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声褪去,最后一架飞机降落在偌大的停机坪上。
夜幕降临,机场在远离市区的郊外,城市在这时静极了。这块和遥远故土有着极大反差的土地,你等待着,踏上这块土地的那串脚步。
那封信的到来也寄来了你全新的生活,对于未来的规划,你几乎在它的背面画满了蓝图。
过去的都不再提,这一切总归是朝更好的地方奔去。
他的来到已经是生命赐予的最大的惊喜,之前的种种,不都是对于这份缺憾的弥补吗。
他来了,正正经经的来了,你再也不必偷着摸着暗中筹备。
那些你用窗帘阻挡的夜,你让自己闭上的不去看见的眼,你一半阳光一半阴影的生活,还有那见不得人的光天化日的,都结束了。
他来了,轻轻的挑开你的窗帘,他说:你看这夜,显得星星多明亮。
你轻轻的摸着小腹,那块空洞的、虚无的,你告诉它:“我们等到了。”
“猫儿。”
你远远的便看见他。
他的步履衣袖带来遥远故土的风,那是吹过你的发梢,翻过你的书页,拂过你青春里每一件关于成长秘密的风。
他远远的朝你招手,他的姿态,他的神色。
他的脚踩在古旧的大理石砖上,深厚石砖是和眼眸一样的颜色,它们深深的吞没着他的脚步,你倾泻的思念浪潮一般把他接纳到了面前,那颗心终于找到了归依。
你望着眼前的他,鼻子、头发、眼睛、耳朵,有血有肉活生生的他。
周围的一切都像被这石砖吸住了声响,此时你能感受到的除了这面前擒住你一切的眼眸,只有脚下的那有关于引力的存在。
两年的时光并没有带来疏离,他站在这里,就像站在那年的香樟树下。
湿润的气息包裹着你,像一片树叶对土的眷恋,你轻轻的,埋进他的怀里。
他新鲜的湿润木材气味,在这安静时分尤为明显。
你深深的嗅着那久远的,年轮一样团绕的思恋。
“我来了。”
你贴在他的耳边,听着他呼吸一般的吐字。
“你好吗。”
趴在他的肩头,你一字一顿的问。
这是你们第一次,在陌生人来往的地方拥抱。虽然这个时间段他们只是偶尔经过,飞行的疲倦也让他们不愿意花时间去注意这一对儿黑头发的男女。
但是这对你来说,很重要,这个迟到已久堂堂正正的拥抱。
“回家吧。”
在长时间的,一动不动的相拥过后,你仰起头,捧过他的脸。
你望着他青绿的胡渣,他眼角的倦纹,和对你欲言又止的闪烁不定的眼神。
他疼惜的抚摸着你的头发,就像那个月夜他第一次将你拥进怀里一样。
只是那时窗外是狂风,是暴雨,是呜咽。
而此时,明亮的玻璃门外,是夜空,是星星,是私语。
“走吧。”
你轻轻的,伏在他的肩头。
夜间的风尤轻,像是格外给这对儿久别重逢终成眷属的男女面子。
在这个安稳又舒适的屋子里,你想你们终于可以拥有一个属于你们,私密的空间。
你抬头望着他和他的头顶上乳白色的天花板,虽然它们已经在黑暗中被照成了暗黄色,但这丝毫不影响使它们看上去是清洁的。
那些温柔的,暖黄的灯光。
你伸手,拂过他额前干爽蓬松的发。
“你想我吗。”
你捧着他,看着他星星一样的眼睛,像捧着一颗落入凡间的宇宙,而那最黑的深处,是你心里最难以平歇的漩涡。
他没有回答,只是轻轻的搂过你。
那个温暖的,宽阔的胸膛,你静静感受着这专属于你的安稳。
这样的场景,在梦里都不曾有过。
梦里的你们总是慌张的、狼狈的。在一间将倾的小屋里,你们躲藏着抑制着,纸一样的墙之外是随时侵入的阳光和目光。尽管如此,你也是这样深深的拥抱着他,但是任凭你怎么触摸,他都是虚幻又不真实的。
