章节合并(3)

9 / 27 章 · 29,610

“到底是怎么回事?”傅子晋眉头紧拧,听出了怀安话中的另一层含义。

怀安看了一眼床上的姜软玉,知道今日之事是彻底瞒不住了,只得道:“傅二公子,能否请你先转过身,让小的先给主子处理下,等小子处理完了,定跟您交代清楚。”

怀安说话说一半,尤为装神弄鬼,傅子晋根本不信任他。

傅子晋再次嗅到那股越来越清晰的血腥气自床榻的方向传来,他不再犹豫,伸手指着怀安,冷然道:“你跪在那里不准动!”

说完,当即转身,快速走到床边,便要去揭开盖在姜软玉身上的被褥。

怀安见此,认命而绝望地闭上双眼。

而站在床前的傅子晋,他欲揭开被褥的右手,此时却正僵悬在半空。

他浑身也僵住了。

只一双眼死死地盯着床上姜软玉那张已变了的脸。

夏允?!

床上躺着的人,怎么变成了夏允?!

明明他从刚才进入房间时,便看到姜软玉躺在床上,他一步都未曾离开过这房间,为何此时此刻,躺在床上的人,竟突然变成了夏允?!

傅子晋表情匪夷所思起来,他狠狠地眨了几下眼睛,再次朝床上之人看去。

但连续试了几回,那张脸依然

未变。

就是夏允!

傅子晋猛然转身,看向依旧还跪在地上的怀安,强压住声音因震惊而生出的颤抖,质问道:“说,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怀安哭丧着一张脸,一咬牙,只得姜软玉每次来月事时就会变成男身夏允一事告诉了傅子晋。

傅子晋听完后,久久未能从听到的事里回过神来。

一魂双身?!

雌雄同体?!

这完全不在他所能接受的事物范畴之内!

下一刻,傅子晋夺门而出。

怀安心里直呼完了完了,但此刻他也顾不上傅子晋了。

怀安迅速起身,跑到门口,将被傅子晋刚才撞开的门重新关上,然后蹲在地上,迅速将手中的那个包袱打开,然后从包袱里取出一整套新的衣物。

怀安小跑着到床前,看着夏允那张脸,低声道:“主子,事出突然,小的也不敢去叫婢女来给您收拾,只能小的亲自动手帮您更衣了,主子您日后好了,可千万别怪我。”

怀安说完便紧闭上双眼,然后伸手揭开最外面的那层被褥,然后拈起兰花指,一点一旦在盲摸着去帮姜软玉褪下衣服。

他好不容易脱去了外面的一层亵衣,门外突然响起沉着的敲门声。

怀安被惊得手一抖,瞬间缩回手,他跟着一把将那被褥盖回去,然后睁开双眼,大口喘着粗气。

敲门声持续着……

怀安急中生智,将被褥向上用力拎提起一长截,盖在夏允的脸上,将他此时的容貌全部遮住,这才心惊胆战地去开门。

“谁?”怀安站在门边,紧张地问。

敲门声停下,傅子晋的声音随即传来:“是我。”

怀安面上一紧,怀疑傅子晋是不是已然把姜软玉当成了妖孽,带人前来捉妖的。

门外那头,傅子晋似乎已猜到了怀安心里所想,他又出声道:“我没有告诉任何人,开门,让我进来。”

怀安还在犹豫,傅子晋又道:“你再不开,我便撞进来了。”

怀安无法,只得打开门。

可当他看到门外还站着一名女子时,下意识便要再次关上门,那女子却先一步,直接一掌劈在怀安关门那只手的手背上。

怀安只觉手背上有一股如同手骨断裂的巨痛,当即就无力地垂下去。

这女人竟是个练家子!

怀安忍痛狠狠地瞪着那女子一下。

那女子却再也不看他一眼,只跟着傅子晋迅速进屋,然后反手重新关上门,走到姜软玉床前。

女子瞄了一眼被怀安随意扔在一旁的包袱里散落出来的几件衣裳,伸手捡拾起来。

傅子晋这时转身过去,背对床而立。

女子走到床边,头也不回的冷声道:“转过去。”这话是对怀安说的。

怀安意识到她应是要帮姜软玉换衣服,连忙也背转过身去。

一阵窸窸窣窣的换衣声后,夏允那身因来月事而染血的衣裤终于被换下,女子将它们迅速装回到包袱里,然后重新将被褥盖上。

屋子里的血腥气淡去许多。

“好了。”女子说出这声后,傅子晋和怀安转回身来。

女子拎着包袱走到傅子晋跟前,俯身道:“公子,压在姜……小姐身下的褥子是干净的,只衣服脏了,应该无碍。”

傅子晋点点头,对她道:“你先退下吧,记住,这件事不能告诉任何人,包括老爷和夫人!”

“是。”

女子刚离开,傅子晋便吩咐怀安道:“你守在这里,不准任何人进来,我也已经吩咐下去了,不让人前来伺候。”

怀安感激之下却心有不解:“傅二公子您不怕我们主子是妖孽吗?”

傅子晋冷笑反问道:“你希望我怕吗?”

怀安头摇得如拨浪鼓:“不,不……我家主子不是!”

傅子晋打量了下怀安:“倒是个衷心的奴才。”他转身朝门口方向而去,边走边又道,“我已经派人去姜府请姜大人和姜夫人了。”

怀安却突然叫住傅子晋:“您将老爷和夫人请来,是因为刚才的事,还是因为那些大夫说主子熬不过今晚?”

傅子晋脚步慢下来,扭头问道:“有区别吗?”

怀安眼神倏然变得坚硬起来:“主子会活下去的,她天生跟别人不一样,如果要死,她早死了。”

傅子晋听后,颇有些不以为然,只敷衍着淡淡道:“好好守着你家主子吧。”

很快他的身影便消失在房中。

将姜软玉染血的衣物处理干净后的鸾轻,快速回到傅子晋的书房内,向其复命。

傅子晋见她禀完却不离开,问她还有何事。

鸾轻犹豫着问道:“公子,真的不告诉老爷吗?”

傅子晋放下手中的竹简,看向一身黑衣作死士打扮的鸾轻,回道:“姜软玉不管是男是女,依旧改变不了她是将死之人这件事,以她目前的状况,定是熬不过明日,此时就先别再节外生枝了,暂且先瞒住吧,等姜大人来了,再做打算。”

鸾轻明了地点了点头。

突有下人来报,说姜淮夫妇前来府中,另还有和二皇子、安思胤、萧阮等人也前来

探望姜软玉。

傅子晋想了想,吩咐那下人去将二皇子等人委婉打发掉,只让姜淮夫妇进来。

下人离开后,傅子晋又对鸾轻吩咐道:“你去守在她屋外,不准让任何人进去。”

鸾轻领命。

就在姜软玉命悬一线、熬不过明日的预言笼罩在傅府头顶上方之时,昼夜不停一路快马加鞭跑死好几匹马从涿县赶回洛阳的的容弘和商鱼,终于在当晚戌时抵达。

容弘刚到,先容弘一步已将情况打探清楚的暗卫立刻禀报姜软玉还吊着最后一口气,今日一过,便无力回天了。

容弘了解情况后,便迅速赶去姜软玉所在的傅府。

果如暗卫所报,除开姜淮夫妇、傅子晋和怀安得以进入姜软玉所在的客房内以外,傅府其他人都候在客房旁边的侧厅里。

包括傅蔺和肖氏。

傅子晋给出的理由是怕过了病气给府中其他人,他就代表傅家进去送姜软玉最后一程。

而姜淮夫妇自然是不怕的,坚持要守在姜软玉病床前。

怀安对姜软玉更是寸步不离。

“得想办法先将姜淮他们引出门,如此我才能进入。”容弘被商鱼和尘鸳高托着藏身在离客房最近的高墙边上,望着客房的方向道。

“主上,姜小姐的房屋周围还埋伏有一武功高强之人,属下今日多次前来查看,此人一直都在。”尘鸳冷静道。

容弘:“多半是傅子晋派出的死士。”

容弘不由生疑,为何傅子晋平白无故地要派个死士守在姜软玉房间外?

