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间孟晖提那位梁先生,本来是顾沉东提了,想着姑且一试,套个近乎也是好的。
梁先生收的千灯镇古宅是有名姓的,恰是余氏旧宅。万一巧了呢?
结果正中下怀,余警官面色变了三度。
孟晖发现,这还不是套近乎的问题,里头好像还有故事。不过那是别人的故事了。
现在孟晖陪顾沉东在一楼监控室,已经枯坐两个小时。
上百闪烁的监视屏中,他极其熟练地切中其中四屏百|家乐桌,逐一放大,目不转睛观察桌边赌客举动。
照孟晖多年前历练过那许多场次,仍是看不出那几位赌客有何异样。
余警官看孟晖有些百无聊赖,歉意地将她喊至一旁:“耽误你们约会了。”
“我来公出的。”
“任务对我们来说略棘手,但请放心,绝没有危险,纯技术支持。”
孟晖玩笑:“M城抓千警力如此不济,已经到了要请国内警方和专业外援的地步了?”
余十音叹气:“科技日新月异,安防系统更新速度从来赶不上千客的技术更新,这些场子也是下招出尽,不信你问小东,他平常用的系统可比这里用的先进多了,最终还是得靠人肉判别,没有更好的办法。我们本来是没义务管,无奈有个重要人证在M城,哎,对方的交换条件……他们时不时来这么一出,比装又贵又没用的安防系统成本低。没想到这次的情况很不一般,我们盯了四五天一无所获,也是有些毛了,幸好遇上你们。”
“看准了他能帮到你们?”
顾沉东的手头笔记一直没有停下,满纸排的都是计算结果,想必还是有发现。
孟晖看他专注于另一项工作的样子,别是一种迷人模样。
那是他在另一个世界的际遇,是不可割裂的他。
余十音望着那方笑:“隔行如隔山,再说小东的脑子比仪器精巧……别误会,我是真心叹服。我们队里都知道,你和小东特别不容易。”
孟晖很意外她会这么说:“他提过我?”
中间有个孟晖并不熟识的梁孟冬,二人距离莫名拉近,余十音点点头:“三年前队里和越、美警方在波士顿联合办案,他算是特邀案件外见证人,其实也是他主动成为的。受伤前……”
孟晖手心微微沁汗,凝神听她叙述。
“我们队有个不成文的规矩,重大行动前,每名队员都会提交一封遗书。小东是被保护人,见了国人亲切,和队长就走得近些,听说了笑问,他能不能交,又问将来人要是没法回国,信能不能回。队长说能,他也就跟着提交了一封,写挺认真的。后来……我们回来打算把信交给你,都已经找到你电话了,队长不信邪,说先别着急打,万一呢。结果很快波士顿那边就得了消息,说小东醒了。”
孟晖觉得,像是有只手狠狠地扼在心上,呼吸也有那么一瞬阻滞,才缓缓地被松开……失而复得。
“队长说,还好没有打,不然那姑娘该哭晕了。”
那信,他写了些什么呢?
余十音说:“信一直收在队长那里。你想必知道吧,边检机关系统中,没有他的……”
“我知道。”
余十音本欲点烟,火机打了几下没着,还是收了:“你们是不是在计划要小宝宝了?”
孟晖一愣:“还……没有,请随意。”
烟余十音还是点上了,吸了口才道:“嗯,没有合法出境记录,虽然并非他主观造成,但程序上很费周折。所以去年他回国休养前,我们队长从中帮了些忙,他为我们立了功,这也是应该的。后来队长和他也见过面,信估计早就还给他了。他现在……看起来还好?”
孟晖点头:“还好,偶尔会头晕头痛,还在持续复诊中。”心里却在想他去年……孟晖想起他话语中是曾提过,数次都是被她打断的,心中一时五味杂陈,满是内疚。
孟晖望着余十音纤纤玉手夹着那烟,倒是并不违和,忽地忆起琴键在她指端流动的样子。
她当然不可以问,余十音倒是个爽利脾气,主动问了几句古宅之事。她先前显然毫不知情,却又没有避讳关切,不过因为任务在身,实在没时间过多追究。
孟晖发现,那位梁先生很能牵动余十音情绪。她本人同梁孟冬聊得不多,师弟赵吴眠后来倒是和这位小提琴大师成了朋友,便和他打了个招呼,顺便将师弟微信推送给了余十音。
余警官得空自己打听个够吧。
那边顾沉
东似乎已经有了头绪,指指其中二屏招呼余十音:“这两个。”
余十音盯着对角两个屏幕琢磨了会儿:“手法呢?”
