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在繁华的另一端。
这是一座从名字就开始数数的桥,在这个城市夜晚最热闹的地方,老早就居在高位数点着人头。
沿岸是各式各样的酒吧,光怪陆离的招牌下往来着白日里看不清底色的人。
从街头走到岸尾犹如逛完了一个中华曲库,每一个灯红酒绿的窗口都有着不同的嘴用不同的嗓音在唱不同的歌。
这是这个城市灯火通明的开头,末了也会成为结尾。
你总在零点之前跻身于这群混乱的嘈杂,人群中蒸腾的热气像桑拿一样缓解着一天的疲惫,这是能换你一夜安眠的杂嚣。
没有比满街的酒和呕吐物混合的气味更能让你分心的了,你努力的麻醉自己,那千里之外的遥远气息。
穿过那架谐音也是动物名字的桥,在这繁华璀璨的另一头。
你突然想起那座远隔千里动物名字的山,它们念在一起竟十分般配。
于是你回头望它,铁一样的黑影竟多出几分柔情。
那架桥的对面,倒影着一条与繁华璀璨的对岸一模一样的街。
河水中轴线一样的将一左一右两条街分割成为了一正一负两个世界。
在繁华对岸,是工地躲着抽烟的工人,草堆里偷摸撒野的外卖员,推走凌晨最后一堆垃圾的清洁工,和对岸不同,他们都是上了年纪的人。
一方歌舞升平一方苟延残喘,像南北两极,你静静地坐在桥墩上,也不知道该往哪儿去。
那人零点下班,就在离你现在位置步行十分钟的地方。
这个地方连续发生过好几起□□案,都是不同的人作案。
你躺在余温褪去的石栏上,屏幕的白光射灯一样打向你的眼睛。
“疫苗的事出结果了吗,猥亵的儿童的人进监狱了吗,菜农的损失赔偿了吗... …”
你的脑子里转着这些关你屁事的事情。
“可是我就是关心这些关我屁事的事儿啊。”
你仰着头,拿一根手指头滑动屏幕。
“这个世界会好吗。”
你翘起二郎腿,轻轻的哼着,耳边不知谁往河里丢了几颗石子儿,桥洞下栖身的白鹭被惊得飞起。
你滑到最后一条。
“明日B市将迎来今年最强雷暴雨。”
那也是一场雷暴雨。
在深夜入睡的城郊,有别于主城的跋扈,这里更容得下生活。
稀疏的几盏路灯,微弱的光亮照在灰白的木地板上,她抱着膝盖沉默的坐在落地窗前。
“你在想什么。”
你侧头问她。
她沉默不语,半晌。
“看见过满天的星星吗”
“没有。”
你蹭的起身,走到窗前往外探探。
今天的窗外格外安静,平日里走马灯似跑着的广告牌全暗了下来。有风吹来,卷着落叶“沙沙”响着擦地而过,你回头提醒沉默不响的她。
“起风了,估计会下雨。”
一边探身伸手关上窗户。
“小时候,这个季节我们都躺在院子的竹席上看星星。”
她像是没有听到,轻轻的说着另一件事。
“看,现在也能看。”
你望着窗外漆黑的天空,走到她跟前。
“躺这儿等吧
,说不定就有星星了。”
你靠着她先躺下,伸手拉她,示意她枕在你的胳膊上。
你的手臂接触到她凉滑的发。
“果然是读琼瑶长大的一代。”
你心里想着一边将手臂垫在她的脖子下。
身下渐渐凉了,地板里积蓄一天的热气正在褪去,你侧身轻轻搂紧了她,支起来头看看。
“还真在认真的等阿。”
你望着望向窗外不言不语的她。
夜凉,虽然是在室内,你在将醒未醒中挣扎。
