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晨,孟晖听见房门如常被敲响,他却没说话。
孟晖没有理,昨夜被盘问得恼羞成怒,她自知脾气是过于激烈了些,后来又闹了偌大一个乌龙。
再晚些时候,她悄悄潜去洗漱,他屋子里已经暗着灯。
这会儿,孟晖终于听他在门前说:“小小,我去K市工地。
”
孟晖回了声:“哦。”
昨夜那一撞,听起来……他的声音里没有情绪:“我争取明天早些回来。”
孟晖本想慰问一声,此刻心里一个咯噔。
他自从搬来同住,还从未在别处过夜,就算跑去工地,再晚风雨无阻也要回的。
而且他周末明明刚去过,是生气了?气性比她还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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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差回来头天事情扎堆。
项目组的第二阶段方案紧锣密鼓,孟晖的M酒店项目,下周要和甲方当面讨论细化方案,眼下也亟待准备。
一早陈一锋来电,L市月底要举办为期三天的开发区政府说明会,会议重大。
说是月底,不就是这周末,一群人刚在L市待吐,又刚好横跨整个周末,大家都颇多推诿;二位老大更是各有重要商务谈判,腾不出空。
一时郭书仞竟为人手之事犯了难,孟晖自告奋勇:“我去吧。”
他很讶异:“你去?N市项目现场交底,本来程工都答应替你去两天,你说可以自己去;下周团队还得飞M城。”
孟晖:“时间上排得刚刚好,我已经让前台妹子去办我的M城签注,今天就能拿到。去完N市我直接去L市,开完会直飞M城和你们碰面。”
郭书仞:“连轴小半月?前两天还说不喜欢出差。”
孟晖:“总得有人去,不然派个小朋友单独去政府说明会?只要你不怕传达不力。”
郭书仞:“和他吵架了?”
孟晖想想昨晚那个电话,仍是有些懊恼。
又知是自己不够坦荡,并不好怪罪老郭,便回了句:“没有。”
郭书仞狐疑地看看她,又问:“法院那边怎么说?”
孟晖:“需要我提交的在那律师手里都有备份,我刚才和他沟通过,具体审理可能要等五月中旬。”
之前第一期录音上传后,孟晖未及关注,这天台湾美人亲自来和郭书仞沟通进度,说是反响出乎意料的好,留言者众,只是孟工太过高冷,回复都是赵工代劳。
赵工cos她的风格实在不像,酷酷的栏目,留言回复却贱萌贱萌,画风着实诡异。
孟晖答应着以后自己回,赵工问她:“你这上传的声音,是怎么弄的,居然有一点点不像你,比你本人还高冷些。”
孟晖也觉得自己的声音略陌生:“萌妹子调的,她觉得这样效果好,果然不错,听她的。”
郭书仞催:“趁热打铁。”
孟晖只得应着:“知道了,开头需要摸索,后几期的大纲都拟好了,今晚争取录一期。”
郭书仞递给她烟:“也不用那么急,明天一早出差,不然出差时慢慢录?”
孟晖不接烟,说戒了,赵工呵呵笑:“老大你不懂,我渣手机录的东西,孟工工不入眼的。那暗恋她的小编送的发烧器材,出差怎么带?”
忙碌一天,连一条非工作短信都没有收到,别说电话了。
到家不算晚,疲惫不堪,家里果然无人。她觉得冷,烧了热水,冲了个热水袋。
孟晖发现自己是惯不得,这样子居然就不习惯了。
哼。
按照预定计划,孟晖录了一期匆匆邮件给鹿妹子:“鹿鹿,有空的时候辛苦审一下,录得急了,见谅!”
鹿妹子夜里才登了扣扣:“姐姐你怎么了?”
孟晖:“鹿鹿已经听了么?”
鹿妹子:“身边没电脑,刚收到用手机听了一点,你听起来很不好。是不是病了?”
孟晖:“鹿鹿耳朵那么灵【流泪】可能是我说话没力气,最近会很忙,重录要延后了。”
鹿可:“没事的,我可以修。姐姐你究竟怎么了?”
孟晖:“痛得冒冷汗。”
鹿可:“病了?”
孟晖:“不是,我例假经常这样,今天白天明明好些了,晚上可能有点着凉,浑身又痛起来,特别是头痛得想撞墙!”
鹿可:“有热水袋么?”
孟晖:“嗯我冲了。”
鹿可:“身边有没有止痛片?”
孟晖:“【流泪】昨晚最后一片刚好吃完,已经叫了快药,马上就能到。鹿鹿你安心,明天处理没问题的,我先下线了!”
孟晖吞下缓释片,脑袋渐松,迷糊睡去。
天不亮闹钟响,她推着箱子开房门,尚且是蒙蒙灰的天色,门外却有人唤她:“小小?”
孟晖吓了一跳,回头看,顾沉东竟在客厅,他就好像是一直在那儿似的,她问:“不是说不回来的?”
他起身去厨房:“白天再去。你要去哪儿?”
