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六你生日,过来吧。”
关上画室门,你兜里的手机响了一下。
每天回家你都需要经过一段没有路灯的路。
在那段不被看到的黑暗里,你总显得小心翼翼。
黑暗中仿佛有着一种与生俱来的天赋,你好像天生畏光,每一根神经这黑暗中尽情的伸出探索的小触角。
你小心的迈出腿,摆动手臂,生怕那有意无意间不同物理性质间的摩擦。
你总在黑暗中看到那个人影,那个面对的月光冷清冰凉的人影,雪白的月光顺着她的轮廓像是一圈流淌的光环,你看见水珠一滴一滴的挂在她身体凸出的地方,她只是轻轻一动,那些悬而未决的水珠便珍珠似的沿曲线滚落,那透白发光的皮肤上,纵横着长长的水渍。那是你喜欢的样子,每到雨天,你都那样望着雨点一点一点的在窗户上纵横,总像是什么的前奏。
你缓缓的调整着呼吸,将自己调整的就像旁边花丛中的一棵植物。
你沉默的吐纳,此时任何有关于身体的触碰都会让你大乱。
只有地铁口还亮着,冷静机械的白光在夜晚尤为刺眼。
夜色仿佛能把所有的感官都与性扯上关系。
你望着那一个张开的淌出流水一样白光的口,里面明亮又幽深的,仿佛能闻见古老消毒水的气味。
在这条长长的通道里,你正走向地底深处。
还是有窗的,窗户一样的侧灯有序的排列在两侧,这相同间隔相同明度的灯光将现代无生命层层递进,这秩序使你眩晕。
广播里传来工作人员训练有素的声音:这将是今天的最后一趟列车。
穿过明晃晃的闸机口,头顶着巨大光亮的列车从黑暗中呼啸而来。
“滴——滴——滴”像医院手术开始的提示音。
你将自己放了进去,冰冷光滑的金属椅子上,格外的坐不踏实
。
你的手掌摁在均匀有秩的防滑纹上,所有穴位似乎都被这密密麻麻的凸起点醒了,你感觉自己像是被扒干净了,连汤带水的丢在铁盘里。
没有开灯的房间,你踢到地上的床垫,它像一块海绵一样潜伏在这屋子里,等待着把进来的一切都吸收进去。
包括正趴在它上面的,那个人形的阴影,飞张的头发像乌贼一样盘桓,它们的触角抱住周围一切可以吸附的物,你看见你的枕头、你的被子、你的睡衣、还有你床头上那杯常年灌满的水杯。
你受到了侵犯。
距离你们约定的周六还差两天。
你失眠了,天将亮时却困意袭来,出门的时候已经是下午两点。
现在不是城管上班的时间,沿途集市一样支起很多小摊。
你从车窗上探出头去,无意间看到一个躲在妈妈摊位下睡觉的小女孩儿。
那是一个卖袜子的小摊,现在正值午后,有和煦的阳光和风。
杂乱的环境丝毫不影响她的甜美,她满足的就像睡在一顶绝美的幔子中,头顶的桌布幔帘一样被风吹起,桌上陈列的阵队一样的袜子宝石一般璀璨。
你不是个喜欢孩子的人,只是这时候,此情此景,在一场饱觉以后。
你甚至想蹲在她身边,轻轻的捏捏她的小脸。
而此时此刻你突然冒出一个疯狂的想法,如果有一个,像她的一样的小小人儿。
她是不愿意让你看的,架不住你磨。
“手拿开,就看一眼。”
是你从书架上找到的。
她伸出手指定住你,远远的将相框摆在桌子上。
“再近点儿。”
你着急忙慌的冲她喊。
“好了。”
她把相框往桌子上一扣。
“没有这样的。”
你气急的走出她给你划的活动圈,伸手去夺。
“停。”
她飞快的将相框捂在怀里,拿手定你。
“不。”你伸出手臂往她怀里捞。
“看看。”你拿下巴紧紧的抵住她的头顶。
“起开。”她晃动着肩膀挣脱。
推搡中,你的怀抱越收越小。
然后,你也是故意的重心不稳,一不小心将她的压到了沙发上。
那是你第一次以进攻的姿势与她相对。
你顺势用腿夹住她,腾出手去她怀里搜。
你真的是没有摸到,而这一通胡搜彻底把她给惹恼了,她用力的把相框砸在你的脸上,随即抽身。
你从发麻的鼻梁上拿起相框高高的举着。
“真可爱。”
一边揉着鼻子嘟哝着声音。
“为什么不给看。”
沉默着,没有等到回响,你支撑着起身。
厨房紧闭的磨砂玻璃上映出她的影子,你一把拉开门,看到她正面对墙壁上的刀架站着。
“你要杀我。”
你轻手轻脚的走到她身后。
“这刀多久没磨了。”
你伸手摸摸那看起来并不锋利的刀刃。
“小心手。”
她应声转过脸,狠狠斥你。
“心疼我?”
