使你如此着迷的一双手。
你看见他轻轻的垂在腿侧,又抬起来,米白的长衫被它轻轻带动着撩了一下,就像你此刻的心,也撩了一下。
这只手最终落在一本书的封面,手背的青筋因为手指的滑动轻微的,若隐若现的跃动着。
你几乎已经动情了。
你的视线随着他的移动而移动,他读的每一句诗,你都追溯到出处。
他停顿,你感受他停顿,他叹息,你配合他的叹息。
你疯狂的沉溺在感受他的感受里。
“因为你。”
你潜移默化的向他靠近,那个你眼中最完美的样子。
你倾尽身心的崇拜他,他占据着你对于男性角色的所有理解,一位偶像、一位丈夫、一位兄长、一位父亲。
你就像匍伏在他膝下朝拜的人,等待着他冥冥中的点化。
因为他,你变的聪明、美丽、善良、勇敢。
这一切有关于美好的果实都归功于他。
你开始,制造一次机会,让他看你一眼。
你想要只一眼,一眼,他就能看懂你眼里的虔诚。
清晨、午后、黄昏。
你无时无刻的准备被他看见。
你想你是他隐私又独立的灵魂中的一缕,只要他招手就能归依。
你们虽然走在各自朝圣的路上,但在黑暗中并肩。
你想这样的灵魂你是无法理解也无法加入的,你愿意爱和相信。
而这样的男人,在任何地方都是受人追随的。
你才发现,那么多的人都在向他表示亲近。
“不会的,他不一样。”
在女孩儿们络绎不绝的挤在他办公室门口的时候,你还在相信:“他不一样。”
最终,你想还是脱离不了自身强大的劣根,你开始拿自己和她们比。
“那个高个子女孩跑到他跟前冲他打招呼,他对她笑,他笑的时候嘴角上扬了。
那个红裙子女孩,他夸了她的裙子,如果我也穿上裙子去找他... ...
那个戴着眼镜抱着一摞书的女孩,你紧觉着,他停下来了,他从她手里拿起一本书,他们正一起翻阅着,他是喜欢有学识的女孩儿吧。”
你第一次感到了妒嫉与愤恨。
她们以如此浅薄的方式出现在他面前,而你呢,你为他做的,你为他所准备的。
他,又是那么摇摇欲坠又孤立无援。
那个不食人间烟火的,拒人于千里的偶像,正被这浑浊的,肮脏的热闹玷污着。
你看见系上那群最光鲜时髦的女孩总是恶作剧的跑到他面前,轻快的跳起来拍他的肩。
“喂。”
你惊起在心里制止。
他居然笑了,他对那群女孩笑了。
他笑着说让她们别忘了作业光顾着玩儿。
他不是一个冰冷又高傲的偶像吗。
你失望了,这失望几乎把你击垮。
你用真情供奉,用时间献祭的偶像,他辜负了你的虔诚。
你蒙住眼堵住耳日日夜夜诵经敲钟,却不及她们浅薄的一笑。
你错了,你看走了眼,你可笑的以为拜的是座神。
你让自己忘了。
你不再看他,不再听他说话,每当从别人的嘴里听到他的名字,你都装作毫不在意。
那是你塑造的他,那是你给自己灌输的他。
可是那天傍晚,在回宿舍的路上,你看见那条小巷子里,有人挽着他。
他就在离你五米远的地方,那个人把手揣进他的衣兜,那条清风一样的长衫就像被卡住脖子一样。
那是一个微胖的,在油盐中翻滚的粗壮女人。
他胸口的围巾,也被她那样,用提菜篮子的手肘勒着。
远远的,你似乎听见了它们即将断气的呼救。
那样一个女人。
她的嘴里冒着粗俗的话,她的唾沫飘在他明月一样的眼镜片上。
他像是被擒住了,沉默的微微低着头,他是疲倦的,灰色的。
他在阴郁中,而她还却一路挟着他往阴郁更深的巷子里走。
那是怎样的一条巷子,几根褪色的晾衣绳天罗地网一般纵横着,地上星罗棋布的泡沫将消的污水。
你看着他的背影,像是没有生命一般只是机械的移动着。
他的家,他的妻。
不,她们不懂他。
你要救他。
不管
他是仙风道骨还是肉身凡胎,他都不该在这混沌之中。
“漂亮就可以是吗。”
你还记得那天暴雨将临,在钟楼的小教室里,你堵在他面前。
“就要下雨了。”
他一边收拾教具,一边忧心的望着窗外,江的那边大片乌云即将到来。
“那我呢。”
“什么。”
他错愕的停下,马上反应过来什么似的会心一笑。
“这伞你先拿去。”他从讲台边上抽处一把伞,双手递给你。
