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浩文在L市告诉过孟晖,他之所以喜欢和人约早饭,那是因为习惯了。哥哥睡眠浅,晚睡早起,习惯在早餐桌上吩咐一天的事。
老清老早,顾沉东原不打算要她同去,孟晖却强撑着起了:“好歹是你家人。”
他依旧拦:“我只有你和爸妈。”
要去见沈浩文,他连面部线条都依稀冷硬起来。
孟晖:“他其实对你挺好的。他前些天着急找我,就因为老大家人闹了个乌龙,他以为我俩还没和好呢。我说我俩可好了,他有些难过,又说你心肠硬,什么消息都不会透给他的。感觉他说的,和我认识的,几乎不是一个人。”
顾沉东揉揉她惺忪睡眼:“那我对他客气点。你缺觉就多睡会儿,我另外有事问他。”
“哦。”
顾沉东见她闷闷的:“看来是愿意同去?怕你太困,再说你不喜欢的,不是连问……”
孟晖掩住他的唇:“我都道歉了。还记仇?你知道么?昨夜你做噩梦了……”
“吓到你么?”
孟晖摇头:“没有,给你擦了擦汗,抱了会儿就好了,竟是没醒,特别好哄。我头次知道是这样的,真的很后悔,早该整晚守着你的。”
“傻瓜。”
“安眠药……是专业心理医师开的对么?”
他点头:“我持续见了五年,老曹遇见我时,正在第二年。当时糟透了,每天只能眼睁睁看着天色由暗转明,数着秒熬。现在状态很好,一个多月没服了。”
孟晖已经完全醒了,头回听他亲口讲述那段岁月。
六年前,沈氏顺利回归,顾沉东料理好一切,所有交接事宜皆已齐妥,
就在他动身回家前夕,又起了一回波澜。
始作俑者依旧是梁冰。
沈云天当初拒绝领投的那桩生意,原先是梁冰主动搭的线,涉毒、利润惊人。她本来存了操盘的心思,沈云天安于现状,绝不肯趟那浑水,一口拒了。
梁冰本来另作打算,想与对方商议着暗地参与,少许占些家族资源,沈云天也不至于就会干涉。
不料对方对沈氏渠道早就红了眼,当然绝不领这小情,痛下杀手,几乎一举毁了沈氏。
当时沈氏在东南亚的马、泰、菲、印及M地区依旧运营着不少大小散落的合法博|彩场子,沈浩文刚刚高中毕业,上得了牌桌,却服不了众,一颗小摇钱树,势单力薄镇不住场,这才将魔手伸向顾沉东。
沈浩青躺成了植物人,一直未能醒转,这位继子却不负她望,历经五年收复河山,翅膀已然硬得如钢似铁。
顾沉东一心筹划归程,本无心思和她秋后算账。梁冰却不敢不留后手,沈云天病逝那年,她为避祸,主动躲进了精神病院。
昔日渠道初初重建,便有新的交易对象找上了门,梁冰当然放不下这桩暴利买卖,在院中都没放过,暗自铺就了几条线。
坏就坏在他这归心似箭,他没能来得及走,反踩了梁冰埋的雷。
场所涉毒,兄弟俩一度差点身陷囹圄,再次回归旦夕祸福状态,归家之事这才暂作搁浅。
孟晖替他揉着眉心,望着他清澈如昔的双眸,想起重逢那天,他也是这样的眼神。
“哥哥,从今以后我当你的树洞,人不能在某一天和过去割裂开来。要是那记忆不开心,我就陪着你一起忘了;要是值得讲述,我就认认真真地听。以后都会好好疼你的,知道么?”
他往那手心里深深一啄,欢喜地给她套T恤:“好。”
“还有,我懂你当时都是情势所迫,但是现在不同了,同生共死亡命天涯什么的……每一样都比分开来得明智。我没那么贪生怕死的,你知道么?”
“哪来那么多的生生死死,看片无数入魔了?”他竟哑了嗓子,依旧带了调侃,“怎么就不同了,不是满意到了这种地步吧?不如……现在还早,大不了让他多等会儿。”
孟晖还没听明白,将将穿到一半的衣服被掀起,为她穿衣服的手顿在某处,忽地不动了。
温热的唇已经覆上那一处:“我还能让你更满意,想不想试试?”
孟晖倒吸凉气:“天才刚刚亮……你是魔鬼吧?”