轻轻的,你感觉到一条有厚度的东西搭你的身上,是你迷离之间所期待的温暖。
眼皮沉了。
你在一声惊雷中醒来。
怀里的她轻轻的颤了颤。
你睁开眼,眼前的天空居然是明亮的,大片的云层层叠在一起。
原来不是什么都没有,积了这样厚的云。
“哇。”
你暗暗的惊叹。
远方天空出现几条细小的电光,伴随着破裂的声音。
灰白的夜空像是裂了一个口,裂缝里隐藏着某种未明的底色。
放射状的白光集几何倍数分割着夜空,你第一次看见闪电的形状。
那接向地表的,树根一样盘桓的形状。
像来自无穷高处的一只巨大的手,苍白的青筋一网一样延伸开来,而你们在这天罗地网下。
你轻轻的搂紧怀里的她,她似乎也惊着了,没有挣脱,一只手轻飘飘的握住你的手臂。
密集的白光过后,天空一阵沉默。
急急的,几滴雨飞快的擦在窗户上,你望着那几条伤口一样的水痕出神。
随即一声闷响,两注巨大的白光直穿地表,顷刻间黑夜成了白昼。
根须一样蔓延的电光几近要穿透玻璃打到你们身上。
惊起中你感觉到她突然抓紧的手,你们像躺在光天化日下的一对祭品,你闭上眼睛曲起身体紧贴着她。
天空终于酝酿出了一场暴雨,在雨点与屋棚噼里啪啦的敲击声中,她苏醒了般的轻轻挣脱。
你舒了一口气,躺平,放开环抱她的手臂,此时暴雨倾盆,急雨中她静静地呼吸就在耳边。
“还是第一次这样看闪电。”
她也如释重负般呼出一口气。
“喜欢吗。”
你把手轻轻的搭回她的手臂。
“挺特别的。”
她喃喃回答。
“会不会害怕。”
“有点儿,自然总是让人敬畏的。”
她轻轻的握住你的手臂,耳语一般的。
“囡囡。”
“嗯?”
惊雷后的暴雨反而显得平静多了,这密集的雨声竟十分催眠。
“睡吧。”
没想到冷空气的影响的范围如此之大,刚走出家门你就折回身加了件外套。
今天的天色一直保持在在早晨六点左右,漫天雾沉沉,像没睁开眼。
路上行人匆匆往往,面无表情的穿梭在这强降温渲染的阴郁气氛里。
恶劣的天气将你滞留了五个小时,从B市机场出来已经是下午六点,本来就不早的时间叠加暴雨前的聚拢的乌云,这座城市已经提前进入了黑夜。
你走在机场出来的环道上,遍地的是悲车轮碾碎的树枝,耳朵里都是枝桠从树干上撕裂的声音。
乌层层的密云聚集着极低的气压,已经看不见出行的旅人。
你站在能躲风的位置,终于有车路过,不等你挥手随即亮着客满的灯在乌云与地面的夹缝中呼啸而过。
狂风裹挟着寒气,你跺跺脚紧拉着外套。
总算有一辆愿意载客的出租停下:不打表。
当你穿过五环的立交桥时,车玻璃上已经密密麻麻的打满雨点,林立的立交桥下你们干一阵湿一阵的淋着。
暴雨疏通了拥堵,原本一小时的车程缩短了一半。
下车已是大雨倾盆,你挡住头从车门出来,雨点扎扎实实的打在你的手背上。
这样的遮挡完全不顶用,只是哪儿比哪儿先湿的问题。
保安瞅着水里爬出来似的你一通同情,顾不上盘问,一路绿灯。
每一脚都结结实实踩进水里,你感觉到雨水正沟壑一样从你的头顶灌下来,大厅里遍布着一道一道的水痕,你跺跺鞋上的水,拍亮电梯灯。
连天的暴雨将你浇了个透,你怔怔的站在门口,三个月后的再见,没想到是这样。
你甩甩手上的水珠,摁响门铃。
“会不会有别人?会不会不在家?”
