起床后的第一个动作,你是去推开了那扇窗户。
整夜的雨后路上一片一片明晃晃的水渍,倒映着不完整的树丛与房屋。
“你后来交男朋友了?”
他把睡衣搭在肩上,端着水杯向你走来。
“没有。”
你望着空空如也的街道,并没有寻到那团小人儿样的影子。
“嗯?”
他站在你身后,抽出一只手握住你的肩。
“什么。”
你在他的触碰中慌忙回头。
“是我认识的人吗。”他淡淡的问,随即又自我否定似的摇摇头,轻轻的叹了口
气,吹了吹杯子里不肯下沉的茶叶。
“过去,不提也罢。”
他拍拍你的肩,轻轻的收回手。
一觉醒来,那些没说的似乎都已经通过自己寻得了答案,你们以为的相互之间只有彼此的痕迹,看样子也有别人加入,两人之间突然多了些疏远的关照。
你想可能是因为太过顺利,他轻易的识破了你。
既然迟早识破又何不早说破,而他也因为自己关乎于冒犯的行为而颇觉不妥。
“我们好好的好吗。”
你最终还是放弃对于那团虚无的找寻,转过身去环住他的腰。
虽然你也说不清楚你们为什么就突然的需要“好好的”了,你说不清那期望的“好好的”背后所“不好的”是指什么。
他没有说话,只是轻轻的握住了你的手。
在今后的许多个难以入眠的深夜,你都反复想着这句话。
它就像是一句预警,一旦说出了,就意味着事情将不会好了。
你想这是对于习惯于妥协和低姿态人的惩罚。
那些被“好好”所覆盖的,总将是逾越不过的。
就像你遇见的那个叫“黑”的孩子。
你几乎是不听不看的要把他原封不动的推出去。
你转身,他又跟上来。
在每一次他开口的时候,你都等着这句话能被说出来。
然后你会放下强撑的所有,坐下来,好好跟他讲清楚,什么叫“好好的。”
但是没有,他一次也没有说出这句话,你不免为自己时刻保持的戒备状态而疲劳。
“这真是个麻烦的人。”
加州的秋天色彩斑斓。
你想你们的生活也在这变化着的四季中趋向平静。
你们都喜清静,异国他乡的日子似乎也正中下怀。
你可以堂堂正正的挽着他漫步在落叶满地的大道上,他也乐于吃着你烹煮的简单的饭菜,一成不变的生活对你们来说似乎并没有什么问题。
而改变这一切的可能是你从门口的邮箱中帮他取出了一封贴满邮票飘扬过海的信。
那个被污渍遍布的,白色的信封盖着你们相识的那个地址。
摸着那一圈熟悉的方块字,你想这该是个你们平淡生活中的小惊喜。
回想那些青涩又悠长的岁月,你无比感激现在的,这日复一日又一成不变的生活。
至少你们是那么自由、明确的生活在一起。
你们都把自己打扫干净了,拥入彼此的怀抱。
虽然他还是那么老套的。
他的深思气质必然会裹带着些许老套的思想。
比如你们对于某些人的认知,某些事的态度,比如每次你问起。
“老白,你什么时候娶我。”
他都错愕的表情。
后来你简直把这句话当作了一条游戏的口令来吓他,看见他停下手里的事立即紧张又一本正经的站起来。
不等他回答你就哈哈大笑,他总是教训般的轻轻敲着你的头。
那封信你本来准备就那样放在他的书桌上。
但是你又恶作剧的想在里面放进去你们的照片。
你想像着他小心翼翼的拆开这封漂洋过海的邮件,打开一看:“怎么还是你。”,于是你又哈哈大笑的完成了一次小阴谋。
你将它拎进厨房,拿出小刀沿着封口片开。
你兴冲冲的偷梁换柱,而就在你抽出那一沓信纸啧啧感慨的时候。
“还有人手写这样一封长信。”
你该庆幸还是该自责这么些年的异国文化的冲刷还没有剥离你对中文的识别能力。
你飞快的扫到上面的几个字。
你该怪这好奇心吗。