……
重新穿好衣服,孟晖说:“你还是先陪我下楼换件正经衣服,沈浩文好像是个礼数很周全的人,说话也特别文绉,像是几十年前的老人家。”
“他从小习惯了,不过不挑剔别人。你不用在意这些待客之道,就穿我的去,出门再换。”
孟晖跑去照镜子,转了圈,他从身后搂着她,对着镜子的人目不转睛:“脸红扑扑的,一看就是做了好事。”
“怪我咯?”孟晖揉揉脸,“哪里就看得出来?我是觉得看这bf款,好像还挺好看的。”
他又去亲吻她的头发:“北北说你没时间逛街,一买衣服就是委托她到店直播代购,只选黑灰二色,十分钟迅速决策。”
孟晖斜睨他:“她可真是你闺蜜,事无巨细。要去工地,当然黑灰色居多,你不也是,就没见你穿别的色。”
“我是为了配合你。”他温柔望着镜子里的人,他宽宽大大的白T罩在她身上,将她身材衬得更显玲珑,“你穿白色最好看。”
“怎么总质疑我的审美?我还以为你最喜欢我穿黑灰色。”
“当然如果不穿……”他往她耳朵里说了句话,孟晖羞红了脸,笑着猛捶他胸口,却差点没捶哭……拳头生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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早餐桌上孟晖端详这兄弟俩,眉目之间依稀神似,又不尽相同。
沈浩文望向他人时,总是笑意谦和,看着哥哥时,又带了几分敬畏;顾沉东不笑,脸上不见情绪,面对来人不怒自威,平日里的好脾气早就藏不见了。
孟晖问:“eason没来么?”
“昨晚演出结束得不早,还在陪妈妈补眠。他很遗憾没能见着你,不过我告诉他,father来了。father要和姐姐在一起,他特别高兴,信誓旦旦说要早起,结果当然起不来。”
孟晖有些羞赧:“当初完全不明白他说的话,现在想想真是好可爱。”
顾沉东眉心一皱:“姐姐?”
沈浩文笑着解释:“eason不懂事,孟工看起来又比较娇小,我上周初见,也暗忖二哥当年难道恋的是个……”
顾沉东面色一凛:“她就小我两岁半,还有你注意措辞和称谓,我们回S市就结婚。”
孟晖眉心跳了跳,这人……
“恭喜二哥守得云开。”沈浩文大喜,赶紧改口:“二嫂如果今晚不忙,我们一家人能否聚个餐?eason和他妈妈都很想念你。”
孟晖本以为盛
情难却,总该应下,二人对M城皆很熟悉,讨论半天晚饭地点,又聊餐馆来历典故。
顾沉东冷眼看他们热络讨论,十分不悦,煞风景道:“今晚我们有事。”
沈浩文无奈道:“那后天?或者回S市?”
“总之晚上都不行。”
沈浩文十分听话,也不争辩,只问孟晖回S市有没有单独时间,另外有事相求。
顾沉东冷道:“有事现在说。”
孟晖问:“什么事?又是项目么?”
沈浩文道:“不是项目,是这样的,岳父已答应随我们回去,上回老人家手术,正是宋大夫主刀。所以有个不情之请,想问问宋大夫能否陪着岳父,去家里当几年专职的私人医生。这个设想小寒已经同他提过,可宋大夫似乎毫无意愿。听宋大夫说,和二嫂是无话不说的朋友,二嫂能否帮着劝……”
偷瞄身边那人面色,孟晖赶紧打断:“这个难,宋山河从来活得潇洒自在,再说他家有矿。”
沈浩文不大懂得这些玩笑,还若有所思:“有矿……”
孟晖忍笑:“他的个人意志,我肯定是左右不了。再说……我们目前还在他这里作定期检查,恕我存了私心,也不希望他离开S市的。”边上那人脸色才算缓了。
沈浩文一时间大悟:“二哥,碧玉说你遇上了当年抢救时的大夫,难道就是宋大夫?”
顾沉东冷嗤:“他嘴真碎。”
“最近的检查怎样?”
孟晖答着:“上次挺好的,昨天那边给我电话,催着复诊。预计那个血肿快消尽了,等着照完创口内部的清晰图像,就可以放心了。”
沈浩文也是松口气:“那肯定是不能请回去了,二哥的身体更要紧些,别的方面有什么不适?”
