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39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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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房,孟晖收到一个客房服务送入门内的信封。

那天早餐最末,沈浩文还提及,蒋寒过几天在M城有场演出。知道孟晖正好要去,他高兴得不得了,盛情邀请。

信封里躺了两张票,演出日子是明晚。

孟晖想着,老大纵是半个弦乐鉴赏的内行,但绝不会肯去,看到这个不撕票就算好的。

不然赵工愿意的话,喊他同去倒也行,反正他觉得蒋寒是女神。

孟晖回了封林千帆的邮件,赵工现场微信发来张照片,老大坐在德扑桌旁正冥思,赵工说:“孟晖,老大真是做什么都认真,你说林工看了会不会觉得好笑。”

孟晖回:“那你发啊。”

赵工:“发了没回,打电话关机。明天老大生日,我本想找她讨论怎么给个惊喜……你说,林工会不会飞来M城了?”

孟晖:“怎么可能,林工最近忙死了。差点忘记,老大那么快生日了。”

赵工大约也是玩累了,非和她讨论订蛋糕的细节。

思念如潮,孟晖真没空琢磨这个,让赵工看着办,她只想知道顾沉东是不是在工地,拨不通只得找章乐微信闲聊。

章乐却说:“你家那位太周到了,这两次去工地,回回安排人接送,今天他自己不去,还给我派了专车。”

孟晖一愣,这么说没去K市工地?难道被刘鸿渐弄他工地去了……但不能够,刘工那边没开工呢。

赵工又来消息:“对了,你记得抽空回音频平台的留言,昨天我又替你回,被一眼认出,都挨鸡蛋了。说赵工工你窜到我们女神这里来做什么,装人妖么!”

孟晖只得自己开了后台,挑了几条专业性强的问题来回。

留言太多,逐条看不过来,孟晖随便翻看新近留言,赫然发现刚才有个叫4os的网友,莫名留了这么条:“金字塔的魅力竟然会大于54的魅力?黄毛丫头长大了,还想找你那小男朋友么?他在哪里?你猜,哈哈哈。”

4os……吕四海?

他……在哪里?

孟晖看了那段文字,竟有些毛骨悚然。

继续拨顾沉东电话,自然依旧是关着的,但这回孟晖脸都白了。

**

孟晖高考前夕,S城提前进入了梅雨季。

两年前她十五岁,母亲回了S城。

来看孟晖的时候,母亲给她带了偌大一个会唱歌的布娃娃。

她还是收了下来,没有让她过分难堪,毕竟幼年时分,母亲也曾温柔地待过自己。

母亲的事业仿佛有了起色,有些周末还会邀她去很贵的馆子吃饭,孟晖和她在一起无话可说,十分尴尬,便去得极少。

但临近高考,母亲给她短信留言,说是去名刹求了必胜符给她,希望她能抽空去取。

那是个天色阴沉的周五,将雨不雨,尤为气闷。

顾沉东特意去孟晖学校接她,那是孟晖高中生活的最后一天,不少书本用品需要一并搬回。

不日就要高考,从次日起,大家都会在家备考冲刺。

同学都有些羡慕:“快下雨了,你就好了,有哥哥接。”

也有知情的同学鼓励她:“加油,一定和你哥哥上一个学校!”

二人有说有笑抱着盒子等公车,孟晖忽地想起:“哎呀,我得到我妈那里跑一趟。”

“怎么了?”

孟晖说:“说是求了个什么符给我。虽然没什么用,还是不想拂了她的好意。后几天我都不打算出门了,你先回,我跑去取取就来。”

顾沉东:“陪你一起去。”

孟晖看看他手中抱着那许多东西:“不方便的。”

顾沉东不同意:“你妈妈的男朋友,那个中医,总觉得心术不正,我不放心。”

母亲住得离学校不远,走走还是得花些时间,敲了会儿门,家中却没有人。

二人只得往回,下楼梯时,那个吕四海却露出了脸,满脸焦灼:“小小!你妈妈不在,出了点问题。”

孟晖问:“怎么了?”

