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小时。
漫长的等待里,孟晖一直有东西可读。
顾沉东早晨临进手术室交她手上的,那年的所谓遗书,伴着厚厚一沓日记本,逗她
说:“沉不沉?可能有些啰嗦。想着无论人回不回,这东西有朝一日是要落你手里的,那时候还有些悲观意气,记的时候比较注意节操,读起来恐怕乏味。”
孟晖逗问:“没节操又是怎样?”
他已经剃了头发,光脑袋的模样看起来格外陌生,他照着镜子搂着她问:“贫僧帅不帅?”
孟晖嗔:“节操掉光了。”
顾沉东笑嘻嘻最后将人往怀里一带:“回头给你吃唐僧肉,蒸炸煮随意。”
“好。”
“等我。”他就这么进了手术室,轻描淡写得像是出门去买个菜。
所谓日记本,实际是配了文字的专业笔记。
多是他行走时抄绘下的,月亮金字塔、古根海姆、MOMA,小沙里宁的TWA Terminal,克里斯特薄马厩、RVA事务所……每一处他的亲历之所。
最初的画面已经褪了一层颜色,那些好的路、坏的路,他独自走过的路。十二年踪迹,摊开在面前给她,一点一滴、娓娓道来。
读来完全不无聊,画面精心、配字详尽,有他个人对设计者匠心的解读和感悟,也有循例的玩笑与吐槽,会心之处,字字珠玑,妙趣横生。
老曹北北这天也来同守,老曹见她总盯着个本子笑,凑来问:“尾巴你在看什么那么开心?”
孟晖毫不避讳展示给他,老曹翻了几页,笑骂:“老顾一如既往的骚气,字真好看。”
孟晖最容不得老曹骂他:“字好看就骚气?”
老曹:“怎么不?人没空,一个笔记本都可以替他泡妞,他的儿子谁敢嫁?”
“喂!”
“回头借我也看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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梁医生最先出的手术室,跑来叨叨说,宋老师平时主刀示教,他个人配解说时习惯插播段子,今天手术过程紧张,居然半条段子没有。观摩直播的师弟都纷纷表示不大习惯。
孟晖一颗心悬起来,他又补了句:“我说的是过程紧张,不是宋老师紧张。宋老师的手真是稳得没话说,大家都赞叹,每个步骤都干净漂亮!”
这些医生说话全都大喘气,不直接讲结论的吗?
手术时间毕竟漫长,宋山河面上已显倦意,好在神态还是轻松。
见孟晖一瞬不瞬正等下文,他疲惫地笑:“这位家属请安心,手术过程规范透明,有目共睹。哥今天是真的累,具体内容直播都说过了,就不重复解说了吧,你有兴趣去梁医生办公室看视频回放。建议让叔叔阿姨他们回去休息,多半不是一时醒,耗在ICU外帮不上忙,老人还容易胡思乱想。你我就不劝了,反正也劝不听。要当妈的人自己注意作息,一日三探,其他时间可以看监控。这两天我都在值班室,人一醒他们随时会叫我。”
啰嗦一连串,这才真正确认手术成功。
孟晖赶紧去安抚同等了一天的爸妈,再拜托老曹夫妻送二老回家休息。
最亲爱的人不能亲近不能触摸,孟晖只能隔着显示屏揪着心,还得与宋大夫接着寒暄:“大恩不言谢。”
“听着太假,你又不能喝酒,说这话还不如康复阶段多配合。记忆力和思维逻辑属于全脑功能,我现在不确定,如果患者的记忆部分丢失或全盘丢失,很多言辞举动可能挺气人的,不少家属到时就会烦躁,有的恨不得把患者直接丢给医院。医院可不是给冠希修电脑的大神,没法包票恢复啊。记忆康复很大程度取决于家属的耐心,欲速不达。无论三五个月还是三年五载,需要极度的耐心。”
孟晖忙点头:“我再有耐心不过了。”
“嗯,知道你有,所以哥这篇论文就靠你了。”
“……”
**
三天后宋山河指示接人出ICU,梁医生说人很快就会醒,孟晖凑近了仔细看他,他难得安睡,面容沉静,受到光线惊扰时,眉心有细微的舒张动作。
顾老师术前没能看到他的样子,这会儿心疼极了,抹着泪笑:“光头不好看了。”
反正病房条件不错,孟晖每天就把医院当了家。
孟晖大部分时间都在病房,偶尔跑一趟工作室。
在病房时,她要是没有在电脑上忙碌,便给他念些东西,她念的手捏着他的手,他的手心慢慢有了回应,轻轻回握过来,用极微弱的力气。
她胃口依旧不好,早晨宋山河都来敲门,特意给她在办公室留份早点。盛情难却,她索性强迫自己定点跑去吃一餐。
这天返回病房,病床上昏睡中的人的手动了动,眉目似是极力挣着就要睁开,却又仿佛很是痛苦。
孟晖很欣喜,凑近了耳语:“正好要给你洗脸。”
温软湿润的布面拂过他脸上肌肤,孟晖手上很轻,看他眉头紧着,笑着点点他的鼻子:“是不是很累?不用极力睁眼,慢慢来,认识我的声音么?”
