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这么过了一个多月,表白、求婚,依着他什么都来
了一轮,孟晖这恋爱像是新谈的一样,趣事平添,比预想中还多。
有天她又是出差,早班飞机回的S市。
虽说下午顾沉东就可正式离院回家,不用再受那些烦人仪器的时时监控。但再累,她还是想先见了面才踏实,辛苦赶到医院10点多,人居然不在。
沈浩文知道她到了,来电致歉,语气里尽是无奈:“我们在店里,听说你回来,赶着做衣服去了。说穿着医院的衣服求婚,怎么庄重。”
又来了……
**
两年半后。
又是凛冬,次日就是除夕。
S机场近入境厅,顾沉东推着行李一路前行。身旁旅人行色匆忙,不少是刚抵达的归人,虽然临近新年,角落的灯黯人稀处,仍有即将转机分别的人在啜泣。
顾沉东心情轻松地拨通一个电话:
“你猜我是谁……给姐姐听……嗯?你又欺负弟弟,不许这样,告诉弟弟他也有礼物,妈妈的礼物?怎么能告诉你?妈妈为什么不听电话,告诉她我生气了……”
身边一同出差归来的郭书仞听得出开头是他儿子接的,随后换了女儿,最后对面又换了个人。
他继续说:“嗯到了……顺利,舅舅拜年?碧玉会处理,你不用操心……那我还是回家等你算了。”
他多少有些失落,孟晖在爸妈家,不在自己的家。
他和母亲,去年有些隔阂。
当年顾老师执意生下这个非婚生的儿子,与自己的父母近乎决裂。
说起来那个家就在本地,辗转重逢相认却是去年的事了。顾沉东舅舅托词二位老人耄耋之年,思女心切,这才彼此热络起来,年少时离家,谁料得颠沛若此,顾老师免不得百感交集,格外珍惜。
殊不知她热泪未干,那位舅舅和盘托出另外一桩:他的儿子去年身陷地下赌局,赌债可观,生意败落,家都快散了。
母亲无奈,代舅舅跑来求顾沉东。他有些气不过,那些非法盘口他又无涉,求他算什么?当他跑到哪里都有本事只手遮天?
他面上说绝不过问,孟晖不忍心顾老师难过,劝了几声。
孟晖自己很忙,还得操这闲心,他心里舍不得,告诉她已经嘱咐那头调拨资金交由碧玉,协助母亲处置。
碧玉也不愿他涉入过深,只计划平账了事,结果还没来得及,公安经侦先到一步取缔了平台,那位表哥一场官司难逃。
舅舅怨外甥不是真心帮忙、假情假意,必定是先报了案,才假惺惺拿了巨款要帮。碧玉气得跳脚。
顾沉东本来懒得解释,母亲一味流泪伤心,他才生了气劝:“没什么好难过的,你有我们还不够么,非得认这亲?”
余警官恰来S市公出顺道探望,恰从碧玉那里闻得此事,回去又辗转托了她的经侦朋友帮忙与顾家人疏通协调,解释误会。
顾沉东责怪碧玉:“多此一举。”
顾老师夹在中间本来左右为难,听他这样说更难过:“有人帮一下还是不同,那位余警官说,会引荐处理这类案件经验丰富的律师。”那边总是她的家人。
他冷着脸:“你真是上心,别人的职责里没有这条。”
孟晖明白他是心寒,那位舅舅好意思满口血缘亲情,倒忘了他这外甥是他们当年拼尽全力想要扼杀的生命。
何况,她还听碧玉说了桩惊人的,顾老师并不了解,当年吕四海知道他的事情,其实也是缘于这位舅舅。
她没再怎么劝他,还要他怎大度?现在是没人再能伤他,可毕竟旧伤未愈,孟晖真是怕他难过伤身。
为一家六口人打造的新居早已落成,室内部分一样是他俩自己操刀,去年中全部验收完成。
之前郭林二人置办在S市的住宅,在孟晖那儿见她那套私宅设计图很心动,居然托老曹购得一处,就离他们不远。也做成了很不错的自有作品,年底已经入住。
顾沉东却迟迟不说要搬,孟晖便迁就着他,说新居多散散味才好。
其实就是母子罅隙,本来说好要一起住的,现在连见面都躲着。
平常不是顾沉东单独约了孟爸出门喝酒打球,就是孟晖单独带了孩子回去看二老。就这样僵持了小半年。
今天他依旧这么打算,明天才是除夕,那个家……回是不回?明天再说吧。
生活并非万事顺意,母亲、祖辈和舅舅……说是不管,该操心的事情一样没少,至少碧玉一直都在打点。
人生很讽刺,自以为是沧桑度尽,回了家还是免不了尝尝这样的人间烟火,别有一番滋味。
所幸现在他是那遮风挡雨的人了,再也没有暴雨当头,老婆孩子,一家四口,心总是暖暖地依偎在一起。
电话那头还在嘘寒问暖,他欢喜应着:“时差?见了你哪还有时差……嗯?应该开着,明白,发来给我。慢慢发不用着急,记得早点回家,挂了。”
“嘴上涂过蜜吧?”郭书仞略鄙夷。
别说通电话,想起她都是甜的。顾沉东还击:“你要么是放不开,要么是
涂蜜的时候不给人看。”
郭书仞嗤笑,又羡慕道:“姐弟俩都会聊天说整句了?”