吕四海只是摇头,让他们不要管。

孟晖一路拨母亲电话,总也不通。次日再拨依旧。

吕四海电话里问起来

很支吾,仍说无非钱的事情,小孩子管不了。

好好的冲刺备考,头天孟晖就心绪不宁起来。

顾沉东见势不妙,要她只管安心看书,他自会去寻人,掉头便离了家。

那是一场记忆中最大的夏雨。

孟晖一向信任哥哥,他说一自然是一,她便安心看书备考、如常作息。

入夜,风声呜咽如婴儿夜啼,潮水般的雨倾倒而下,淹没了整片黑夜。

孟晖睡得很好,醒来已是次晨,天色依旧忽明忽暗,中午的时候雨再次狂倒一气,这才算住了,天便益发的闷热。

顾沉东中午归来,头发湿漉漉的,身上也已经打湿,样子略显疲惫。

神情倒没什么反常,对顾老师说自己是从学校回。孟晖怕他着凉,他只说:“出门兜头大雨,没事的,还好天热。”

孟晖悄悄去问他的时候,他已经洗了澡,味道清新好闻,笑着递给她那个符:“忘了给你这个,阿姨已经在家了,快去看书。”

母亲果然来电,拜托孟晖感谢邻居哥哥,她照着谢了,他特别生气:“我俩之间说这个字,算故意气我?给我看书去!”

吕四海又来个电话,给孟晖大赞顾沉东,说什么小伙子IQ超群,钱途无量。更莫名其妙地,称自己有同门师兄就在海的那边悬壶,正巧了解小伙子家世背景,说什么到底是基因使然,龙生龙,凤生凤,那五十四张劳什子,到他手边就仿佛听了他的话一般,叹为观止。最末还嘱咐,难得人家对孟晖如此上心,教她一定攀牢这棵大树。

孟晖听得一头雾水,只追问顾沉东,他却说:“不用理他。”

孟晖再问,他依旧只回:“真没事,他是不是说我聪明?”

孟晖点头。

顾沉东笑她:“这很稀奇?”

孟晖摇头:“你本来就聪明。可他还提了你爸爸……”

顾沉东一愣:“没事,吕四海这人特别急功近利,我不会理他。以后无论他找你说什么,你也一概不要理。”

孟晖:“嗯。”

顾沉东:“哎,这人真可怕,关系网特别杂。上回哥哥给我带了些书,就是书架上那几本新的图集,我去酒店取,的确是遇上过他。”

孟晖:“啊,顾老师会难过吧?”

顾沉东:“所以你别告诉她,知道么?”

孟晖:“嗯。”

顾沉东:“乖的,她会瞎担心。你不用担心,下次我领你一起去,哥哥是很好的人,以后也会常常给我带书。”

孟晖小心翼翼地:“哥哥,那个吕四海,他说你天赋禀异,还提了……牌。我知道你特别厉害,你为了帮我妈妈,难道……”

顾沉东了然道:“这算什么天赋,你千万别多想,都是一时权宜之计。总之,我爸是我爸,我是我。以后我们又不去美国读书,你临近毕业我们就一起申请M理工,念完回国,和他毫无瓜葛的。记住了么?”

孟晖:“记住的。”

顾沉东:“那就不用胡思乱想。小小,你要记得,我最讨厌那些偏门财路,我会脚踏实地挣钱。我特别热爱自己的专业,你以后一定也会吧?”

孟晖注视他热切的样子,心头一热,猛点头:“嗯。哥哥……我不会考不上吧?”

彼时顾沉东头发还未擦干,剔透的水珠子落下来,孟晖惦着脚替他擦,他抢来自己擦:“还不去看书,考不上打屁股!”

前程与明天,也曾经如同日升日落、星星发光……那般笃定。

命运却总不够温柔。

猝不及防兜头大雨,难道那一天,它不过是想提醒:有人就要远行,要记得带伞么?

