祁倧野3

69 / 72 章 · 4,444

祁倧野饶有兴致地看她撒谎。

老实说, 在这件事上,简青橙看上去并不熟练。

撒谎的时候甚至连和人对视都不敢,更别提一些进阶的技巧。

女孩儿此刻的表现就像是一只气球, 妄图用空气把自己填充,尽可能地让自己显得强势、霸道一些。

但祁倧野比任何人都知道。

这种看似膨胀的气球只需要用针稍微扎那么一下, 下一秒,就会啪地一声,应声破裂。

如果换做寻常人, 恐怕会不舍得吧。

因为气球虽然看上去很脆弱,摇摇欲坠、岌岌可危。但气球的内部,事实上并不完全只是空气。

善良?怜悯?

亦或者一些祁倧野不太了解的东西。

总之这些玩意与空气一起, 构成了当时的简青橙,让她看上去是仿佛笼罩在一层神性的光芒之中一样, 很漂亮。

漂亮的东西总是能勾起人类的保护欲。

让人不忍心破坏它。

但祁倧野和寻常人不太一样。

也许是继承了他那个混蛋老爸的基因,祁倧野天生冷血,从小就缺少一些共情能力。

他非但不想保护她。

相反, 在那个瞬间,一股强烈的破坏欲涌上心头。

于是面对还在因为撒谎做好事而感到窘迫的简青橙,祁倧野轻描淡写地开了口:

“明明就是你自己的东西,为什么要撒谎呢?”

“我……”

“你什么?你同情我,看我一整天没吃饭, 是一片好心。”

“……”

“那我可真是谢谢你。”说罢,祁倧野伸手拿过那瓶放在自己课桌上的牛奶,精准地投进身后的垃圾桶,从头到尾没有表情。

啪——

气球果然应声破裂。

……

那天下午过后。

祁倧野被毋庸置疑的讨厌了。

新来的同桌不再和祁倧野搭话, 课桌也专门被挪开。两人分明是同桌,可桌子之间的距离似乎有马里亚纳海沟那么遥远。

第二天上学后看到这一幕。

祁倧野没忍住轻笑出声。

还真是, 相当幼稚。

利用三八线划分阵营的把戏他从小学起就不再干。

他的新同桌真得有16岁吗?

但这样也好,反正从头到尾,祁倧野就没想过在这个学校和任何人产生什么交集。

他的生活很忙碌。

忙着打工,忙着做音乐,忙着在不知道那个地方死掉。

不需要任何人的同情,反正他的人生早就完蛋了。在被母亲送来国外以后,就彻底完蛋了。

贫穷、饥饿,寒冷,暴力。

每天晚上他渴望奇迹降临。

直到第二天清晨,一切又继续。

周而复始,循环往复。

这个世界像是一个圆。

圆没有终点。

所以与其又把一个人拉下水,倒不如自己静悄悄的完蛋。更何况,想起那天夜里的初遇,她不也是和自己差不多的可怜吗?

即便是一开始的时候。

会愿意同他分享那瓶牛奶。

可是很快,她就会发现,原来身边这个人不是只那一天缺牛奶,而是天天都缺。

怎么办?

明天还要给吗?

可是她也只有一瓶而已。

所以要换做自己挨饿吗?

不能够吧,那本来就是属于她的牛奶。

为什么要因为一个不相干的人挨饿?

所以直到某一天开始,善良会开始变质,逐渐有些委屈。

怜悯则会变成懊悔,悔不当初。

觉得自己从最开始就不应该伸手,好麻烦,忽然给自己找了个累赘,还不好甩开。

这样到了最后。

会看到他就觉得讨厌,恨不得让他从这个世界上消失。

哪怕他只是一个才刚刚满十岁的小孩子,也会非常冷漠地告诉他:“别过来,看到你就生气。”

再然后,就是在一个寒冷的冬天。

等来一张独自上路的机票。

“其实你是我收养的孩子,我们俩之间没有血缘关系。你亲生母亲是我的同学,和国外留学生搞在了一起,把你丢在医院就不管了。我看你太可怜了就收养了你,但是现在你也差不多长大了,我也需要有自己的生活。你回家吧,听说你爸爸在国外混得还不错,你的亲生母亲会带你一起投奔他。”

“妈妈……”

“别叫我妈妈了,不是告诉你了吗?你不是我的孩子,我收养你只是因为一时心软罢了。”