“姐姐很会聊,弟弟口齿还不大清。你儿子再过三四个月,很快的事。”
“时间旅行者,你的时间轴最近好像愈来愈精准了?”郭书仞看他下电梯时转了个方向,问:“不直接出去,要买东西?在西雅图不是买过礼物了,欺负我人生地不熟,背着我偷偷去给你老婆买。擦,以为老子稀罕跟你学?”
“是怕你害羞。”顾沉东哂笑着看看他,“你平常学我还少了?”
“滚!”
顾沉东解释他不直接入境:“老婆刚才吩咐,微信留了清单,要补几件货,有的上周就用完了她都没空买。以后出差在外,你能不能别临时生那么多事,让我老婆替你善后,林千帆搞不定?”
“设计院人她不熟,孟晖熟。”
顾沉东将手机交由导购,干脆让对方帮忙配货。
郭书仞本说跑一趟吸烟室,跨出几步又撤回来,拨电话找林千帆。
电话占线,两人一搭没一搭地聊。
顾沉东问:“怎么不去了?预备二胎?”
“老太太嫌弃我儿子像我,抓周时抱一个模型,琴塞给他都不接,很不开心。最近和老头子卯足了劲催,林千帆居然打算考虑,我说省省吧。万一又来一只猴子,两只上蹿下跳,擦,老子是造房子的,家里再配支拆迁队?老顾你可以要,你有孩子王属性。”
“她太辛苦。”顾沉东摇头笑,“再说不急……我们还在谈恋爱。”
“靠,能不能要点脸?”
他语气里存着骄傲:“她说弟弟越来越像我。”
“孟晖喜欢弟弟?”
顾沉东笑:“说我偏心姐姐,所以她要对弟弟格外弥补。”
郭书仞说:“我看你女儿像你。”
“哪方面?”
“黏人。”
“满口胡言,”顾沉东不同意,“姐姐三个月时就能看出像她,鬼机灵。”
郭书仞翻旧账:“得了吧,三个月你记得?姐弟俩三个月时你平均每月求一次婚。”
顾沉东瞪眼:“有没有完?再说开年我带我老婆蜜月去……”
提起这个郭书仞更来气:“你去得还少了?”
林千帆回了电。
林女王平时连跑专柜的时间都没有,老公竟然提出免税店代购,倒是意外之喜。和顾沉东合作还有附加的好处,就是老郭连买礼物变主动了,让人十分欣慰。
她要买的并不多,电话里挨个就能说清。
郭书仞幸灾乐祸瞥眼顾沉东,呵呵,天才敌不过命运。
顾沉东脑袋挨过手术刀,记忆的时间轴时常跳前跳后,至今估计也没痊愈,买个东西自然要参考清单。他要什么清单?林千帆说得快,但他很厉害,心中一一记下,挂断。
顾沉东已经付了账,却见郭书仞购物篮只有一瓶指甲油,被问:“在找什么?”