孟晖正要答,顾沉东忽道:“沈浩文,我坐了那么久,听你七扯八扯,一直等着你提那件事。”
“您是指……”
顾沉东:“他提交的文件已经够用,为什么把他弄走?”
孟晖不知他说的是谁,懵懵没听懂。
沈浩文解释着:“您可能想不到……”
顾沉东看看孟晖,寒着脸打断:“我想不到?现在人就在S市。”
沈浩文急得满脑袋汗:“吕四海是逃走的!大哥一醒,大家手忙脚乱,真是没能顾及他,更没想到他有本事回国啊。”
孟晖大惊,吕四海?顾沉东亦颇意外的样子:“醒了?”
沈浩文点头:“虽是天大的好事,可他目前还不能自主走路说话,各项体征尚在恢复中,恐怕有失,没敢着急打扰你,更不敢告诉那边警方。你坚持找来给他做针灸促醒的医师李鹤鸣是吕的师兄,去年末那李鹤鸣连续三周没来,我找不到人,只能让吕四海托了亲友再问,才知道李鹤鸣去世了。吕说自己的针也是一绝,我想着李鹤鸣仙逝,大哥再没人管,就同意放他去试试,对他的看管便松了。大哥一醒,我欣喜过头,太大意……不知他回了国会做什么?让小虎二十四小时贴身跟着二嫂吧?”
顾沉东摇头,捏捏孟晖的手:“我自己来。”
孟晖正有无数疑惑,背后传来个软糯女声:“浩文,小东。”
顾沉东一怔,询问的目光看向沈浩文,沈浩文正对着那女子,极自然地挥了挥手,笑得竟有几分无奈。
那人自然不是蒋寒。
孟晖正欲回首看人,女子已经绕过桌子,在沈浩文身边坐下,对在座略微一点头,很熟稔的样子问:“小东,第一次用签注过来?一切可还顺利?”
孟晖打量女子,这么一把柔软动听的嗓子,配得竟是张妩媚中带了英气的脸。
眼熟,孟晖在记忆里努力搜寻这个人,一时想不起来。
顾沉东并不意外地微笑阖首:“非常顺利,谢谢。”
“那就好。请问今晚有空么?这么巧在这儿遇到你们,正好可以请教些技术问题。”女子毫不客气。
顾沉东看看沈浩文。
沈浩文点头:“我有空。”
女子再次望向顾沉东:“好。小东你没空么?纯技术问题,不用上桌。时间不长,但我们人手不够,还得拜托你。”
顾沉东点头:“可以。”
“那好,打扰了。你们是不是快吃完了?我去另一桌点餐。”女子心事既了,一脸安心。兀自起身走了。
走两步她回身过来,望着孟晖笑了笑,又对顾沉东说:“吕四海的事不必担心,我来安排就好。我能否现在先借用一下浩文?沈浩青既然醒了,有几个问题,需要循例问问……”
沈浩文像是早有所料,面上又有些无计可施,依言跟着去了。
孟晖目送二人去了室外餐厅,目力可及之处,女子已经点了烟,正在倾听沈浩文讲述。她这才急问:“吕四海的那些文件是你让发回的,你早就清楚我的债务,并且早就在处理了,是不是?上次还跟我生气,你什么都知道,在那儿气个什么劲?”
顾沉东望着她打趣:“那你瞒个什么劲?”
“起初是怕你知道我当牌手……怕你厌恶,你说的,‘讨厌这种偏门财路’。”
“我挖的坑,我道歉。”他接着逗她,“老婆,我深刻思考过这个问题,什么人都可以当牌手么?没有聪明才智怎么当?没有人循循善诱,怎么当?”
“哼哼,搞半天夸的是你自己,这几年我可都是脚踏实地赚钱的。”
顾沉东往她唇畔亲亲一点,偷得一口牛奶香:“知道你最脚踏实地,都是被我教坏的。”
孟晖有些酸:“喂,刚才为什么不介绍一下?”
顾沉东玩味似地笑:“介绍什么?”
“和人家那么熟。”
他依旧在笑,替她往耳后理那碎发:“哪里熟?”
“叫那么亲热,她看背影都知道是你,连你第一次签注都清清楚楚。”
“还有呢?”
“长得也特别有味道。”
“还有么?”