“趁着雨没下,赶快回去吧。”他停下手里的活儿,轻柔的提醒道。
三年,你潜藏在心里三年的秘密,你不闻不问念经诵佛三年的修为。
你终于冲破法网决心跟他,他居然,只是以为你要问他要一把伞。
“我怕这雨?我的心里几乎日日暴雨。我怕这风?我的心里天天都是狂风。三年,这风这雨几乎将我噬骨。”
你无动于衷的站着。
“怎么了。”望着沉默和眼底几乎就要噙出的泪,他伸出手关切的拍拍你的头。
肢体突然的接触,你仿佛被打破了,哪怕这只是师长对学生的,毫无杂色的劝慰。
恍惚中眼泪失禁的从你的眼眶滚落下来。
“小猫。”
他走上前,略带紧张的拍拍你。
这松板一样的身体,你的朝思暮想,你忽的伸手抱住前来关切的他。
你一定不知道你当时的样子,红着耳朵,满脸眼泪,像一只祈求献身的羔羊。
“小猫。”
他的嗓音就像幽幽的火苗一样舔舐着你,你再也控制不住情绪的泛滥,在第一声惊雷中。
“我说我愿意呢。”
他突的呆住,不知道是因为这雷还是你,只是随即将僵硬的你从身上推开。
“猫儿。”
他重重的呼出一口气,像在劝慰,像在告诫。
“我有家庭。”
或者说,现在想起来,像是某种无奈与遗憾。
你只觉他讨厌你,当他将你从他胸膛推脱的那一瞬你几乎崩溃,就像热腾腾的鸡蛋掉在了冰凉的水泥地上,你闭上眼,感受着这破碎。
来不及了,太难看。
你转身,逃一般冲进乌压压的狂风里。
你只记得你最后浑身湿透的被他搂在怀里。
冰凉的衣服紧贴着你的肌肤,那天天空很低,江风越过树林侵袭了整个校园。
他踩着满地碎枝,从暴雨中一路把你抱回宿舍。
你坐在他书桌前的凳子上,蜷缩着像只溺水的小猫。
他用厚重的毛巾裹住你,你深深的埋着头,沉浸在毛巾上他的气味里。
“不擦干会感冒的。”
你记得自己在不停的颤抖,最后他从轻拍肩膀的安慰到把你拥紧抱在怀里。
谁能抵抗这样年轻又滚热的肉体。
当时的你不懂,你只想感情是两个人的事,只要你说了愿意,就不再关系到任何人。
而在那个冰凉的狂风肆虐的雨夜你只想多贪恋在他怀里一会儿。
屋外风雨交加,不停的有枝桠从树干上折断的声音。
你换上他的衬衣,多么干爽又轻薄的质感。他轻轻的环抱着你,他好看的骨节在你凹凸的身体上若隐若现的浮动,你听到他在你耳边轻轻的唤着“小猫——”
你觉得自己快要融化了,浑身软绵绵的,脸颊耳根都像有火在烧。他把手掌贴在你的额头上,那么好看,纤长的一双手,手背的青筋在灯光下轻轻的抽动,温厚的气息呼在你的鼻间,唇上。
他抬起头,云淡风轻的一张脸,这样时候的云淡风轻,该是多么透彻的灵魂。
他轻轻的将你放在床上,手指划过你的腰,那是写出过那样多好看笔画的一只手。你整个人都紧绷了,他水一样的目光倾泻在你的胸前,衣扣像露珠一样滚落。屋顶的光照在透明的扣子上,形成一圈流畅的光环,那么醉人。
他脸上的光线忽明忽暗的变幻,他抚摸着就像像音乐家在琢磨一件旷世的乐器,他的目光就像一注沸水,你感觉自己这颗紧缩的茶叶正在慢慢的舒展。
而这样的他,他不是只属于你。
你感到心疼,心疼他日日忍受着怎样的生活。
滚烫的眼泪奔涌而出。
他停下了手里的抚摸。
“猫儿。”
他轻轻的下床蹲在你的身边,将头埋进你头发,轻轻的,摸了摸你的额头。
毕竟这是一件成年人评估里高风险的事。
其实他不懂,那时你也不懂,你的眼泪只是感动于你们之间的差距和你的奉献。
而他突然的停下,柔声的安慰,就像一个真正的君子。
你没有看错,你心甘情愿,这是一个让你愿意用生命来献祭的结局,一个超脱了尘俗的男人。
你
认定了你们之间的感情,是七情六欲之外的超越本我的存在。
你庆幸自己勇敢的拯救了他。
在钟楼那间小小的教室里,除了唐突、意外,未来可期。
就像多年以后,在异国他乡的土地上,当你以为一切都已经尘埃落定。
那封飘洋过海灯火中的来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