来傅府的路上,他已经从暗卫口中知道傅子晋帮傅良隐瞒刺伤姜软玉一事,既如此,为何傅子晋还要多此一举?

“索性把屋子里的人都弄晕得了。”商鱼出主意道。

尘鸳当即否定:“不可,先不说如何对付隐藏在暗处的那个高手,且说那位傅二公子武功并不低微,若贸然闯入,很可能会引来傅府大量府兵和死士。”

容弘却认真考虑了下商鱼的主意:“来不及了,姑且就用小鱼儿说的方法吧。”再拖下去,姜软玉可能就真的救不活了。

容弘当即吩咐尘鸳道:“立刻去调些暗卫过来,让他们佯装攻入姜软玉房中,你专门负责牵制那名埋伏在暗处的高手,如此一来,傅子晋定会被从房中引出来。”

容弘又对商鱼吩咐道:“等会儿趁着外面混乱,你带我进入屋中,若是姜家夫妇和怀安还在,便弄晕他们,然后便可救人了。”

尘鸳受命而去,不消片刻,便按照计划带着一群暗卫突然凌空而降,在院子里跟傅府的府兵和部分死士厮斗起来。

因为是佯攻,所以暗卫们都是亦退亦攻,以拖延时间为主。

尘鸳身为容弘的暗卫之首,而藏在暗处现身的鸾轻为傅子晋的贴身死士,两人一番打斗,尘鸳很快便制服住鸾轻。

傅子晋果然被引出房门,姜淮和夏氏依然坚守在姜软玉的床边。

一切皆如容弘所料的进展着。

待容弘和商鱼从房顶上揭开数片瓦砾,飞落于屋内时,姜淮夫妇和怀安已被迷药迷晕过去。

商鱼警惕地帮容弘看守屋内四周,外面厮杀声正起,容弘快步走到床前,待他看清姜软玉的脸竟是夏允时,他当即愣了下。

转瞬之间,方才他在外面时,察觉的怪异之处便都有了解释。

如此看来,傅子晋定也知晓了姜软玉会变化男身的秘密,如此才会支开傅蔺他们,还暗中派高手埋伏在外面,应是防止其他人发现此事。

容弘没时间去计较傅子晋打的什么主意,他看了眼命垂一线的夏允,从袖中立刻掏出一个小鎏金瓶。

容弘将瓶子打开,从里面倒出一颗乌黑的药丸,取些水来兑成乌黑的药汁,然后灌入夏允的口中。

从头到尾,夏允都没有半点反应,包括她吞咽下那药汁。

容弘给夏允重新盖好被褥后,静静地看了她片刻。

往日里鲜活至极的一个人,此刻竟然毫无生气,如一滩死水般,让人看了竟莫名心头生出一抹堵意。

容弘盯着姜软玉面如金纸将死未死的一张脸,眉头不由微微蹙起。

“活该!”容弘轻吐出这两个字。

之后,容弘带着商鱼迅速离去,佯攻的暗卫们也迅速撤退。

傅蔺和傅子晋、傅良正在探究今夜来的这些人到底是何来头,为何要刺杀姜软玉时,姜软玉所在的客房内突然传出怀安惊喜的声音。

“主子醒了!终于醒了!小的就说主子死不了!”

傅蔺等人诧异不已,连忙朝房间走去,走到一半,傅子晋意识到姜软玉还是男身,当即寻了“会过病气”的借口让所有人止步,只自己入内查看。

傅蔺不疑有他,便点头离去。

傅良却留了下来,候在外面等傅子晋出来,因为他对方才那群刺客的来历十分生疑。

傅蔺因为不知晓傅良派人刺杀姜软玉一事,所以傅蔺还当那群刺客便与此前刺杀傅子晋的是同一批人。

但傅良却知道其中究竟,所以他才不解这些人到底是何来历。

明明姜软玉马上都要死了,为何还要专门来刺杀姜软玉?

而且他们的打法,明显是故意拖住我们,而非真的进内刺杀姜软玉,若他们想,早就行刺姜软玉成功了,这又是何故?

屋内姜淮夫妇因姜软玉苏醒的惊喜声蓦地响起。

傅良阴沉的眸子朝那屋子的方向一扫,脑中瞬间闪过一个猜测。

难道这群刺客是故意引开他们,然后另有人潜入救活了姜软玉?!

傅良越想越确定自己的这个猜测,他再也等不得,快速走入房内,要跟傅子晋禀报。

傅子晋此刻正站在床的外围侧,他看着正被姜淮夫妇和怀安围拢的夏允,眼中也带着一抹深深的疑色。

“子晋!”傅良看都未朝那床的方向看上一眼,进门便走到傅子晋跟前。

傅子晋心头一惊,下意识地上前一步,挡在傅良和床之间,道:“不是让你在先回去吗,你进来做什么?”

傅子晋边说边将傅良往屋外引。

傅良不觉有异,此时一门心思都在那些刺客身上,待两人出去后,傅良便迫不及待地将他刚才的猜测告知给傅子晋。

傅子晋见她这模样,似是并未发现姜软玉此刻是男身一事,心头微松,然后才跟傅良说起那些刺客:“那你速速派人去查,看看他们到底是什么来路。”

傅良:“这群人明显非普通刺客所能及,个个武功高强,训练有素,比傅府养的死士还要厉害,看着倒像是……皇室豢养的死士。”

傅子晋一愣:“你难道在怀疑两位皇子,还有皇后娘娘,亦或傅贵人?”

傅良有些不确定道:“虽然怀疑,可思来想去,他们完全可以大大方方地来救姜软玉,实在无需如此。”

“不是皇室。”傅子晋肯定道,“趁那些人没走远,去查!”

傅良赶去查那批刺客的行踪和来历,傅子晋重新回到屋内。

夏允方才醒了一小会儿,此时又已睡去,他的脸上不倒半盏茶的功夫,已恢复了些气色,嘴唇也不再苍白如纸,开始生出极淡的血色。

傅子晋想起刚才与傅良的对话,不由去朝四周的摆设看去,很快,他便发现了一处线索。

之前放在姜软玉床头位置的一个瓷碗没了。

这间屋子,从始至终,姜淮夫妇和怀安都不曾离开过,那唯一的解释只能是,有人进屋来用这瓷碗给夏允兑了药,完事后为留下线索,便将瓷碗带走。

果然如傅良所猜测的那般!

傅子晋走到正欢喜成一团的姜淮夫妇和怀玉跟前,试探地问道:“刚才外面混乱之时,屋内可有人前来?”

被问的三人皆是否定。

“刚才不知怎的,我们都小睡了一阵,之后醒来,就看到主子睁开眼了。”怀安回忆着道。

傅子晋心中的猜测进一步得到证实,他不动声色地笑了笑:“既然姜小姐现在已经没事了,不如伯父伯母今夜先委屈一晚,在府中客房好好休息,明日我们再想如何将姜小姐男身一事瞒过去。”

傅子晋能接纳姜软玉双身之事,已是让姜淮夫妇对傅子晋好感倍增,此时见他行事稳妥,事实考虑周到,对他越发有好感。

夏氏毫不掩饰感激和赞赏,一口一个子晋的感谢,俨然已将傅子晋当成了姜软玉的夫婿。

傅子晋但笑不语,很是贴心地亲自将姜淮夫妇送去客房,只留怀安一个人继续守在姜软玉的屋内。

却说容弘一行人从傅府撤退后,便回了暗卫提前在洛阳郊外一处置的一所宅子里。

商鱼看出容弘自从傅府回来后,心情似变得不好起来。

商鱼忍不住上前问道:“小公子,您怎么了?”