“对不起。”

“你呀,现在来说对不起又有什么用?要是从前能乖点就好了,好好读书,照顾弟弟。兴许我还会继续收养你,但你现在这么差的成绩,唉……跟你说这么多你估计也不懂。总之你记住,我也是为了你好,你在国内没有什么好未来的。”

“对不起。”

“算了,别说了,收拾行李吧。”

“……”

想说的话卡在嗓子眼里,到底是没能说出口。

15岁前,祁倧野对此曾耿耿于怀。

他曾经觉得或许自己告诉了妈妈,其实他不是故意成绩不好,故意不合群。而是脑袋里总是会被一些奇怪的声音所困扰,因为那些声音,那些旋律,他总是很难受,所以脾气显得比一般的小朋友暴躁,也许妈妈就不会送他走了。

但15岁后他逐渐意识到。

不,不会的。

急于摆脱他这个累赘的妈妈不会愿意听到这句话,反而只会让她更加迫不及待的将他送走。

因为对当时正怀着孕的妈妈来说。

“脑袋里有奇怪的声音”不是一种天赋,只是一种病。

一种会花钱的病。

已经在这个不该存在的孩子身上花了那么多的钱,浪费了那么多的时间精力,眼看着要送走了,又冒出来一些新的花销。

“光是想想就觉得可怕。”

于是这世界又变成一个圆。

一开始被丢弃的,绕了一大圈,最后还是被丢弃。

与其这样。

倒不如一开始就别绕了。

在起点就把他丢在医院让他自生自灭不就好了吗?

刚出生的婴儿不会有太多痛苦。

求生的本能再强烈,也没有自救的能力。

也不会产生太多莫须有的希望,从出生到死亡,可能不过短短几个小时的时间。

甚至倒霉一点。

几分钟。

被蒙在被子里,几分钟内就停止呼吸。

偏偏又要绕这么一大圈,多费劲啊。

绕的人痛苦,被绕的人也痛苦。

所以为了避免这种痛苦。

这一次一开始的时候,祁倧野就不想绕了。

一瓶牛奶的代价,换来从今往后无数瓶独享的牛奶,怎么算这笔账都不会亏损。

简青橙就算不太聪明,但16岁了,恐怕也学过数学。

虽然说,据祁倧野为数不多的观察。

简青橙非但学过数学,成绩还蛮好。

在这个基本上都是些数学白痴的小镇学校,她那经过国内中考检验的数学能力简直堪称一骑绝尘。

什么数学题都难不倒她。

正如什么口语都能轻松难倒她一样。

她有着相当出色的逻辑推理能力,与此同时,很公平地,有着不太能拿得出手的语言能力。

说英语的时候。

简青橙总是磕磕巴巴,完全浪费了她的好音色。

有时候祁倧野会不受控制被她的记性给气到。

那个单词不是刚刚才查过字典发音,又要去查?

coordinate,coordinate。

耳朵都要听得起茧子了,还没记住吗?