你几乎快贴到她的耳朵上。
阳光从窗口照进来,她的耳背几乎是透光的,里面深红的血管慢慢看不清了,整个融成一片的血红。
“有这么难吗。”
你伸手轻轻的握住她的肩。
“不是给了吗。”
她扭头朝你翻了一个白眼儿。
“我说的不是这个。”
你把她拉近,背靠在你身上。
“什么时候才... …。”
她轻轻的从你手中一挣,抱起手臂,沉默的背对着你。
良久,你听见她松一口气般的叹息。
“我不想。”
到达已经七点,离约定的时间晚了一个小时。
远远的你就看见她的车。
“是不是快睡着了。”
你侧头问她,拿出手机晃晃屏幕上面延误短信未发送成功的提醒。
“没有。”
她示意你扣上安全带,一边摁下启动。
“吃什么。”
她双手撑住方向盘,倒是直接问你。
“羊肉吧。”
你摁下窗户心里数落着旁边绿化带里杂草丛生:“还城市名片儿。”
“关上,太吵。”
她提醒似的点点手,侧头看了看你。
“这个季节吃什么羊肉。”
“那烤鸭吧。”
你怏怏的摁上窗。
五月的B市已经有些夏天的影子,干燥暑热的空气让人郁躁,你们两人好像都对这场吃没什么兴趣。
车停在了一家写着“烤羊肉”大字的饭馆门口。
十分接地气的一家店,门口的黄泥地上停了很多车,挂着塑料片儿的门口络绎不绝的有腆着啤酒肚满脸油光的人大声对着电话里吼着钻出来。
“将就一下吧,我只知道这儿。”
她转身对你歪歪头。
“这地方一看就好吃。”
你快步赶上揽过她的肩往店里走,她往里一歪,短短几步路,也懒得费力躲开。
“我不怎么吃羊肉,你来点。”
她看也没看菜单便直接递到你面前。
“还说带你好好吃一顿。”
她抱起手臂,望着埋头读菜单的你。
“这就挺好的。”
你望着菜单上的照片,吸着口水头也不愿抬的回答。
浑身热乎乎的,衣服上全是脂肪被炙烤后的香味。
天已全暗,地表的热气正随着夜晚的到来而散去,这时候的温度还是很舒服的。
你走在她的前面直直的伸了一个懒腰,摸摸鼓鼓的肚子。
巨大的哈欠袭来。
“困了?”
她顺顺你的背:“吃那么撑,睡得着吗?”
“想睡。”
你揉揉眼睛,手指头油腻腻的还有羊肉的味道。
她伸手拉开你揉眼睛的手。
“回家吧。”
钟声还未敲响,厚重的窗帘蒙住了所有蓄意窥探的眼睛。
厚实的乳胶床垫稳稳的托住你不宁的身体,狂烈作响的心跳也像被这取自自然的粘稠汁液消声了。
“百里千刀一两漆。”
你捏捏身上饱满弹性的床垫,脑子里压抑不住的思绪纷飞。
“不,不是漆。”
你重重的拍在床垫上。
你想象过,女人过了四十该是什么样子。
你在自己有限的感官中臆想着,不管是什么样,总之是吸引着你的样。
你不敢闭上眼,每每眼皮合上,理论上是空无一物了,但那黑色才是广袤无垠的,那幻想,你轻轻的颤抖着。
你做好准备哪怕它是萎缩的、拧巴的、褶皱的,它看起来不再新鲜,也不再有弹性。
也许你打开它,只是空洞的,失去活力的。
哪怕它已经劳损到失去基本的张合,萎缩到已经无法再能弹性的吐纳。
就像话已凉了半截的微张的嘴。
那也是对你致命的吸引,像一朵将枯未枯的花苞。你的手指划过它失去水分的外衣,它绵软的,爬满细纹的,还有那不再鲜艳的颜色。
这是最高级的颜色,有灰度的红。
它们带表理解、热烈、体谅、温和。
你愿意舔舐它、亲吻它、吮吸它,哪怕它已经走样、松散。
你认为,这是有关于女人,生命的宽度。
女性,是上帝最完美的作品,是最高级的动物。
你从黑暗中睁开眼,缓缓的伸出手,试探的摩挲着她。
她的起伏,她的皱褶,她光滑的手臂,凉滑的手指。
这场犹如叩拜一样的仪式。
你的心中无比圣洁,你一寸一寸的感受着身旁的她,你抚摸着她就像抚摸一件与你物理性质不同的旷世的雕塑。
这已经不是一个器官对另一个器官的反应。
她的怨恨、她的伤痕、她的猜疑,她所有的不堪你都全盘接受。
她吸引你,不是因为钱,不是因为性。
你现在身体里贯穿着,是可以控制,头脑清晰,思维明了的□□。
你只想抱住她。
认真的又郑重告诉她知道。
“你的,我都要。”
“你不累吗。”
黑暗中她清晰的声音。
“什么。”
你抬起叩拜的头。
“我说你和你女朋友。”
她没有呼吸的,轻微的一停顿:“也这样。”
几乎是有人在你的头顶闷了一声响锣。
你听见自己碎裂的声音,噼里掉了一地,你跪直在她的腿间,身下是破响的碎片,你感觉自己就像一尊可笑的雕像。
许久,暗无天日的房间里。
死一样的沉默。
你的朝拜,你的献祭,被她无情的嘲笑。
你只后悔今天为什么要出现,为什么又躺在一张床上,你也只是赴她邀你过生日的约,飞机已经延误,冥冥中已经警告了你。
此刻你不被理解了,你被揭穿了,你匍匐着,像一只最丑陋低劣的动物。
你错愕的跪在床上。
沉默中,两个生命体无声的呼吸。
你们一动不动,这吹弹可破的绝境。
你绝望的闭上眼,结束了,都结束了。
你亲手砸碎了这尊偶像,你的眼鼻被坍塌的石块所淹没。
它们尖锐的敲开你的头骨,撬出你的脑浆。
那温热的还跳痛着的乳白,是她要的献祭吗?