顾沉东依旧没有睁眼,眉头紧紧蹙起,双唇微翕,当然发不出声音来。
孟晖与宋山河闲聊,知道
术后醒来是一个过程,恢复需要时日,便也不很心急,一边细细擦拭,一边认真打量他。
顾沉东长睫微动,孟晖觉得有趣,故意去拭那眼角,竟拭出一颗剔透的水珠子来,她心下震动,轻声问:“哥哥,你听得见我对吗?”
他听了这声,眉心又是一动。
“哥哥。”孟晖柔声再唤,又说,“你现在不能说话,你要是听得见我,就眨眨眼。”
他眼睛真的轻轻动了动,那小扇子挥得孟晖心都化了,明明没有睁眼,又觉得那一眨动便格外深情勾人。
孟晖凑过去,往那唇上啄了一口:“怎么变可爱了?好好睡。”
他竟红了脸!孟晖几时见过这人害羞?干脆重重亲了一口,他这次连耳朵都红了,心电监护仪上数字蹭蹭飙升。
不至于吧?
孟晖不敢再逗弄,他好似真的很累,很快睡着了。
孟晖和沈浩文起初都挺高兴,顾沉东听到他们的声音,又同时认得,哪有所谓的记忆损伤?
手术对于患者毕竟是很疲累的过程,次日他依旧没能睁开眼,醒时也不长,有一搭没一搭听孟晖念两段专业书,人便又睡着了。
按大夫的说法,体质优异的人,生理机能恢复很快。
到了第三天早晨,她握他手的时候,那回握力度已经颇为惊人,孟晖伏在他耳边问:“原来力气挺大啊,亲的时候还要不要也卖点力气?”
他眉心很不舒服地紧成一个川字,看起来隐约带了几分脾气,也不知他在气什么。
白天孟晖去工作室开L市项目会,会到一半接个电话,沈浩文打来的,真正醒了,开口了。
孟晖着了急:“我马上回。”
醒来头一个见的人居然不是自己,说不遗憾那是骗人的,虽然沈浩文在那头也很无辜。
然而沈浩文又说:“二嫂,二哥让你不要过来……很多事情没有处理好。”
“没……处理好?这是什么路数?”
电话里浩文笑得颇无奈:“大发雷霆。问我为什么不安排护工,要你天天亲力亲为。他大骂我,说他很羞愧,说你不避嫌是自小习惯了,我却不该不懂。”
孟晖听呆了:“避嫌、羞愧……什么乱七八糟的,你让他适应适应,我不伺候他谁伺候他?”
“他说,你已经结婚怀孕,工作也很忙,这样太难为你。”
啊?
“二哥记忆停留在前年他受伤的前一天,似是断片一般,他完全不记得近两年发生的事。包括这几个月你们……他忘记了。他为什么躺在医院我解释了半天。”
原来!
“他记不起,哪编造出我和别人结婚怀孕的故事?”
“估计是这两天,有医生护士在门口聊起,被他断章取义会错意了……还说有个医生每天邀您吃饭。”
“那你有没有……”
“有!解释得汗流浃背,小寒不是特意存了你们的结婚证照片?我给他看,他把手机都摔了,说我为哄他开心无所不用其极,他是受伤,但脑子没坏,那是P的。”
P的……P的!
“他情绪很不好,您等我通知,安抚过了您再来。二嫂您别见怪,二哥就是这么个性子。”
“什么性子?喜怒无常?从没发现,他平常脾气真有那么臭?”
沈浩文解释:“二哥是对我严厉。”
“……行吧,那我正好有项目要出个差,让他好好冷静。今天我真不过来了,下周回来再说,你辛苦多照应。”
会议商定出差时间,本来不是非得孟晖去,她执意要跑这一趟,老郭有些狐疑:“去就去,林千帆和赵工都在,也比较稳妥。不过你在和谁不痛快吧?顾沉东?醒了?下周我去看他。”
“别看,看了也白看。”
“果然在怄气。何必和病人怄气,你不是说,小白脸大夫嘱咐要有耐心?”
耐心……耐心是什么!
何止怄气,就差吐血三升了。
晚些时候沈浩文又来电:“二哥听说你要出差,不放心,要小虎贴身跟你去。”
“行吧,他醒了还挺操心的,替我全家谢谢他。”
“……”
冷静居然有些奇效。
孟晖重新默念医嘱,耐心、耐心耐心……
结果在外的第二天,沈浩文就来电说:“二嫂,二哥说他想您。”
“这么快想了?不是发脾气不要见么,这位哥哥好作啊。”
“他问,您几时能回,还来照顾他么?”
孟晖冷笑:“别人伺候的得不如意?”