在你想起:“私拆别人信件不道德。”之前,这封信已经一字不落的印在你的脑海里了。
信上的内容和你此时的内心一样。
是一个女人对于绝情男人的控诉。
而那女人,一个是他妻子,一个是你。
你恍然大悟,原来你从来没有问过他,在什么时候和妻子离了婚。
你是想问的,你从自己是个小女孩的时候就想问他,问他什么时候才会离开那个和他八杆子碰不着的妻子。
你在第一次堵住他暴雨欲来的狂风中想问,在他宿舍望不见一件女人东西的时候想问,在和他幽会在小巷子晚来的风中想问,在和他在他妻子的切菜声中厮磨的时候想问。
最最最不济,你该在他落地时,那个四年前深夜的加州的机场问。
然后你再决定,你是去抱住他,还是拍拍肚子里的那个,告诉它:“这是你白叔叔。”
而现在,四年之后,你颓坐在这一堆信纸中,屋子里是别人的丈夫,肚子上空空的是那口信封。
炉灶上的锅盖呼哧呼哧冒着热气,你在沸水顶着锅盖的“嗒嗒”声中回过神来。
“太可笑了。”你站起来,抖落身上的信纸。
随即你又低下头自嘲似的:这封信我是交给他呢,还是背给他呢。
你对着虚妄中的倾述对象笑笑,弯腰将它们一张一张捡了起来。
还是那个信封,此时你要恶作剧进去的不是你的照片,而是一个可笑的,有关于女人的故事。
你摞摞手里的那沓,忽然觉得这动作和他当年讲台上的有点像,不禁失笑。
你本来是准备把那沓信端上桌子,最后还是换成了菜碟和汤碗。
他从书房里走出来,坐在餐桌前,似乎很满意你今天的沉静。
“怎么了,不说话。”
他终于还是问了一句。
你在他的听起来关切的语气中抬起头来。
你想打他,想骂他,想扬起面前的汤碗泼到他的身上。
你扬起嘴角对他浅浅一笑。
这难得的恬静让他心生宠溺,夹起菜放进你的碗里。
而你此刻的脑子里飞速的转着,要怎么扳回一诚。
“我怀孕了。”
你抬头望着他脱口而出。
随即坐直腰,满意地望着他,你要将他的所有反应都看在眼里,记在心里。
你要看着你心中的老白要怎么回答这个你已经设定好标准答案的问题。
你承认的,这确实也是你给出的一个台阶。
你如此低劣的抛出一句,用另一个生命来转嫁自己的风险,尽管你根本就没想明白,如果万一,你要去哪儿搞这么一个婴儿来圆谎。而现在这都不是最重要的,现在、目前,你连这个男人都快保不住了。
你只想对他说:请回答。
毫不意外的,他停顿了,你看见他停下手里的筷子,深深的端详着碗里的菜,仿佛这其中有什么端倪。
“你当真。”
他放下筷子抬起头严肃的看着你,毕竟这闲适到有些无聊的日子里你总有的没的的编些谎话逗他。
“对。”
你让自己看起来并不像和他开玩笑,这一出好戏,你挑衅的看着他的眼睛。
“要怎么办。”
你双手合拢放在腹间。
你想好了,只要他回答一句:“生。”
你就替他挨一次千刀,把那封信原封不动的退回去。
接下来的谎该如何圆你自己想办法,哪怕是去偷去抢一个和他老白五分像的婴儿。
他取下眼镜,伸出手捏着鼻梁。
“我们,平时挺注意。”
你听着他略带鼻音的发声。
那么多回答,他偏偏挑了你最不想听的那种。
“挺注意?合着让你白白睡了四年,到头来还质问我。”你压抑住内心的狂怒将话咽了下去。
“怎么办。”
你站起身,几乎是压在桌子上逼他。
在桌上碗碟被你突的碰响之后,他回答。
“你考虑一下。”
这摸不着头脑,碎片到如碗碟碰撞的声音一样的回答。
你简直快被他的回答气背过去,“你考虑一下。”是什么意思。
“考虑一下自己哪儿做错了?考虑一下要不要?所以,问题在我?给台阶的是我,圆谎的是我,到最后这就是我一个人的事?”