**

孟晖在楼层平台上踱来踱去,把所有能打的电话都打遍了,他不在刘鸿渐那里,中午二人已经道了别。

也不在家,不在所有孟晖可以联系到的地方。

M城在南方,已早早入了夏,天黑得很晚。酒店的景观很好,此际远处的落日静美而滚烫。

孟晖半点观赏的心思也无,手心冒着冷汗,已经打开app开始查看当晚的机票。

微信里赵工又发来一条:“你猜怎么着,林工真的来了!老大冷着脸不理,太搞笑了,明明心底波澜起伏,非面不改色坐在牌桌前不走,然后全押!现在输惨了!哈哈哈!”

孟晖哪还有心思琢磨别人,再打顾沉东,关机、关机……转了忙线?

孟晖觉得整个人都活了,然而再拨,仍是忙音。

楼层不知几时开始循环播放广播,说是消防演习,让本层住客去十九楼中庭集合。

孟晖奇怪怎么会有这种时间段消防演习的习惯,并且还不向低楼层集合,这个酒店真是连消防常识都没有。

她着急拨电话,照做拉倒,反正攀层楼梯就到。

这刻住店客人大部分都在楼下欢乐,客房楼层空荡荡的,沿途一个匆忙集合的住客都没撞上。

十九层中庭离她现在地有些远,孟晖刚扫了眼

走廊一侧的安全指示牌,电话大作,她一看,接起来瞬间泪奔:“你为什么关机,去了哪儿!是想吓死我么!”

顾沉东:“傻瓜,我还能去哪儿?”

孟晖抹泪:“你真的吓到我了,你还好么?”

顾沉东:“这个问题,以后你要习惯自己检查。”

孟晖怨:“总对我说这种话。”

顾沉东问:“我不对你说对谁说?”

孟晖:“坏蛋。”

顾沉东笑得低低的:“那你喜欢我对你坏一点,还是好一点?”

孟晖:“哼。”

顾沉东:“我懂了。”

孟晖:“我说什么了你就懂。”

顾沉东:“想不想我?”

“想的。”

顾沉东:“那你告诉我,哪里想我?”

“又没有正经……”孟晖惊魂未定,实在还是气恼,想想又说,“哥哥,我想和你说件正事。”

顾沉东:“嗯。”

孟晖:“上上个月,我认识了一个会弹琴画画的小男孩。他不喜欢弹琴,但那么小的孩子,速写画得出乎意料的好,他说那是他最爱的教父教他的。”

他顿了顿:“三月份?”

孟晖问:“你认识他么?他叫eason。”

顾沉东并不避讳:“对,还知道什么?”

孟晖:“本来我不知道他是谁,前几天在L市,他的父亲和我聊了一顿早餐,全程都在聊eason小朋友的教父。”

顾沉东声音霎时变得很冷:“让沈浩文滚我面前来。”

孟晖低笑:“怎么说变脸就变脸。在他口里,那是个特别了不起的人。不过,他好像非常非常怕他,总在重复,这个不能让那人知道,那个也不能让那人知道,他会生气,他会发火……简直凶神恶煞一样。”

他不说话。

广播仍在响,孟晖走了两步,再看走廊侧的指示牌,发现自己是走反了,只好再转身往对的地方去。

她问:“真生气了?”

顾沉东的声音有些难过:“我的事,你从头至尾不肯听我说,倒愿听他一个外人编排。”

孟晖:“我很抱歉。要是知道,我绝对先问你。一开始真不知道他是谁,还以为只是个甲方,不好怠慢……其实我一直不想听,真的是因为我怂,又蠢、又没用,使劲消化了这几天,消化不掉,反而更想你了。我一直在琢磨,说不定就是我害的你。”

顾沉东:“满口胡言。”

孟晖也不顾方向对不对,继续沿着幽静的走廊行走,热泪顺着面颊就淌下来:“我知道你会这么说。我特别想你,哥哥,其实从前你没回来时,我一直信誓旦旦地想,要是能够重逢,我第一时刻就紧紧抱着你,一辈子不撒手。你看我那么怂,根本没能做到。”

顾沉东:“傻,你也不怕我变成了一个胖子,抱得手酸。”

孟晖怪他:“你怎么什么时候都开得出玩笑……”

顾沉东:“小小,你在哪儿?”