正躺靠在卧塌上不停翻转着身子的容弘朝外再次翻了下身,看向站在塌边正担忧望着他的商鱼,坐起身来:“不知为何,心觉有股堵意。”

商鱼诧然道:“堵意?因何而堵?”

容弘思索起来,他心头的这股堵意似是在方才于傅府客房内看到姜软玉那张将死之脸时生出的。

想透了这一层,容弘恍然大悟。

他身子前倾,去挑面前一盏灯的灯捻,口中对商鱼吩咐道:“去把尘鸳叫进来。”

很快尘鸳便跟着商鱼进了屋。

容弘挑灯的动作还在继续:“去把上次傅良派出去刺杀姜软玉的刺客找出来,然后杀掉。”

他的声音慢慢悠悠,口中谈的是血腥杀戮之事,但语调却像是在论及今日吃什么一般,尤其的云淡风轻。

容弘是知道那名刺穿姜软玉身体的刺客已经被傅良灭了口,但现在他还要再开杀戒,尘鸳明白容弘的意思,他这是要将那晚执行刺杀姜软玉任务的所有刺客全部铲除。

尘鸳不假思索,当即道:“属下领命!”

屋内只剩商鱼和容弘,商鱼瞟了一眼容弘,忍不住问道:“小公子为何要突然兴起杀掉那群刺客的所有人?”

容弘坐起身,示意商鱼伺候他更衣,商鱼连忙上前。

容弘口气继续悠慢道:“你也说了是兴起,今夜我着实觉得心里不舒坦,便起了这兴,或许他们死了,我便好受些了。”

商鱼边伺候容弘更衣,边思考着容弘这句话的逻辑,却听容弘此时又道:“让大家准备下,我们立刻出

发回涿县,不然等会儿那边死了人,就不好走了。”

商鱼立刻收敛神色:“是!”

和来时一样,容弘和商鱼两人策马抹着黑,神不知鬼不觉地出了洛阳城,其他暗卫则隐身同行,护其左右。

刚离开洛阳城门不远,在一条漆黑的小道上,容弘突然刹住身下的马,商鱼策马到近前,警惕问道:“小公子怎么了,可是发现有什么不对劲?”

容弘沉默半晌,突然朝着半空道:“出来。”

数名紧随他们的暗卫飞身而下,走到容弘跟前,齐刷刷地跪成一片。

“你们当中抽出两个人来,回洛阳去。”容弘说到这里,微顿了下,他缓缓回头,望向身后洛阳的方向,继续道,“看住姜家那位让人不省心的纨绔大小姐!”

下此令后,容弘扬起马鞭,狠狠抽打在身下的马匹身上,朝前方疾驰而去,商鱼紧跟其上,独留一地的暗卫自己决定到底谁返回洛阳去。

第二日一大早,傅良就顶着一张极度阴沉的脸前去傅府见傅子晋,将昨天夜里,有人潜伏府邸,将他先前派去刺杀姜软玉的那十几名刺客全部屠杀的消息告诉给傅子晋。

“定是昨夜闯入府中去救姜软玉的那批死士所为!一个都不留,好狠绝的手法!”傅良气得咬牙切齿,脸上青筋都蹦出来了。

他养的这批刺客,虽比不上傅蔺麾下的死士,可怎么说也算是中上游杀手,如今竟一口气就被灭了这么多,傅良如何能不气!

傅子晋脸色也不大好看:“你不是去查了吗?可有查出线索?”

傅良顿时气馁:“一丁点线索都没查到,就像是人间蒸发了一样,消失得无影无踪。”

“到底是谁?竟能悄无声息地在我眼皮子底下解决掉这么多人?!”傅良一重拳狠狠地锤在桌案上,震得桌案直接碎裂垮塌。

傅子晋皱眉看着一地的狼藉:“表哥,这件事本就是你有错在先,如今就算你的人被杀了,你还能如何?只能吃下这哑巴亏,我能保你一次,可不确定还能保你第二次,再闹腾下去,父亲那边可就瞒不住了!”

傅良何尝不知这个道理,他沉沉地叹了口气,重新回到位子上坐下:“谁会如此袒护那姜软玉?”

姜淮夫妇定是不可能的,可除了姜淮夫妇,还有谁……

突然,傅子晋和傅良眼中一亮,两人几乎同时说出一个人的名字:“容弘!”

可随即,傅良却提出质疑:“他有这么大的本事?”

傅子晋也不确定,容弘此人他们多次暗中调查过他的身份,可无论怎么查,他都只是一个寒门小户出身的贫贱子弟。

容家无论怎么查,也只是一户普通的贫寒门第。

容弘身上处处是疑点,可这些疑点却毫无可解之机。

傅子晋派人去打探出事这几日容弘是否离开涿县,得到的回禀是容弘未曾离开半步后。

而后,傅子晋又特地去查了这段时日进出洛阳城的人马,也未发现半点异常,自此,傅子晋便彻底放弃了对容弘的怀疑。

而调查那批神秘刺客一事,因为查不到任何线索,最终也只能无疾而终。

姜软玉是在醒来后的第五日离开傅府,回到姜府的,因为她已变回女身,身子也恢复些,可以挪动了。

傅蔺本已对傅子晋不让除了姜淮夫妇以外的任何人探望生出疑心,但在姜淮夫妇和傅子晋联合演上一回戏后,才算打消傅蔺的疑心。

姜淮不顾那张老脸,胡乱对傅蔺扯谎道,傅子晋命人去山中道观求了一味神药,需病者最亲近之人贴身伺候,侍其服用此药五日,方可见效。

他们谎称之所以隐瞒傅蔺等人,也是怕傅蔺怪罪他们擅自在傅子晋和姜软玉还未成婚前,就这般指使傅子晋来做这侍药之活,说出去丢了体统,这才瞒着所有人。

得知此事的傅蔺这才释然,但肖氏听闻后却不悦起来,觉得自家儿子受了委屈,在心里对姜软玉就越发有了成见。

姜软玉转好,先前有关她得病的流言便不攻自破了,洛阳城内,人人都戏谑这姜家小姐好色又纨绔,多半是煞气太重,命太硬,连阎王爷都不敢收。

不断有补品进入姜府。

皇帝、傅贵人、皇后、二皇子、五皇子都赏赐了稀有药材和各类调气血的补品,傅家、安家、萧家等勋贵们也皆如此。

为了不让人起疑心,夏家也以现不在洛阳城中的夏允的名义,让人给姜府送了礼过来。

让人意外的是,陶也也自荆州托人带了一棵极为罕见的千年人参送入姜府。

大家自认为这是沾了夏允的光,也因此看出陶也对夏允的重视,连姜软玉一个表亲都能得到像陶也这样很少理俗世的世外高人的顾念。

皇帝下令严查刺杀傅子晋和姜软玉的人,以及那日闯入傅府中的众刺客,但因为个中原因,最终让此案不了了之,成了一桩悬案。

傅蔺老谋深算,到底是看出了些门道,傅子晋经不住傅蔺的询问,最终将所有隐瞒之事和盘托出。

当然,除了姜软玉能变化成男身那件事。

得知一切后的傅蔺沉着许久,他吩咐傅子晋道:“派些死士,前去涿县给我专门盯着那容

弘。”

傅子晋有些吃惊傅蔺这个决定:“父亲,会不会有些小题大做?”毕竟他已经仔细查证过,容弘并无嫌疑。

傅蔺转动着左手大拇指上的玉扳指,冷冷道:“就算不是他,他也不是个简单的角色,虽他现困于涿县,但早晚会回到洛阳,咱们也得先防患于未然。”

说到这里,傅蔺双眼微眯,又道:“能让我出动死士盯着的人,这世上可没几个,他可千万别让我失望才好。”

傅子晋没想到傅蔺对容弘的评价如此之高,对容弘也生出几分忌惮来,他联想起一事,便提了一嘴:“我实在不知,世间到底有何药,能让将死之人瞬间起死回生?”