“这瓶东西按她给的图买的,她说有点忙,其余来不及发图,说是很普遍的商品,让我直接问就行。不过我怎么找不到海之蓝专柜。”
“海之蓝?”顾沉东奇怪,“林千帆要你买白酒?在这儿?限量版?”
郭书仞面露不屑,得意之极:“你就是她们口中的直男癌。”
什么人,顾沉东撇开眼睛笑:“骂你的词,转让给我?”
“你什么都不懂,海之蓝是面霜!你是怎么扯上的白酒?诶这里东西是不是不全,还有两款口红也找不到,□□和TFboy。”
什么鬼?
顾沉东自问惭愧,他的确一个都听不懂。
反正林千帆电话一时打不通,虚心拨给老婆求教,孟晖那头哈哈大笑:“海之蓝面霜?你们这些魔鬼!是海蓝之谜!口红应该指的YSL和Tom Ford的boys系列,但是具体色号呢?老大没记?”
“色号多少?”顾沉东轻声询问郭书仞,对方回以一脸迷茫,嘴硬:“什么色号,总是红的,难道还买绿的。”
他无奈告诉老婆:“他多半没记。”
孟晖在那头笑得肚子痛:“你让老大问不到别乱买,买了不喜欢的色,林工还是扔。你们钢铁直男太可爱。”
郭书仞找面霜去了,顾沉东拧着眉心:“说别人可爱?”
“老公独一份的可爱!”
他轻轻又补了句:“那晚上记得早点回家。”
“你说过啦。”孟晖好奇,“今天的神秘礼物是什么?”
离开入境大厅,郭书仞车停在P2的B1层,打算捎一段顾沉东,他没让碧玉来接。
电话里他压低了声:“哥哥就是礼物,惊不惊喜?”
“坏蛋。其实……我们就在B2,你电梯下来就能看到我们。”
更惊喜的是他:“原来那么想我?”
孟晖忽然小心问:“能不能……我们四个一起回趟家?”
“哦,原来不是想我。”他语气失落。
“当
然想你,不要别扭嘛。妈刚才来电,说舅舅是来致歉的,说是一定要当面和你说,劝不走……大过年的。还有,爸妈初一要去海岛度假,相聚的时间也很短。”
“又要扔下我们?每年都是。”知道是母亲央着孟晖来说这些,他依旧有些置气,“你怎么能这样,当年自己有事,嫌弃我的钱;现在不相干的人有事,你倒这样操心。”
孟晖打哈哈:“哥哥你最近居然记得那么多事!点赞!”
“避重就轻。”他无奈,“那听你的,不过晚上要回自己家。”
“怎么那么好?”
“说得我几时不听你话似的。”那头又啰嗦了两句,顾沉东连声哄,“知道了,一会儿不会给脸色,我妈我当然会好好说……至于让她哭么,谁敢同她怄气,哼,一直都是她欺负我……”
孟晖站在车边,望着那个假意负气走来的男人,脸上分明是笑吟吟的。
他出差回家,同她在电话里讨论的全是家务事,和世间所有的丈夫并没有不同。
这真是好。
最起初的记忆,的确像是一团雾,偶尔清晰一瞬,有时却是真的模糊。
他醒来察觉怀中有人,是鼓着孕肚的她,这是怎么回事……身体是滚烫相依的姿态,神还未醒,指尖尚存犹疑,心中还来不及悸动,脸已绯红:“小小,我们……”
久而久之孟晖习惯了,知道这是又关机重启了,便一遍遍给他不厌其烦地如常细说从头,还说:“欢迎回家。”
细想之下,这体验又颇为动人,他心底刻的是那个清冽彻骨的临别夜,身体对这蚀骨触觉却又有难以言说的熟悉。
重启慢慢变得不那么频繁,这大半年来一直比较踏实,偶有凌乱,总体平稳。他回归自己热爱的职业,可以和普通人一样追梦,失眠症也已痊愈。
近处的记忆混乱,远处的记忆反倒变得更加清晰立体。比如他有回终于提起那个玄机,那年生日,为什么那么突兀地在摩天轮上索要初吻?其实源自他无意在专业期刊上读到一则古老欧洲传说:在摩天轮上亲吻过的恋人,才能走过一生一世。
他常常忆起很多连孟晖都忽略了的年少细节,火热交缠时,青涩年纪没能出口的誓言,在他每一句宛如初恋的喁喁细语里,反复吟诵。
这好像能令她格外动情。
表哥的事碧玉处理妥当,如今大抵是风平浪静,揭过去一页了。表达完歉意,舅舅没脸久留,告辞欲走。碧玉负责送客,还顺道给那边老人稍去了年礼。
顾沉东看似不假辞色,其实也已给足母亲面子。
夜里临回家,他还开了玩笑,说是祝顾女士蜜月周年快乐。意识到这算是示好,顾老师都激动哽咽了。
孟晖的礼物是e Gilson,他说:“店铺订购只能是标准品,下次要量体裁衣。”
她好奇,他选购到如此贴合的尺寸也很难得,他反问:“我会不知道?就因为太知道,买完当天就亲手过水,回来好看你直接穿。”
他强着她试,也试想过她穿着时的撩人姿态,千百种绮念,却不及此刻亲见那么热腾腾地动人心魂。
看着实在爱极,抱着人就往床上去,温度上升,热浪一寸一寸翻涌。
孟晖压低了声:“他俩睡熟没?”
