你想着法儿的要怎么尽快的将这个谎圆下来。
一切静了下来,卧室的台灯亮了,他轻轻的将你从怀里松开。
你裹着被子,支撑着坐起来。
浴室传来水花敲击在地板上的声音,你伸手拿过枕头垫在腰下,几乎上求着上天赶紧给你带来一个婴儿。
时间越来越紧迫,你的背后像有杆枪正抵着。
他裹着浴巾出来,坐回到床上。
“我总觉得,这样不妥。”
他拿过枕头靠在你的背上。
“至少,你应该注意休息。”
他揉揉脸,深呼一口气,侧头看着你。
你轻轻的靠在他的身上,摩挲着他的手背。
“没事的。”
昏暗的灯光下,他的喉结动了动。
“你说。”
他的眼睛深深的望着你,里面将说未说的,沉默许久。
“睡吧。”
虽然你从来就知道,每个人都是独立的个体,谁也不曾走进谁的灵魂。
对于身边这个,你也是只陪伴的、仰望的、照顾他的肉身。
他那了望云天、不染尘嚣的灵魂,你从来就不指望够到。
而仅与他肉身的浅表相处就足以让你满足。
哪怕你们抱着、吻着、睡在一张床上、哪怕你们紧贴在一起睡着了,在梦里,进入的也都是各自的梦。
但至少那时你们还抱着、拥着、肌肤贴着肌肤,而此时你背对着他,他也丝毫没有负担的睡着。
对于同床异梦,你从来没有这样强的感受。
自你对他撒谎,总感觉自己身体中像有什么在复苏。
在你的深处,那个光滑有弹性已经恢复如初的地方,有什么正在滋生。
它潜藏在你的小腹中,像一团温热的气流。
每当你和旁边这个男人亲近的时候,它就冒出来,隔在你们之间。
你觉得它那样熟悉,那样体贴,几乎可以说是护着你。
“你是谁呢。”
迷蒙中你闭上眼睛。
眼前是狂哮着的大海,水过脚背,一点一点舔舐着你,你感觉不到水的温度,深灰的海面上翻涌着比人还高的泡沫。
你将手里的包死死的护在身后,里面有一团温热的,在跳动的。
海浪咆哮着推向你,像是一只大手,你被步步紧逼。
你的腿就像是被钉住了,无论如何也无法从这地方挪开,水位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上涨,你拼命的护紧手里的那个包。
就在你已经挣扎着喘不过气的时候,一团温暖的力把你弹回了岸边。
你想看清那团温暖的出处。
可是无论你怎么挣扎,就是睁不开眼睛。
你绝望的嚎哭尖叫,一双小手轻轻的拍在你的脸上。
“猫,怎么了。”
你在摇晃中睁开眼,脸侧一片冰凉。
床头灯亮起,窗外还漆黑。
你看着肩膀上那只青筋微凸的手背。
“你吓到我了,猫。”
不知是谁的声音,有点耳熟,那只手背了过来,轻轻的擦拭着你的脸颊。
“嗯,果然是真的。”
你侧头望着那个熟悉的面孔。
“刚才,海水打在我的脸上。”
你喃喃道。
“什么?。”
那张面孔错愕的看着你。
“是做梦了吗。”
旋即他又恍然大悟似的补充道。
“好了,没事,醒过来了。”
他揽过你,轻轻的拍着背。
你疲惫的闭上眼睛,你想,应该是醒不过来了。
最近的气温有所下降,你将一半的窗户都关了起来。
你总顺手拉上窗帘,厚重的窗帘显得屋里暖和一些。
而且,你并不想看见楼下那个信箱。
最近的来信很频繁,最初你还会三天一次的替他跑腿取回家。
后来一天好几封,无非是些家长里短的事情,鸡毛蒜皮的你也渐渐丧失了阅读信件的兴趣。
“砰砰”。
“有你的信。”你抱着手臂靠在他书房的门口。
门开,他伸出手,望着倚在门框上的你。
“楼下,自己去拿。”
你抱着手臂转身离开。
“你们一直联系。”
早餐桌上,你已经能平静的问起有关于“他家”的事情。
“汇过几次款,寄过几次东西。”
他接过你递的水杯淡淡的说。
“都是我要用到的证件,请她寄来。”
随即补充到。
“哦。”你轻轻的点点头:“还真没注意。”
你们之间似乎又多了些新的话题,你甚至发笑的想,早在做学生的时候,好几次,你就已经和她同在一个屋檐下分享男人了。
“你们有孩子吗。”
你突然想起似的发问。
他端起水杯,愣了愣。
“没有。”
“哦。”你缓缓的松了一口气,低头,随即又紧迫了起来。
沉默中,你隐约听见了他好像也是如释重负一般的一声叹息。
他每日几乎都抱着信件去往书房,你也正好偷闲没有在意。
终于,在一个睡也睡好了,吃也吃饱了的早晨。
“我还是决定回去一趟。”
他平静的就好像在聊着今天的天气。
你放下手中的餐碟,这不像是和你商量的语气。
你没有回答,继续收拾着桌上的碗碟,你想:你把这话咽回去,我就当作没有听到。
“我定了周一的机票。”
他见你不响淡淡补充到
叠成一摞的盘子差点倒下来,你抬头,面无表情的看着他。
“好,安排得妥妥帖帖,办签证、订机票,都自己动手,学得不错。”
你在心里轻声的笑着。
整理完桌上的餐布,你抬头欣赏作品一样,戏虐的望着他。
“不商量?”
