刚到阴冥时,季明月不太能接受自己作为“鬼”存在的事实。有回上阳间,他正巧逛到了一个书店,正巧拿了本心理学书籍,又正巧看到了一种叫做“五阶段”(1)的理论。
面对死亡时,人会否认、愤怒、讨价还价、抑郁……直至接受。他们最后才会晃晃悠悠地明白,死亡是再正常不过的事儿,像吃饭喝水呼吸一样。
人和鬼本质上没有什么不同。起初蒲飞和杨云昊炒个不停,时而不愿意相信自己和对方都死了,时而又笃定自己绝对没有杀害对方,呼天抢地赌咒发誓,指头快戳到天花板了,生怕天雷劈不到孽海。
接着从昨晚的河豚开始,你开的酒吧酒里掺水、你拍的电影依托答辩,你大学念高大上的艺术管理出来还不是个酒吧小老板、你个九漏鱼根本没考上大学,你高中跪舔我和桑榆、你高中春游坐的还是我家的车,谁让你后来家里破产、你好意思说我你妈生了你之后就跟别人跑了……桩桩件件掰着指头算了个清楚。
针尖麦芒,剑拔弩张,好几次都拽上了头发。巴掌大的办公室被闹得鸡飞狗跳,还差点碰翻季明月珍藏的一柜子手办,和柜子上的“风花雪月”。
季明月这边厢护着他的众多宝贝,那边厢有种微妙的感觉——这俩亡魂不过是比着嘴硬,说话逻辑全无,输出全靠口嗨,但若论他们真想置对方于死地,万万不可能。
恰恰相反,能毫不顾忌地插刀揭短,这证明了他们的关系非同一般。
最终汪累了,两条恶犬各自气咻咻瘫在沙发上。
杨云昊似被抽干,双目放空盯着天花板,喊了声“阿飞”:“咱们高中不是兄弟吗,为什么会闹到这步田地?”
“我哪儿知道?”蒲飞挣脱了绳子,也自嘲地笑了,“高中那会儿多好啊,我,你,还有桑榆,我们可是实验中学出了名的三剑客啊,神挡杀神佛挡杀佛,别说同学了,哪个老师敢惹我们?如今倒好,三剑客竟然前后脚全来了地府。”
娱乐圈的人最为迷信,杨云昊苦笑,打破了建模脸的完美:“不知是不是报应。”
蒲飞眉头一拧:“放屁!报应?要是有报应我们高中就死了,哪儿还能撑到现在,白过十几年好日子。说来说去还不是你带的那条河豚。”
“还要我说多少遍?我的河豚没问题。你敢保证你酒吧里那个大师傅没问题?”杨云昊当场炸毛回怼。
蒲飞不甘示弱:“李叔在我们家做了很多年,一直忠心耿耿,我爸妈生意失败赔得一毛不剩,我走投无路才出来开酒吧,他也是第一时间跟了来。”
“现在再纠结这些问题,有意思吗?”他眼光暗下来,颓丧道。
杨云昊就不说话了。
默了默,他叹一声:“不知桑榆在这里过得如何,那么身娇肉贵的一个少爷,上学的时候他就是在家靠保姆,上学靠保镖。”
“桑榆,”蒲飞双肘支在膝盖上,手掌撑头,嘴角扯出一丝难看的弧度,像笑更像哭,“下个月就是桑榆的忌日,昨晚我还说找个时间和你一起去祭拜他,别让他弟弟知道。唉!这下我们还是自己祭拜自己吧。”
杨云昊想起什么,道:“对了,有件怪事,昨晚吃饭的时候我正想问你,这两天你有没有收到一张碎照片……”
“没有!”蒲飞厉声打断他。
一旁的季明月又是一阵错觉——说这话的同时,蒲飞看了他好几眼。
季明月正仔细擦着“风花雪月”水晶球上的指纹印,余光忽然瞥到两条逐渐倒下的影子。
连海手刀劈得干净利落,沙发上的亡魂已然昏了过去。
“把他们俩绑一下,绑牢些,不能动,但不要伤到。”连海将绳子塞到季明月手里,想到重要一点,“用水手结。”
他继续下指令:“绑好之后同我去洪波滩。”
一切发生得猝不及防,季明月都呆了:“啊?”
“明知故问,”连海拍了拍手,“上去,走一趟肃城。”
不是吧阿sir,季明月又“啊”了声。
“你没听出来?蒲飞和杨云昊都有问题,”连海已经往门口走了,顺便回头乜斜他一眼,“瞒了我们一些事。”
这件事,很有可能和还两只鬼的死亡有关。
季明月屁颠屁颠跟上,用行动表示认可:“啊!”