“眼球摄像头。”
余十音凑近了仔细看:“真看不出来,反馈怎么做?”
“应该是直接内置芯片和内置屏,都是单人完成的。还好这两人是新手,下注一板一眼。应该是仪器怎么反馈,他们就怎么做。不然倒不是太好找。”
余十音点头:“怪不得我只接受到丁点细碎声音,还以为是电磁干扰。这样的摄像头你见过?”
顾沉东点头,揶揄地笑:“这些人真是能下苦功,这一版做得比前些年好太多了,天衣无缝。浩文那里怎样?”
“顺利,已经搞定了。”
顾沉东轻松撂下笔:“问他要不要过来观摩新技术,我是不需要了。这下能回去了吧?”
二人一进房门,孟晖竟是格外不同,身子火热火热地贴紧了,直接上手往他腰上去。
顾沉东颇意外地笑:“怎么了?”
孟晖攀着他,往他耳边喃喃低语:“要你。”
吻得难解难分,他挣扎着恢复些理智,去亲她鼻子:“早晨套全用完了,用得好快。我现在下去买。”
孟晖只奋力去解那皮带扣:“不许去,今天应该还安全。”
他抱着她笑:“这个不能保证,怎么突然那么蛮横,乖,我去去就回。”
孟晖挡住门,死死抱住他:“别买了,哥哥,你回来不久我就戒烟了,前阵……也没抽多少。”
他停顿下来,声音有了一丝波动:“小小?”
孟晖眨眨眼睛,眸子晶亮亮的,那皮带早已被她弄得滑脱,手……:“你是不是喜欢女孩?”
他呼吸沉重,几乎无法应答:“嗯……”
孟晖有些恶趣味:“你在电话里也是这样的声音。最近白天我都不想给你打电话,听了总觉得要疯。”
顾沉东恨恨托了她一把,她的手不便……整个人缠绕上他……软得像蛇。
他调笑着去解衣扣:“为我好像还偷练了瑜伽?”
孟晖睇他一眼:“谁偷练了,你不是做不到吧,做不到我们换一个。”
“不换,看片小达人。”
孟晖不满:“这梗你打算用一辈子?”
他坏笑:“是,让你还说自己不看内容。”
“真没看,我认识一个妹子是老司机,她推荐的书上都有!”
顾沉东皱眉:“真是什么人你都敢认识,赶紧绝交。”
“谁说的,我不是给你读过鹿妹子的文字?她一点都不像一个涉世未深的小姑娘,一定是那种,内心特别丰富美好的人。”
他笑得更促狭了:“不过是个未雨绸缪的老司机。”
什么乱七八糟的,孟晖没懂,吟吟哦哦,也没工夫细想。
……
完事顾沉东才说:“今天那么热情,这是忽然开窍了?还是做了什么对不起我的事?老实交代,白天偷瞄了几眼你那老大?”
孟晖捶他:“神经,你记住以后不可以胡说了,今天师姐悄悄告诉我,已经把他收拾了,连骨头都没剩。”
顾沉东讶然,又逗她:“这是个什么收拾手法,你要不要问问哪本书上教的,快去学学。”
“不正经!余十音说你……原本有封信给我。”
他悠闲靠着,把人往怀里一带:“哼,又从别人嘴里知道我的事。想看?”
孟晖半天应了句:“嗯。”
他摸摸胸前,濡湿一片,拍拍她:“在哭?当时时间不够了,没有你那七年给我写的信加起来长。也没写什么了不得的,家长里短,说的都是每日作息。读起来估计挺闷的,你确定要看?”
孟晖点点脑袋。
“我忘了放哪儿,回去找给你。”
孟晖继续不说话,只是闷那一方流泪。
他又说:“前七年没敢打开,你有那个信箱的密码,怕我点了,你知道了已读。只敢看着主题来猜,有几回你都不写主题,我就停在那里,抓心挠肝。别哭了傻瓜,另外有东西给你。”
孟晖沾满了泪的脸抬起来,等着他去取。
顾沉东却拿了手机,划开屏幕,卖了个关子:“我去年……自作了一个主张,因为可选的区域不多。”
孟晖看看她,鼻子抽抽气:“你去年为什么不回家呢?”