“嗯,是我哄的。”
“一会儿说不定要闹,弟弟不会,总是睡得沉,你不在这十来天,姐姐每晚都要哭醒了哄,还指定哼给她你唱的歌,很娇的。”
他压着她:“哭了我去看她,你不用起。”指腹摩挲着怀中人的轮廓,依旧是滑腻柔软的触感,细细描摹,总也不会厌倦。
“妈说其实姐姐像你,你小时候是个恶魔,哭闹不止。不过她又说,后来和个儿科大夫聊,大夫说你那是饿的,妈妈那时瘦,自己没什么东西吃,也没家人照顾,你食量大,怎么吃都吃不饱。想想有点心疼妈妈,特别不容易,很感激她。”
“又说教。”他好笑道:“知道了,我懂。”
“今天谢谢你。”
“傻瓜,那是我妈。”
“哎呀,我忘了把我的防晒霜拍给她看,她昨天选的不合适,我得提醒她在机场重买。”
他一路吻下去,唇悄悄在某绵软处流连,恼意连连:“明天也可以发,不饱的是我,倒不心疼我。”
孟晖咯咯笑:“其实我觉得弟弟像大了之后的你,心里有一股静气,很沉着很专注,画笔拿得很像样了。”
“我不静,”声音沉沉的,他他喉间滚动,“我只想动。”
“姐姐这点是像你,蔫坏蔫坏的,伶牙俐齿,鬼点子满腹。”
唇拂过她耳畔绒毛,慢慢划过脸颊,去她唇上贴紧了:“不是说最喜欢我坏?”
她轻轻嗯了声,早就说不出句子。
天边云气压得极低极低,云刺啦啦烧灼,烧热的云迅速拂过丛林,没过了河床,骤雨来得淋漓且畅快。
细密雨丝激起阵阵汽雾,慢慢那雨的势头便大了,雨势浸淹,那温度灼在身上烫,落下去却只
是暖……它们一点一点,将空气点亮、润透。
孟晖被他搂着睡了一忽,许是时差关系,刚过午夜,隔壁姐姐迷糊喊了声爸爸。他马上起了身去哄。
姐姐鼻子灵,意识到是爸爸抱着,都不用唱歌,拱在他怀里,嘴里咕噜几句,心满意足睡去;弟弟睡得极踏实,呼吸匀净,侧脸和他小时候的照片一般无二。
他一人亲了一口,哄完回来哄老婆。
被他搂得紧,沁出的汗打湿发丝,身上尤为燥热,恼人指尖还一寸一寸在她身上游弋,她迷迷糊糊唤:“老公……”
“我在。”
“真是年富力强。”她嘟哝着慢慢醒转,发现身上又着了身黑色的,怨道,“还有?好像买了许多礼物?明知我不喜欢很多东西,扔起来还要费脑子。”
“这其实是给我的。”
“……”
这倒也是。
“不光你的,回家礼物、爸妈结婚周年、重逢三周年、你生日、他俩生日……不说远的,紧挨着的就有好多。礼物不能免,仪式感的作用在于标记时间,对我有积极意义。”
“咦?”孟晖已经全醒了,“最近记性真的越来越好,脑子好像很有条理了,时间线泾渭分明。”
“这算在夸我?”怎么听怎么别扭,从小都只说捧着他的溢美之词,说哥哥如何智慧,如何崇拜到心坎里去。哼,这些年都改了。
“嘿嘿。”
“回来飞机上,头断续痛了两小时。”
孟晖心一揪:“怎么……”
