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喂，小孩。”
小孩被这突如其来的喊声吓得一惊，腮帮子里塞满了面包还没来得及下咽就卡在喉咙里连咳好几下。
“叔...叔叔。”小孩怯生生的说。
和自己一模一样的眼睛看的周奕心里一阵发毛，尽管踏出这一步是他自己做的决定，但当要真正面对的时候还是心里发怵。他强行压下心中那股怪异，同手同脚走到小孩身边坐下：“你爸妈呢？”
“我妈...在家，我爸在上班。”小孩回答道。
02从周奕身后探出头，姣好的面容比面露不善的周奕多了几分亲切。他招了招手又指着小孩身侧：“嗨，我们能坐你旁边吗？”
“可...可以...”
三人坐在一排相顾无言，对于从面包店里走出的陌生男人小孩还是抱有些许防备的，他加快了自己吃面包的速度。又或许是周奕的直勾勾看向自己的眼神太过明显，小孩犹豫再三后还是将自己的面包边撕下来一小块递给他：“叔叔你吃吗？“
他太过于害怕了，以至于面包一角染上了他的血都没发现。
“我不吃。”
慢慢坐在小孩另一侧的02伸出右手：“给我吧，我吃。”
“哦...好...”
小孩又撕了一小块连带着一起放在02手心。四周又恢复了平静，就连三个人的呼吸声都听得清楚。小孩在这极为压迫的环境中吃的非常不自在但也不敢出声问，只是一个劲的往嘴里塞想要快点吃完快点走。
“你慢点...饿死鬼吗你？”
周奕轻轻拍下他的背给他顺气，瞧见塑料袋里还剩一大堆面包边挑眉问：“这些你都要吃完吗？”
“咳咳，不是。这是给我妈妈带回去的。咳咳...谢谢叔叔。”
小孩咳的满脸通红却依然坐着鞠了个躬，模样竟然比之前趴窗户上的时候要可爱许多。
周奕问出一直困扰自己的问题：“你妈妈是谁？为什么要你带吃的回去？——唔唔。”
“这个好吃，周奕你尝一口。”话音刚落一块面包边就被隔着小孩强行塞到了周奕的嘴里，小孩抬头看着两人亲密的模样微微一怔。
他的爸妈曾经也是这么做过的，只是为什么现在不这样了呢？
他摇了摇头，企图驱赶脑海中那些甜蜜的回忆。只要忘掉曾经的那些幸福的瞬间才会不觉得现在的自己苦。
妈妈已经够痛苦了，他不能成为妈妈的负担。
小孩抚摸着布满大大小小伤痕的手臂：“我妈妈她...”
拿着刀的胡乱比划的身影在他眼前闪回，仅仅只是一瞬间又被他刻意遗忘。
小孩肯定的说：“她生病了。”
周奕动作一怔，原本严肃的神色稍稍缓和了些，面包边就这么被02塞进了他嘴里。
小孩说的回答与自己记忆中一样。
那是不是说明来这个世界后经历的一切幻觉才是假的？
“什么病？”周奕迫于得到他的回答，丝毫没有察觉对方脸上神情的怪异。
小孩塞了口面包继续说：“心病，妈妈说是心病。”
“什么心病？不是腿受伤了吗？”
周正己和自己说的话仿佛在耳边，记忆中的那人再三保证过是腿受伤。
所以去世的原因也是因为腿受伤从楼梯上摔了下来，抢救不及时就这么断气了。
“没受伤！”小孩忽然用力的喊了声，“我妈妈在家都能走路只是害怕出门，因为我爸爸说她敢出门就要打死她。所以...所以...”