你愿意,你愿意的。
只要她相信,你心甘情愿且只愿这样对她,只要她别将你和其他见佛拜佛见塔扫塔的信众混为一谈。
你没有那样虔诚的,你只是为她。
你又是那么虔诚的,只是为她。
而你,你凄苦的笑了。
“我又怎能去要求理解呢。”
死一样的沉寂中。
“我帮你。”
你几乎以为这是自己将死之时耳边的靡靡之音。
她窸窸窣窣拉开被子,你听见她支撑着坐起来,雪白的肌肤在无光的卧室中几乎融进了黑暗。
她像是面对着你,她的鼻息温热均匀,一路顺着你的胸口往下。
她似乎是伏在了你的腰间,你感觉到那一缕缕凉滑的,头发丝的触感。
轻软鼻息停留在你的小腹上,震惊中更失惊的是你的颤动,她的气息缓缓的移到你的小腹以下,那个膨胀的器官被一息温热的气流撩拨着。
“快到了告诉我。”
她将每一个字都吐成一团温软的风,它们有层次的包裹着你。
发热麻木的肢体上,你感觉一阵凉滑的丝一样的触感滑过。
这突然的温差,你止不住的颤抖着呼出一口气。
这是你从未想过的。
温暖的湿润的包裹,羽毛一样撩拨着你的光滑的凹孔。
你全身触电般的颤栗,跪起来抱住她。
失禁的窒息袭来,这从来没有过的失控,来不及解释,你触电一样的推开她。
“对不起。”
你几乎是一脚跪在地上。
你将自己窒在冰凉的水中,鼻腔、耳朵、嘴,你拼命的虐杀自己。那在垂死边缘求生的自发意识似乎让你的身体更为敏感。
你睁开眼睛,望着鼻子,眼白通红的自己。
这就像一场噩梦,而你醒不过来,你不敢走出那扇门。
你疯狂的打着自己的头几乎快将它击碎,你要忘记你自己,你要忘记镜子里那个人。
你怎么无耻的,就这样轻薄了她。
你怔怔的推开门,像小时候闭上眼睛摸“福”一样,摸索到床边。
就是那样的心情,你总是不情愿的被大人推上前,在一群不相干的围观人群中,闭上眼睛,突然就一片黑暗了,然后,战战兢兢的你期待早早结束这场表演,你害怕睁眼的那一瞬间,不管面前是墙,还是“福”,都是你无法承受的。
你囫囵的躺着,卧室又回到了无声的状态。
五分钟的沉默,你死死的闭上眼睛,屏住呼吸的。
你听见她起身,扯过旁边的什么披在身上,你听见浴室的灯被打开,有水灌进喉咙又被吐出的声音。
你抓住被子静静地锁住即将喷薄的眼泪。
你拼命的寻找着梦的幻境,你想像:你坐在月亮上,月亮摇又摇,把这一切都摇成一场梦。醒来你还是那个赖着不走,又被她催促着推出门的孩子。
而现在,你想,这样算什么。
你强迫她,令人作呕。
在她的洗漱声中,你觉得自己也喉咙一紧。
你伤害了她,而且无法弥补。你甚至想冲进去,跪在她跟前狠狠的扇自己,一头撞死在她脚下。
你猛的坐起来,眼泪像开了闸的水,飞一样纵横在脸上,你恨不能自己死了。
你一动不动的,坐化一样的静止在床上,没注意什么时候浴室的灯已经关了,黑暗中,一个重量在你的身边卧下。
“睡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