“没事,迷迷糊糊醒来就松了,突然间就很清明。想起这两年反反复复,婚求了十四次。还说要抢你,第一次那个……好像也有十多次,还有蜜月。”他捏捏她的脸,“都想起来了,每一次都很甜蜜。”
孟晖斜眼睨他,眼里溢出的全是温柔笑意:“大言不惭。”
“又觉得有点荒唐,还好没有错过什么。”
“记得还挺清楚的,你也知道你荒唐?每次都喜当爹,我每次都要忍笑……还要忍哭。”孟晖埋进他怀里,忽觉眼睛湿润,她缓缓抬头,伸手刮弄他面颊,腮旁已经起了层青茬,特别好摸,“黏来黏去黏在身边,怎么错过?傻乎乎的。”
“要是又都变回去,你怕不怕?”
孟晖摇头,他低声道:“那年后变一次,这阵工作很累,想度蜜月。”
“……喂!”
“我给郭书仞打过预防针,再说沈浩文全家明早就到,正好过来带孩子。”
“你真好意思哦。”
他还挺委屈:“好久没度蜜月了。”
**
初五零点刚过,手机铃声大作,居然是王迪来电相约。
身边人老大不高兴,圈住了不肯撒手放人:“年年生日和老王约在一块儿,倒不怕我不开心。”
“我不早说过了,正月初五,要去城隍庙点灯。老王最懂里面的流程,反正他自己也要去求符,这才一起的。”
“越来越迷信。”
“宁可信其有。文昌灯,为家人消灾延寿的。”
“那再睡会儿。”
孟晖很郑重地挣脱起身:“点灯有时间要求,不能迟到的。”
“陪你去。”
孟晖劝:“流程有点长,怕你等得太无聊,你不能缺觉,睡饱了去面馆等我吃早饭嘛。”
他已经起了身:“已经和姚胖子说好了,他把面馆让给我半天,我做你吃。”
孟晖很意外:“烧香赶出和尚?”
“嗯,哥哥做的长寿面比较长。”
过生日只能赶在早晨和中午,老公有微词也没办法。因为林千帆早早约了初五晚上这局,初一才想起来孟晖生日这茬。
林千帆本来说改天,孟晖说没事别改了,过生日热热闹闹的挺好。
聚会就在她和郭书仞年末搬的郊区新家,工作室在S市的同事全到,另外还有不少同学。
林千帆是重庆人,从小浸淫麻将文化,饭后起了牌瘾,摆了两桌。
赵工没想到孟晖竟是头一次打麻将,不过她挺感兴趣,听王迪详解一遍规则,披挂就上了桌。
一旁郭书仞正在煞风景地聊项目,没人理,只有顾沉东陪着随口说两句。
老曹在怨:“郭书仞你大过年能不能不工作?听得头疼。”
顾沉东去年做了个相当规模的唐代景区,这项目极考功力,要不是他在,郭书仞孟晖他们都未必敢接,结果一炮打响,名声大噪。老郭念着老顾身体原因,一直缺个得力人手,提议挖了老曹过来一起带项目。一来老曹做事有目共睹的严谨,二来他们兄弟齐心。
顾沉东倒认为随缘也无妨,尊重老曹个人选择,时机成熟了再说。孟晖也觉得挺难,老郭用理想忽悠老曹,这几乎等同于异想天开,他在甲方舒服惯了,之前已经拒绝一回,不宜强求。
这会儿郭书仞回了句:“你肯年后过来,我就不聊工作。”
老曹狡黠地笑:“业内有个众所周知的笑话,问建筑师为什
么总穿黑衣?答,那是为了好随时参加同行葬礼!老子可不想那么早死,拒绝!”