他派人去宫里问过学识渊博,博览无数医书的的老医官,可皆无人能给出答案。

傅蔺眸光深沉道:“不管是谁在暗处装神弄鬼,总之绝非跟我们是一路人。”

傅子晋认同地点头,傅蔺又问起二皇子和安家那边最近的动向,傅子晋答道:“父亲放心,我们的人一直在盯着,他们现在所知道的,顶多不过是我们傅家跟某个未知仇家之间生出了纠葛,其他的,我们都尚未能查出些什么,他们自是更无任何头绪了。”

傅蔺却想得更深远些:“谨防二皇子和安家跟那伙我们还摸不透的势力搅合到了一起,不然到时候就不好对付了。”

傅子晋脸色蓦地一沉,他也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当即道:“孩儿会派人紧盯着。”

姜软玉的身体已恢复得差不多,早已下床多日,又活蹦乱跳起来。

为了犒劳自己这副苦难不堪的身躯,姜软玉当即让怀安在城中掳了一波接一波的美少年来朱幽阁中。

又找了犹如面粉捏的容色可口之伶人来院中唱小曲儿助兴。

当真是持续了好几日的夜夜笙歌。

主院的夏氏对此尤为担心,派了好几拨人来传信给姜软玉,提醒她酒不能喝,子时前必须入睡,还有其他一大箩筐的规矩,以确保她能尽快彻底恢复身体。

但姜软玉依旧故我。

又一日,晚间的时候,姜软玉又命几名乐坊来的白面小生给她奏琴吟诗,姜软玉叼着冬日里的一瓣甜橘,正躺在暖榻上,张嘴要往口里吞,怀安突然一阵风地卷进来,低呼道:“主子,傅二公子朝您院子来了!”

姜软玉上一刻还悠闲的神色,下一刻突然冷下去。

屋内的其他人见势不妙,在怀安的提示下,全部迅速撤出。

屋内瞬间空荡荡了许多。

傅子晋走入姜软玉院中时,他碰到了那群刚仓皇离开的小生,他什么也没说,在受了那些小生一礼后,便径自迈入姜软玉的房中。

怀安见此,朝傅子晋俯身行礼后,也极有眼力劲的退下。

屋子里这下只剩姜软玉和傅子晋两人。

“你身体恢复得怎么样了?”傅子晋在姜软玉依然躺靠着的暖榻前的一个漆凳上坐下,问询道。

姜软玉神色透着几分冷清:“多谢你让人为我求来的药,我那件事你已经知道了,也谢谢你帮我保守秘密,你若是想跟姜家退亲,便退吧,我无话可说,是我们姜家隐瞒你们傅家在先。”

姜软玉将这些时日,盘旋在她心底的话一股脑地说了出来。

傅子晋微愣了下,回道:“在我看来,你拥有两副身体,其实也没什么不好,毕竟夏允可是陶也先生尤为看重的关门弟子。”

姜软玉眼珠子一瞪,颇有些震惊地看向傅子晋,突然她想到什么,讥讽一笑:“原来你在打这个主意。”

傅子晋不想继续这个话题,只道:“你且安心,这件事,不会再有其他人知道。”

姜软玉却不愿意避开刚才正谈论的事,她深究下去道:“我的男身夏允是陶也的关门弟子,我的女身能旺你官路,傅子晋,你打的好算盘。”

说完这句话后,姜软玉垂下头去,脸上显现出几分寞落之色来,方才的声色厉荏表露无疑。

坐在对面的傅子晋看着她绝美的侧脸轮廓因前些日子生病而微凹下去,那双极富生气灵动的眸子此刻也黯淡下去,心里不由生出几分恻隐之心。

傅子晋再次开口,声音却带着几分他自己都未察觉到的轻柔:“若我真的铁了心厌你烦你,就算你有这两层身份,就算我是为了利用你而愿意与你继续履行婚约,今日我完全可以不来姜府看你的。”

姜软玉还是没反应。

傅子晋站起身来:“你好好休息吧,过几日我再来看你。”

傅子晋说完便朝门口走去,他刚到门口,身后突然响起姜软玉的问话声:“所以,你的意思是,你有那么一点点喜欢我了,对吗?”

傅子晋的身形停下来,他没有回头。

姜软玉的声音继续传来:“你放心,我会用夏允和姜软玉的身份一起帮你的。”

傅子晋缓缓转身,望向姜软玉:“为何?”

姜软玉耸耸肩,笑得尤为释然轻松:“已经这样了,不用白不用。”

看着姜软玉透亮的双眸闪烁的狡黠俏皮,傅子晋神情一愕。

夜色沉霭,只有孤月稀星为伴,僻静幽暗的一条崎岖小道上,两匹马正在缓慢前行着。

已经

过去了数个昼夜循环,容弘和商鱼特地绕了远路,又特地选了这条很少有人会走的僻路,今夜终于穿过了河间国境内一半的土地,在一直前行几日,应该就能抵达幽州境内,回到涿县了。

越往幽州方向,气候愈冷,现在是冬季,就算运气好没有遇到大雪,但总有霜降导致路边湿滑,让本就难行的路越发难走,大大减缓赶路速度。

“小公子,要不我们在前面先歇息一下吧?”商鱼朝行在他前面的容弘大声道。

前面马背上的身影却半点都没有反应。

商鱼正纳闷,突然见容弘的整个人突然一歪,跟着就要直朝地上栽去。

商鱼一惊,立刻从马背上飞身而起,在容弘即将以面触地之前,惊险地将容弘一把接住。

隐藏在暗处的尘鸳立马现身,截住还在继续朝前走的两匹马。

“小公子,您怎么了?”商鱼蹲下身,借着微弱的月色查看倒在自己怀中正闭着眼剧烈喘着粗气的容弘。

尘鸳伸手在容弘额头上一探,吃惊道:“额头好烫!主上恐怕是在赶路途中染了风寒!”

商鱼面上一急,也伸手去探,飞快地又缩回手:“果真!怪我,一路上竟没注意到小公子身体异常。”

尘鸳这时突然抬手制止商鱼说话,低声道:“有人来了!”

两人连忙带着容弘和两匹马藏到隐蔽处。

轰隆隆的车轮声混合着说话声由远及近。

“大家都快点啊,天亮之前必须将这批货运送出去,不然王大人怪罪下来,咱们都吃不了兜着走!”

