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云昊,名字听起来很耳熟。
“是他!”季明月灵光乍现,飞奔到了垃圾桶旁。
野猫似的扒拉了半天,季明月才从堆满的薯片袋可乐罐泡面调料包中,拾出一对奶茶杯:“有了,随时随地发现新惊喜。”
“今天是个什么好日子,喝个奶茶也能喝出大新闻,”他指着奶茶杯,反复确认了好几眼,才问道,“是他,杨云昊?”
只见他手指方向,奶茶杯托上,一张微笑的英俊面孔赫然入目。
【云融口感,暖心经典——云茗奶茶全球品牌代言人 杨云昊】
阴冥和阳间的网络有壁,季明月此刻没法查杨云昊的个人资料,但用脚趾头都能看出,蒲飞口中所谓的“杀人凶手”,应当是位人气爆火的大明星。
“杨云昊这个有娘生没娘养的,名声都传到地府了啊,真他妈阴魂不散。”蒲飞一看到奶茶杯就咬牙切齿,双眸中的光像一对激光射线,能把杯托上的人形烧焦,“一定是他投的毒,他肯定是知道我们酒吧接了私活儿,觊觎那仨瓜俩枣……”
忽然间蒲飞似乎意识到说漏了嘴,当下安静。
红透半边天的大明星和平平无奇的酒吧小老板,怎么看怎么都不像有交集的样子,但从蒲飞的话语中,季明月又能感觉到二人之间是认识的。
不仅认识,蒲飞好像和大明星关系匪浅,要么怎么“贱”字不离嘴,甚至还问候了对方的母亲。
未及季明月发问,蒲飞率先开口:“昨天晚上杨云昊约我在another,哦,就是我开的酒吧里小聚,河豚就是他带来的。”
“你和杨云昊都吃了河豚,还是只有你一个人吃?”连海敏锐问道。
连海今日原本是要陪季明月去定制西装,因而只穿了套浅蓝色休闲衬衫和米色休闲裤,配麂皮帆船鞋自有一番风流态度;可一旦切换到工作模式,他身上那点儿仅存的活泼四散逃逸。
“用心想。”上位者织就的压迫感极强,瞬间冻结了周围的空气。
冥府府君气场太强,蒲飞不敢说谎,回忆了片刻后声音越来越小:“河豚是他带的,我们酒吧有位师傅日料手艺还行,鱼肉是师傅片的,最后我们俩好像都吃了……”
“但是我吃得更多。”他不服气,声如蚊蚋地给自己找补。
既是熟人小聚,又都吃了河豚,投毒的说法就不成立。
除非杨云昊带了无毒的河豚,又趁蒲飞不留神,将河豚毒素注入蒲飞吃的那份中。
这么做堪称穿棉袄洗澡、脱裤子放屁——若真是想毒杀对方,直接带有毒的河豚,自己再推脱不吃,是更简单安全的做法。
蒲飞看出了连海的质疑,急切解释道:“你们相信我,他就是想让我死!”
“我和杨云昊虽然是发小,初中高中都是同学,但他们从来没有看得起我过,从来没有,哪怕一天。杨云昊靠着他后爸和他妈妈的人脉进了娱乐圈,演了几部烂片之后莫名其妙火了,谁听了不得说一声走狗屎运?这个贱种要美貌有美貌,要演技还是只有美貌,他以为他能一直红下去,飞升一线?我掌握了他很多秘密,只要爆料给媒体,就他,还飞升?退圈在家抠脚都算是好命了。他一定早就想弄死我了!桑榆说不定也是他弄死的!”
他话说得支离破碎没头没尾,翻来覆去,总不过是些老同学老朋友之间的琐事。
连海依稀记得自己生前是在“安养院”长大,安养院都是些像他一样的孤儿,像散落在泥土里的孤零零的小苗儿。幼苗没有大树庇荫,任凭风吹雨打,大家自顾不暇,哪里能交到什么朋友。
来到阴冥后他一心扑在工作上,和同事有情谊但不多,还基本和利益绑定;十几年前升了府君,就更是觉得身边的鬼靠近自己,都有其他目的。
他明白友情是一种非常复杂的东西,除了温暖而快乐的羁绊,还有“羡慕”、“嫉妒”和“恨”三种情感作祟——俗话说得好,又怕朋友受苦,又怕朋友开路虎;自己的失败固然难受,但朋友的成功更令人揪心。
饶是再有耐心,连海也不愿再听这种鸡毛蒜皮。他打算抓紧时间和季明月上去肃城一趟,了解了解蒲飞的平生,顺便查看一下那家叫做another的酒吧。
若没什么问题,真是误食河豚身亡,就以最快的速度将无理取闹的蒲飞送回忘川。
如此,钟锋和孟芒也断然挑不出毛病。
“小季,周五了,今晚想不想放松一下。”思及此,连海扬起抹笑,左颊甚至罕见地露出了一只梨涡,若有似无,“带你出去见见世面。”
酒窝撩人,但季明月和连海一起搭档这些天,审美阈值大幅上升,还没到被美色冲昏脑袋的地步。
况且嘴上说放松,颊边也带着笑,连海眉头却绷得死紧,帅出了几分恐怖谷的意思(1)。
某种直觉令他心中警铃大作,他智商在线地后退两步,望着有些反常、甚至陌生的连海:“海哥,和你在一起的这几天,我见了很多世面,也明白了一个道理。”
连海斜睨他。
得罪boss就得罪吧,谁让这个班他是真心加不了一点儿。季明月咽了下唾沫,闭上眼从实招来:“明白这世上有一条颠扑不破的真理,叫做‘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
连海也不生气,眉眼反而愈发柔和得像股清风:“好地方,就说你去不去。”
事出反常必有妖,季明月睁开双眸,不时窥视一眼连海的表情:“海哥想带我去哪里见世面?让我猜猜——”
“酒吧?不会是肃城的another吧。”
连海的长篇大论全被摁回了声带:“……”
被看穿了吗?
