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八)

16 / 36 章 · 4,170

在你家楼下,那间小小的公交站台里,你沿着着屏幕上的箭头,走到那个标号504的圆点。

画室在这座城市的南边,你住在东边。

一方寸土寸金,一方拥挤不堪,居然有这样一辆车就在你家楼下,无缝链接南与东。

你感觉到冥冥中,有一股力量在推动着你。

那只画笔被你紧紧的捏在手上,两根指头轮换捻动,凹缝里填充的金漆亮闪闪的粘在你汗湿的手上。

“做你自己的事情吧。”

在这座城市以南,那个集全市之力打造的巨大的盛世里。

钢铁丛林的虚荣中,身体里初始的、原生的向往正在苏醒。

在很小的时候,你就生出对城市的渴望,沉默冰冷的钢筋混凝土于你脚下腥泥翻涌的堤坝,仿佛桥接着世界的另一端。

在那个出生的小镇,每一条路都有着与河相关的名字,它们依附着,簇拥着以附属的姿态存在。

你常常想,自己的人生是不是也将这样,像门口面摊的那锅不止不沸的水,不管早晨还是傍晚,来来去去没有变化。

你日复一日的望着这一方水土,向往着一个更大的世界。

你想离开,离开那个隔着三座桥叫远,一座桥就叫近的地方。

离开那个日复一日,岁岁相似的地方,离开那个从你六个月长到十六岁都没有变化的地方。

对了,你六个月时候的变化,来自温暖南方的一场大雪。

在这终年零上的气温中居然有雪来过,你偏执的认为这场雪将预示着你人生中的某些变化。

比如那天,在那座桥的残雪中,你第一次握住她冰冷的手。

那是一场和你出生那年一样大的雪,不过那时你还是一个裹在襁褓中的婴儿,而现在你已经长成了大人模样。

傍晚,洋洋洒洒一整天的雪停了下来,在那潭以方位命名的湖边,灰色的柳条迷一样扑在你的眼前。

你望着裹在羽绒服里独自漫行的她,抱着手臂,自赏似的走着。

你远远的跟在后面,一脚一脚将地上将融的残雪踢往旁边的湖里。

成块的雪没入水面瞬间瓦解,冰融的“沙沙”声中,她停下来,头也不回的轻斥。

“没玩儿过吗。”

“没有。”

你随声小跑着跟上,嘴边吐出一团团蒙蒙的白气。

“我那时候太小。”

她微微的瘪瘪嘴,低头看了眼脚下的雪,继续朝前走。

“别一直玩儿。”

嘴唇也懒得动的。

“什么太小。”

回想起刚才的回答,你拍拍裤子上的雪渣。

“我出生那年,也是这样的一场雪。”

她郁烦的呼出半口气,回头,望着你。

“你多大。”

“我生于一九九三。”

你伸出手庄严的像宣布一个重大决定,一边玩性不改的伸脚比划着地上不知是谁的脚印,深深的形成了一个雪坑,你将脚扣在并不合适的雪坑中,明显的,感觉到了她言语间的迟疑。

“走吧。”

她难得出手搭一把陷在脚印里歪歪扭扭的你。

这样的天气,居然还可以看见日落。

苍茫的白色下,一切带有颜色的物都显得特别刺目。

赤红的余辉散落在远方的塔尖上,顶处金光灿灿,每一条沿儿都流动着闪烁的光。

“我小时候的照片上,也有像这样的塔。”

你转向她,拿手在她的面前比划

“不过是在公园里,很小的一座。”

她的眼睛正陷在赤色的余晖里,塔层的灯光一圈一圈的亮起,层层的光递进在她明亮的眼睛上。

“这是我出生的地方。”

她对着远方,轻轻的说。

“你是出生在冬天。”

她收回视线,回过头问你。

“夏天,五月。”

“五月,五月怎么会下雪。”

她轻挑着眼打量,像是识破了蓄意欺骗又未遂的人。

“六个月,我六个月大的时候下了一场大雪。”

她将眼神移向别处,明显的没有在听你解释。

“五月。”

她重复道。

“多少号。”

忽的回头望向你。

“十七。”

你有捡起地上的石子“哒”的一声投向水中。

扩散的涟漪中,她放下制止未遂的手,望着不明所以的你面无表情的转身。

“不能丢石子儿?”