“操,这人毫无情怀。”郭书仞只得提议,“老顾,我俩去书房喝茶。”
顾沉东笑着摇头:“不去,我也头疼。”他正立在孟晖身后,替她抓了几张牌,顺手码好。
三局之后,孟晖入了佳境,左右手一边赵工一边王迪,对面是老曹,她拉拉老公,让他俯下来和自己讨论技术。两三圈后,赵工的牌面、王迪的牌面……尽在掌握。
顾沉东俯耳听着,也没什么不同意见,微笑着频频点头。
孟晖自认尚在学习阶段,说起话来没有刻意压低声,对面赵工听了倒不意外,王迪大呼上当:“尾巴,被你这么一聊成明牌了,骗人说没打过麻将?”
孟晖很冤枉:“真没打过!”
五六局后,孟晖一推眼前牌,又胡了,不好玩。
她笑着问:“谁来替我?筹码归他,王总今年财运当头,赶紧沾沾他喜气,趁火打劫。”
王迪吐着烟,瞅着摊倒的牌面笑:“拉倒吧,尾巴你是运气好,还是透视眼?敢不敢让你老公来。”
林千帆在旁边一桌放下牌:“你该庆幸他们夫妻没有联手上阵。”
王迪最不了解底细,又自认牌技超群:“我记得老顾从前从来不打牌,说他不会。天才偶尔也要吃吃人间烟火,快来试试手。”
顾沉东本打算拉着老婆告辞,早点回去过生日的后半场,林千帆说:“老王真不识货,是要让你长长见识。”
老曹来劲了:“你就不能坐下教哥哥几招?”
孟晖也好奇:“我都没见他打过麻将。”
林千帆怂恿得更起劲:“老大,我虽没见过,但也能猜到结局,就想开开眼。”
王迪还是不信:“真那么牛?”
郭书仞最听不得老婆唤顾沉东作老大,拍开赵工,自己入了座:“我来。”
四个男人一桌牌,旁的人都来围观。
顾沉东抓了几张,忽然对着老曹:“打个赌?”
老曹呵呵笑:“赌不过……赌什么?”
“ 一圈之后,三家桌面上的筹码全归你,你年后就过来。”
两个都憋着赢顾沉东,自是不服,王迪说:“老子是有节操的人,不配合你们贿赂甲方。”
“老曹之前拒绝我两回,老子不要面子的?不来拉倒,老子稀罕。”郭书仞也说,“一圈怎么玩?你着急回家?生日歌都唱过了!老子破天荒还拉了琴,嫌难听?不准走。”
顾沉东还在问老曹:“赌不赌?”
老曹喝了酒,居然笑眯眯答应了:“好啊。”
第三把郭书仞坐庄,他神色严峻,皱着眉头在算牌,王迪不可思议地望望老曹面前。
好像大局已定。
郭书仞好胜心强,虽盼着老曹加盟,却绝不喜欢这连输的感觉,这会儿笑着打出一张,胡了:“老顾,你那一刀还真是开伤了,千算万算,这张你没算到。”
顾沉东也笑着应:“嗯,没算到。我算不过来,灰溜溜的,一会儿早点回家,还来得及给我家尾巴求个婚。”
还剩最后一把,庄是老曹。
孟晖就在顾沉东身后,知道他是存心胡言乱语,笑着揉了揉他的后脑勺。
郭书仞一愕,顾沉东还在说,开年就度蜜月去。
老郭露出上当的恼意:“靠!”
顾沉东只是笑:“我说真的,机票都定好了。不然你俩也去?也就大半个月。”
“老子哪有你那么潇洒,想做清梦了,就跑去发个清梦。”郭书仞忿忿地,顺便忽悠老曹,“你看看老顾,就知道那些行业笑话其实也不至于。”
老曹瞪眼:“他是不至于,你至于!”
林千帆趁火打劫:“那么心疼我们老郭?那就来嘛。”
老曹仍是笑,不置可否。
顾沉东对着郭书仞:“辛苦你,回头发个清单给你俩,我都有安排,你开口问都有人告诉你。”
明知他是早有预谋,郭书仞却放不下项目,当场你一言我一答,一边理牌,一边进入半交接状态。
老曹和王迪骂骂咧咧:“又聊工作!”