一长列马车队伍驮着叠加得高且厚的大木箱,正缓慢地经过这道崎岖小道,跟在马车队列四周的人作寻常布衣打扮,但商鱼和尘鸳皆能看出,这些人全是练家子。

走在队伍中间发出催促声那人,留着细长的八字胡,看上去像个账房先生的模样,可当发出声音时,却中气十足,气息沉稳,一看便知他也不是表面看上去的那般文弱。

容弘这时突然醒了过来,他虚弱地在一片漆黑之中强撑着微微睁开双眼,看向那队伍的方向,小声道:“尘鸳,去探一探……他们的货物。”

尘鸳应是,施展轻功悄然从他们身边离开,绕到队伍后方去。

这支队伍的行进声渐远,最后完全消失。

一阵窸窣声起,尘鸳已返回。

他蹲下身,将刚才去那支队伍最后一辆装拉货物的箱子里,偷偷取出的一小块不知是什么的硬邦邦的生冷之物递交到容弘手里。

容弘费力坐起身,商鱼从旁相扶,尘鸳则点亮一根火折子,凑近该物,供容弘看清楚。

借着火折子的光,三人一眼便皆看清此物是什么了。

铁矿石!

容弘突然发出一声沉闷的笑,气息不稳地道:“我果然……没猜错,这……定是傅蔺跟那些……诸侯王之间私下……!”

话还没说话,容弘开始剧烈咳嗽起来。

商鱼连忙帮容弘抚背,然后再探容弘的额头,焦急万分道:“小公子的额头太烫了,这样下去不行,得想个办法!”

容弘无力地推开商鱼的手:“我没事……”他坚持道,“继续赶路……耽搁越久……涿县那边,我担心……萧河快稳不住了。”

商鱼却摇头道:“小公子,从这里到涿县,还要好几日,您现在的身体根本无法继续前行了,这风寒绝非小事,小的不能让您冒这个险!”

商鱼看向尘鸳:“我们先找个地方住下来,怎么着也得等小公子烧退下去再走。”

尘鸳却不应,他冷静道:“若是主上坚持要前行,属下便只能顺从。”

商鱼抓狂,他最见不得的就是尘鸳这一板一眼不懂变通的性格,而且不光是他,整个暗卫都是这般。

认准一个主人后,就只听命于该主人,不管主人的命令是对是错,永远都不懂变通一根筋地去执行,商鱼真想知道他们从小在前朝皇宫里接受的到底是怎么样的影卫训练,怎么培养出来的人都这副德行。

商鱼又急又恼,都开始抓耳挠腮起来。

突然他灵光一动:“要不给小公子服下那……救命药丸?”

尘鸳有些犹豫:“那药丸上次给姜小姐吃了一颗后,如今仅存一颗了,是留给主上以后的保命药,这……”

尘鸳话音刚落,他面色突然一凛,飞快地吹灭手中的火折子。

又有人靠近过来!

商鱼也察觉到了,三人再次隐藏好,静等对方靠近。

这次是一辆马车。

轻车简行,只一马车夫和两名侍卫,但凭几人的打扮和马车的装饰来看,车内之人定是非富即贵。

眼看着马车就要从他们面前同行而过,容弘却突然忍不住剧烈地猛一阵咳嗽。

马车立马停下,两侧的侍卫飞快抽刀出鞘,警觉地指向容弘三人隐藏之处,高喝道:“谁在那里?出来!”

商鱼和尘鸳飞快地交换眼神,两人常年培养的默契,当即让两人达成共识。

商鱼将怀中的容弘交到尘鸳手中,自己一个人缓缓从暗处走到小道上,他出去时,双手高举起做投降状,一脸嬉皮笑脸道:“大侠,莫要杀小人,小人不是坏

人。”

“让你的同伙也滚出来!”其中一名侍卫冷声道。

暗夜里,商鱼眼中飞快闪过一道冷光,他心里盘算着若是他们跟这几人打起来,完全是能这几人收拾干净的,但他唯独担心马车之中那人的身份,若是误杀了人,将来惹出不必要的麻烦,就得不偿失了。

总之,在动手之前,还是先摸清那马车里的人到底谁,再下手不迟。

商鱼这般一思忖,当即出声道:“大侠饶命,我那同伴他胆子小,就别吓着他了,我等是外乡人,绝非坏人,只是刚巧途径此处,听到有马车声,才下意识地就藏了起来,并非有意……”

商鱼话音未落,另一名一直沉默的侍卫不知何时已神不知鬼不觉地近到他身侧,明晃晃的一把刀直接架在他脖子上。

商鱼心里一寒,不敢在轻举妄动。

这时,马车内突然传来一个中年男人沉厚的声音:“飞雪,雾染,放了他们吧。”

“是,侯爷!”两人齐声应道。

商鱼脖间一轻,那人已将刀收了回去。

另一名还站在马车旁的侍卫口气有些嚣张地道:“今夜算你们运气好,碰上了渤海侯,若是换成其他人,看你们有几条小命够活。”

他刚说完,旁边那名侍卫便道:“飞雪,你不说话,没人把你当哑巴。”

马车重新启动,准备继续前行。

尘鸳却突然主动现身,还扶着容弘一起。

商鱼正不解地看着他时,只见尘鸳突然站到马车前,拦住马车的去路,对方的两名侍卫刚要再次抽刀而出,却听尘鸳突然大声对着马车帘子的方向道:“渤海侯请止步,小人有一事相求。”

那名叫飞雪的侍卫又闹喳起来:“就凭你也……”

“飞雪!”渤海侯出声打住他的话。

尘鸳这才继续道:“小人的主人曾有幸与渤海侯有过一面之缘,渤海侯还曾赏赐给我家主人一枚玉佩,没想到今夜主人竟能在此处再遇渤海侯,实为缘分,小人现在特带主人前来,想询问侯爷,能否一见?”

那飞雪听了忍不住又道:“你说什么疯话,你当我家侯爷是什么人,是你这等小民想见就见的!”

尘鸳却懒得理会此人,他只静等着渤海侯的回应。

也不知渤海侯是在判断尘鸳这句话的真伪,还是在思索些其他什么,沉寂许久后,他终于再次出声道:“你说本侯曾赠与你家主人一枚玉佩,那你将那枚玉佩拿来给我瞧瞧。”

尘鸳听到这句话后,却神情一松。

渤海侯首先问的不是他的主人是谁,而是要先确认那枚玉佩。

那就说明,渤海侯听懂了他刚才话里的弦外之音。

尘鸳让一脸疑惑的商鱼扶稳已昏迷过去的容弘,自己则从怀里掏出一枚上面刻有单一的一片羽毛的鸡血玉佩,让叫雾染的那名侍卫转递给渤海侯。

不消片刻,马车的帘子突然从里面猛然被掀开,渤海侯已探出上身来,语气激动道:“你为何会有这鸡血羽令?!”

尘鸳一字一顿地答道:“鸡血羽令何人能掌,那小人便是什么人。”

渤海侯闻言,整个身子已彻底从马车里出来,他顾不上仪态,匆忙地下马车,过程中还险些摔倒。

飞雪和雾染,以及那名车夫,何曾见过渤海侯这般失态,三人皆诧异不已时,渤海侯已疾步上前,走到尘鸳跟前,疾声问道:“你家主人现在何处?”

尘鸳看向正靠在商鱼怀中的容弘,渤海侯也顺着他的视线看去。

光线太暗,渤海侯看得不甚清楚,他当即对身后的飞雪和雾染疾声吩咐道:“快取光来!”

飞雪举着火折子凑近,渤海侯伸手接过,照近容弘的脸,借着被夜风吹得火舌东倒西歪,似要随时熄灭的火光,渤海侯终是逐渐看清了。

他一双深沉的眼死死盯着容弘的脸,视线一寸一寸地仔细略过,像是正在鉴定什么稀世珍品一般,生怕错漏或误判了什么。

在漫长的相看后,渤海侯脸上缓缓泄出狂喜之色:“像!太像了!简直一模一样!皇天不负有心人!终于让臣找到您了!主上!”