此时太阳

正沉进山的后面,光线正从她的脸上消失。

没有回应。

你听到沉默中一声轻轻的叹息。

“怎么了。”

你试探着问她。

“没有。”

她不像是在回答,依旧快步走着。

夜间温度按理说比白天高,雪才会慢慢融化,但是地表突然的温度还是不禁让你打了一个寒颤。

你一路低头数着地上的夜灯,圆圆的,像落在水中的月亮。

湖与地面齐平,你一边低低的数着一遍小心翼翼的辨别着哪儿是水,哪儿是路。

“你别往亮的地方踩。”

你不放心的望着她,深灰的湖面倒影着她清冷的背影。

她停了下来,面向着湖中深灰的桥。

“听说过断桥残雪吗。”

你沿着漆黑的扶手慢慢的摸索过去。

她的声音捉摸不定,悠悠的扩散在这冰冷的湖面。

“就是这儿。”

黑影中,她放下环抱的手,苍白的手指从宽大的袖口漏出来。

那白是那么的刺目,在这漆黑一片中你想你正好能不动声色的捉住它,就像捉住不被察觉的清光。

你静静的望着那一小截露出的白色,小的时候你就盼望这样一双手,在每个被灌输着属于团圆的日子里,你都希望有这样一双手穿过人群的嘈杂牵住你,那些无关的热闹纷纷褪去,这是专门前来接你的——这是你关于团聚的所有期待。