孟晖:“在酒店。奇葩酒店,这会儿要去消防演习指定地集合。你呢?我刚吓出一身冷汗,石启文没接电话,你是不是去他那儿了?”

“你说呢?”顾沉东带着笑反问,“这几天我都没来得及汇报,你从哪儿知道的。”

孟晖:“北北给我传了你们同学群截图。哼哼,我都没想到,林师姐那个在天文台作诗的传销头目……”

“合伙人成了别人的搭档怎么办?我只能一报还一报。”顾沉东好像还挺委屈,“什么事都从别人那里知道,下次直接问我。”

“哦。”

顾沉东忽然说:“小小,在重庆那晚,我真的敲了郭书仞的门,他不在。”

孟晖:“我去……你打算说什么?”

“想知道?”顾沉东接着道,“我想告诉他,我妹妹不爱吃葱和香菜;喜欢吃肉,吃虾要有人帮忙剥好,吃鱼要帮她剔掉鱼刺;喜欢所有酸酸甜甜的菜,但不喜欢太甜的东西。她喜欢被画肖像,如果把她藏在速写本的某一页,她会很惊喜;喜欢在你的效果图里当比例人,悄悄露个脸;她特别聪明,虽然傻的时候似乎更多,但很有可能是装的;她特别要强,吵架时她要是自认没错,会一直冷战到底;要是她错了,也会死撑到底,所以他要是不主动哄,别怪我揍他……”

孟晖听得泪流满面:“我在走路呢,又不在自己房间,你怎么那么讨厌,乱煽情!被你一说,我简直是个骄横跋扈的混蛋!告诉你,老郭根本画不好人像,除了你,也没人管我爱吃什么不爱什么的……我擦,你那么精,肯定没敲门。”

顾沉东:“门前是犹豫过,好歹昔日上铺兄弟。火坑是不是应该留给自己跳。”

“顾沉东!”

顾沉东:“傻得要命,我真敲了,想问他明天要不要跟我再跑一次天文台,他真不在。”

孟晖骂:“你弟弟把你说得呼风唤雨,其实不过是个专骗眼泪的大骗子。”

顾沉东:“他是不是把我说成个魔头?”

孟晖

:“魔头才带感。”

“小小,你现在口味那么重?那好,我从小爱到大的女人,谁敢娶我弄死他。带不带感?”

孟晖急骂:“我去!我让你不要表白,不要表白!不能表白的,这下怎么办啊?”

顾沉东:“沈浩文没有告诉你,我死过一次?”

孟晖:“提了一句,我说我会自己问你。”

顾沉东:“小时候你不是暗恋孙悟空?孙悟空在阎罗殿撕了生死簿,哥哥我也撕了,百千万劫,家里有你,我怎么也是要回的。”

孟晖泪流不止:“哥哥……”

“所以那些无稽之谈对我没有用。”

孟晖隐隐觉得哪里不对,又说不上来,泪水滂沱不止,擦不干,她已经不怕遇到人,干脆接着骂:“只知拣好听的说。要不是北北爆料,我到现在还瞎感动呢,以为你去重庆,是特意去看我的。”

顾沉东问:“难道不是?”

孟晖指出:“你还跑了天文台。”

“那么霸道,喜欢我专程送货上门只给你一个人?”

孟晖:“又胡说。”

顾沉东忽然沉默了,不知是不是信号问题,静默十几秒之后,连电话都中断了。

走廊很长,孟晖停了步,握着手机,琢磨电话是怎么断的。

她还没走到十九层中庭,广播早就不再响起。

咔哒,身旁那道房门开了,孟晖身子倏忽间腾空而起,莫名的失重感让她心慌到不敢呼吸。

想惊呼已经来不及。那个有滚烫怀抱的人,正在吻她脸上的泪:“早说啊,那么简单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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