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卿卿关心她做什么?”陆镜尧在偏殿内找书,语气不甚在意。
苏遇卿跟在他身后道:“我想知道你们当时到底说了什么唔……如果当时我没有相信她的话,那她甚至会被我
厌恶以后再也进不了宫,偷鸡不成蚀把米。司梦雪不笨,这种事情她为什么要做?”
陆镜尧还在找书:“我们说了什么,你不都知道了?”
他指的是绿荷已经告诉她的事。在苏遇卿连着往逢春殿跑,给他道歉的第一天他就知道绿荷告诉她了。
苏遇卿又道:“那她这么做岂不是很……很冲动?”
陆镜尧抽出一本书,回头捏捏她的脸颊:“她是笨,这些事就被想了。”
很显然,陆镜尧并不想让她知道这些。
如果是之前她可能还会胡思乱想,但现在她对陆镜尧还是有最起码的信任的。既然陆镜尧说不要在意,那肯定是有其中的道理的。
苏遇卿揉揉脸颊“嗯”了声。
*
“司梦雪这件事,皇兄是很生气,不过也略施小戒。听说司大人将司梦雪禁足了,直到大婚那日才准备放出来。结果司梦雪那贴身侍女把消息带给了司梦雪,让她逃了。”平乐一首撑着下巴,兴致勃勃的给苏遇卿讲自己听到的前因后果。
苏遇卿道:“为何要这么着急把她嫁人?”
平乐又道:“嫂嫂这就有所不知了。在司大人眼里,司梦雪这是开罪了皇兄和宠妃。现在就是一块烫手山芋,留她在家里还要担心被皇兄迁怒,迟早是祸患,还不如早早嫁出去。稳赚不赔的买卖,当然着急。”
苏遇卿从小到大都没被苏明堂逼着做过什么。成婚前几日,得知她晚宴上说的话只是缓兵之计,后悔万分。反复考虑要怎么和皇上退了这门亲事。
泡在蜜糖罐里长大的人从没想到会有父母把自己的孩子当成一件东西,有利的时候留在家里,百害而无一利的时候,就像丢垃圾一样急急忙忙丢出门。
虽然憎恶司梦雪之前所作所为,但此时听到这些,心情居然有些沉重。
“嫂嫂可千万别告诉皇兄,我把司梦雪的事告诉你了。”平乐嘱咐道。
苏遇卿回过神来,奇怪道:“为什么?”
“皇兄好像是不想让嫂嫂知道有关司梦雪的事的……不过,嫂嫂你也理解一下皇兄,他不是想限制你的自由,只是司梦雪引起你们之间的矛盾太大,皇兄此举实属……”
她点头,心情更沉重了:“我明白。”
苏遇卿之前一直觉得,陆镜尧已经渐渐不在意这个事了,她在陆镜尧面前提司梦雪时,也未见她不悦。倒没想到,他居然不想让自己接触有关司梦雪的事。
原因她也知道。
只是觉得,自己应该多给陆镜尧一些信任,不至于让他对自己这么没信心。
平乐笑道:“多谢嫂嫂了。”
“谢我作甚,我谢你才对。”
晚上陆镜尧来的时候,她没再提司梦雪,以后也不打算再提了。
陆镜尧感觉自己腰上紧了紧。
腰上圈上了一双小手。
他笑了,没回头:“怎么了?”
苏遇卿摇摇头,脸贴在他背上:“就是想抱抱你而已。”
陆镜尧把她拉到身前,抱上床:“别胡思乱想。”
苏遇卿伸手抚摸他的脸颊:“没有胡思乱想,我是在想,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好。我哪里值得?”