而在这个没有月亮的夜晚,那双在你臆想中安抚你千万遍的手。

你竟失神的走向前,伸手握住了它。

那样的冰凉。

是难眠的盛夏后半夜的凉席,是奔跑过后汗湿的头发,是好多次醒来小腹下凉湿的触感。

是她,你握着那只从虚无中物化而来的手,那一刻,你突然想去吻她。

黑暗像是为你壮胆而来,远处最亮的一盏地灯在雪水的浸泡下“滋滋”的鼓动两声,熄灭了。

黑暗中你六神无主的低下头,吻上了一片冰凉。

看不清她的脸,只有没有温度的气息平稳的呼在你的鼻间。

你想你完蛋了,她会在下一秒一脚命中要害的将你踢落在这冰冷的湖里,你会在这湖里浸到天亮,然后在一群围观的人中被打捞上来。

你感受着对面仿佛是静止的呼吸,没有声响,没有变化,像是一个无生命的机器运作着。这静,静得让你害怕。

那样极端的静下,你甚至希望她向你挥起拳头,或者正手反手两个耳光,你会在她的骂声中心甘情愿的举起双手:我不要脸,我耍流氓。

然后在她愤然转身的时候征求她的意见:是要我就这么沉下去,还是爬上来跪在地上任你处置。

都没有。

没有预想的反抗与防御,她平和的,宽容的,沉静的站立着。

那样的面无变化,你甚至怀疑你轻薄的是一尊塑像。

你就像是一团邪气,呼着、旋着从她低垂的眉间被放过了。

你感到了莫大的羞耻,怔怔的将自己移开。

她缓缓的低头,转身,继续漫无目的往前走着。

就在那一刻,在那冰冷的无视里。

那枚雪花就像擦过襁褓中那个婴儿的脸一样,缓缓的从你眼角滑过。

那场遥远南方的雪终于跨越时空而来,它们以相同的频率共振着,将你打破了。

那场关于,时间、地点、人的设定,也被打破了。

她的沉默,你的羞耻。

自那天起,这份尴尬似乎让你们之间多出了些超出平常的黏性。

从画室下楼走出大厅,这座铜墙铁壁的大厦外你深吸一口气,空气中飘散着浓烈的桂花气味。

由东至南的路途中种了很多桂花树,你常提前一个站下车走着去看它们。

其中有一棵最特别的,在离你下车二十步的地方,不同于周围,它的花是蟹黄一样的橙色。

饱满,厚实的花朵总让你忍不住去嗅。

这个匆匆往往的城市中,就突然有了一丝羁绊。

家乡的老屋下,也是一片桂花树。

童年记忆里总是穿过那丛层层叠叠的锯齿状的浓绿色叶子,□□的手臂上刮出一道道雪白的印子。

从跌跌撞撞的扶着它们的枝干到被那些密云一样的墨绿遮住视线。

你穿过它们一路笑着跳着跑,也拨开它们哭着叫着。

你蹦跳、长高,它们吸纳着你大大小小的脚印、不愿意带回家的试卷、走出门就倒掉的凉白开、和那只黑白花纹嘴前有一撮小胡子的小猫。

那是一只最普通的小猫,陪伴了你极短的一段时间。

六岁生日结束,它就离开了,你哭着将它埋在了那棵桂花树下。

对于刚有意识的记忆总是印象深刻,以至于你在十来年后,对着一只和它类似毛色的小猫,喊出了同一个的

名字。

“我也养猫。”

你还记得你们坐在机场二楼的餐厅里。

她埋头不语。

“我们挺像的。”

你抽出一张纸给她,好像现殷勤这事从来就没有在她面前成功过。

“不像。”

她喝干净最后一口汤,头也没抬的回答你。

她家的猫。

那是一只极其古怪的猫,虽然她从不刻意与它亲昵,那猫却十分护她。

总在你想靠近她的时候,忽的窜出来横卧在她的脚边。

她也不呵斥,只是抬抬脚。

“顶顶,起开,脏。”

一定是她不管不顾才纵容出了一只如此不长眼的猫。

“什么人养什么猫。”

你抽出画笔轻轻的在纸上刷着,排出一片密林一般的皮毛。

拥有这片皮毛的,除了飞涨成河豚一样大肚子,只有两只眼睛。

你拿笔的在右下角署名:怪猫顶顶。

工作的忙碌分走了你大半心思。

大块大块的时间总是被各种各样的小事打碎得渣都不剩。

委托方各个都像从段子里来——类似五彩斑斓的黑。

你笑笑,倒确实见过五彩斑斓的黑。

在她家的落地窗前,你拉开窗帘。

郊区原本深沉、静谧的夜因为大量人口的涌入而变得流光溢彩。

各种各样不同年代不同风格的装饰满足着不同口味的人。

你看见早年间的灯笼和七十年代的霓虹以及二十世纪的LED混搭的走马灯一样的招牌。

那些衣着鲜艳,靠在门边儿上了些年纪的女人,还有那些故作正经又神色艳艳的男人。

它们在夜晚发出极其诡异又自娱自乐的光,在深黑的没有城市照明的背空中,透过玻璃的折射。

你回头问她:“见过五彩斑斓的黑吗。”

大颗的墨点被甩在画布上,它们随着重力下滑,你抬手将画布翻转,看着那些拖着尾巴墨珠像微观世界下带着生命的某物,一骑绝尘的冲刺着。

深深浅浅,明明暗暗。

你脑海里,她的眼睛。

“对,我还见过一种五彩斑斓的黑。”

你停下手上的动作,笑笑。

当你盖上最后一块画布,面前的城市也已经进入夜色,楼下十字路口的拥堵刚刚过去。

还有几个反映慢半拍的司机在交警的催促下长长的拖着尾灯。

人行道上是蚂蚁一样匆匆奔走的人。

他们夹着手提包,拎着手提袋,挎着大背包。

这一群这座城市最年轻燃料,从这个制造虚荣与梦想的机器中褪去。

他们拖着空壳一样的身体,退到屋里、床上,短暂的释放出自己的最后一点余热。

又匆匆的转身照顾小腹往上的一个器官,胡吃海塞的为第二天蓄能。

你像看着一节节空电池一样看着他们:为什么不背双肩包呢,显得年轻。

很快,你明白,当笔落下,你也将失去一切俯瞰的能力,你也将匆匆的流入到他们的队伍中去。

你也会拿着整瓶的水往喉咙里灌,把食物往胃囊里装。然后排泄、冲洗、待机一样的候在床上。用以确保不渴、不饿、不痛不痒,最重要的是,不死。

又在天将亮时穿越半个城市,站在那架能升到十二楼的电梯上。

夜已深。

你拉上画室的窗帘,谁没见过五彩斑斓的黑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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