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娘娘,平乐公主跪在殿外。”
绿荷和闲潭都在养伤,来传话的是个面生的宫女。说话声很小,有点唯唯诺诺的感觉。
陆镜尧今日亲自给她喂了碗粥。
期间好像就是这个宫女在一旁站着。
估计是从未见过陆镜尧对谁如此不同,所以生怕自己说错了话惹恼了贵人。
苏遇卿本来在床上坐着,闻言下了床。她只穿了件绿色的寝衣,披了件外衣后匆匆走了出去。
这时候天气已经很热了。
还没到中午太阳就毒的不行,地上的热气蒸腾出来,走在上边脚和腿都是烫的,甚至会有被灼伤的感觉。
很难想象隔着一层薄纱跪在上边是种什么样的感受。
平乐身边甚至没有侍女。
苏遇卿走到她身边。
这是她第二次被平乐跪。
上次只有他们二人,跪不跪的只有两人知道,只要大家都不说,就没什么尴尬的。
可这次不同。
云水月里被陆镜尧安排了不少人,一双双眼睛虽然不敢明着看,但偷瞄却是没停过。
一国公主,她不能受她这跪礼。
苏遇卿蹲下,裙摆拖在地上,知道现在对她说什么也是徒劳:“有什么话进去说吧,外边太阳太大,我不舒服。”
平乐抬眸看她,半晌点点头。
苏遇卿率先站起来,伸出手拉她。
进了屋,苏遇卿屏退下人。
桌上的茶源源不断的喷出热气,撒在她脸上,很烫。
平乐坐在对面,神情严肃。
苏遇卿想。
明明是她连累了所有人,为什么一个两个的确偏要将责任往自己身上揽。
昨夜,她和绿荷坐在尸体旁。
绿荷捂着肩膀,居然掉了眼泪,她说:“我,没有保护好娘娘。”
她觉得荒谬。
现在平乐也是。
她知道平乐为什么跪。
因为玄音寺之行是平乐提出来的,在平乐眼里,这次出行中,但凡苏遇卿出任何事,都是她的责任。
可是,不是呀。
她想,不是呀。
“平乐……我知道你想说什么。昨天晚上我很害怕,从小到大,我连一只动物是怎么被宰杀端上桌的都没见过,可就在昨晚,我却杀了人。他本来不会死的,绿荷只捅了他一刀,治一治就会好。是我没给他留活路。”
平乐不说话,只静静看着她。
茶盏只飘出热气来,可平乐却感觉,眼前水汽氤氲,遮住了她这嫂嫂的容颜。连带着一个人的心,也影影绰绰,看不真切了。
“我手上全是血,那个人的血。刚粘上的时候是热的,但我当时感觉很冷,冷气顺着我骨头缝往进钻。绿荷也怕,我们都很害怕。当时,我想,我想见到一个熟悉的人,然后,你就来了。”
害怕也随之减轻了不少。
“平乐,我很感谢你,从头到尾你没做错任何一件事,和你一起出宫,我很开心。你当时出现,我也很感激。所以你不必道歉,不必愧疚。”
平乐垂下眼睑,在太阳底下晒了太久,嗓子是哑的:“谢谢。”
谢谢你的安慰和原谅。
陆镜尧知道这件事,晚间和苏遇卿在一起时,她没提,他就知道苏遇卿是不想让他知道的,所以他就假装不知道。
苏遇卿这几天变得分外黏人。
晚上睡觉的时候会主动钻进他怀里,抱得用力。所有能黏在一起的机会,一点儿也不错过。
现在,苏遇卿正坐在他怀里,刻一块玉。
之前苏遇卿有提到过要送他一块新的。
玉倒是早就准备好了,但前几天发生了那样的事,便耽搁了,今日才着手开始做。
苏遇卿拿着刻刀,问他:“皇上想要什么样的啊?”
陆镜尧道:“卿卿刻的,我都喜欢。”
经过几个月的磨合,苏遇卿已经能够比较坦然的听陆镜尧说这些话了。
点点头,想了个样式。
配陆镜尧的,总不能太小气。
刻东西最是需要耐心,陆镜尧知道这东西要花费很长时间,所以也不着急,看着折子,偶尔分一点视线给那块玉佩。
苏遇卿确实已经不是小时候那个笨手笨脚,刻个玉都能把自己手划伤的小女孩了。她后来刻意学过,手艺精进不少,当然,和那些大师是不能比的。
只不过,大师刻的是用来观赏的。而她这个是送给心上人的。
所以贵不在精,在于心意。
消磨了一天时间,苏遇卿放下刻刀满意的看着自己做的东西。
又跑过去,把玉佩放在手心,问陆镜尧:“怎么样?”