你伸手摁住自己剧烈起伏的胸口,粗口呼之欲出。
比嘴反应的更快的是你的脑子。
你想好了,你已经不想再替他瞒了。
干脆的转身,走进厨房,像为他加一道菜似的,将那沓沉沉的信封端出来。
“什么。”
经历了刚才的风波之后,面对你的反常,他已经平静多了。
“自己看。”
你将手掌重重的捶在这一摞厚厚信纸上,背身退回房间。
卧室只有床头的灯亮着,一年前你们之前的公寓搬来了这座独栋的小楼。
为了让他有一个安静工作学习的地方,你开着车东奔西走几乎跑熟了加州西的大小街道,最后精挑细选了这么一栋房子。几乎是事事以他优先为他考虑,包括他并不想你们之间再多出一个孩子。
卧室的门被推开。
“看完了?”
你缓缓抬头望着慢慢带上门的他。
“没有。”
他在床边坐下,抬起脚换下长裤和袜子。
往常这个时候,你是一定会死乞白赖的左捏捏右揉揉在他怀里占尽便宜。
“要我背给你听吗。”
你在心里得意的冷笑:看你教出的好学生。
“你看过?”
他站起来,整整衣服,转身望着你。
你要怎么回答呢:一字不落、记忆犹新、感同身受?
你突的爆发,支撑着从床上站起。
“为什么不告诉我。”
你踩在软绵绵的床垫上,一步一
步向他逼近着。
但你从小就这毛病,不管你怎么表现的生气、愤怒,最后也只是破功置换成满脸的眼泪。
他楞了楞,伸出手扶住重心不稳的你。
“别摔了。”
一边轻轻的拍拍你带些责备,随即低头,再抬起头注视着你。
“你也没有... ...”他轻轻的停顿了一下,呼出一口气,接上:“告诉我阿。”
他抬手抹过你泪水纵横的脸,言语轻轻。
“告诉什么。”
你望着他镜片背后的眼睛,几乎是质问。
“不就是突然怀了孕,这事哪是我能左右的。”
你想他最多怪你不在更早的时候告诉他怀孕的事,或者一开始,他认为是你偷偷的破坏了某种防护。
你要争论,你想你要站在一个女人和母亲的立场上争论:生孩子不是家事,更不是国事,是个人自己的事。
而你没有想到的是,他居然抬起头,愣了愣:“你之前,交往男朋友。”
你头顶仿佛一声响锣,恍惚中,头顶剧痛的像挨了迎头一棒。
你几乎呆住了。
四年,你们生活在一起四年。
“你... …”
这问题转换的你几近语塞。
还真像是他嘴里说出来的话,那巨大的裹挟着羞辱的质问,他就这样文质彬彬的说出来。
你以为这已经是心照不宣的事情。
他还记着,四年了。
你无法想象他是怎么把这件事压在心里这样长的时间,他藏着、掖着。
“你为什么不问。”
“过不去你为什么不说?”
“你就这么守着裂缝和我过。”
你愤怒的望向他。
如果他问,你肯定是会告诉他的。而现在,搞得就像你是故意瞒了他四年。
这四年你们亲吻,拥抱。
你闭上眼,脑子里全是他抱你、吻你、和你坐在一张桌子上吃饭、甚至是在睡在一张床上的样子,他从来就是惦记的。
惦记着逮住你哪次不合格,他就拿着这茬在那儿等着你。
如果不是今天,他还会等,他要等到什么时候,等到一件更大的事情发生?
此时的你感觉到脊背一阵发寒,他眼镜片上,折射的仿佛是刀子一样的光。
你才知道这个日日夜夜的,你宝贝着疼惜着的——□□。
“对。”
你彻底的被击晕了。
“我还... ...”
那两个字刚要出口,你便顿住了,刚才撒的谎仿佛奏效了一般,小腹里居然有股气流在涌动。
这久违的奇异的感觉让你顾不得其他,赶紧停下来伸出手去按它。
他似乎也误解了你这微小动作的含义,可笑的是,很多年后你想到这一幕:两个理性成熟的成年人为一个虚无不存在的“东西”,多么可笑的拥抱在了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