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十一)

22 / 36 章 · 3,795

你们之间呈现出了一种极大的不自然。

体现在你们可以无声地躺在床上,没有拥抱没有亲吻没有抚摸。你们就静静地仰面躺着,哪怕只是一伸手的距离。

夜很凉了,巨大的床垫吸纳着你,像一个巨大的胎盘,牵制着你的移动。

你闭上眼睛,回想着那梦一般被极速推进的情节。

她平稳的鼻息就在耳边,安祥的好像什么也没有发生。

将消未消的器官,它柔软无骨的,像是来自初生婴儿的某一部分。

你见过初生的婴儿,红红的,皱缩着皮肤,并说不上好看。

二十多年前你也是以那样的面貌来到这个世界,落地七斤。

你常想,自己死了之后骨灰能不能要求也被烧到七斤,生不带来死不带去。

“死”,你想可能因为年轻,总能将这个字轻飘飘的就说出来。

“我不想离开你。”

在她第一次打开门半命令着要你回家。

“迟早都会离开。”

“不会的。”

你回过头,坚决地望着她,像是发誓。

“至少有二十年,你是没有我的。”

她就那么轻描淡写的给了你回答。

“你去哪儿我跟哪儿。”

“自杀来的我不见。”

你还记得她决绝的眼神,和随即紧闭的门。

好几次,在梦里,你挥舞着拳头,背后“啪”的一掌,像拍在湖面上,张力的重击下,哇的哭了起来。

一年前你就听到对面的那户人家传出婴儿哭声。

房子地方不大,整栋楼都是一样的户型。你一边皱着眉头一边堵着耳朵:这样一间屋子怎么还能住得下孩子。

你几乎每天都在他的哭声中醒来,有时候无奈的想想,他的成长你也算是被动的分得了一份。

后来哭声少了,你都快忘记了还有这样一个小邻居。

而前几天,你开门的时候。

邻居家虚掩的门内,一个小家伙跌跌撞撞的就从门缝里探出头来。

脑门上一搓金黄的绒毛,小胳膊小腿都是浑圆的曲线。

他趴在门口,忽闪着黑溜溜的眼睛,一边咬着手指怔怔的望着这个比他大出好几倍的你。

之后的每天,你都能看见他在四户人家围成的公摊面积里爬。

那块公共的小厅被他们当成了自己家的后花园。

你本来就对这偌大面积的公摊十分不满,那天出门居然看见那个还算开阔的小厅里整整齐齐的排列着小孩儿的手推车、手摇铃、学步车,还有扇子、奶瓶、花露水,甚至还放了一个小游泳池。

你不是个喜欢孩子的人,出门进门却不得不沾染着一身浓浓的奶味儿。

他似乎也不在乎能不能讨得你的欢心,只要你一开门,就瞪大眼睛,紧紧不歇的看着你。

“最近他学会走路了。”

窗帘将所有的光都挡在了黑夜里,卧室里一片漆黑,你一动不动的躺着。

今天,你准备出发去机场的时候,他站在门口,已经能扶着墙慢慢走了。

他瞪着大眼睛一路跟着你,几乎快跟进电梯,你转身狠狠的瞪他。

“我是陌生人,他怎么能跟我走呢,”

你靠在枕头上嘴里断断续续梦呓一般的说着。

就像你常喂流浪的猫儿,最初你还会轻轻的“喵喵”唤,后来也只是放下猫粮匆匆离开。

有那样一只小猫,脑袋还不及你拳头大。一身黑乎乎的绒毛,你最初并没有在黑漆的角落里发现它,你只是在变电箱里望见了一对忽闪忽闪的小眼睛。

你蹲下来试探着“喵喵”唤,它也只是快速探出耳朵让你确认它确实是一只猫,旋即便躲进了铁皮深处。

它是那样的小,那几天你的心思都用在怎么哄它出来。

差不多半个月,朝来夕往你们之间建立了信任。之后的时间只要你“喵喵”一唤,它就蹦着跳着冒出头来。

最后一次见它,那是一具小小的尸体。

冰冷的像一团麻怖一样团在墙角。

你让它信任了人,但没能告诉它并不是每一个人都可以信任。

那以后,你也喂猫,只是再不多看一眼。猫儿有猫儿的规则,不能就为了讨你这一口饭... ...

那些流浪的猫儿,最后活下来的,无一是躲避着人类。它们在小时候挨过欺负,知道对于人这种动物,好坏都得离远。

你已经想好了,下次要是那小孩再跟着你,你就推他一屁股蹲儿。

让他知道,眼前这个陌生人,所有的陌

生人,都是不要相信的。

“他怎么就知道我是好人呢,万一现在是好的,以后又坏了呢。”

你紧闭的眼睛里,泪水暗涌。

几乎呜咽着抱住自己的头,浑身剧烈的抽动着。

“对不起。”

在这个不知如何解释的深夜,你孤立无援的,彻彻底底的被击溃了。

她转过身,一把将你搂进怀里。

阳光从厚重的窗帘透进来,屋里一切的陈设都镀上了一层微薄但温暖的光。

你懒懒的睁开眼睛,自己正妥帖的蜷在她的怀里。

她的手臂将你紧紧的包裹着,像是被母亲怀抱的姿势。

微微上翘的睫毛,每一根都闪着温和的光。她轻轻的闭着眼睛,睡得很安稳

这样的醒来使你惬意的忍不住伸伸手,蹬蹬腿。

手脚的活动中,她醒了,轻轻的望着你。

这白昼,来得比你想象中好实在太多,她彻夜的一个长抱,那原本不知如何面对的仿佛都烟消云散了。

你新生般的轻盈。

你收好手脚,静静地窝在这肌肤与肌肤,纤维与肌肤所营造的双重温床里。

新鲜的,好奇的打量着这个房间。

“别说,你这地方还挺适合用来做画室。”