他的眼里噙满泪水，又立马意识到自己的失态，连忙用力擦了擦自己的眼睛补充道：“所以才不出门的。”
话音刚落小孩就察觉到身边叔叔的呼吸逐渐急促起来，他眼角的泪未干但见到旁人的不适也会关切的问道：“你怎么了？”
“啊...是这样吗？”
男人双腿不停抖动着，周奕病态的将手指放在唇间不停啃食，没多久鲜血便从指尖渗出。
周奕喃喃自语道：“怎么可能呢？周正己怎么可能骗我呢？”
刺痛并没有让周奕的思绪收回，反而变本加厉。脑海中无数记忆被他调用出现。每一段甜蜜温馨的本应该戛然而止的回忆，但却在小孩脆生生的叫喊声中往后延伸。那些不堪的回忆如潮水涌入周奕的脑海，刺激他的太阳穴不停地疼痛。
他强忍着头部撕裂般的疼痛扯起嘴角温柔的问：“——你继续说，你爸你妈还发生了什么？”
既然做好了面对现实的准备，不论发生了什么他都扛住。
“说什么？”
或许是他这副神经质的模样吓到了小孩，他结结巴巴的问：“叔叔...你怎么知道我爸爸叫什么呀？”
“他不仅知道你爸爸叫什么，还知道你叫什么。”一直沉默的02打断周奕问话，他伸出手将小孩揽到自己怀里伸出右手擦了擦带些许面包碎的嘴角，“对吧？我们的小周奕。”
“叔叔你也认识我？”
虽然右边的叔叔看起来不仅人好对待自己的态度也分外轻柔。小孩这么想着，紧绷的身体也渐渐松弛下来。他问：“你们是我爸爸的好朋友吗？”
“不是。”02将小孩抱得更紧了，喃喃自语道，“我们是你的好朋友。——所以咱们吃完了就早点回家，别让你妈妈待太久好吗？”
小孩侧过身看向周奕欲言又止的模样，未曾经历一切的单纯的他甚至流露出几分担忧：“可是..这个叔叔不是有问题要问我吗？”
他咽了咽口水，鼻腔里的淡淡血腥味来自男人的指尖，小孩太知道这意味着什么了。
出不了房门的妈妈经常会这么做。
小孩放下面包，从02的怀里挣脱出来后轻轻走到周奕面前的台阶下伸手抱住了颤抖不已的他。感受到面前僵住的身体，小孩闭着眼睛回想起平日里妈妈对自己的温柔模样，小小的手掌一下又一下拍在周奕僵硬的手臂上：“不怕不怕，没事的，睡一觉就好了。”
——妈妈生病伤人后也这么哄他的。
小孩声音仿佛穿过了几个维度，却又听得那么真切。
“哈哈...”02笑着跟走上前抱了上去。
他学着小孩的语气将两人圈在怀里：“不怕不怕，睡一觉就好了昂。”
肌肤相贴的时候，尽管明知道即使是同一个人的身体也不会有什么异样感受的周奕，却体会到了来自心底那股酥酥麻麻的触感。他伸出手握住小孩的掌心：“我不怕，所以...你可以告诉我为什么你的爸爸不让妈妈出门吗？”
“我不知道。”小孩如实回答，“爸爸喝酒了就会乱说话，开始说的胡话，后面不耐烦了胡话就变成真话了。”
周奕仔细听着，记忆中原本滴酒不沾的父亲也渐渐换了样貌。那些隐藏在深处的记忆随着小孩的声音逐渐清晰。
“有的时候大晚上非要吃西瓜，没有西瓜妈妈就得出去买。后来外面太黑，一块出去的我不小心掉进泥坑，西瓜也没买到，衣服也脏了。爸爸说浪费水，就打了我。”
周奕曾经和母亲大半夜出去过一次，在他的记忆中母亲满脸笑意，白色的裙子随风飘荡，两个人牵着的手不停地晃来晃去。周奕掉进水坑的时候母亲还是笑着的，两个人甚至在里面玩了一会儿。
后来...后来的事情他就不记得了。
小孩继续说：“有的时候喝酒了会唱歌，但是文婆婆总是会敲门说吵到他睡觉了。妈妈道歉后就让我跟着文婆婆去睡觉...我没去，从门缝里看到他在打妈妈。后面我进去阻止后也被打了。”
记忆中周奕过去了，婆婆家里很温暖。原本婆婆家的儿子和儿媳非常热情，睡觉前还陪着游戏玩游戏。
他早该发现的。
早已出去打工只在春节时回来的儿子儿媳怎么会在那个时刻陪小小的他玩蒙眼游戏。
“叔叔...你没事吧？”
小孩时时刻刻关注着周奕的神情，看到这样连忙扯着02的衣袖问：“这叔叔生病了吗？”
两人并肩坐着，小孩站在他们面前眼神真切。02摇摇头，看向小孩的眼里是挥之不去的落寞：“他没事，只是一时之间有点难接受。这么晚了你还不回去吗？”