容弘醒来之时,已离他昏迷过去有三日,当他睁开双眼,看着四周陌生的景致,商鱼刚好端着一盆热水从外面走进来。

“小公子,您终于醒了!”商鱼将木盆连忙放置一旁,欣喜上前。

容弘看向商鱼,问道:“这是哪里?”他边说边尝试起身,商鱼取了一个大引枕垫在他身后。

一阵脚步声传来,穿着一身常服的渤海侯带着侍卫飞雪、雾染快步走进来。

“主上!”渤海侯入门便唤容弘,待走到近前时,更是当即带着那两名侍卫齐齐跪身叩拜,“微臣江士高参见主上!”

容弘脸上有片刻的讶然,但随即就恢复如常。

那夜在路边昏迷时,他模糊之间便隐约听到渤海侯唤他主上的声音,当时人已烧得糊涂,还以为是幻听。

容弘沉默半晌,看向渤海侯,问道:“可是当年的宗正卿江大人?

渤海侯激动地抬头,应道:“正是微臣!”

“江大人,别来无恙。”容弘对商鱼吩咐道,“我现在多有不便,

小鱼儿,你替我扶江大人起来。”

听到容弘用他在前朝大胤时的官衔称呼自己,渤海侯一时心中感慨万千,被商鱼搀扶起来后,他老泪纵横道:“微臣苟延残喘至今,就是想着有朝一日能寻到主上您,苍天不负,今日微臣终于得见主上,请主上带领我等旧臣一起诛讨傅蔺狗贼,复我大胤!”

还跪在下面的飞雪和雾染神情也变得激动起来,先前并不怎么说话的雾染却率先出声道:“主上,我二人的父亲当年是江大人的属官宗正丞张司义,胤国灭亡后,除了我们俩,家中其他人全被叛军杀了,我兄弟二人被姜大人好心救下收养,才侥幸逃过一劫,我们愿誓死追随主上,复我大胤,报全家血海深仇!”

雾染说得双眼通红,情绪激昂,俯身又是一叩首,身旁的飞雪也跟着一并叩拜下去。

先前在小道上相遇,因光线太暗,飞雪和雾染的面目看得并不清楚,如今再看,两人竟长得一模一样,原来是一对双生子。

容弘让双生子起身后,慢悠悠道:“无论家仇还是国仇,都要报,但是得从长计议,急不来的。

“这些年来,我与母亲一直隐瞒身份,也不与你们这些大胤旧臣联系,不过是因为时机未到,便不多生枝节,但既然现在你们已将我认出,许是时机已经到了,不过,先别告诉其他人,待另寻时机,再说不迟。”

渤海侯和飞雪、雾染连忙应是。

渤海侯关切问道:“不知长公主可还健在?”

容弘点头:“我与长公主当年被徐听将军所救,现下一切都好 ,他们两人皆在荆州安顿。”

“什么?徐听将军也尚在人世?!”渤海侯惊得直接从位子上站起来,“太好了!有徐将军在,我们复胤的把握便又大出几分!”

渤海侯的双眼不禁又泛红起来:“当年听到您与长公主失去踪迹后,我便联系其他旧臣,暗中一直寻找你们的消息,但始终都找不到,许多人都认为你们死了,可臣还是不甘心,没想到竟在荆州。”

渤海侯深吸一口气,揖手郑重道:“主上,您现在是我大胤留下的唯一一丝继承皇室大统的血脉,可万万再不能有分毫的闪失啊,不如主上便在我渤海侯府上安顿下来,微臣也能暂护您一二?”

渤海侯说的闪失是指容弘这次突染风寒之事。

守在一旁的商鱼听出了渤海侯话中隐含的责备之意,头不由微垂下去,面露愧色。

容弘默了默,道:“我现在的身份是范阳郡的治所涿县县丞容弘,此次去一趟洛阳也是瞒住外面所有人的,所以不能再此处长待,得尽快赶回去,不过渤海侯的一番心意我领了。”

“容弘?”飞雪有些惊讶,“可是那位在洛阳城内公然向傅家挑衅要谋软玉,让傅家丢了颜面却又拿其无法的容弘?”

容弘淡淡地点头:“正是。”

飞雪尤为欢喜:“我们早听闻容公子在洛阳城的威名,还在想是哪家寒门士子竟有这等胆识,不想竟是主上您!”

威名?

容弘苦笑着摇了摇头。

渤海侯问道:“主上去洛阳,可是因为傅蔺?”

容弘正色:“没错。”

他想起一事,对商鱼道:“那日我让尘鸳从那支运货队伍里偷取的铁矿石呢?”

商鱼连忙回道:“小的这就去找尘鸳要来。”

不多时,尘鸳就带来了那块铁矿进来,容弘让所有人一一过目,然后沉着道:“那夜与侯爷碰到之前,我们刚巧在同一位置遇到了一个运送铁矿石的车队,他们好好的官道捷径不走,偏扰远路,专择僻路走,若我猜得没错,这支队伍多半跟傅蔺与那几名地方诸侯王暗中私贩铁的生意有关。”

渤海侯听到容弘说出私贩铁的生意,脸上不见半点惊讶:“原来主上您也知晓此事,不错,他们长年累月运送铁石便是走的这条过路行人甚少的僻道,这也是为何那夜微臣也从那条道而过的原因,微臣其实暗中也在调查此事,无奈力微权小,能查到的有用证据并无太多。”

容弘想起他们还在洛阳时,从那名小和尚口中掏出的能证明地方诸侯王与傅蔺勾结牟利的残页,便道:“我手中也有一些证据,但远远不够,现今我们只能合谋而为,循序推进此事。”

容弘犹豫了下,又问渤海侯道:“不知侯爷可有参与此事?”

渤海侯摇头,冷笑道:“若是我们这些曾因傅蔺而成为亡国之臣的人能从傅蔺的碗里分一杯羹,那他也就不是傅蔺了。”

随即他面露自嘲之色,无奈道:“当年慎国新朝开国皇帝为了安抚民心,稳定朝堂内外,便广施仁政,给我们这些大胤前朝旧臣一一封侯,可这封侯的背后,不过是为了做给那些怀念前朝的百姓看而已,可这看似风光的侯位背后,却不让我等参与任何政事,数年下来,一步步瓦解我们自身的斗志,也一步步瓦解我们在民间的声望,现在,若去民间走一遭,谁还知前朝大胤,只知今朝慎国矣。

渤海侯神色严肃起来:“再等几年,前朝连同着我们这些人彻底被百姓们遗忘之后,到那时候,慎国皇帝要弄死我们,就如同捏死一只蚂蚁般容易,所以在那天到来以前,我么必须得自救。”

容弘看着手中的铁矿石,问道:“那侯爷对傅蔺和诸侯王之间的这笔交易,知道些什么呢?”