而现在,此时此刻,你们像所有被承认被祝福的有情人一般,依偎在同一张床上。
这里清洁又温暧,有柔软的足够大的床垫,干燥清爽的地板,还有暖融融的灯。
它正洒下光来温情的注视着你们,屋外的风透过窗帘悄无声息的透进来。
你们就像自然界中任何一对交欢的自由体,此时巢内的亲密与外面的风月都是相互通晓,相互联系的。
你静静的靠在他的臂弯,享受着他轻柔的抚摸。
这羽毛一般的轻柔,撩动着你所有的神经,你感觉身体里的血液正在回暖,慢慢的又朝着一个出口涌去。
那股温热的粘稠的,私密的痛感,你醒悟般的睁开眼睛。
“不行。”
你突然惊得坐起,裸露的后背上爬满细密的汗珠。
他在你的惊起中定了定神,随之坐起。
“怎么了。”
你失神的捂住脸,自责这本不是该他承受的,你轻轻的放下手,环在他的脖子上。
身体似乎还没有从那温柔港中拔除,现在才开始后知后觉的晕眩。
你把头靠在他的肩膀,脑袋里嗡嗡声不绝于耳。
此时此刻,恍惚中晃动的居然是一只紧紧握住的小拳头。
不知是无力犒劳他舟车劳顿的自责,还是对于虚无某种无法交代痛苦。
你居然抑制不止的抽泣起来。
“猫儿。”
你的反应明显惊着了他,他轻轻的拍着你的后背。
时光又像回到了两年前,被你哭声叫停的那个雨夜。
“猫儿你怎么了。”
他将你轻轻的靠在枕头上。
“对不起。”
你在抽泣中沉默,突然奔溃。
“怎么了。”
他扳过大哭不止的你,拍着你的背。
“怎么哭起来了。”
他柔声哄道。
“是不是肚子疼。”
随即抬起手轻轻的拢在你的小腹,慢慢的揉着。
这隐秘被冒犯的失惊吓的你一把抓住他的手。
“疼吗。”他吓得一怔,望着因失惊止哭的你。
“不。”
你怔怔的回答。
你颤抖着蜷在被子里,而就在刚才,他的手贴上你的小腹,你分明的感受到了来自那个空洞的,虚无之中一声响亮的回击。
它突然的收紧了,像是一个不被接受的击掌,虚无中那股力量还在,你错愕了。
此时它像被扰了清梦似的,报复似的收缩着。
那个空空的囊,你感觉一股股热流正被挤出。
它们穿过你的身体,热乎乎的流出来,像一只巨大温热的手,从臀部托起你。
在这暖融融的,失血的眩晕中,你沉沉的睡了。
房间在日光的照耀下慢慢亮了起来。
你睁开眼睛望着身旁熟睡的他,那样真实,他是真的来了。
而那个黑夜包裹的,虚无的反击在阳光的照射下反而像是一场噩梦。此时温度上升,暖意慢慢的爬满了屋里的桩桩件件,而那露珠一样寒凉的梦,正在蒸发中烟消云散,怎么可能是真实的呢。
他才是此时此刻的真真切切,你们正共用着一个
枕头,耳边是他均匀温和的呼吸,此刻才是真实。
你轻轻的抚过他的身体,他成熟的,被岁月遗忘的身体。
在他的身下,这具冷静的身体中,那个连接着原始力的,正如同所有向阳的生命一样。
那个你熟悉的,又未曾相见的物件。你轻轻的抚过它,那向天的,一圈环状的凸起。
你轻轻的拨弄着这条饱满的,旺盛的海绵组织,像是未曾见面的老朋友。
你的头发扫过他袒露的皮肤,推至那片隐藏的,生命的源头。
同样飞张着生命力的毛发在你的呼吸中微微的颤动着。
你轻轻的拨开它们,呼出湿润的气息。
突然一只手拉住你。
“别。”
你和那条一条青筋暴起的手臂一同回到与他平行的位置。
你对自己的拙略十分丧气,像被识破了诡计的孩子一样负气的趴在他的耳边。