期间他们吃过一顿饭,苏遇卿不想一直打扰陆镜尧就坐在一边了。
陆镜尧接过玉佩。
上面刻着一条龙,朝气蓬勃,栩栩如生。背后刻着字:镜卿。
他笑了,拉过她的手,亲亲她的唇角:“很不错。”
苏遇卿也笑了。
“得找个绳子把它穿起来。”
陆镜尧点头。
苏遇卿又道:“该休息了,镜尧哥哥。”
苏遇卿绝大部分情况下喊他皇上,只有害怕还有撒娇时会来一句“镜尧哥哥”。
陆镜尧把玉佩放在桌上的一个小盒子里,揽过她的腰,带着她往逢春殿偏殿走。
苏遇卿就跟着。
偏殿只点了两根蜡烛,光芒很弱,模糊了两人的面容。
苏遇卿被放在床边,他低头吻她。
她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躺下的,身下铺着被褥,很软。她脑子也想被放在一团棉花里,温暖又柔软。
他解开她的衣裳,裙摆被推了起来,层层叠叠堆在腰上。
苏遇卿偏过头躲他的吻,气喘吁吁,小声道:“镜尧哥哥,去云水月好不好……”
她还是没办法在办国事的地方做这种事,好像有一种引诱国君耽于美色,沉迷温柔乡的罪恶感。
陆镜尧手探进她的衣裳,拂过细腰,蜿蜒而上。
她脖子也细,白白嫩嫩,轻易就能留下痕迹。
他又留下一朵红梅,哑声道:“乖……”
苏遇卿用了下力,陆镜尧顺势拉她起来,刚想说,去云水月吧。
苏遇卿伸手解开了他的腰带,小手学着他伸进衣里。
陆镜尧轻笑了声:“不怕了?”
苏遇卿摇摇头:“不怕,我想……和镜尧哥哥在一起。”
她想。
她到底是为什么会遇到这样好的人。
一次又一次的迁就她,照顾她,绝不勉强。
说不感动,是假的,人心都是肉长得。更何况她本来就喜欢陆镜尧。
衣服散落了一地。
她轻咬住自己的唇,嘴却被陆镜尧撬开,她舌尖已经麻了,断断续续的声音从喉咙里传出去。
苏遇卿睁开眼,想看清他的表情。
她想记住,这个爱她的人脸上出现过的每一个表情,为她动情的尤其珍贵。
她伸手抚摸他的脸,手上还裹着纱布,总感觉隔着的东西太多。她又换了只手。
陆镜尧牵起她那只没受伤的手,在手心落下一吻。
很痒。
她没忍住,喉咙里发出一声喘息,心尖跟着颤了一下。
绿荷和闲潭在静养了一段时间之后终于好了。
在他们静养期间,苏遇卿曾去探望过。
想带点药过去,但陆镜尧一切都准备好了,她想不到还能送什么,最终居然是两手空空去的。
绿荷和闲潭倒是不在意,看到她首先问的是:“娘娘没事吧。”
苏遇卿觉得很不好意思,自己明明是被救了,是受伤最轻的,但居然成了那个被一群人围着关心的。就连这两个为她受伤的见她的第一句话居然也是关心。
这世间的人大多善良,就像绿荷和闲潭,在危险之际位考虑自己会不会受伤,只一心想着救她;就像平乐,明明是一番好意,却因为种种阴差阳错一次又一次向她道歉。
这些人她自然永远放在心上,永远心怀感激。
有好就有坏,她自认不是什么可以原谅别人暗算的人。失去的,自然要讨回来。
后来她问过陆镜尧司梦雪和那个死掉的人的事。
陆镜尧笑着捏她的脸,让她别担心。
但就是没说怎么样了。
*
木门紧紧合着,屋内正中央正在焚香,缕缕青烟飘出来。
“啪”
一个碟子被摔在地上,四分五裂。碟子里装着的菜也跟着被五马分尸,汁水在地上晕开。
门外两个小丫鬟正在低语。
“这都多久了,小姐怎么还一直摔东西,我记得小姐以前不是这样的啊。”
另一个一副了然于心的样子:“出了这么大的事,小姐看上的可是龙椅上那位呀,挑拨离间不成,老爷都被迁怒了,被软禁起来这么久,是谁都想不开。”
“说什么呢?不见做事的时候有你们,背后嚼舌根来倒是绘声绘色,如此为
何不去那茶馆里说书,那定是宾客盈门。何苦在这里做什么下人。”
那两个小小丫鬟立马道歉。
说话的这位叫梅莺是当初赶走银蔻的那个侍女,一直以来在司梦雪身边贴身伺候着。
司梦雪被关起来了,她倒尚且来去自由。
负责给司梦雪送送饭,当然,司梦雪打翻的锅碗瓢盆也由她来收拾。
梅莺教训完小丫鬟,推开门走了进去。
“小姐。”
司梦雪正坐在床上,地上是白瓷夹杂着粉末的碎片,她胸口剧烈起伏,身上的衣服皱巴巴的像皱成一团的烂抹布。
如果不是亲眼见到,谁又能相信,眼前这个毫无形象可言的人会是那个众人追捧的司小姐呢?