当府君多年,连海太明白下属脸上“不想干了”的表情长什么样。正苦思冥想要怎么骗季明月和自己一起上去的时候,办公室的门扣扣响了两声。
身边杵着个长着八百个心眼子的卷王还不够,周五晚上,谁这么没有眼力价儿?季明月抚额望天,就差流下两行清泪了。
最终还是连海说了句“请进”。
门吱呀开了,门口却静得出奇。
觉察到不对,连海和季明月同时来到门口。
来者高大威猛,猛男同样带着墨镜,却身着白衣。
孟芒喜穿白色,连海一下认出了来者的身份。
“?”季明月却下意识抱住瘦削的自己,“首先,我没惹你们忘川任何鬼。”
“府君、季副,二位不要误会,”西装猛男摘了黑超,出口谦和客气,和他的外形云泥有别,一看便知是谁调教出来的,“是孟芒君派我给府君送点,呃,送点东西。”
话毕猛男礼貌侧身,露出身后的一名被五花大绑的亡魂。
亡魂是个年轻的男孩,看上去不过二十出头;面色惨白眉发凌乱,双眼几乎散瞳,黑色衬衫上满是鞋印和泥土,嘴里还凌乱地塞着拖把布条。
他双手双脚也都被束缚住,呜呜个不停,脸都憋红了,配一身黑棕色,仿佛一条因为过于好动而被主人惩罚的比格犬。
“!”季明月绷不住了,绕着男孩转了半圈,边打量边咕哝,“孟姐姐为什么要送给我们一个……大活鬼?”
西装猛男露出一言难尽的表情:“季副您说的这位‘大活鬼’,也是才下来不久,您说说今儿是什么日子,您和府君、钟君相继走后,忘川又遭了大罪了!”
“这厮也在忘川大闹了一场,非说自己是被人下了毒,死得冤枉,说什么都要上去找凶手拼命。孟芒君的意思是——”
猛男极不自然地咳了一下:“孟芒君说这亡魂‘有大问题’,不能担保他是否祸乱阴冥,还是交由府君定夺,这才派我将亡魂送了过来。还说……还说若您拿不准,我们就再辛苦一趟,跑跑钟锋君那边儿。”
猛男说得委婉,季明月却全然听懂了,心道孟姐姐看着恬淡无争,其实才叫深藏不露。
这招坐山观虎斗,够厉害的。
他阴司司长钟锋和冥府府君连海不是都爱插手管忘川的闲事吗?那就索性让两边管个够,管到两虎相斗必有一伤,管到鹬蚌相争渔人得利。
说话间,被绑住的男孩战斗力十足地把手上的绳子蹭开了,抬臂就要去攻击送自己来的西装猛男。
猛男见任务完成,哪还管得了这些,脚底抹油溜之大吉。
“安生点儿吧你!”季明月位置合宜,光速把亡魂的手臂重新掰到身后,牢牢把住,“一身反骨,什么比格恶犬。”
男孩体型偏瘦,被扭脱了力,闷哼一声。漂亮的脸蛋痛得皱成了个糯米汤圆,泪珠堪堪挂在眼头,泫然欲泣又透着股倔强。
因为挨得近,季明月一双善于发现美的眼睛亮了。
男孩过分好看——巴掌大的脸庞,皮肤玉白眉目含情,五官精致到像是女娲娘娘在线3d建模,哪怕龇牙咧嘴,帅气依旧四溢。
只不过这张脸有些熟悉,似乎在哪里见过。
“是你?!”
蒲飞闻声来到门口,看清男孩后,嗷地大喊了一声。
那亡魂仍旧不老实,好容易吐掉了嘴里的布条,甩甩头发,聚焦眼神嚷了句:“是你?!”
仿佛两条狗相对汪汪。
“蒲飞?”
“杨云昊?”
“你死了?”
“你也死了?”
“是因为吃了河豚?”
“少他妈废话,你不是?”
“你为什么杀我?”
“这话我要问你才对,你为什么要杀我?”
人类和鬼魂的本质都是复读机。
一旁的季明月瞳孔巨震。
他暗想,今天到底是个什么好日子?
真是,随时随地发现新惊吓。
作者有话说
(1)恐怖谷:人形玩具或机器人的仿真度越高,人们越有好感,但在相似度临近100%前,这种好感度会突然降低,越像人反而越反感恐惧,好感度降至谷底,这被称之为恐怖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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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丢丢的小伏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