他很想瞪她一眼,希望她能在自己的眼神里多少涨涨记性,不再和那个可怜的coordinate过不去,也可以稍微能安静一些。

然而。

简青橙完全沉浸在了自己的世界中。

从祁倧野这个角度,哪怕眼神再怎么凶狠地瞪过去,也只能看到她上下跃动,像猫尾巴一样活跃的马尾辫。

马尾辫摇头晃脑,忙碌个不停。

直到又过了一会儿。

咚地一声。

自上而下的栽倒,伴随着一声很泄气的气音。

祁倧野看她垂头丧气的样子,很没有同理心的笑了。

但很破天荒的。

那天祁倧野不太讨厌外界的声音。

尤其是来自简青橙的。

此外,自然,祁倧野也观察到了一些其他的事情。比方说,有关他同桌简青橙的人际关系。

简青橙总是觉得自己刚来小镇的时候很孤独。

只有祁倧野一个人愿意和她做朋友。

但其实,不是的。

这个班上的人不太愿意和祁倧野打交道,是因为祁倧野总是不合群。有着不同肤色的皮肤也就罢了,性格还那么凶悍。

有人欺负他。

他竟然敢当着老师的面把人狠狠揍了一拳。

只一拳,就揍掉了那个学生的牙,血流了满地。

再加之一些小镇上有关祁倧野父亲不太好的传闻,几乎所有的同龄学生都对他望而生畏,只敢趁着他不在的时候,往他的座位上偷偷丢来垃圾作为抗议。

简青橙则不同。

虽然简青橙和祁倧野一样,长相也有着鲜明的亚洲人特征。

但首先,简青橙的个子很小,五官长得又没什么攻击性。

哪怕是对中国人有着各种偏见的m国人,恐怕也不会觉得一颗小豆芽菜有攻击性。

其次,简青橙的性格。

还真是软绵绵。

她总是笑着,尴尬的笑,懊恼的笑,开心的笑。别人说一些冒犯她的话,她竟也笑。

笑起来的时候嘴角弧度微微上扬,露出白白的牙齿。

不知是没听懂,还是听懂了。

总而言之,有点儿傻乎乎的可爱。

这样的人怎么会受到排挤?

拿前排坐着的小胖子来说,那小胖子平时里见了祁倧野就躲,可近几天竟然主动过来和简青搭话。

还不知道从哪里学到了一句中文“你好”。

照这个进度下去。

恐怕要几天就会忍不住邀请简青橙加入他创建的联盟小组——“kill 祁倧野”。

对此祁倧野是无所谓的。

反正世界上讨厌祁倧野的人那么多。

也不少简青橙这一个。

然而,世事多变。

很快事情的发展叫祁倧野再度始料未及。

简青橙在隔天找到了他,想要和他组成小组。

原因很简单:

“求你帮帮我吧,我每天帮你写作业好不好?如果再不完成小组作业,我就要被退学了,我真的真的不想退学。你也不想退学吧?”

“你找我?”

祁倧野一时觉得非常不可思议。

甚至觉得很荒谬。

事实上。

祁倧野当时也的确正在考虑退学的事宜。

学校里的老师三番两次对他上课睡觉,不交作业的事情表示抗议,并于上周下达最后通牒。

也就是说。

如果祁倧野不同意和简青橙组成小组。

他很快就会被退学。

可与简青橙不一样的是。

祁倧野其实并不排斥退学。

一则,他正在打工的汉堡店老板忽然生病,隔三差五的关店休息。

祁倧野迫切需要其他的收入来源。

可小镇上的工作机会对他来说太少了,原本就没有太多的工作岗位,又怎么肯雇佣一个未成年?

二则,学校里朝九晚五的校园生活对他来说也相当无趣。

祁倧野只是每天来学校里睡觉。

偶尔清醒的时候写写歌。

学校和学历对他来说并不是必需品,甚至可以说是浪费时间。

在此前提下,汉堡店认识的一个黑人帮工告诉祁倧野,说他打算去r州讨生活,问祁倧野要不要去。

祁倧野正在犹豫。

r州当然意味着更多的机会,可也意味着更多的风险。

尤其对他这样的底层人士来说。

毒、品、帮派、暴力,枪/击。

任何最糟糕的事情都可能会出现。

祁倧野必须做好最坏的准备。

还没做好最终决定,倒不是因为祁倧野怕死,只是因为他手头上有一首歌已经到了收尾部分,现在就放弃很遗憾。

到了r州。

恐怕他就暂时没空闲做这些。

但说实话,就算祁倧野有心想在这里再停留一些时间,学校那边的最后通牒却是个问题。

这个学校不可能有人愿意和他组成小组。

更别提帮他写作业。

就是这种时候,却忽然从天上掉下来一个笨蛋。

她没有发现身边其他同学对她释放的那些友善讯息,反而很笨地,舍近求远,主动退让找到了祁倧野。

哪怕这个祁倧野已经让她碰壁数次,她还是抱有着不太可能的期望,可怜巴巴地求助祁倧野。

那双初见时漂亮的像黑珍珠一样的眼睛里此刻氤氲着水汽。

雾蒙蒙水汪汪,看上去快哭了。

祁倧野却止不住地想笑。

血液里流淌着的恶劣基因让他没什么心理负担的开口:“好啊,我同意。”

是你自己要撞上来的。

不怪我。

这样想着,祁倧野坦然接受了简青橙所谓的“条件”,决定继续在学校里呆一段时间。

只是原本打算等歌写完了就走。

但没多久。

很快,汉堡店老板痊愈。

又没多久。

当地的报纸上刊登一则消息。

曾经邀请祁倧野一起去r州的黑人帮工被捕入狱,理由是参与人体器官买卖,该案件截止目前已经有三位受害者,其中有两个是亚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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