陆镜尧握住她的手,拉下来,放在自己的胸口。
她能感受到,胸膛里,那颗心脏,有力的跳动着。
黑暗中,他说:“我的卿卿,值得拥有天下最好的一切。”
*
“啪嗒”一滴水顺着屋檐,滴落在地,留下一个黑色的痕迹。
越来越多的水滴汇聚,雨噼里啪啦,打在地上,声音脆的像碎玉。
这条路十分曲折,普通人走进去,可能有来无回。墙根上长着绿色的苔藓,还冒着微不可见的白烟。
万籁俱寂,显得一切出现的声音都分外清晰。
身着斗篷的男子只身行走期间,神态自若,像是走的次数太多,闭着眼睛也能找得着出去般。
小路的最里面有一扇小门。
木门没刷漆,是木头本来的颜色。门槛中间低,被磨得十分光滑。两边高,除了有些腐蚀的痕迹,看不出来人对它的干预。
男子在门前停下。
“咚咚咚”敲了三下。
这三下,第一下快,后两次慢且
连贯。
许久门内传来声音,门被打开了。
一小童朝外左右张望。
那男子道:“没人,放心吧。”
小童看他,决定相信这人的话。
闪电划破长空,午夜的雨相比白天分外猖狂,白天的闪电都是含蓄的,而到了夜晚就肆无忌惮,丝毫不怕自己劈了地面上的任何一个人。
在这样的夜晚,所有的景色都十分恐怖。
白光闪烁下,斗篷遮住了那张脸。
小童伸出手,做了个请的姿势:“赵大人,里边请。”
斗篷下那张脸,分明就是本应在边关的赵寒凌!
*
关伯衡回京已是半个多月之后的事,京城天气开始转凉。但边关“胡天八月即飞雪”,所以大将军回京时,身着的衣物比京里的军人厚实了些。
他皮肤晒黑了,下巴上冒出胡渣。
平乐坐在开泰二楼的厢房看着关伯衡骑马飞驰而过,开心是自然,同时她也在担心,他带回来的,会是一个什么样的消息……
“末将参见陛下!”关伯衡跪在地上,行了一礼,立马被陆镜尧的一声“免礼”叫起来。
“禀告皇上,江汗国已撤兵。江汗国主将于下月携福禄公主仰□□之姿。”
“辛苦关将军了。”陆镜尧显然对这次事件的结果十分满意,“将军想要何赏赐,尽可直言。”
关伯衡抱着拳:“末将如今并无所求。”
陆镜尧听出他这意思是现在无所求,也许以后会有,于是顺着他的意思说道:“那便等将军何时有所求时再来兑现。赵尚书呢?”
“尚书大人舟车劳顿,道是回府洗漱一番再来回禀陛下。”
“将军便也回府休整一下吧。”
“这个药膏涂在伤疤上半月之内必定见效,你们现在伤口刚好,涂上这个效果是最好的。”苏遇卿一遍说,一边将药膏给绿荷涂在肩上的伤疤处。
这个伤疤倒是不长,只不过刀在身上能留下什么好看的痕迹来,何况绿荷还是女孩子,留了疤以后嫁人都不易,还是趁现在早早去掉为好。
“我先给绿荷涂好,闲潭你的在手上可以自己涂。我找太医要了两盒,你们俩一人一盒刚好。”
闲潭坐在旁边,学着苏遇卿的手法将药膏涂在手上的伤疤上,涂完后小声道:“娘娘,这个药膏是皇上专门让太医为娘娘研制的,娘娘给了我们,皇上会不会不悦……”
闲潭还是怕陆镜尧。
但她说的是事实,她手上因为瓷片留下的伤口很难除掉,陆镜尧下了令,太医花了不少功夫才研制出来。
绿荷聪明,闲潭能想到的,她自然也能想到。苏遇卿费了好一番功夫才让绿荷同意用这个药膏的,闲潭现在出言提醒,绿荷果然又坐不住了。
苏遇卿没药膏的那只手按住绿荷的肩膀:“怎么会,药不就是给人用的么,现在我用不到了,你们能用到,自然就要给你们用啊。好了。”
绿荷套上衣服,站起来。
苏遇卿将药膏封号递给她道:“一天要涂三次,不能见水。你自己不方便涂就来找我,反正我也闲来无事。”
苏遇卿倒是挺随和,没什么主仆之分,但绿荷到底还是有一点主仆思想,苏遇卿给她涂这么一次她就得担惊受怕,可不敢再多来几次。
“我自己应该就可以,实在不行让闲潭帮我就好了,哪里用麻烦娘娘。”
晚上,苏遇卿借着烛光绣着一个香包。
她也不是喜欢绣这些东西,只是既然开始学了,不学到自己能做到的最好,就觉得不舒服。
不过在刺绣上,她是真的没天赋,练习了这么久,绣出来的东西也仅仅是能看的过去而已。但苏遇卿也不着急,本来就是绣来玩儿的,一点一点练,看自己绣得越来越好才有趣。
她想起小时候,自己的母亲也是在烛光下绣着香包送给父亲。
外人皆道,母亲是因为难产去世了,其实也不全是。生完自己后,母亲身体一落千丈,缠绵病榻。那张本来应该闭月羞花的脸苍白的像刚刚织就的白绫。
母亲手上也拿着一块像白绫一样白的布,一针一针丝线穿过布,留下细细密密的针脚和栩栩如生的图案。
她记得自己当时问:“娘不是身体不好吗?大夫说了,刺绣会伤害眼睛的哦,娘为什么还要一直绣呢?”