渤海侯揖手道:“微臣定知无不言言无不尽。”说完,他便将所知之事尽数告知给了容弘。

与傅蔺勾结私下贩私铁的数位诸侯王,主要分成两派,一派是傅蔺的党羽,而另一派则是以北平王为首的众诸侯王。

而像渤海侯这些封侯的前朝旧臣,则完全被排除在外。

北平王国在幽州,北平王此人极其务实,从不参与朝堂之争,只以利字为先,且他得利却不独享,喜惠利于他人,极擅收揽人心,长期下来,促其威望极高,周边甘心臣服于他的候和王众多,皆以他马首是瞻。

“北平王妃可是皇后和安郭吕的小妹?”容弘问道。

“正是,北平王虽然跟安家是姻亲,但这丝毫不影响他与傅蔺之间的合作,毕竟嫁出去的女儿,终究不过是泼出去的水。”

接着渤海侯又回忆道:“我曾与北平王接触过一二,对其知之甚少,仅知他尤其宠爱其膝下一女,名为慎芙茹,因其生母是安家幺女,此女也深得安家和皇后的喜欢,小小年纪,便被慎国皇室亲封为翁主,还得了一小块封地,也在幽州地界。”

渤海侯说的这些事情,有些部分容弘是知晓的,双方的信息几乎一致。

听到渤海王提到北平王和翁主慎芙茹,商鱼不禁抬头看了一眼容弘。

但容弘并没有将自己认识慎芙茹,且关系还很暧昧一事告知渤海王。

双方说完话后,天色已泛黑,容弘却顾不上太多,决定立刻出发赶回涿县,在此处又耽搁了几日,容弘现在对涿县的局势,心中已有些没底。

他不喜欢这种感觉。

渤海侯也不劝阻,当即安排人帮容弘打点好带上路的吃食、御寒衣物等必需品,与容弘告辞后,亲自目送他们一行人离去。

数日后,容弘和商鱼带着暗卫抵达涿县,涿县一切事务皆安好,因萧河从中部署,并无人发现容弘消失数日,包括傅家在内。

而傅家派来涿县的数名死士,也在容弘抵达涿县后不久,紧随而至,他们悄无声息地潜伏在容弘所任职的县衙内外,暗中观察着容弘和他身边的人的一举一动,每隔一段时日,便向洛阳傅府传递一次消息。

很快,容弘又收到并不知他回过洛阳的二皇子寄来的信件,信中他告诉容弘,姜软玉被傅子晋从道观里求来的神药治好了,让容弘无需再担心。

容弘看完信后便丢到一旁,商鱼好奇地探头去看信的内容,看到一半,他就忍不住生气大叫起来:“那药明明是咱们给的,何时成了他傅子晋的功劳了?”

商鱼一把抓起那信纸,照着信上的内容念下去:“姜姑娘帮子晋挡刀,子晋为姜姑娘求药,洛阳现今皆传他二人是一对苦尽甘来的恩爱眷侣……”读到这里,商鱼终是忍不住了,他一把将那信纸甩在桌案上,破口大骂,“这都是些什么鬼玩意儿!”

容弘却一脸淡漠,将那信纸拾起,在烛灯下点燃烧尽,缓缓道:“傅子晋自是知晓其中真相,只是我们有意遮掩此事,他知道即便自己撒了这个谎,也不会有人站出来拆穿他。

“现在姜软玉对他而言,已不光是能旺他官运的命定之人,她还是陶也疼爱看重的关门弟子,若不多加表现,如何能得到姜软玉的信任?”

商鱼双手叉腰,怒气未消,啐道:“没想到堂堂的傅相之子,竟是这副不要脸的虚伪嘴脸,行如此卑鄙小人行径!”

容弘静静地看着握在手中的信纸一寸一寸的火苗吞噬,漆黑透澈的双眸里只映照出晃动的幽光。

时光在寒风与雪簌的催促下匆匆前行,很快便到了十一月,离除夕还有两个多月,原本与姜软玉约好除夕当夜一起守岁的傅子晋,却突然接到一道圣令,命他即刻出发前往冀州一带疏通因雪灾而堵塞的沿途道路。

冀州今年的雪灾是历年来之最,加上当地州郡治雪不力,致使封路,幽州以外的货进不来,幽州里面的货也出不去。

州郡当地大小官员眼看瞒不住了,情急之下,冀州牧终于还是上报给洛阳。

傅子晋此次算是临危受命,他现任公车司马尉,主要负责宫内治安,原本的职责所在,与治理雪灾这种外务毫无任何瓜葛。

但因傅贵人在皇帝面前力荐他,加之朝中五皇子一党私下皆知晓傅蔺有意扶持他这个独子从公车司马尉升调至左都候,正在等一个契机,而今这个契机就来了,傅蔺如何能放过,所以这些人便纷纷上奏折举荐傅子晋。

皇帝历来在时政上睁只眼闭只眼,当即拍板派傅子晋前往。

傅蔺老早就为傅子晋安排得妥妥当当,备好了数名有治理雪灾经验的人马与傅子晋一同前往冀州,所以傅子晋有无治雪之才一点都不重要。

他不过是去赚一个能让他理所当然升职的名头。

傅子晋整好行装后,即刻便出发朝冀州方向而去,他走了约莫两个时辰后,姜软玉才知道此事。

姜软玉这些日子在府中被关得尤其无聊,自从上次她受重伤险些没命后,夏氏就把她看得格外紧,让她跟美郎君们弹琴煮茶的次数大大减少。

此时听到傅子晋要去冀州,姜软玉突然下了一个大胆的决定,她立刻命令怀安收拾行囊,她也要跟去。

怀安一口一个小祖宗,说使不得,若是夫人老爷知道了定不轻饶他陪姜软玉瞎胡闹。

姜软玉冷眼看怀安,胁迫道:“到底谁才是你的正主子,你看清楚了,怀安。”

怀安只得委屈巴巴地去默默收拾行李。

姜软玉和怀安翻墙出府,骑马赶去追傅子晋,走时只留了一封信在朱幽院的桌案上,夏氏看到信时,险些没当场晕厥过去。

姜淮立刻派人去追,但此时的姜软玉和怀安早走远了。

姜淮无法,只得立刻传信给傅子晋,托他多多看顾着点姜软玉。

而得了容弘之令,一直在暗中看顾姜软玉的暗卫,也飞快传信到涿县,知会容弘,同时,暗中跟上姜软玉主仆。

且说一路追赶傅子晋的姜软玉和怀安,走了大半日后,却连傅子晋半个人影子都未瞧见。

两人拉住缰绳,在原地打着转。

怀安眼中透出一丝不确定,有些慌神:“主子,咱们是不是走错路了?一路走过来,没瞧见半个马蹄印。”

姜软玉认真地观察地上的痕迹,再看看四周,摇头道:“他们比我们先出发几个时辰,雪太大,把马蹄印全埋了,这就是通往冀州的路,走前我特意研究过路线,不会有错。”

“那现在怎么办?”

“都到这儿了,继续追!”

姜软玉猛地一缰绳抽到马匹身上,马儿发出一声嘶叫,飞快朝前奔去。

怀安大叫:“等等我啊,主子!”连忙策马去追姜软玉。

既然没抱希望立刻见到傅子晋,姜软玉索性放松心情边赶路边欣赏沿途的雪景,她裹着厚厚的几层冬衣,颈间围着一圈子的灰兔毛,鹿皮毛做成的披风之下,身体热乎乎的,十分抗冻。

主仆俩心情渐渐放晴,有说有笑行了一整日。

第二日……

第三日……

第四日……

到了第五日,主仆俩彻底看烦了四周永远一片单调的雪景了。

渐消的新鲜感让两人开始沉默起来,连日的赶路也让他们的身体越来越疲乏,马儿的速度也越来越来。

尤其现在已进入冀州境内,更是越觉寒冷。

他们不得不停下来,寻了个客栈歇整几日,待重新有些精神后再上路出发。

就这样,离他们从洛阳出发,不知不觉竟已过去了整整一个多月。

因为姜软玉被冀州的一名美人男画师迷住了。

“主子,咱们再不走,傅二公子恐怕都要返回洛阳了。”怀安终于忍不住提醒姜软玉,姜软玉如从梦中被惊醒般,连忙从榻前一跃而起,当即使唤怀安快去准备,即刻出发去寻傅子晋。

于是,等他们终于赶到傅子晋本该治理雪灾的地方时,却被当即官吏告知,傅子晋一行人已出发前往幽州涿县。

“他们去涿县作甚?”姜软玉不解问道。

明明皇帝只下令让他治理冀州的雪灾,现在此地的雪灾之困已解,他去涿县干嘛?