“是吗。”

她侧身枕着自己的手背,随你环顾一圈。

“把这窗帘都卸下来。”

你一边说着一边从床上坐起。

“像这样。”

快步走到窗边“哗”的拉开。

金色的阳光像被踢翻的酒瓶,咣当一声就醉了整个房间。

“看。”

你站在窗前,阳光薄薄的蒙在你的身上,晒烫你的皮肤。

隔着这一整面阳光你回头望她。

“你是我的梦。”

“吃饱就乖乖出发。”

她将一个白瓷的汤碗放到你面前,一边抽手捏住耳朵提醒:“小心烫。”

“什么呀。”

你拿起筷子往里划拉。

“面条,你不是爱吃吗。”

“哦。”你夹起游丝儿一样的面条,一根一根的往嘴里吸。

“别玩儿,来不及。”

她从桌子的另一头探过身,敲敲你的头。

“来不及就不走了。”你干脆放下筷子停了下来,坐直靠在椅背上。

“按时回家。”

她起身端过你面前的碗,往厨房走去。

“我还没吃呢。”

嚷嚷中,大猫“腾”的一声跳到椅子上,瞪大着眼睛瞧你。

“起开。”你挥手赶它。

“来不及,飞机上吃吧。”

她一边带上厨房门一边拎着你要你从椅子上站起来。

“来,背上包,礼物放进去了,不用托运,带你给你女朋友。”

她轻轻的拍拍你的肩膀,一路推着你往门外走。

又是这样的情节,每次都是这样。

一样的打开门,一样的你前脚先迈出去。

转过身,这一次不同,你总想该给她个交待。

这个平静如水的早晨,她好像是失去记忆般的。

“我… …”她话音未落你就知道他要说什么。

“你就不送了。”你抢说道。

“对。”她契合的抬起头。

“好,我走。”你深呼一口气,转身摁亮电梯按钮。

一个面墙的转身,所有的情绪蜂拥而至,黑漆漆的电梯门像是通往那个黑夜。

“不是赶你。”你听到背后传来她轻柔的解释。

“别让人突然找不着。”

她补充道。

“嗯。”你抬头望着电梯即将到达。

“也别让我找不着。”

电梯铃响。

来不及了。

在你应声准备从渐合的门里出去,面前的两扇金属门已经牢牢的关上了。

从她昨晚主动的拥抱,到今早亲手准备的早餐,然后她敲敲你的头,送你出门。

她说:“不是赶你。”又说:“也别让我找不着。”

你居然愚钝的,还在昨晚的后遗症中浑浑噩噩。

那些你没有察觉的微妙的变化,此时此刻,在飞机离地前的俯冲中,电影一样的在你脑子里回放。

你一直害怕自己辜负,而现在,你是真的辜负了。

凌晨四点。

这时候该是城市最安静的时候。

你坐在家楼下草坪的椅子上,双腿曲起,抱住膝盖,和不远处的滑梯一个姿势。

你抬头,看见有灯亮起,是早起的孩子还是晚归的丈夫。

彻夜未归,你不知道要如何去面对楼上那人。

你静静地下楼,坐着,让这寒夜替她声讨。

三小时之后,你又将投身于

那个集全市之力打造的巨大盛世。

那是一个人人都可以做梦的地方,每一个人都认为自己是幸运且特别的。

他们欢聚、载歌、起舞、这梦有多美。

每天早晨你都能看见各个大厦张灯结彩的挎着火红的庆祝开业横幅,五花八门的公司名,几乎穷贺喜之所极。

而一到夜里,又能看到成行的卡车将倒闭公司的“遗骸”五花大绑在背上,一铁皮一贴皮朝绕城外拉。

今天倒闭的公司可能在天亮前又换了一批人入住,昨天开业的,可能在你下次路过的时候已经拆招牌了。

就是这样来来往往,熙熙攘攘。

人人都适应这常态,但是常态就是对的?

“虚荣使城市进步。”

你低头笑笑:“嗯,坑蒙拐骗也能使人致富。”

昨天晚上你做了一个很奇怪的梦。

“梦里我和你去吃饭,你非闹着点一道“人脑袋炖鸡汤”。

旁边正好在现杀,我还问你认不认识那师傅手上的兵器,你说不认识,我告诉你:“那是血滴子。”

然后我俩拎着那个新鲜脑袋去给炖汤的师傅,师傅仔细端详着看看配不配的上他养了两年的那只鸡,最后说:“做好了给你们送来。”

梦里边真等到送来了,塑料袋装的,时间不到两小时。

我一直隐隐担心这脑袋炖了之后模样会不会吓到人,在我下楼去拿的时候,很惊喜,乳黄色的汤的熬的非常好,里边只有一颗白白净净的脑花,处理得很干净。一看就是把那些乱七八糟的骨头、肉皮敲碎了都过滤掉。直到梦醒我都还在夸着那个师傅太会做生意。”

你躺在床上,望着窗外的亮光,一字一顿的录着这个奇怪的梦。

“我不就爱吃脑花吗。”

电话那头传来她清朗的笑声。

“真奇怪。”

你把手机举在嘴边,还在回忆着梦里的场景。

“诶,你是不是饿了呀。”

她止住笑,调笑着问。

“没有,可能是想你。”

你揉着被空调吹了一夜晕乎乎的脑袋。

“想我?想为了我取谁脑袋?”

她轻轻一笑。

“我什么时候才能见你。”

你支撑着坐起来,一字一顿的问。

“你想什么时候。”

电话那头她依然调笑的语气。

你轻轻的呼了一口气。

长久的沉默。

“都可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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