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确定自己是不是还在梦境里的周奕猛地朝自己打了一巴掌，不小的声音引起前方女人的回头。
原本一直绑着高马尾的头发随意散落，身上穿的正是周奕最熟悉的那套睡裙。
与公园里见面时候的情感所不同的，周奕看向她的目光充斥着后悔，怜惜，以及依赖。
李沁诧异道：“宝宝，你不是才出去...这啥时候回来的啊？”
“妈。”
周奕双唇颤抖，接近崩溃的喊了声：“妈妈....”
他呆愣在原地，女人却是先一步走了过来。尽管两人身高差距不小，但周奕依然如同小时候那样钻进女人的怀里。
她轻柔的声音像一片小羽毛轻轻的刮着周奕伤痕满满的心：“哎，咋啦咋啦？妈妈抱。哎哟喂我的小宝，这么大个人了还撒娇呢。”
实体。
是真人。
泪水浸湿了李沁颈间的长发，她感受周奕痛苦的情绪将周奕搂的更紧了。
“怎么了这是？”
周奕喃喃自语道：“已经第七天了吗？”
“什么第七天？”
忽然，周奕猛地推开李沁双眼通红的问：“你是怎么来这里的？你真的是...我妈妈吗？”
李沁双手叉腰，一巴掌轻轻拍在周奕头上：“我不是你妈我是谁？不会是昨天搬家搬傻了吧？”
周奕反问道：“昨天？搬家？”
李沁看着周奕一问三不知的模样深深叹了口气，心想楼下婶子说的要给孩子固定生活环境还是有用的。
可如果不是刘雅和周勇出了那档子事，她也不想从小镇里面搬出来啊。
想到这里，李沁原本带着怒气的脸上稍许柔和了些。她轻轻拍着周奕略显僵硬的手：“先别说这个了，来，妈妈给你做了好多好吃的，咱先吃早餐再把剩下的给你爸带过去。”
屋里所有的摆件都跟昨天一模一样，在周奕眼中却仿佛被光蒙上了一层暖色薄纱。
随着李沁的牵引，越来越多的记忆从周奕脑海里逐渐冒出。
他平常写作业的桌子，经常溅他一身水的洗碗池，夏天吹风扇躺着的沙发。还有挂在最显眼位置的全家福。
无不感受到亲切。
短短的距离好像走了很远，周奕仰着头看着女人高大的背影，仿佛走着走着他就重新变成了需要妈妈牵着的小孩。
忽然，攥在手心的衣袖被猛的收回，李沁转身问：“怎么了？”
身后的周奕表情全然不似之前柔和，反而带着些许杀意。他咬牙切齿的问：“你是到底谁？”
——挂在沙发上的全家福分明是四个人的。
他还在危乐编织的世界里没有出来。
李沁指着自己错愕道：“你今天是做什么噩梦了吗，怎么能这样对妈妈？”
“废话少说！”感受到女人瞳孔一颤，周奕的声音不自觉小了点，“...你是赵晴吗？”
谁知面对这个熟悉的名字女人的怒气更加的大，她脱下隔热手套放在桌子上，拿起一旁的鸡毛掸子就朝周奕打了过去。
“你敢吼我？小混账你连你妈你都不认识了？！赵晴是谁？你爸带你去见的？老娘早上累死累活给你做早餐你连老娘都不认了？！看我不打死你——！”
“等等等等一下——！”
明知道在这个世界鸡毛掸子打在身上不会有疼痛，但周奕还是被李沁逼得满屋乱窜。他一边跑一边喊赵晴的名字企图唤回对方的记忆，哪知道这一举动更加惹恼了女人。
终于在第三圈的时候女人跑不动了，双手撑在膝盖上气喘吁吁：“别跑了，我不打你你也赶紧来吃早餐，冷了就不好吃了。”
周奕站在椅子旁想要再次开口的声音戛然而止，最终屈服在李沁的威严下安安静静坐在了自己的位置上。
桌上的菜很丰盛，还有02前两天搬回来的土豆。周奕望着自己面前摆好的碗筷问：“怎么就一副碗筷？”
“嗯？”女人替他盛了碗饭，“咋的吃个饭你还要两个碗？”
“不是我是...”
李沁打断了他，又给他夹了一筷子土豆：“快点吃，吃完把这些都给你爹送过去。一天天不归家...”