“那肯定不会如意。”
面对那个无可理喻的光头,心底无尽思念,孟晖还是答得挺爽快:“不和病人计较,你就说我下周回。”
没想到夜里沈浩文又来电:“二哥能说更多话了,听了二嫂的答复,说……说这样一来破坏了您的家庭,不大妥当。”
“……”
“他要我去善后,他要给您先生道歉。”
“……顾先生脑回路清奇啊,道歉完了呢?”
“恳请您先生放您自由,他会尽快向您求婚,也会抚养好你们的孩子。”
“我去!这个脑子果然是不清楚了!”
别说孟晖面部肌肉隐隐抽痛,沈浩文那头应该也是在忍笑。
浩文帮着致歉:“二哥纵然乱了记忆,心里始终只是爱着二嫂。”
孟晖哭笑不得:“嗯,他这是大爱呢,还挺重口的,也不知这光头心里是不是委屈。”
“他怎么可能委屈。”孟晖本以为沈浩文是认真惯了,不料他还补充说明,“二哥挺得意,说我叫您二嫂您都没意见,说明您心里都是他,敦促我抓紧筹办婚礼。”
娘诶,这么些天不见,他倒是自信爆棚!孟晖真后悔,照料他的时候是不是待他太亲昵了?
念在他身体状况,没有任何过激之举啊?
“这是真要自己给自己当接盘侠,他的节操呢?进手术室时和我讨论节操,现在一语成谶,节操掉了一地。呵呵,我要是不同意?”
“二嫂别见怪,二哥脾气大,我们现在也只能处处顺着他,让他开开心心。”
“就许他折腾我?我也逗逗他。”孟晖举出大夫来,“医生说了,不能一味顺着,适当的刺激有必要。你告诉他,让他不要搞破坏,我不肯抛弃我老公,也办不了这么没节操的事,我不同意。”
“……”
L市项目的事小有波折,孟晖和赵工不得已还额外耽搁了一周,搞得她后悔不叠,归心似箭。
回程途中孟晖饿了,眼前飞机餐一扫而空,赵工调侃她:“我们孟工工就是劳碌命,一忙胃口就好。”
孟晖算算孕周:“第十三周了,按说是该好了。”
“你不说胚芽照出来是双胞胎,得起码六个月才安生吧?”
“切,照你这么说,别人家三胞胎要怀三十个月才生出来咯?”
同行的林千帆听二人一言一答,神情略微一滞,孟晖发现她全程连水果都没动,赵工探去看:“林工你……”
林千帆咬咬唇,啃了小口蜜瓜,味同嚼蜡。
孟晖本欲感慨老大神速,赵工尚有些木然:“这哈密瓜挺甜呀,林工这么挑嘴?”
回S市落地,开机就见沈浩文的留言,孟晖回电过去:“这么快能起来活动了?胃口好不好?有没有哪里不舒服?大夫怎么说?”
沈浩文:“大夫说身体没问题,胃口本来还好,你说要延迟一周回,这周就很一般。自从我上次传达了您的话,整个人心情七上八下,这两天着急出院。”
“出院?难道吵着要飞回去?”
孟晖也有些担心,可别弄巧成拙了。
“不是,说是要违一次例。”
“违什么例?”
“五年前,二哥本来发过誓,说就要回家了,必须体体面面,只做好事,不能再办一件出格的事。现在他决定违例一次,事成事败,他都认了。”
孟晖紧张起来:“他要出什么格?”
“抢……就是强迫。说是巧取不成,那他就只剩一条路,无所谓代价,反正要把您……弄回手。”
“……”孟晖强忍了半天笑,说,“浩文,上回他和我说,回来前他不知道我有没有嫁人,总之看一眼就够了;你也是这么传达的,温情脉脉,现在你说他要当土匪。”
“这么说是有些刺耳,但二哥行事风格就是如此,我们多体谅。我的建议是,他要是求婚,你答应着就是了。想想也没什么不对劲的,本来也要办婚礼啊,就当纵着他开心一回。”
“宠是你宠他。”
“大夫说,也许一年半载,也许三年五载,也许一生。”沈浩文有些动情,“说不定要一直宠着他了。”
听得孟晖心底一酸,想起这些年的不易、想他对她说过的每句话、每一次缱绻相依、笔记中他在每一处足迹里留下的温暖印记,许多东西烟尘般无声翻涌。她无言以对,简直惭愧,自己这点点乏善可陈的耐心,与他所做的努力相比……竟不如沈浩文这个,他口中的外人了。
荒唐就荒唐吧,宠也就宠了。
好像是没什么不对劲的地方,十分宠得起。
“浩文,谢谢你,对他这样耐心。”
“二哥教会我许多东西,怎么耐心都不为过。”
“我一会先回工作室开个会,晚上就来陪他。你告诉那土匪,节操什么的我不计较,我的那位老公不用他出马,我自己就能搞定。也不用强迫我,让他安心等着,我来强迫他,呵呵呵。”
“小寒说二嫂和哥哥一样有趣,果真如此。”
“……你听好重点,当务之急,麻烦他先长出头发,不然我要嫁给和尚吗?”
沈浩文的认真劲又冒出来:“这个啊……恐怕没有那么快。我马上去调研植发机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