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外浓雾渐渐散去，四周的树林显现出来。这条路有点崎岖不平，行驶的途中偶尔会被前方凸起猛地挺了好几下。
在周奕的头第三次撞到前方座椅的时候，两人终于找到了隐藏起来的安全带。
一拉一扣，02顺手给周奕理了理刚才因为痛苦而揉皱的衣服：“这可咋办啊，窗户没雾了，没办法画爱心逗你笑了。”
眼圈依旧泛红，他不知道哭了多久。只知道等他流不出泪的时候车才刚刚启动。周奕揉着红肿的眼睛露出一个笑容：“镜子里面的小孩也不见了，他们还是我的同班同学呢。”
对于曾经缺失的记忆他已回想起大概，他的童年，他的父母以及他的学院生活。
在善恶观还没成型的年龄，人们总是会集中针对与众不同的孩子，当时穿旧衣服的周奕就成了他们的玩乐对象。
或许是痛苦程度不亚于家庭带来的，小小的周奕理所应得的选择了遗忘。
周奕皱了下鼻子继续说：“坐在我们旁边旁边那个高个子小孩是带头欺负我的，等我回到现实世界要把他找出来揍一顿。“
02听着练练拍手叫好：“这么记仇？”
“那当然。”男人望向窗外，没了雾霾的遮挡车外的风景几乎可以用生机勃勃来形容。
周奕与02十指紧扣，似乎又觉得不够亲密索性将头轻轻后仰靠到了对方的肩上。
他想起两人在706见到的李沁和王沁，又想起他为了保住自己的生活逼迫李沁选择嫁给父亲开始了痛苦的一生。
周奕喃喃自语道：“...如果不做点什么的话怎么像赎罪呢。”
他的眼睛红肿的不像话，甚至已经开始痛了起来。02举起手掌来回扇扇，看向周奕的眼里不仅只有爱：“——那不是你的错，你失去了记忆，也只能在特定环节下做出的最优解。”
“你听说过没？“周奕握住他的手放在自己小腹上，”婴儿在子宫里面的时候就会有保护自己的意识。当意识到母亲想要打掉自己的时候就会利用脐带让母亲分泌舍不得孩子的激素从而保全自己。咳咳...“
忽如其来的情绪呛的周奕说不出话，他捂着胸口深呼吸好几下后才继续说：“就像我想要回到现实世界所以让李沁同意求婚一样。”
忽然汽车一阵颠簸，这次不知道压到了什么东西，两人尽管系着安全带却仍然双双磕到前方座椅上。
周奕额头上垫着一个暖呼呼的东西，正当他想要查看的时候02的声音却响了起来。
“危乐说过我们赢了游戏他就能实现每个人的愿望，你的愿望是什么？”
愿望。
周奕的愿望。
希望自己消失这一想法第一时间冒了出来，却又在感受到02温暖的手心中被他强行压了下去。他问：“危乐能让人复活吗？”
两人眼神交汇，周奕从02的眼中看到了转瞬即逝的情绪。
还未等他深究，02话中的信息量就足以让他难以平复内心的激动。
他说：“能。他可以让现实生活中的人复活。你是想游戏结束后许愿李沁复活吗？“
“嗯。”周奕连呼吸都变得小心翼翼，“他真的可以？”
心里对这人的坚信不疑，看向他时候的眼神也是如此。02俯身上前吻住对方的眼睛，又一次撒了谎。
“真的，我什么时候骗过你。”
当然不能。
危乐又不是什么掌管生死簿的阎王爷。他所能做的，只有编织幻境让犯罪者认罪。
而02想要的正是游戏失败后永远留在这里的惩罚。
这是属于他也即将属于周奕的‘现实世界’。
一刻钟后汽车一阵急刹，原本紧闭的车门也随之打开了，神出鬼没的骷髅这次说话倒是没有不耐烦。
尽管没有眼睛，但骷髅头颅上下大幅度摆动也能察觉他正在打量车门旁的两人。
“哟，周奕今天生日吗？生日快乐啊。”骷髅调侃道。
周奕点点头没有过多解释：“谢谢周叔，我们先走了。”
他是周青，周勇的父亲。
妻儿双双在小河里溺水身亡后戒酒戒赌终日以泪洗面，后跟着周奕的父亲搬到县城里来成为了校车司机。
周正己没给学校交校车费，周青就自己掏钱给学校当做周奕的车费。在面包店吃完面包后也总是周青开车将他接回家。
周奕知道他这是在赎罪，但那有什么用。死的人已经死了，活的人不如死了。
尽管周奕已经下车有一会儿了，但周青仍然无法收回自己的视线。
他身影随着公交车渐渐消失，空气中只回荡着他生前说过的最后一句话。
“要是小勇没死的话也应该这么大了吧。“