周奕这才发现周正己原本常坐的位置上摆着青色餐盒，而他对面原本应该坐着02的。
可是02不见了，从早上起来就不见了。危乐每天摆放在床头的衣服也只有一件，甚至连似乎是赵晴的李沁都忘了他的存在。
唯有显眼的全家福才能证明周奕的记忆里的02不是虚构的。
可是——
周奕眯起眼睛，终于知道今早看全家福的时候那点不对劲是从哪里来了。
02变小了。不，应该是被周奕‘吸收’了。
两人原本贴合紧密的胳膊此时只能看见周奕的，而02的肩膀几乎是和周奕的胳膊连在一起的。脸贴着脸，连假笑的弧度都宛如一体。
“——咚！！”
忽然一声巨响，周奕面前的菜被全部掀翻，有些汤汁还被溅到他的衣袖上。他刚准备开口质问李沁就感觉一股阴影将自己彻底掩埋。
紧接着下巴一阵钻心的疼痛，对方的手指宛如铁钳般死死的扼住周奕急促的呼吸。
“谁...”
周奕感觉自己的骨头快碎了，而捏着他下巴的怪人则恶狠狠的质问道：“我叫了你好几遍！为什么你都看不到我？！”
李沁早已被吓得躲在一旁，拿着老式电话就准备拨打110，可惜外放的忙音表示着现在终究没人能救两人。
“咳咳...你是02...？”
周奕凭借着熟悉的衣服认出了眼前全副武装的男人，他丢下碗筷上前就打算抚摸对方的脸颊。“你去哪了？我还以为你不见。”
手指未碰到就被人彻底躲开，萦绕在02身上的戾气消散大半，他别扭的推了推鼻梁上的墨镜说：“就...出去买个东西，我走的时候你还没醒。”
他说话的声音很沉，像是刻意压低般。周奕差点没听出来。
黑色帽子，墨镜，再带上黑色口罩和连帽衫。02把所有能隐藏起来的个人特征都隐藏了起来，饶是周奕这么熟悉他的人也得恍惚好一会儿才能确定他的身份。
“你...”周奕碾了碾被对方拍开的指尖，“你戴墨镜干什么？”
02答：“紫外线过敏。”
周奕：？
下一刻，02忽然猛的上身抱住了他，两人一个坐着一个跪着。他带些许哭腔的声音从周奕耳边响起：“我刚叫你们半天，你们都不理我...回家的时候你们也没有一个人看到我。我还以为你不要我了。”
“我是真没看到你。”周奕伸手想要摸摸他的脸，却又一次被02躲开。他只是皱了皱眉便不再多说什么。
“宝宝...？”
李沁观察了两人好几分钟后从地上爬，小心翼翼的走到餐桌前又恢复成了那副温柔的模样拍了拍02的背：“让你给爸爸送东西怎么还发脾气呢？”
周奕感觉自己怀里的身体一颤，他想到02出门的早应该是没看到赵晴的变化，于是俯身在02耳边解释道：“赵晴早上忽然变成我妈的模样了...我想待会去奶茶店那附近找危乐问清楚。”
先找危乐，至于问什么就再说了。
梦里发生的事情，自己坠入崖底时冒出的记忆，变成李沁的赵晴，与02和精神病院有关的自己以及梦境里的周奕说的——
‘回到现实的条件是死一个人。’
周奕全都要问清楚，无论使用什么办法。
02缩在他的怀里小声嘀咕了几声，周奕听了好半天才听清。他说的是：“我知道。”
话音刚落李沁一把将周奕面前的碗夺过又推给了02，一边说话一边往里面夹了一筷子土豆：“好了好了别生气了，等你把早餐给他送过去了让你爸等会给你买点吃的犒劳你嗯？”
刚才两人纠缠期间02的口罩被自己不小心在周奕肩上蹭下来了好几次，听到李沁的话后伸手又往鼻尖拢了拢，将那点冒出来的鼻梁盖得严严实实后才回答道：“嗯。”
周奕看着两人一副母慈子孝以及吃一半就被撤掉的碗筷只觉得赵晴成为这样肯定危乐做了什么，自己这么大个活人在02出现后竟然就装看不见了。
他一边喝水一边看着把自己裹得严严实实的02又看向坐在对面满怀母爱的李沁，只觉得这一幕异常刺眼。
明明刚刚还属于自己的温情，即使是假的再转眼后也能属于别人。
杯子放桌上的发出咚的一声，里面的接近于满的水险些洒出来。
周奕挑眉道：“...我们先走吧？02。”
面前的饭02动都没动，就连口罩稍微松动了下都要被他来来回回调整。他点点头回应道：“啊...嗯，那我们就先走了。”
青色食盒被女人提起来，李沁将它放在桌子上后来来回回系了好几层才扯住即将起身离开的02：“把你爸饭带上，他公司没忘吧？就在上回超市的旁边那栋大厦7楼，我记得带你去过一次啊？”
02接过食盒：“去过，好，嗯。”
今天的02显得格外沉默又听话的像完全变了一个人，引得周奕在他说话的间隙连看了好几下。衣服是之前的衣服，身形也没变，气质也没变。唯独那个鼻子怎么像...