他咸鱼归咸鱼,有些班不愿加,但也不怕加。
必要时更是不得不加。
……
肃城的“瞬息全宇宙”坐标是肃城福利院,好在福利院并不偏僻,门口车来车往,连海和季明月顺利搭上一辆过路的出租车。
肃城位于中部平原,西临贺兰山东靠黄河,是个气候温润的盆地,人称塞上小江南。现下虽然仍是暮冬,但整座城已有了暖意,街边花骨朵儿悄悄冒头。
季明月心情大好,方才那点儿被毁了美好周五的不爽消失殆尽,他甚至还有心情从马路牙子旁掐了几朵野迎春,别在连海怀表的阿尔伯特链上。
季明月没想到连海会接受这块怀表,更没想到立刻就戴出来了。
府君今天没穿马甲,怀表直接挂到了衬衫口袋中,花瓣黄澄澄,配古铜色金属,画龙点睛。
一时手痒的季明月得意地欣赏自己的大作。
他不好说些云想衣裳花想容之类的浑话,于是言简意赅地来了句“好看”,话语中是掩饰不住的喜悦。
“我劝你,路边的野花还是不要采。”连海抱臂,半眯着眼休息。
车内摇晃,连海却不敢动胳膊,生怕碰掉脆弱小花。
他胸口也有什么东西在怦怦跳。
是怀表,好像又不是怀表。
眼皮迅速撩起,复又放下,在他时不时的窥看中,季明月一直眉开眼笑,仿佛他们这次根本不是来查案,也仿佛映在眼中的不是花瓣,而是钻石。
上次在宜州玩雪也是,这次摘野花也是——连海突然发现,对面自得其乐的小下属好像自带某种特异功能。
是比自由穿行阴阳两间更难得的特异功能。
哪怕头上照着洪水岩浆泥石流,他也能生生地撕出一道罅隙,让光照进,让新鲜的空气得以充盈。
实在是很像……那位故人。
肃城是旅游城市,这两天正值春节的小尾巴,夜幕下的街道热闹非凡。连海和季明月好福气,搭的出租车载的正是游客,司机一路开一路讲解,专业程度比导游不遑多让。钟楼鼓楼佛塔古城墙自不必说;顺道拐了个弯,带游客体验文化苦旅,参观了肃城最有名的两座学府——肃城实验高中和肃城美术学院。
肃城市容不错,一路走来一路小花小草,司机自豪科普肃城人民审美独特,市花不选什么玫瑰牡丹之流,而是单单相中了小麦花。一到春日,肃城郊区的麦田青白漫天,蔚为壮观,比那些庸脂俗粉好看到不知道哪里去了。
连海心有杂念,季明月听入了迷,谁都没注意到出租车越开越慢,再回过神来,发现,出租车竟然停了下来。
司机看了看水泄不通的窄路,不以为意道:“酒吧街,人多,热闹,全国都一样。今天又是周五。”
季明月瞥到窗外霓虹闪烁风情万种,人和车互不相让,别苗头一般。但同其他城市的酒吧街不一样的是,街道两侧由巨大白墙筑就,蔚为壮观。
他忍不住哇喔了一下,带得一阵凉风吹到副驾。
“但咱肃城还是有不一样的地方。”司机看着不断跳动的计价表,心花怒放,一边将空调打高,一边同游客解释,“肃城有个美术学院嘛,全国有名。这条街挨着美院,不少酒吧都是美院学生毕业后开的。您瞅瞅,是不是挺有艺术细菌?”
白墙上零星缀着涂鸦水粉还有国画,野兽派印象派,颠张狂素吴带当风,主打一个风格各异缤纷斑斓。
季明月连连赞许。
司机不无自豪道:“这条酒吧街背后有大老板投资。大老板家里有矿,人倒是艺术系毕业——酒吧街白天或者淡季的时候,也当艺术展廊,办过不少成功的画展影展,听说明年这儿还要砸钱搞电影节呢。啧啧,咱就是说,有钱土豪懂艺术,就像流氓会武术。”
季明月被逗笑了。
然而很快,他的笑声淹没在“还钱”的声浪中。
游客更加疑惑,问怎么了,司机回头看了看后面堵牢的车头,飚了句脏话,接着道:“我还当是堵车呢,原来是苦主讨薪。这下好了,也没法调头,没仨小时咱过不去。”
堵车这种事儿,小堵赚钱,大堵损失的是接下来晚高峰的生意,司机变了脸色,咒骂道:“什么艺术酒吧艺术家,an……an……操!这家可是酒吧街最有名的店,搞什么会员制,一般人进不去,还经常有明星去捧场。”
“瞧瞧,名字起得洋里洋气的,欠起小老百姓的钱,还不都是一路货色,万恶的资本家!”
车窗外有什么东西骤然发光,连海和季明月看清洗后,颇为惊愕地对视了下。
——灯牌上,【another酒吧拖欠工资,无良奸商还我血汗钱】【曝光another不当交易】等等大字,闪闪发光。
讨薪队伍浩浩汤汤,至少几十人,其中还有不少身高一米八体重一百八的壮汉。
春寒料峭的天气里,讨薪人却只穿着印有相同字样的短袖t恤,这些壮汉举着统一的灯牌,肱三头肌蠢蠢欲动,衬得那灯牌也变成小小一只。
领头者还带着扩音器,魔性的广场舞音乐伴着“不当交易”的叫嚷,不时蹂躏着季明月的耳朵。
怪异感掠过他心头——
这么多人?蒲飞开的是酒吧还是酒楼?
还有壮汉?开的是酒楼还是青楼?
容不得他想许多,连海抓住季明月的胳膊,两只鬼双双跳下车。
酒吧街走两步就是家店,各式门头花花绿绿,连海和季明月切到阳间的网络,按定位循着五光十色的招牌一路探看过去,终于在街道尽头,找到another酒吧。
酒吧街红男女绿摩肩接踵,可灯火阑珊处,却与外面的热闹有壁。
因为出了人命,酒吧被警戒线拦着,门里门外一片漆黑冷寂。【another】的霓虹灯牌早已哑了火,一根电线孤零零悬于墙上,像条冻死的蛇。
忽而有阴风在季明月耳边打旋儿,鬼气森森,仿佛是知道自己的主人已经去了另一个世界。
这酒吧从里到外都透着股诡异,季明月忍不住咕哝:“那边讨薪讨得轰轰烈烈,这边倒好了,安静如鸡。”
连海和他心有灵犀,点头道:“不管怎样,进去看看。”
“嘘——别冲动。”身边猛然传来低微语调,几乎是用气声在说话。
季明月和连海循声望去。
黑暗中,一口大白牙闪出亮光。
“好久不见啊,二位猛鬼大哥。”
作者有话说
(1)出自伊丽莎白·库伯勒-罗丝《论死亡和濒临死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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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久不见,狗子上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