“——周青跳河自杀了。给我过完生日后约上周正己去河边喝酒，双双坠河。”
路上周奕冷不丁的出声说话：“他先推的周正己后自己再跳了下去。周正己命大活下来，但是他跳下去前吃了头孢。”
永远留在了水里。
被人发现的时候是在第二天早晨，跟他儿子一样。
02讪笑了两声，脸上表情复杂：“你说他儿子在下边遇到他会开心吗？”
天色渐渐暗了下来，三楼的窗户已经亮起了灯。
那是周奕原来的家，也是他在这个世界里的所居住的地方。带着薰衣草香味的衣服随风飘散，过长的衣袖甚至打到一旁的抽油烟机上。周奕瞧着，只觉得这幕异常眼熟。
他摇了摇头，过于飘散的思绪重新回到话题：“遇不到吧，小勇的妈妈会保护他在身边不让周青见到的。”
窗外的天色已经全然黑了下来，唯有楼道里的声控灯随着两人的脚步声忽明忽暗，周奕习惯性牵着02的手，右手提着被强行塞到他手中的蛋糕。
沉甸甸的，还带着一股子糕点的清香的。
走着走着他忽然感觉手中的温热被抽走，不带有一丝犹豫。
“02！”
脚步声停止，周奕过大的喊叫声也没能喊亮故障的声控灯。窗外唯一的月亮好似被遮上了黑色面纱，四周伸手不见五指。
周奕向周围摸索了一圈后又焦急地叫着：“你在哪里？我看不到你。”
无人回应，甚至连他人的呼吸声都没有。
“02？”周奕摸索着靠到墙边，小心翼翼向下走去，“说话啊。”
熟悉的调笑声依然没有出现，周奕忽然感觉内心一阵恐慌。他将蛋糕放在台阶上后站起身一层一层走了下去：“你再不说话我就要生气了。”
这种两眼一抹黑的感觉并不好受，但失去生命里唯一一个珍惜的人更加不好受。走廊上方的窗户没有关，冷风刮得周奕手臂凉飕飕的。他的脚步越来越快，甚至踩空了台阶崴到了脚。
“嘶...好痛。”
没有人扶他，也没有人担心他。02真的不见了，就在刚才的一瞬间。
当意识到这件事后周奕再也无法忍住内心的暴戾，握着拳头猛地朝自己崴了的右脚砸了过去。
“——干嘛呢？啊！我的头发！！”
拳头落在了02的掌心，熟悉的声音响起的下一秒周奕准确的抓到那人的头发一把按到地上发出嘭的一声，自己的额头也跟着疼了起来。周奕咬牙切齿，忍着疼痛用尽力气将02的头按在地上一次又一次的撞击：“你他吗是哑巴了吗？！”
他居然以为02是他的幻觉。
怎么可能。
02怎么可能是他的幻觉。
“哈哈哈哈哈哈哈对不起对不起...痛。我错了，求你了放了我吧。”
两人的动静终于将损坏依旧的声控灯修好，灯亮起来的一瞬间周奕眼前的光线就暗了几分。02的手掌依然挡在他眼前，就像每一次那样。
蛋糕隔两人约莫四五个台阶的距离，可是谁心思也没去管他。02蹲在周奕面前一声不吭的将周奕背到自己肩上站了起来，跨了几步后终于提上了蛋糕盒子。
周奕的心情差到极点了但心底还是升起一股庆幸，见02嘴角挂着笑坏情绪又立马占领了他的胸腔。
“耍我好玩？”
细长的手指从后方伸入握住02的脖子，虎口还残留着清晰可见的淡红色抓痕。周奕逐渐收紧力度：“为什么不说话？”
02呼吸逐渐沉重，言语间是难掩的笑意：“我害怕我消失了你不会找我。”
周奕找了，这让他心情很好。
天知道他刚才站在台阶上看向为他的失踪而着急的周奕是多么的兴奋，甚至连呼吸都控制不住了。
“...怎么可能呢，我只有你了。”周奕趴在他肩头神情落寞，“早点回去吧，赵晴要担心了。”
话音刚落，三楼的门猛然打开。赵晴原本焦虑的脸上在见到两人时瞬间露出了开心的微笑，她一个劲的招呼两人进来：“太好了周奕！周正己不回来了，我还以为你们也不回来了呢。哎呀...你腿是怎么了？”
“没事，刚崴了一下。——周正己是怎么回事？”
周奕将02手中的蛋糕接过，又在02的搀扶下坐到了沙发上。赵晴怯生生的指了指客厅墙上挂着的老式电话：“他刚打电话说的，什么公司太忙...我也没听懂。后来...都快十二点了我看你们还没回来就把冷掉的饭菜都收了，想在门口等你们。”
“十二点？”
比忽然多出的老式电话更加突兀的是旁边的蓝色时钟，上面正显示23:40。
02快步走到客厅从冰箱里面拿出好几瓶上午灌进去的水一股脑喝了进去，他问道：“你还记得我们上午是怎么离开的吗？”
“我不记得了...”