“周奕？”02的声音打断了他的思路。
周奕走上前轻声问道：“怎么了？”
“周奕！”
面前的人仿佛没看到他似得，又连续叫了好几次。
周奕牵起他的手：“我在你面前，你是不是瞎了...”
“.....”
02看着他嘴唇微动，头一回没有嬉皮笑脸的哄周奕说是自己逗他玩。只是死死的捏着对方的手腕，仿佛生怕眼前人消失那般。
外面的阳光经过窗户投向过道，光线下微微开着的门正好将两人分割成两块区域，02在光亮处，周奕在他的阴影里。
02伸手想抹眼睛却被墨镜挡住了，他别扭的调整了下墨镜位置后闷声道：“没什么...别放开我的手。”
周奕反手关上自家房门后实在忍不住心中那股不爽，趁02不备直接拉下了他的口罩直接吻了上去。
“啊！”
下个瞬间黑暗和02的惨叫声同时袭来，周奕又一次被02捂上了眼睛。他顾不上眼上不轻的按压力度连忙拉起对方的衣角问：“怎么了？我弄疼你了吗？”
“没有...”02轻声说，“我有点感冒不想传染你，别脱我口罩了好吗？”
“哈...”
周奕轻笑着，脸上神色竟然有几分像02平常吊儿郎当的样子：“那什么时候能亲嘴？晚上吗？”
“嗯，天黑了就能亲。”
与周奕拥有一模一样的脸的家伙沉默地带上口罩，拉下一半墨镜露出的那部分眼睛里几乎全是红血丝。
02整理好自己后才就这个姿势在周奕额头上落下轻轻一吻，他将右边口袋里几乎快掉出来的水果刀又往里面塞了塞：“既然赵晴变了，那除我们之外的第四人肯定也变了。我们先去找叫周正己的家伙再去找危乐，搞清楚状况再说。”
周奕不疑有他，被蒙着眼迎着口罩亲了上去：“好。早点弄清楚这一切，咱们早点回家。”
-
02早上起来的时候就发现了自己的变化。
周奕睡觉不老实，做噩梦不仅踹被子连他也踹，当02第三次被踹醒的时候已经早上六点半了，他打算洗个脸给周奕做个惊天动地的早餐。
俗话说，抓住一个男人的胃，就是抓住他的心。02对此非常有把握。
但一切的幸福畅想在浴室照镜子的时候破碎了。
镜子里是他爱人的脸，也是他曾经的脸，但绝不是他想要的脸。02拿过客厅里的水果刀往自己脸上划，血珠一点一点通过皮肤渗透了出来，染红了黑色刀把。
“变回去...变回去...”
任凭他怎样用力，那些伤疤在渗出足够血量后又迅速愈合成原本的模样。光滑的，不带一丝刀疤的周奕的脸。
02跌跌撞撞跑了出去，见到了李沁的瞬间就什么都懂了。
李沁叫他宝宝，问他怎么这么早就出门。02像个落荒而逃的失败者，连给周奕最后的吻别都没做。
蹲在楼下的两小时里他想了许多，每一次推测的结论都是以周奕极其嫌恶他的眼神结束。
怎么可以？
那双眼睛里面只能有爱和信任。
周奕决不能厌恶他...
水果刀一次又一次划过他的脸，02狰狞的笑着宛如从崖地千万尸潮中爬出来的那个02般：“先杀周正己....”
李沁不能动，周奕更是要放在手心里呵护。危乐设置的游戏规则必须要死一个人的话，最好的选择是周正己。
只要周正己死了，周奕就能永远和他留在这里了。
只要他死了....
只要...
接着他又是猛地站了起来，神经兮兮的喃喃自语道：“可是...可是伤不了人怎么办？”
他早就试过，不致命的伤害会被同步到自己身上，如果冲着致命地方去更是会被立马反弹到自己身上。
02不怕痛，怕的是周奕离开他。他能让周正己伤痕累累乃至生不如死，但却做不到让他彻底死掉好让周奕游戏失败。
恍惚间，周奕的眼睛又出现在他的眼前。盛满满腔爱意的，是周奕身旁所有人都从未见过的带着风情的眼睛。
正厌恶的看着他。
“对...”02将水果刀上的血渍用树叶擦了干净后往衣兜里塞了塞，“先杀周正己，再挖了周奕的眼睛。”
黑暗中因为着急找他而扭伤脚的周奕他永远都记得。
都说人的大脑在进入黑暗的时候会不自觉回想曾经发生过很多的事情，但那个时候的周奕只会想着他。
这是02愿意看到的，也是02所期盼的。
“爱...周奕。要永远和周奕在一起。”他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