“她还插手吕四海的事,无所不知的样子,只有我是个傻子。”
“她耳朵好。还有没有?”
“她提任何要求,你都言听计从,一脸‘我应该做’的样子……不是说事无不可对我言?”
顾沉东有些得意地凑去孟晖耳边:“特别爱你吃醋的样子。不过怎么办,警民合作,的确是我们应该做的。”
孟晖更疑惑了,往向室外餐厅对话的二人:“警官?我认得她这张脸……我想起来,七年前,她明明就在隔壁酒店的二十八层水晶吧,是那儿的驻场钢琴手。”
说完这话,她明显看见女子似是呛到了烟,猛烈地咳嗽起来。
那么远,她说得这样小声,不至于听见吧?
这下连顾沉东都懵了:“不会弄混?我是这两年才认识的余警官。”
孟晖摇头,指指左侧额头:“不可能错,她发际线这里有个小胎记,不仔细看不出来,刚才近处见了。”
顾沉东压低声:“明白了,你只当不知道就好。”
孟晖点头:“大晚上的她要单独请教你什么技术问题?”
“谁说单独的,你陪我一起去,大好时光不能由她耽误……”
不知何时,那位余警官已经结束了对沈浩文的询问,先于他返回桌边,警告似地敲了敲桌面,却对着孟晖笑了:“撒狗粮我不管,不过这位……”
孟晖伸出手:“我叫孟晖。”
顾沉东注解道:“落日沉晖的晖,孔孟之道的孟,梁孟冬的‘孟’。”
听了这名字,余警官显然顿了一稍,这才伸手握了握孟晖的手:“我叫余十音,关于七年前……”
孟晖惊起一身冷汗,真是顺风耳!
顾沉东打断她,暗地捅捅孟晖:“我太太记性不好,七年前的事,她全都忘了。”
孟晖会意地笑:“对,我记性很差。”
余十音犹不放心:“但是按照纪律……”
顾沉东面色一凛:“余十音,马甲太多,掉是在所难免。找我们帮忙可以,我太太并没有义务遵守你们的纪律。”
余十音解释:“其实流程很简单……”
沈浩文帮着说:“流程就免了吧,我二嫂是建筑师,她只论设计,不问俗事,还请不要找她的麻烦。”
“流程省了,书面报告总……”余十音面上依旧有些公事公办的意思。
孟晖忽问:“对了,刚才提到的梁孟冬,会不会恰巧是那位小提琴演奏家,签在柏林爱乐的?”
她细心察看余十音面色,接着道:“哦,他是尹老师介绍的客户。尹老师是我们老大的母亲、梁先生的老师。前年梁先生在千灯镇收了一套旧宅,要求做原貌修复。梁先生真是我见过最挑剔的人,最终我们从米兰召唤回一个在那儿做古建修复的师弟,才做到他满意的程度。”
话题转移成功,余十音脸红一阵白一阵,半天说了句:“是么。”
隔墙有耳的恐惧感持续了很久,回房换了衣服预备出门时,顾沉东才笑孟晖:“机灵鬼。”
孟晖也很无奈:“这种感觉太恐怖了!我真怕被她抓去严刑拷打,然后再签个什么保密隔离的协议,要隔三五年才能见你。”
“那得动私刑,余警官犯不上。但是流程肯定复杂……她后来在你耳朵里说的什么?”
孟晖实言相告:“余警官说,你是个亡命徒,要我看紧你,别让你再以身犯险。哼哼,你对人家做什么了给人这印象?”
他拧着眉毛,像是不大痛快:“哦?亡命徒现在只想去米兰把那个师弟绑了,警告他不许再等,他的师姐已经不是单身了。”
孟晖正要出门,听得目瞪口呆:“你怎么知道?”
“我还知道他这月初就要回来。”
孟晖一喜:“对哦,我怎么给忘了?太好了,我手里有个古城项目,正是一筹莫展。他可能已经在S市了,中午就联系看看!”
“……”
“小心眼,看你什么表情。古城那么远,如果回
去我打算休婚假,怕是来不及往返调研,不托付他难道托付你?谁陪我休婚假?”孟晖回头垫起脚,抱着他缠缠绵绵吻了会儿才撒手,“真走了,乖乖干活,晚上回来疼你。”
作者有话要说:
最近因为搬家,更得迟了。
还有打算完结了,很多地方想要写得合理周到些。
感谢守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