当时母亲是怎么说的?
母亲说:“我的未来也许在明天之前就结束了,但是你父亲的未来还有很长,人生这么长,这么寂寞,总要抓紧时间给他留点念想。”
当时年纪太小,她一句话也听不明白。只依稀记得,那段话之后,母亲果然如她所说在第二天之前去世了。那块布上的鸳鸯图案最终也没有绣完。但父亲是真如母亲所言,将一块不完整的帕子,珍藏了一生。
而如今她是明白了。
因为她在绣这些东西的时候,心心念念的是陆镜尧。
苏遇卿想。
她想绣一个香包赠他,想让他看到香包就能想起自己。
绿荷走进来,放下窗户道:“娘娘早些休息吧,这么晚了刺绣对眼睛不好。”
苏遇卿放下香包,把窗户推了一条缝:“下雨了,这几天怎么总下雨。”
绿荷道:“天气转凉了,是要下好长时间的雨。”
*
“咔哒。”
屋顶上的瓦片响了一声。
屋内传来女人的声音和小孩的哭声:“不哭不哭……乖……你还不去把屋顶上那死猫赶走,没看见你儿子哭成什么样了!”
男人往外走着嘴里还嘟囔着:“怎么下雨天猫还在外边,不着地儿躲着。”
他打开门,门外站着一个黑衣人。
男人呆立在原地。
女人哄着孩子,回头看他还站在门口,又骂道:“让你赶猫,傻站那干嘛呢?”
“咚。”
男人倒在地上,血液迅速蔓延出来,在男人身下缓缓淌开。
屋内闯进一名黑衣人。
“孩子他爹……孩子他……啊!!!”
*
平乐坐在厢房内忘了时间,结果坐到了晚上被雨挡着回不去了。
平乐虽然贪玩,但什么该做什么不该做心里有一盏明镜。要她留在酒楼过夜自然是不可能的。
“呦,关将军怎么这么晚才来?以前可从来没这时候来过呀。”楼下传来一男子的声音。
平乐刚打开门就听到这句话,不自觉把视线移到那男子身边。关伯衡刚好看向这边,两人就这么猝不及防的对视了。
关伯衡回过头,笑道:“楚公子不去关心云小姐,对我倒是关心得很。小心佳人和你闹别扭。”
说罢,抬起步子上了楼。
平乐看着他上楼,还在想他怎么一反常态的准备坐在厢房了。却看到他在自己面前停下了。
“公主殿下,许久未见。”
平乐一愣,也回道:“许久未见。”
又觉得太尴尬,加了一句:“将军近来可好?”
看起来,他是又瘦了,也晒黑了许多。
关伯衡却是一笑,道:“公主倒是关心微臣。”
有些暧昧。
平乐想到了之前那张纸条。
那张纸条她一直带在身上,现在就放在胸口。
她道:“自然……那是自然。将军怎么这么晚来这儿了。”
关伯衡看着她,靠近了些,却仍停在安全距离之外:“今日回宫路上,我看到公主坐在窗边。所以我猜公主还在这里,且未带雨伞。”
听起来,居然像是专门为她而来的。
而且,明明中午看着他路过开泰酒楼时,目不斜视,以为他没看到,没想到他看到了。
平乐道:“虽未带伞,但这里离公主府并不太远,应该也不妨事,本宫便先回去了。将军自便。”
等平乐走到楼梯转角处,头顶上传来声音:“我送你吧。”
他说。
“我带伞了。”
平乐抬头,看见关伯衡一手搭在栏杆上,微微低头,含笑看着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