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有撕心裂肺,只觉得心里像漏了个洞。
就像半夜醒来胃隐隐幽幽的灼烧。
粉灰的被子松懈的裹在你的身上,像一只巨大平滑的囊,你从被子中伸出手,摸索着台灯的开关。
灯泡从尺寸不匹配的灯罩中露出光来,黄光将被口照成了肉一样的深红,缩口越开越大,你的头、半只肩膀、手臂,你一动不动的,像被娩了出来。
阴影里支起的一只手,暗色手臂上一道道浅红的抓痕。
它们轻轻的咬起一条条凸痕,在光的探照下长出并不均匀的阴影。
像浅埋在泥土里的树根,道旁,在路边,闷热的水泥皮下,忍气吞声,沉默生长。
似乎封印了一个了望云天的灵魂,但灵魂又怎么可能禁锢的了,它的一片叶子闪耀着自由的光。
在水泥地盘桓的隆起里,在绿化带碎裂的花砖里,这个由人族制定规则的社会,它们沉默、谦抑的生长。
这是一个惧怕灵魂的时代,任何潜在自我都是失去失控的元凶,作为少数它们深谙此道。
你抚摸着皮下像树根盘桓的隆起,红肿裹挟着难以平息的搔痒。
它们在你的手臂上播撒开来,末端那圈刻满符文的银环,手铐一样卡住你的手腕。
它像一只扼住咽喉的手,截断皮下青绿的动脉中暗流的涌动,突动的起搏像是某种泄密:“这只手… ...”
“这只手… ...”
你又在左手将失的隐忧中醒来,它们总蹭你熟睡的时候突袭。
无非就是突然间失感,你醒来,缓缓的使它活络。
抽搐的、麻木的,在你的躯干末端,只要稍微察觉到一丝蓄意发力的动机。那是一种强度大于抽筋的疼痛,那些胶质的,半透明的神经,像余烬中卷曲残损的叶脉,是与风对抗支离破碎的痛。
最后它们像被抽空似的以一种极没有尊严的姿态扭曲着。
通常你需要在右手的帮助下才能将它缓缓的抬起。
你竭尽全力也只是把它从床垫折腾到肚子上,它无生命的瘫在你柔软的肚皮,被呼吸抬动着一起一伏,就像正在接受某种出于人道主义的同类间的施救。
天将亮时这样的感觉才弥留着退散,总要折腾足半个夜晚。
末端神经的正在一点点复苏,温度上升,你醒了。
阳光一照亮周遭,夜里的事就开始显得不够真实。
只有那圈冰冷的银圈儿还做为物证存在。
“我能取掉吗。”
你已经是第六次问起。
夜已深,旁边的那人脸还亮着,屏幕上绿豆大小的人继续相互拿着刀枪拼杀,你没有等到答案。
你抱住手臂,轻轻的闭上眼睛,缩回到那个子宫一样的囊。
那也是五月。
凌晨的钟声响起,你应声“嗒”的一下摁开那个棕色的小方盒。
那人拿起它,指着上面符文一样的图案。
“这是我们认识的时间,这是我们认识的地点,这是“我们”。”
手环从她的手上翻过去,她指着末尾两端两个大写的英文字母。
“你的名字和我的名字。”
写为符,念为咒。
你捏着这枚高深的法器。
“怎么像是女孩儿戴的。”
轻轻的将它扣在自己的手腕上。
“咔哒”两边金属头的对撞声中,像是什么严丝合缝的锁住了,这感觉让你有些隐忧。并没有多想,一枚小小的环儿而以,还能兴起多大的风浪。
你没有去深思这关于时间、地点、人的设定。
而对于这个增生的物件。
最初你们也只是皮肤与金属物理性质间的磨合,它粗粗大大的吊在你的手腕,除了多出些配重和不同于恒温动物的体温,好像也没有致命的冲突。
但潜藏在这光滑、柔韧的物理属性下的,蓄意的肌肤相亲与脉脉相印让你感到害怕。
你想取它下来,那圈符文却紧箍咒一样压制着你。
终于,乘其不备,你拉开那个接缝的豁口。“咣”的一声,它掉到地上。
开开合合,你望着桌面上,在开合中扭曲变形的它。
完美的整圆变成了一颗扭曲的心形。
像是一颗死去的,营养不良的心脏。
它歪扭的,苛责的环在你的手腕上,你抬起手,脉搏的位置一口鲜红的牙印。
“我的左手。”
你暗暗的摩挲着微弱的脉搏。
抱住头,想象着一个温暖的囊正包裹住你,一股新鲜的血液灌输进你的身体,那熟悉的温暖在你的身体里循环着。你汲取着,最终扑腾着手脚出来,身边都换了副面孔。
然后你还记得那只手,那只柔软,微凉的手。
现在它在你眼里已经是足够大的,大到能紧紧的握住你的拳头。
你能感觉到,那是她给的包裹,那是她的体温、她的弹性。
你可能没有睁开眼,但有一注目光,你不会感觉不出那是谁的目光。
她抬起你的小脸将你牵到那枚暗红色的凸起,干瘪皱缩的你被那缓缓的温润的流滋养着,深深的,你投入她无限的宽广。
“我能取掉它吗。”
你抬头注视着那人。
“不行。”
那双眼神,射灯一样探视着你。
“为什么。” ◣◤ ゜sina微博「读文少女」
◢◥ ゜wechat公众号「读文少女」
你错愕的避开那束光。
“你自己选的。”
灯灭。
“你要把我当一本书一样翻开。”
凌晨两点的床上,你对着那个融进墨色里的背影喃喃。