赵晴满脸歉意，似乎意识到两人视线都在自己身上后红着脸再三鞠了好几次躬。幅度过大还差点碰到桌上的蛋糕。她惊呼出声，指着被周奕拆了一半的蛋糕盒问道：“今天你们过生日吗？”
“嗯...”
一进家门那股饥饿感就席卷周奕全身，两人的身体仿佛是被冻结后再次复苏，连着味觉和饥饿感也随着时间流逝逐渐清晰。
周奕强撑着才能忍住如刀绞的胃痛，现在这个蛋糕是不吃也得吃了。
对比周奕一心只想吃蛋糕的漠然赵晴的反应则更加激动，她双手合十放在胸前：“你们两个都过生日吗？”
早已饿得不行只能靠喝水充饥的02早就往嘴里塞了好几勺，含糊不清的说：“嗯嗯。”
得到肯定回答后的赵晴连忙将两人手中的蛋糕抢过来放在桌上，她义正言辞的指着还残留一半的生日祝贺字说道：“等一下等一下，你们还没许愿呢。”
“....不是过——”
“自己的生日怎么能不当回事！一定要许愿的啊，万一天上的神仙听到了说不定会实现呢。”
话音未落，客厅的灯已经被她按灭。赵晴不知道从哪里找到的打火机，挨个将蜡烛从包装盒里拿出插在松软的蛋糕上。
屋内唯一的光源被点上。烛光摇曳，赵晴一半的脸藏在黑暗里，另一半却被铺上了暖光。
她微笑着，眼里是万般柔情：“生日快乐，孩子们。”
周奕和02对视一眼便从对方的眼中看到了无奈的笑意。02伸出手擦掉周奕嘴角的蛋糕后双手合十放在胸前：“天上各位神仙可要听好，我要许愿了！”
周奕也跟着学：“咳咳，那我也要许愿了！”
十秒后两人同时睁开眼，一起吹灭了蜡烛。
赵晴也分到了蛋糕。
周奕本来想给她挑带花的大块，但赵晴以自己正在减肥选择了旁边的小块。大块上的鲜花则被不懂情趣的02一叉子叉成了两半。他搅弄着奶油问：“你许的什么愿望？”
周奕白了他一眼：“说出来就不灵了。——你又许的什么愿望？”
02趁赵晴去厨房的时候亲了他一口：“说出来就不灵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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许愿用了多少秒？周奕不知道。
闭上眼的时候脑海里浮现起与02的回忆长的宛如已经度过了一生，又在他想要重温时短的转瞬即逝。
‘神仙啊，神仙。许愿我能回忆起曾经的一切，许愿我早点出去回到现实世界，许愿我能将02顺利从精神病院接出来与他共度一生，许愿我的母亲复活后能永远忘掉不愉快的记忆。’
原本他早已做好了孤独一生的准备，可是拥有的多了，也就渐渐贪心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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世界上真的有神仙吗？02是不屑一顾的。
拳打危乐脚踢黑辞与白言的他从不信鬼神，更不信因果。
只是遇上周奕的时一切的无惧都变成了小心谨慎。
因为周青的帮助而对他的死产生怜惜的周奕，因为不知道李沁真正死因才开怀大笑的周奕，因为自己卑劣的谎言而信任自己的周奕。
手上干净的，和他完全不像的周奕。
周青的死是周奕做的。
那混蛋杀儿子逼死老婆忏悔几年后居然就那么放过了自己。在生日那天抱着周奕一顿哀嚎说遇到了知心人打算放下曾经的一切开始新的生活。
凭什么？凭什么他能有新的生活？
周奕将头孢一粒粒放入贴满了贴纸的糖罐里，递给周青说是周勇以前爱吃的。周青没多想，把他的举动理解成了赞同。
很快，周青死亡的消息就传了过来。头孢配酒再加上不慎跌落河中，周正己是跳下去救他的，可惜只死一个。
从周奕笑缺氧晕过去后又因为自我保护机制而忘了这件事的时候起，凶手就成了02。
赵晴说神仙能听到愿望，拥有了周奕的02许愿的心格外虔诚。
‘许愿不要让周奕回忆起曾经发生的一切，让他幸福快乐的生活下去。’
‘神仙啊，求求您了。周奕只能拥有幸福，一切的痛苦和不堪，都让我来承受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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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时候的周奕没有蛋糕吃，趁爸爸睡着后钻到客厅拿起打火机点燃。
一边哭一边许愿，他心底默念着。
‘我想要一个伙伴，我不想孤身一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