二人全不理会。
又开一局。
四轮牌出完老曹自摸,胡了。这局正好要翻三倍,桌面筹码一次性全到了他手上。
他十分不好意思:“难为你们啊,为哄老子高兴费尽心机做这种局,老子又不是小公主。老子愿赌服输,说过来就过来!”
可见他本就作了决定,得了便宜还卖乖。郭书仞刚才一时挂心工作,其实没太在意牌面;想到老曹要来,又觉得挺赚。想想气笑了:“混蛋!”
王迪也骂:“输得莫名其妙!做局?要么是你和老顾做的局。”
老曹益发得意:“做局输牌老子会;做局赢,你做一个我看看?”
一旁观战的林千帆早看出老曹胜局已定,已经在和孟晖聊别的。
孟晖为突然“又”要蜜月颇不过意,林千帆倒是习以为
常,一边吐着槽:“回来的时候顺道帮我带瓶粉底液。郭书仞的肉眼审图像素是3000万,审美只有30万像素。”
孟晖奇怪:“怎么讲?”
“能想象么?那天我发粉底照片给郭书仞,以为万无一失,结果到手居然是瓶肉粉色的指甲油!他拿着瓶子比着图说,毫无区别。我都石化了!”
郭书仞并无悔改之意,倒很懂抓紧机会:“老曹,来之后你先去趟云南,接个熟人小私宅热热手。”
室内忽地都有些静默,老曹有一种不详预感:“不是不接这种小项目么,老顾?”
郭书仞解释:“我妈的学生,是位小提琴演奏家。私宅只是块敲门砖,他手上还有不少收藏馆的筹建计划。”
“没问题。”
“老曹赶紧拒绝!”连王迪都知道他:“我知道他,那位大师叫梁孟冬,年纪不大,出了名的难搞,私宅客户能难搞到这种出名的程度你想想得是什么级别!老郭,你确认这是你妈介绍你的客户,不是塞给你的山芋?反正老子是闻风丧胆!”
郭书仞竟无反驳,顾沉东笑着捶他一记肩:“靠你了。”老曹发现自己已经上了贼船。
**
顾沉东喝过酒,回程是孟晖驾的车。孟晖一路玩笑:“其实你现在也挺迷信,每次玩牌都绝不肯赢,今天是这样,除夕那晚和爸妈玩也是。还总说不信邪。”
“运气当然不可以浪费。”他竟不否认,索性打开天窗指了指:“嘘,小点声,他不喜欢讨价还价。”
“谁?”
顾沉东笑了:“你说呢?”
他宁可信其有。每天都是新的一天,运气好固然不错,但如果人的运气在冥冥之中已有定数,应该怎么花?
一路往回赶,细弯向上的亮钩子贴在湛黑的天幕。光污染少的地方,星星格外繁密。空气里还有清幽的香。
“这里真好,难怪你给家做方案的时候,还做了小个观星台,真浪漫哦。”他本想回一句动情的话,结果孟晖挨着感叹,“说不定,你以后也会有一颗以你命名的小行星。”
他噗嗤笑:“太抬举我了,借老婆吉言。不过你还是先祝我成为大器晚成的建筑师吧,这个比较容易实现。”
“你已经是了啊。春天我们搬家吧,爸妈要是过来住,你可千万不要和妈妈怄气了哦。”
“你说了算。”他笑着说,“怄气也没关系,大不了就去度蜜月。”
“你……”
“我什么我,路况那么好,赶快开到家,我还有很多话要说。”
孟晖睨他,脸有些热:“你现在每次说这话,感觉味道都变了。”
“哪种味道?吃人的小妖精。”
夜幕一点一点加深,星星们挤挤挨挨地拥在一处。
耿耿星河淌着银光,单颗星的光却依旧微弱。有些微明,有些黯淡;有些忽地遁入暗色的天宇,找不见了;有些似在一颠一颠地晃荡。
那些可能是几十万年前传来的光,它们穿过迢迢银汉,终于跋涉到了这里。
作者有话要说:
全文完
终于完结
《指纹》剧情丰富多了,感觉是奸臣那个剧情丰富度的,可能还庞大一点,偏悬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