孟晖:“我出个差。”
“我给你做早饭,不是说下周才去?是当天来回的短差对么?”
孟晖:“不用了,来不及。我今天不回……去N市,昨天临时决定的。”
顾沉东:“点外卖来得及么?”
孟晖:“来不及。”
“我送你去,路上买。”
孟晖懵懵的:“你
不用送,甲方公司有车同去,他们准备了吃的,马上会到楼下。”
他已经装了个保温杯出来,问:“好些了么?”
孟晖看看他手里:“这是什么?”
顾沉东递了去:“便利店只有一种红糖,还好家里有姜。味道应该正好,再说你也不那么怕辣了,不过先不要喝,吃点东西再喝。”
孟晖面烫无比接了:“谢谢。”
他摸摸她脑门:“再这样说话我生气了。”
**
顾老师教过孟晖初潮的事情,她把卫生巾装进小盒子里,塞在孟晖书包的最深处。初一起,孟晖就把一块卫生巾,从学期头揣到学期尾,下个学期开始时,顾老师又给换一块新的。
一直揣到了初三毕业,那个远房的姨妈,依旧没有跑来找她的意思。
孟晖说,可能我比同学都小一岁吧,顾老师却有些急了:“那还是有点晚,小小,你得多吃一点,以后我给你晚上加顿餐。”
顾沉东半路听到她们对话,不论究竟凑过去就说:“也给我加一顿。”
被母亲嘲笑无底洞。
孟晖初三毕业的那个暑假,顾沉东已经提前上完大一。
暑假之前,他们早早约了老曹一块儿骑车去芦潮港露营野炊。
北北家要装修,暑假去了奶奶家,便没有同往。其他同行三四人都是顾沉东同学,只有孟晖一个小姑娘。
从小到大的寒暑假,孟晖都当哥哥的尾巴,大人小孩早都习惯了。
下午,顾沉东正在溪边整理渔具,清点钓到的战利品里,究竟有几条大小还凑合,能够用来炖汤。
老曹已经开始生火,差使孟晖:“尾巴,上我们帐篷取把军刀。”
“好。”
顾沉东见她经过面前,唤住她:“小小我饿了!”
孟晖也不管军刀,转头先去给他找吃的,拿着袋子跑过来。
老曹笑骂:“你自己就没手,军刀我还等着用!”
顾沉东:“她拿的好吃。”
老曹往顾沉东腰里一拳头:“不要脸!”
孟晖送了蛋糕去他口里,转头再去拿军刀。才走几步,顾沉东却紧跟其后头拉了拉她:“小小,等会儿。”
她回过头,他干脆一把将她往扎营点的帐篷边拐:“过来。”
孟晖问:“什么事?”
顾沉东附过她耳畔:“裙子脏了。”
“嗯?”她低头找,没找到。
他低身探往帐篷里,迅速找了件他的T恤,匆匆往孟晖头上一罩,着了长袍孟晖还在轻喊:“怎么了?”
“傻子,玩疯了,什么都不懂。老实待着,不准动,我去去就回。”
顾沉东凶完,将她就地按坐下来。自己跑到自行车边,捡起来,仿佛想起些什么,把车扔回地上。
跑回来,从帐篷里揪了条毯子出来,绕在孟晖身上,把她裹得严严实实,叮嘱:“小心着凉。”
起身往南飞骑而去。
天色红彤彤的,黄昏将临未临。
孟晖懵懵的,一个人钻到自己帐篷里,掀开那毯子和T恤,低头察看,想起顾老师讲解的事情来。
人算不如天算,今天好死不死穿的白衣白裙。
老曹一伙人到处找老顾,孟晖躲在帐篷,只听他骂骂咧咧,更不敢应。
天色转灰变暗时,顾沉东才骑车回来,跑在帐篷外,咳嗽一声,孟晖应了,他扔了包东西进帐。
她仔细查看:超长夜用。
孟晖将自己收拾妥当,有些局促。忍饥捱饿,继续缩在帐中。
过会儿听见外头有人在问:“尾巴怎么了?”
他在解释:“吹了风有点着凉。我给她送吃的去。”
老曹在那儿嚷:“你送饭就送饭,把汤全倒地上算什么?喂,哪里弄来的生姜?”
他在外头伸手递食物进帐,还问:“还好么?”
她坐在里边,倔倔地答:“我挺好。”
顾沉东:“痛不痛?”
孟晖很恼:“痛什么痛,咒我么?”
说完又觉得自己过分,他大概骑了很远的路,才买到这些东西。
他没理她,转身跑去查看炭炉上熬的姜茶。
顾沉东端来姜茶,孟晖抿了一口,还有一点烫:“很甜,放的好像还是红糖?就是太辣了。”
他笑:“姜可能放多了,下次我少放些。”
孟晖丝毫没觉得有问题,点头说好。
温暖的夜色笼下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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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刻他还在问:“到底好些了么?”