“你不喜欢吗。”
你的手指轻轻的点在在他裸露的胸膛上。
“不难受吗。”你心疼的望着他,想做点什么,来弥补昨晚的缺憾。
他侧头望着你,眼里闪烁的。
“这样太委屈你。”
而他的到来像是为你打开了另一双眼,那些你从未注意的,从不想注意的,从不在意的都以全新的姿态被你再认识。
你在宽阔的步道上紧握着他的手。
你跟他讲起公寓的门要怎么打开,隔壁的白人邻居会在几点出门遛狗。
“他们做菜从不用炒。”
你转头笑着看他,像在讲一件极其稀奇的事情。
你甚至告诉他:“有意思吧,他们每家每户都有块人那样大的镜子。”
“有一片海,很汹涌,是蔚蓝的。”
你几乎想把这两年的一切都告诉他。
所有的,他缺席的,你都帮他记录下来了。你也奇怪,自己怎么就记下了这么多,每个细节,每个感受。
“我… …”
你突然顿住了,你不确定该不该告诉他所有的,那些荒唐的,不,那是你深思熟虑的。
你要不要坦白,要不要跟他说:“你来之前... …”
你没有错,这从来都不是补救,求他不得而远负重洋,求变不得而蓄谋改造,改造不得而… …
不,并不是,这只是你的选择,无关于要结束一个去开始另一个,或者开始一个去弥补另一个。
“不说了,这与他无关。”
你给了自己回答。
在加州充沛的阳光下,你们几乎逛完了所有能逛的地方。
这个国家就是这样,大片大片的荒芜连接着城市。
日子里没有人来往,时间过得很慢,你全心全意的用完完整整时间陪伴在他醒来、睡着的分分秒秒。
洗衣做饭好像也不觉得疲劳,那些从来不会干的活儿,因为是为他,好像每一件都变得美好又有意义。
你喜欢拿刷子一点一点的刷过他衬衣的衣领,再看着他把这在阳光下晒干的两片洁白贴在脖子上,然后又被汗水浸脏,你接过来继续刷。
你喜欢做饭给他吃,哪怕是最简单的烹饪,看着他将盘里的吃吃得干干净净,正襟危坐的在椅子上打出一个嗝。
那天他下楼扔垃圾,你望着他拎着你打包好的垃圾用你教过的步骤打开公寓门走出去,再认认真真的按着你说的路线走到堆放垃圾的集中点。
你望着他挺拔的,松柏一样的背影。
你告诉自己,这彻彻底底,从头到脚,都是你的。
“你都有白头发了。”
你坐在他的背后,小心的拨弄着他的头发。
“已经不再年轻。”
他望着窗外,轻轻的回答。
“那又怎样。”
你嬉笑着,亲昵的伏在他的肩上。
你听到了他胸口,一声叹息。
他伸手,捉住你的手。
“猫儿,我怕我们,不能在一起很久。”
“怎么会,我们以后,我们一生都要在一起。”
你坐直身捏着他的肩膀。
“不过你要是娶我的话,那我… ...”
你调笑着,重重的捏捏他的肩膀。
你并没有要用这突然加重的力度去向他讨要什么,这也完全不带有任何提醒意味的。
他却在你的突然作力下,后背一抽。
“对不起。”
你还以为弄疼了他,这个已过不惑之年的男人。你赶紧跳到地上,轻轻的揉搓着刚才按压的地方。
“我是说。”
你赶紧补充到。
“你怎样,我都会和你在一起。”
他缓缓的呼出一口气,天边,广袤的大地上夕阳西下,大片的晚霞从你们头顶飘过。
你想它们和多年前那片,好像也没有区别,也是裹
着卷着穿过树林。
多么幸运,多少年后,你们仰起头,看见的还是同一片风景。
“这晚霞,倒没什么不同,”
他望着天边,轻轻的叹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