梅莺叫完这声小姐,就蹲下去捡白瓷碎片,显然是没觉得司梦雪会回答她。
所以司梦雪说话的时候,她还有点没反应过来。
“啊?”
“我问你,有没有机会放我出去。”
司梦雪有些不耐烦,刚被关起来的时候,她确实是因为陆镜尧而愤怒和羞辱。但现在,她想的是,为什么已经这么久了,父亲还没打算放她出去。
或者,家里瞒着她已经另有安排。
梅莺一天来三次,可是什么有用的消息都带不来,外面到底发生了什么,她一无所知。
未知,让她觉得恐惧。
梅莺没了刚才在小丫鬟面前的趾高气扬,唯唯诺诺道:“奴婢实在没有办法,如果有,奴婢怎么会忍心看小……”
“行了!”
她现在没空听她说这些没用的。
“父亲最近有没有提到我,或者说什么时候放我出去?”
梅莺把捡的那些碎瓷片弄成一团,放在地上回想了一番道:“大人最近倒没有提小姐,哦,不对……提到过。那天奴婢听到大人和夫人商量要为小姐议亲。”
“你怎么不早说?”
司梦雪现在知道父亲一直不放她出去打的是什么算盘了。
如果议亲一事是真,那么父亲这是打算直接把她关到成婚那日,直接送出门。不怕她掀起什么风浪来。这是见她得罪了皇上,打算将她草草嫁出去,免得连累家族啊!
“奴婢当时也听的不真切,怕是听错了,误传了消息,让小姐徒增烦恼。但今日,我看大人像是已经将事情定下了,故而敢告诉小姐。”
其实现在才说的原因是,刚才她教训了小丫鬟将这事给忘了。
司梦雪睨了她一眼,没心情纠出她的错漏百出。
当务之急是怎么逃掉这场婚事……
*
苏遇卿听闻司梦雪逃婚一事是在半月后。
那天京城里的名门望族都派了后辈前去,然而夫家来接人的时候,却发现司梦雪不见了。
拷问了身边的丫鬟才知道,原来司梦雪逃婚了。
是取了房顶上的瓦片,翻过高墙爬出去的。
谁能想到司小姐会做出这样荒唐的事来。
这不仅仅是司家丢脸的问题,那夫家也是名门望族,对司梦雪在宫中的所作所为略有耳闻,能不翻老黄历娶了司梦雪已是不易。结果司梦雪现在还跑了。
夫家在满京城的贵族面前丢了脸,婚结是结不成了,但两家的仇是结下了。
苏遇卿听完转述,评价一句:“自作孽,不可活。”又吃了一颗葡萄。
其实她现在想想觉得很奇怪,司梦雪并不笨,为什么当时会撒一个很轻易就能被看破的谎言,是认定了她因为不信任不会直接问皇上,还是说,笃定了皇上不会说出他们之间说了什么,任由她误会?
窗外的知了叫个不停,毫无头绪的事情和着聒噪的声音愈发混乱。
思来想去,苏遇卿决定还是问一问陆镜尧。
总比自己胡思乱想,再误会了他好。
说真的,她不想再因为自己的原因,让两人之间产生误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