你都没有想过,更没有想过如果这扇门不开,你要湿着去哪儿。
你的不担心并不多余。
门开了,开门的是她,没有解释,你一头扎进她的怀里。
她似乎惊着了,怔怔的退着将你让进
屋。
“你,是从哪儿来。”
她静止的望着直往下滴水的你。
“换鞋。”
想起什么似的,“嗒”的一声扔出一双拖鞋,立即转身朝卧室走去。
“换衣服。”
她一边往你走,一边往手臂上套着催促。
“脱啊。”
你望着她瞪大眼睛的眼睛走了神。
“快点。”
见你不响,挽起袖子两三下的把你扯了精光。
你低头,内裤还在。
你松一口气般拿脚划拉着地上的水滴。
“看什么看,赶紧。”
你被她一把摁在沙发上。
这样的被扒光难免不自在,你把手放在膝盖上端坐着等着她拧回毛巾来。
猫听到动静:“是你”。一看,跑了。
她两手倒着热气腾腾的毛巾顺脚将卫生间门带上。
“我也不清楚,你具体是做什么。”
她把毛巾放在手掌上,贴满你半张脸。
“画画。”
你配合的仰起头。
“那是你喜欢的。”
毛巾被叠成一条,敷在你的脖子上,滚烫的毛巾放在这个位置就像一注沸水,浑身的寒气都被逼出来了。
你伸手拉拉她烫红的手。
“别动。”
她轻轻的甩开。
“喜欢是一回事,工作是另一回事。”
你将手放回到膝盖上。
她不再说话了,只是静静地往你的颈椎上按压。
“就是对颈椎不太好。”
她轻轻的说。
“怎么来了不提前说,我去接你。”
埋头喃喃道。
“就是想看看你。”
你闭上眼睛,拿手按住太阳穴。
“下雨了,想看看你。”
你补充道,突然鼻子一酸。
“我有什么好看的。”
她重重的在你的额头上敲了两下。
回忆你们的分别,那样久,来的路,那样远,你像是翻越了千山九死一生。
虽然当你真正去做的时候,远没有想象那样夸张,但是在她这注温流里,你的辛苦与思念因为她的关心仿佛被放大了无数倍。
思念、委屈、寒冷、疲劳,此时变本加厉的在你的心里肆虐。
你一把拉过她,双手环在腰间,拿额头抵住她的小腹。
“怎么,想钻进去。”
她调笑的拿毛巾拍拍你的头。
“你把我生出来吧。”
贴在她平坦的小腹上,你感觉到一阵明显的颤抖。
你在这异样中抬起头,望着她突然煞白不知所措的脸。
她错愕的注视着你,你看见她眼中的自己正如同一个胎儿蜷缩在母亲子宫的姿势,深黑的眼眸像一个巨大的漩涡,几乎将你吞没。
“怎么了。”
你摇摇失神的她。
半晌。
“没有。”
她不像是在回答。
“毛巾凉了,我去换一下。”
她匆匆拉开你的手,逃一样的躲进卫生间,水声迭起。
“这个世界会好吗。”
你侧过头看她,枕头弹性很好,稳稳的支持着你的颈椎,你感觉自己被有效的拉伸着。
她缓缓的转过身,轻呼一口气,将手背搭在你的额头上。
“还好,没有发烧。”
松软的被子海浪一样摩挲着你的肌肤,你第一次,睡在她的床上。柔软的床垫胎衣一样托着你的身体,你感到无比安心,这里有她的味道,无论哪个姿势都像在她的怀里。
这感觉,很熟悉,你闭上眼睛,好像又回到那个第一次望见大海的夏天。
温热的海浪卷着雪白的泡沫堆在你的脚背上。
你跌倒了,一屁股坐在发烫的沙滩上。
你的手指在泡沫一样的柔软中生长,在那密密软软的深处你摸到她柔滑微凉的手。
“你知道吗,当那只白鹭从我脚下惊起的时候,我甚至觉得这一切都是可以好起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