孟晖抱着那个保温杯,还低着头:“又没发烧,什么好不好的?”
他笑着将她搂入怀里:“这会儿看起来还好,止痛片带了么?”
孟晖略微抬头,他指指餐桌,桌上横了个布洛芬空盒。
顾沉东:“你从前不痛的。”
孟晖咬咬唇:“你又懂了……”
“是我不懂。”
顾沉东轻轻抚她头发:“小小,前天怪我不好,逼问得太急。等你回来,我们好好聊。”
孟晖不敢说话。
他追问着:“明天回得来么?我还得回K市去,问题有点多。”
“你那么忙啊。”
顾沉东笑她:“你搞不搞笑,自己的驻场项目,忙不忙你不知道?直接打包交我了?现在连通知你都不看了,前天就说了,昨夜有现场会。”
孟晖一怔:“啊?”
顾沉东:“问题很多,不过都有解决方案,我就不一一请示了,你查收邮件就行。”
“哦。”
顾沉东只管嘱咐着:“我们再添一件衣服吧,你手有些凉。我送你下楼,在便利店买些暖宝宝。明天能回的话,我过去接你。”
孟晖真想羞愧而死:“我……”
连着接几个出差任务的时候,一门心思想着躲他远远的,就不尬尴了。
现在悔透了,竟以小人之心度他。
孟晖想起他俩重逢那天的场景,她也是将他一人丢在家里,跑路去出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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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令人呕血的,还不是连续出差。
到N头天晚上,孟晖猛想起一事。早几周,她就约了丁学中本周末讨论方案,结果自己拼了命接出差,跑没了影。她还是头次办如此没交待之事,甚至不好意思对人家开口。
这次方案沟通本就一拖再拖,与其得罪丁学中,她决定硬着头皮……求自己人。
在线沟通,顾沉东心领神会,还提了不少建议,孟晖发现他最近对各种新规慢慢已经谙熟,惊叹:“方案我刚讲一遍,整个施工周期都在你脑子里了么。”
顾沉东:“你太夸张,不过也难怪,我跟的师傅好,贴身倾囊相授。”
孟晖:“……”
顾沉东:“今天还用吃止痛片么?”
孟晖:“……”
他愈是风轻云淡,嘘寒问暖,孟晖愈发愧疚,想问问他这两日身体状况,竟有些没脸开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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离开L市的那一清早,孟晖接到个电话。
来电之人让她很惊讶:“郭叔叔?”
郭父:“孟晖,早上有没有时间?有个项目的甲方,非常郑重地拜托我约你早餐。”
孟晖:“早餐?郭叔叔,我在L市刚开完会,中午就要走。”
郭父:“我知道,对方就在L市。对方昨夜到的,今早迫不及待要见你。”
孟晖:“啊?郭叔叔,老大和我今天都要飞M城,商务上的事情,我是不管的。”
郭父:“不,这个项目不需要通过他,建议你作为独立建筑师参与。对方想和你单独先作一个初步沟通。”
孟晖惊讶极了:“您要跳过……老大?”
郭父:“对。反正以他的脾气,也不会答应。”
孟晖道:“郭叔叔,我大概知道是什么项目了。麻烦您还是代我婉拒吧,我以老大的意见为重,不会考虑的。”
郭父没有否认:“无论你决定与否,建议还是顺便见一面。对方极有诚意,如果你不答应会面,等你回S市,可能会考虑去府上拜访。”
孟晖吓死了:“那行,我再和对方当面阐述一下立场。”
早餐桌上,孟晖还以为又会见到蒋寒,没想到,约见她的是名彬彬有礼的男子。
来人已经伸出了手:“久仰,在下沈浩文。”
孟晖记得eason姓沈,笑着回握:“您可是eason的父亲?”
沈浩文点头:“孟工果然厉害,eason特别的喜欢您。”
此人素未谋面,眉眼间却又让孟晖觉得隐隐熟悉。
蒋寒年少私奔的人,加之对方那些神秘的背景,印象中的对方,大概是那种左青龙右白虎脖子里栓条大金链的角色,不想竟是温润儒雅的人,性情模样的确比老大适合蒋寒。
不料此人语出惊人:“正是与eason通话,又看过您与eason的合影,惊闻孟工就要嫁作他人,我决定紧急回国一趟。”
孟晖大骇:“……”
沈浩文取出手机,点亮屏幕,送在孟晖眼前。
屏幕中的图片黑洞洞的,仔细看,照片好像是一扇蒙着雾气的冬夜车窗。
孟晖眼神探问,沈浩文替她放大了照片。
现在可以看清了,内车窗里,结了一层厚厚的雾气。也不知是如何做到的,窗上有幅指画的人像,每一笔都极尽克制细腻。画中之人栩栩如生,正对着画外笑。
“是我偷拍的,被他知道了会发火。”沈浩文声音里带了温情,“哥哥画得好,我的眼力也不错的,这个人正是您,对么?”
孟晖再次望向他的眉眼。
“哥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