“哦！我在等车。”
话音刚落，汽车的喇叭声就响了起来。三人均抬头看过去，远处雾气中已经停了一辆跟来的时候一模一样的汽车，外面脏污不堪，也没有司机。小孩眼睛瞬间亮了起来吗，他提起旁边的塑料袋攥到手心刚准备系紧，又忽然想到了什么依次拿出来好几块一人分了几个：“妈妈说不开心的时候多吃东西就好了哦吗。汽车到了，那我就先回家了，叔叔们再见~”
“等等！”
周奕抓着02的手臂站了起来的瞬间一阵眩晕，若不是有人扶着恐怕会直接栽到地上。他晃了晃脑袋出声问道：“一起走吧，我们也要回家了。”
尽管心里已经明了，但没有见到小孩口中母亲的时候他还是抱着些许希望的。
希望一切都是危乐设的局，是危乐不知道从什么渠道了解到的曾经为了让周奕输掉游戏而设的局。
但来这里三天却依然没有任何肢体上的伤害告诉周奕这一想法的不实际性。
更何况脑内那些如同亲身经历般的可怖记忆。
小孩很是诧异，却依旧乖乖的跟在两人身旁。他好奇的打量着02手中提着的蛋糕问：“您今天过生日吗？”
02将生日蛋糕递给了他：“这是买来送你的，你不是很喜欢这一款吗？”
“不用了！我...我吃面包就好了。”
尽管小孩的口水都快止不住的从嘴里流出，但他倔强摆手的模样还有几分可爱。02见状也没继续推辞，他自嘲的想着反正三个周奕给哪个都是一样的。
距离公交车越近雾气就越浓，即使到了伸手不见五指的状态也能清晰的看见公交车的门。以防雾中出现什么东西不可控的因素周奕只能牢牢抓着02的手，02也顺从的搂着他的肩膀。两个人贴的紧紧的，生怕一个转身就消失不见。
“对了叔叔！”小孩蹦蹦跳跳，露出了前所未有的灿烂笑容，“我们离得近的话，你们可以去我家玩！平常爸爸不在家，我能给你们做好吃的！”
周奕看着与自己一模一样的脸原本想说离得肯定近咱俩就是一个家，但又怕吓着这个小孩。只能讪笑着：“行啊，但我不想吃土豆了。”
公交车比上午还要老旧不少，入口的台阶踩上都会发出吱嘎吱嘎的声音。在这令人牙酸的声音中，走在两人前面的小孩的声音甜甜的，还带着些许雀跃：“为什么？土豆很好吃呀。我妈妈说吃土豆长得快。对了，你们既然认识我也认识我爸爸那你们认识我妈妈吗？妈妈的名字很好听的，她叫李沁。”
“！”
身后的门嘭的一声关上，小孩的身影则彻底消失了在车内。
周奕轻轻唤了声：“02。”
身旁人立马贴了上来：“我在。”
灰尘进到了眼睛里，周奕伸手擦了擦声音却颤抖了起来：“你是幻觉吗？”
02动了动两人始终牵着的手：“我不是。”
“你碰到了他，他也不是幻觉对不对。”
“.......”
灰尘太多了，任凭周奕怎么擦都不能从眼睛里面擦干净。他眼圈红红的，鼻子也跟着酸了起来。
他想，一定是鼻子里也进了灰尘。
“那...咳咳...”
说话的瞬间差点没压抑着内心的痛苦，周奕捂着胸口靠在02肩上不去看他：“既然这样，陪伴我度过二十四年的记忆又的算了什么呢？”
02能理解他的痛苦，但他也只能说一些并不安慰人的话来给这时候的自己：“人的大脑总会有一些保护机制的...或许曾经发生了些让你感到不堪的事情，而你所做的只是保护了自己。”
“——是保护到连记忆中妈妈的名字都虚构了一个出来吗？”
“...这不是你的错。”
“我摸一下！”
周奕手指颤抖却又格外强硬的抚上面前既陌生又熟悉的脸，脸上不知道是哭还是笑。
没了手的遮挡泪珠一滴一滴从眼中涌出滴到了02的手背上。周奕忽然松了口气，捧着02脸的双手仿佛捧着世间珍宝，而他是祈求得到爱的虔诚信徒。
他就这么满脸泪水的蹭了蹭对方的额头，格外虔诚的说：“还好...你不是我幻想出来的。对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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