“光头太丑了,怕你只认颜值。”顾沉东不以为意地摸摸头发,开到相册页面:“孟工,咱俩这次正经合作个项目吧。”
孟晖抢过那手机来翻看许久:“权属证明、规划许可证……宗地图?那么小个项目,你有兴趣自己做就是,合作什么?不远嘛,从哪儿接的活?”
“这是私宅,嫌小?”
孟晖不解望着他:“私宅?”
“还说喜欢柯布的Le ?1952年他送给他妻子的礼物。”
孟晖迷惑极了:“你怎么知道,我记得没和你聊过这事。”
他目不转睛,脉脉望她:“那你和谁聊的?’如果从一个人的生命里把生活的琐碎和平庸刨除,那他需要的居住面积是13.39平方米……’不是如果和爱人一起,一人6.685平米就够了么?姐姐,这么快就不爱我了?”
孟晖彻底懵了:“我靠,鹿妹子……北北这个混蛋!我早该想到的!我靠!”
他欺上来,腆着脸啄她:“怎么了?鹿鹿是不是忽然就不美好了?”
孟晖羞愤极了,作势要走:“顾沉东你真不要脸!装人妖!”
他挑挑眉,无赖似地霸着人不让下床:“老婆差点就跑了我要什么脸?今天看你心情好,我才敢认的。想着余警官七年前的马甲都能被你扒了,我还是早些认吧……对不起,别生气了,上回我想坦白,你非得关上门录音,都不让进。”
孟晖横他一眼,想想那个只在扣扣相见的鹿鹿,又只有温暖记忆。
他依旧抱着她求饶:“原谅我。”
“哼。”
“那我还美不美好了?”
“美好你个头!”孟晖回想半天,每想起一出,就好一阵恶寒:“你还喜欢吴彦祖。”
他大笑:“我百度小女生喜欢的建筑师,半天才百度到。”
孟晖越想越丢人:“心思叵测。被你白套那么多话,我还说了想和你滚床单!当着北北!”
“你不当着她,她就不知道了?”他居然幸灾乐祸,“连我都知道……你敢说给我买床垫床品的时候就没想过?买那么大。”
孟晖红着脸嘴硬:“哪里大?我是对你好,怕你人高马大睡得不舒服!”
“那你给我们新家规划个更大的。室内不能局限13.39,那还是不够,有爸妈和小朋友呢。”他一手搂着她,重新点亮手机,一手却覆上她的小腹,想想这一天的待遇,简直喜形于色,“你说她会不会已经……”
“新家?”孟晖重新审视那些图片。
“嗯,自己给自己做一回甲方,咱们孟老师也翻个身。”
这些年陀螺一样,做了那么多作品,做了许多别人的家。
自己的家、他俩的家……究竟应该长什么样?
孟晖以为再没有那一天的,从未敢想。
平常给别人拍脑袋想个方案,也许分分钟就能发散出四五个点子来,今天她却完全卡壳了。
顾沉东见她冥思的样子,不由好笑,索性将手机一夺而过,孟晖急了:“别动,我还没头绪,你有么……”
“我考考你,柯布西耶说,什么才是创造?”
孟晖当然知道:“平心静气,上下求索。”
室内灯火忽地被他熄了,整个人欺上她:“孺子可教,所以说凡事先求索……”
“唔……你到底有没有点子?”
他又谈条件,脑袋深埋而下:“再像刚才那样对我一回,我就告诉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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众人抵S市已是中午。
林千帆提前预约了辆面包车,大方邀大家一起回,顾沉东却婉言拒了,说是另外有事。
孟晖正接电话,宋山河的,随便聊了两句,通知次晨复诊。
她应着:“行,本来明天早上约了人,回头调整一下。”
人散后孟晖奇怪:“我没开车,你开来了?”
他笑得有些神秘,拉开行李箱拉链,取出两个暗红本:“走吧,预约过了。”
孟晖咧嘴笑,却害羞不肯挪了:“亏你想得出来,拖着行李去领证?”
“不然呢,本来明早约的是不是你师弟,想什么呢?打算用未婚身份见他?”
“那个我会调到后天,顾老师和我爸还没……”
“户口本哪儿来的?”他笑着推上行李,牵着她一路走,“都是提前说好的,晚上回去吃饭记得改口,再叫顾老师她得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