“没有什么需要被商量的。”
他把水杯轻轻的放在桌上:“东西我已经自己收拾了,我想你身体不方便。”
“不方便?是不需要吧?”
“不需要了,已经不需要了。”你自嘲着。
眼前的这个男人早已不是那个需要你教如何开公寓门、垃圾如何分类、离开你寸步难行的人了。
他是男人,一家之主,不管是在哪个家,已经不需要再征求你的意见。
四年来,异国营养丰富的牛排、矿泉水已经将他发育不良的翅膀养硬了,他再也不甘被你困在这一间两层楼的小屋子,他的肉身终于要开始去跟上他的灵魂了。
你转头往厨房走去,突然停在途中,冷哼一声。
“还回来吗。”
“我也不知道需要处理多久,结束就回来。”
他好像没有听懂你的话外之音。
“没有归期呀。”
你冷冷的笑了。
“国内办事的流程,你也是知道。”
他站起身,一本正经的跟你解释道。
你后来才明白这可能就是男人与女人的不同,男人多单直线的解决问题,而女人天罗地网的只在乎情绪。
你甚至广袤的联想,联想到这是他对你多年前跟别人一块儿的报复,蓄谋四年的报复。
“你为什么不问。”
你彻底的放弃了对情绪的管理,从你收拾餐碟开始,你就开始逼自己。
“啪”的一声你摔碎手里的碗碟,几乎是冲着跑到他跟前。
最怕女人的不理智。
“好,你走。”
你怒目,直指着窗外。
他显然被你突然的爆发惊着了,后来你也惊着了,你居然对这样一个知识分子下逐客令。
错就错在你不该去挑战一个穷酸书生的自尊。
他愣了愣,起身,快步走进卧室。
你追进去,看着他提起自己的行李。
这一个动作将你所有的愤怒一秒击破,他真敢走?
你疯了似的挡在门口,胸口控制不住的倒抽气,你抹抹脸上泪如雨下的。
“你要是不回来。”
你摸摸肚子,几乎是要挟的语气。
这又是致命一错,很多年后你突然总结出:人一旦发现自己犯了一个错,往往会立马用一个更大的错去掩盖它。
他抬头,眼睛几乎怒目。
“祸不及妻儿。”
“妻?谁是妻?儿?谁是儿?都不是我吧。我是什么,老白你告诉我,我是什么?”
你的质问雨点一般袭来。
“我就是那个祸吧。”
你忽的狂笑。
情绪的剧烈反应,几乎将你折腾掉半条命。
而此时,腹中那团气流也看嫌热闹不够大的肆虐起来。
它胡乱窜着,像在你的怒火中滋长出来小手小脚一样的拳打脚踢。
你皱着眉头,痛苦的捂住肚子。
“猫儿。”
这一招太有效了,可惜你当时正痛得闭上眼睛没有看到他失惊得丢下行李箱的样子。
“快坐下。”他将你扶到床上。
“你别激动。”一边手摩挲着你的后背:“我说了会尽快回来。”
这真是一个适合出游的好天气。
你忽的从床上坐起,望着正数点着箱子的他。
“不再睡会儿。”
他从箱子中抬起头来坐到你的身边。
“几点的飞机。”
你低着头,也不愿意去看他。
“下午两点。”
“哦。”你伸手拿起床头的闹钟:“那该出发了。”
恍惚中你也不知道自己醒的是不是时候,是庆幸能送着他背影出门,还是干脆一觉睡到他上飞机,见也不要见。
他伸出手,顺着你睡乱的发,一只手轻轻的搭在你的肚子上。
“猫儿,我很快回来,你们好好的。”
“你们?”
你真想好好的纠正他的叫法,抬头,居然看见他眼睛里有泪。
你有点惊着了,他是不舍你,还是在这段时间的相处中与这个你虚构的未曾某面的孩子产生了感情。
你惊异的望着他,那个年过四十的男人,这样的眼泪多宝贵啊,有丈夫的关切、父亲的慈爱,对生的期盼。
你感动了,融化了。
你握住他的手,温驯的靠在他的肩膀。
不,如果穿越时空可行的话,你会想尽一切办法告诉当时的自己:四十五岁以后的男人,无论之前,有的只是——繁殖欲爆棚。
你居然被感动了。
你说:“真的不要我送你吗?”
“你们好好呆在家。”
他起身掖掖你的被子。
“再睡会吧。”
“可是我想去送你。”
你还不死心起来了。
他伸出手,轻轻的揽过你。
“我不喜欢送别,回来的时候,你们来接我。”
你依旧追出去了,站在阳台上,望着他渐远的背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