“可是我自己都不知道上面写了些什么。”
你缓缓的抽出手,上面即将发作的,关于生长的抗争。
“我见过一棵树,一颗被铁丝缠绕的树。”
你伸手抚摸着那圈金属的凸起,你感觉到它欲复苏的力量越来越强在这金属圈上聚集。
无声的叹息。
那棵树被一圈铁丝环住了树皮。在铁丝以下生长着一圈巨大的茎瘤,它们聚积着,膨胀着,是往生的姿态。
那圈铁丝最早也是这么松松的套着,但是树在长大。
直到有一天,已经来不及了。
“枝桠上的叶子还是没有等到养料的到来,它们死了。”
你翻身,将自己收回囊中。
“我已经画不出来了。”
没有回响。
你想,可能真的再无法继续。
这周的第三次,凌晨四点。
客厅的顶灯在地面形成了一个巨大的阴影。
墙上的挂钟显示距离你的上班时间还有四个小时。
对面那座深陷的沙发上,龛一样的,那个坐着。
灯光在她的额头以下形成巨大的黑影,看不见表情。
“四个小时不到。”
终于,在极度疲劳带来的恍惚中你松了口。
“又怎样。”
这像是一句,来自石头缝里的回音。
你往后,靠住墙,冰凉的墙面像是一顶巨大的十字架,你被钉在上面。
背后那铁钉嵌入颈椎丝丝入骨的寒凉,刻量似的,在分秒的走针中注入你的身体。
三个小时之后,三个小时之后你要夺门而出。
怎么也不肯放手,左手即将失感。
在这之前,你将它微缩成一个松松的拳头。
卷曲能缓解筋脉紧绷的疼痛。
慢慢的,你已经知道该如何应付它。
就像那人每次离开,你习惯性的取掉那枚手环。
你的嘴角浮现一丝得意的笑,低头望着因为失血而苍白的手臂。
那个很多年前,还是孩子的夏天。
“这简直是为艺术而生的手。”
你坐在一个懵懵懂懂的队伍里,棋子一样排布着。
中间的过道上,一个女人背着手来回的踱着,突然,她转身捉起你的手。
你惊魂似的抽走,她的言语让你受了莫大的羞辱。
那是一个行为和性格都极为怪诞的女人,但独对你友好。
你做学生时大半段的时间在她的接济中渡过。
你也不明白,她是怎样在茫茫人海将你挑了出来,放在手掌上。
“走,吃饭去。”
每次饭桌子上,你都不得不洗耳恭听她的餐前发言。
“你和我年轻的时候一摸一样。”
那是你第一次确定:自己可能真的不那么正常,所以她拉你为伍。
食欲被满足,大量无端的欲望也随之消除。
每次你腆着肚子从那个小方桌上站起来,都想:为了这十块钱一盆的豆汤饭,不值得。
但这并不影响它们转化为氨基酸和碳水化合物,维持着你的机能。
巨大的冲突是因为她夸你,你说:“你比我当年好。”
你几乎掀翻面前的饭盆:最终还是落网,她将你在豆汤里泡肥了欣欣然的收进了口袋。
你屈辱的,把一整盆粮食狠狠的倒进肚子。
就像你只顾为你潜意识里的终有一战而蛰伏,却从不深究自己是如何存生。
从她拿那十块钱一盆的豆汤饭养着你,再到递给你一只吸不饱墨的毛笔,你拿
着对那面墙板厚的毛边纸发泄似的甩墨点子,到某天深夜她不知道从哪间仓库抢出来几颗人头。
你看见她拖着快成文物的雕塑架子一路腾着越过膝盖的灰尘飞扬而来,门一扣,把你锁进教学楼底下的那间不透风的小仓库。
又在每一个心血来潮的黄昏,提着铲子对着你的刚刚成型的人塑一通乱铲。
“重做吧。”
之后你才明白:你得益于她。
她用学校闲置的资源供养了你两年,当你终于有心主动把她连人带铲子的请进那间小仓库的时候。
她的回信:“刚结了个婚,忙完说。”
那时候的最后一次见面是在她家楼下。
她呼哧呼哧的跑下楼,跟你指着她用十年的积蓄买下的房子。
“那层,你看见没,亮灯的。”她急乎的指给你看。
“噢。”
你抬头,整栋楼的屋子都是亮灯的。
“我结婚了。”
她抬腿大幅度的拍拍裤子上的灰尘。
“恭喜你”
“你们家你买房?”
你侧头问她。
“我一外地人。”她抬头冲着窗口的一个人影挥手:“要是别人赶我,去哪儿。”
“我丈夫。”
她拍拍你的肩,往上指。
头顶的路灯晃着你睁不开眼,你闭着眼睛坐下。
现在想起来,那时候,你是不是害怕一睁眼就流泪。
你们盘着腿坐在马路牙子上,半瓶酒她就倒了,你起身,对着楼上不知道哪盏灯挥挥手,拎着剩下的半瓶扬长而去。
“结束了。”
“她肯定发现自己搞错了,不知道怎么继续,干脆把自己交代出去。”
你歪歪倒倒的靠在离她一个拐角的柱子上,举起手,望着那双被她拔苗助长手指。
“改造失败。”
而现在,你望着它——苍白痉挛,慢慢回血的它。
分针还差最后十五度。
“去做自己的事情吧。”
你揉揉手指,脑子里回响着这句。
“我去做自己的事情了。”
你对着阴影里那人渐亮的黑影。
没有回响。
其实,她无需这样对你。
你于常人无异,而且碌碌无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