“当地似也有雪灾堵路,傅大人便前去查看。”

姜软玉不疑有他,当即跟怀安又朝幽州而去,赶路途中,姜软玉想着容弘也在涿县,也不知能不能在那里见到他。

离她跟容弘断去通信已有数月,也不知容弘近况如何了,姜软玉一路上这么想着,不知不觉就已抵达了涿县。

此时姜软玉和怀安灵魂似已出窍了般,两人浑身毫无知觉,全身上下,从头到脚,都停满了积雪,抖都抖不掉。

姜软玉觉得自己仿佛扛着一身的雪,一路负重前行而来,她几乎快要耗尽最后一丝力气,终于再抬头看到前方那个正朝她走来的熟悉久违的人影时,缓缓闭上双眼,从马背上直直地摔落下去。

她知道只要他在,他定不会让她真的摔落在地上。

没有任何原因,姜软玉就这么笃定地认为。

果然,当她的身子即将与地面触碰的刹那,一股幽淡的梅香突然而至,然后她感觉到自己坠入了一个温暖如春的怀抱里。

“容弘,好久……不见。”姜软玉拼尽最后一口气,说出这句话后,便阖上双眼,沉沉昏睡故去。

她感觉自己睡了好久,睡得昏天暗地,不知今朝明夕。

当天睁开双眼时,看到全然陌生的屋子里一个人都没有。

姜软玉微动了下身子,瞬间一股酸痛乏力的感觉遍及全身,姜软玉立刻放弃挣扎,她的眼皮再次合上,有气无力地断断续续唤了几声怀安。

“噔噔噔”轻快的小跑步声在屋外廊下响起,怀安端着一碗热乎乎的肉粥满脸笑意地跑了进来。

“主子,你可算是醒了,你这一觉睡得也太长了,你今天要是再不醒,小的可打算去叫大夫来了。”

姜软玉缓缓地撑开眼皮子,瞟了眼怀安手中正冒着热气的粥,顿时来了食欲,当即朝怀安努努嘴,示意他给自己喂粥。

姜软玉被怀安撑扶着坐起身,一碗粥下肚后,她总算彻底活了过来,睡了整整几日,精气神尤其旺盛,立马就让怀安伺候着更衣要出门。

门外却

传来容弘的声音:“刚到涿县时,姜小姐还说与我好久不见,这一觉醒来,怎的先想到的不是来见我,反而是要出门去?”

容弘边说着话边跨过门槛,走了进来。

他二人的确是有许久未见了,姜软玉看着容弘那张越长越妖孽的脸,深有此感。

容弘穿着一身蟹壳青藤萝纹锦衣,边角袖口处皆显墨绿色,细看上面绣有银色水光波纹,简约束发,眉眼含笑,容色越发精致,肌肤透着莹润白皙的光泽,如一方无暇暖玉。

看着姜软玉一脸呆愣模样盯着自己的容弘,他不禁也打量起姜软玉来,上次见她,她还像个随时可能碎掉的琉璃瓶,毫无半分鲜活气息,现如今,却艳色无边,眉骨轻幽,目光如山中静泉。

怀安不合时宜地站在一旁轻咳了声,默然的两个人才回过神来。

“你那日是如何知道我会到涿县的?”姜软玉劈头上来便是这一问。

容弘慢步走到一旁漆凳上坐下,表情极其自然地回道:“说来也巧,当时刚经过那处,也算是你我有缘吧。”

姜软玉满脸写着不信,却也懒得纠缠此事。

容弘静静地看着她,心里想道,那日,是一直暗中跟随姜软玉的两名暗卫之一,先一步赶到县衙,禀报给他她来了。

所以他出现在那里的时机才那般刚好。

姜软玉突然想起此行目的,连忙问容弘道:“对了,你可有见到子晋?他现在何处?”

容弘神情淡下去几分:“他这几日似是很忙,早出晚归。”

姜软玉面上一喜:“他当真在此处?”

容弘过了片刻,才点点头,道:“他可能过了酉时才会回来,你得等等。”

姜软玉整了整袖口,笑着道:“不急,他在此处便好,我刚好可以出去晃悠一阵。”

若她记得没错的话,今晚她便要来月事,变成男身了,之后今天,多半不便出行,趁这之前,好好去体验一番涿县当地风土人情。

尤其是美郎君。

容弘瞅着姜软玉沉浸在自己思绪里一脸窃笑的脸,眼底的色气都快溢出来了,便知道她出门去要干嘛。

他故意叹了口气,泻出几分怨色道:“美色当前,姜小姐却视而不见,择劣去优,在下实在是不解。”

姜软玉看着他拿腔作调的做作模样,不禁冷嗤道:“你色虽优,可不是能随便择的。”

容弘又故作含笑带嗔状,轻觑她一眼,问道:“为何?”

姜软玉被他这一眼瞬间击中,心脏禁不住的猛一打颤。

这厮简直是太妖孽了!

姜软玉果断地移开视线,不再与他对视,脚步如飞地绕过他,如避蛇蝎般,朝门外疾步走去。

容弘看着姜软玉消失在门口的背影,脸上的笑意迅速收去,他的目光依然停在那个方向,脸色却冰冷起来。

“傅子晋那边如何了?”容弘对着半空问道。

商鱼的身影快速闪进来,俯身道:“他刚查到与徐丕暗中碰面数回的人,是安显明。”

容弘神色微变:“安家的人?”

“那安显明是安家一个旁支远方亲戚,在二皇子和安家手里头做事,所以算是二皇子的人。”

容弘不禁道:“这下有点麻烦了。”

商鱼抬头:“小公子,现在二皇子也被卷了进来,咱们可能不能按照先前计划的那般行事了。”

容弘点头:“容我先想一想。”他目光不由间触及到姜软玉刚才喝完粥的空碗还摆在桌案上,当即又对商鱼吩咐道,“虽然在涿县,但是让那两名侍卫不得放松,还是盯紧了她。”

商鱼微愣,随即反应过来容弘口中的她所指何人,连忙应是。

傅子晋是在姜软玉与容弘同坐一张桌子上用晚膳之时回来的,陪桌的还有县令、县尉等当地官吏。

姜软玉此时已着一身男装,容貌也变化成了夏允的模样,傅子晋进门时,正听他对那几名一脸恭维谄媚样的小官吏道:“我表姐比我先到,这几日有事出城了,过几日便回来。”

她解释时,信手拈来,脸上看不出半分撒谎的痕迹,一看就知道是常年练就的这一手炉火纯青撒谎之技。

傅子晋刚收紧的心微微一松,有些无奈地摇了摇头。

傅子晋迈入屋内,姜软玉眼尖地第一个发现他,欢喜地立马起身,小跑着到他面前,但很快她就意识到自己这副举止实在不符合眼下她夏允的男人身份,连忙及时刹住脚,差点脱口而出的子晋也收了回去。

夏允朝傅子晋行了个得体的揖手礼,微笑着道:“傅二公子,好久不见。”

一屋子的人此时都正看着他二人,傅子晋不好当面追究她胡来一路跟来这里的事情,只得笑着回礼道:“夏公子好久不见,姜伯父的信我已经收到,他让我离开时,带夏公子跟……你的表姐一同回洛阳,我这边的事情处理得差不多了,所以我们在这里呆不了几日,夏公子得开始准备行装了。”

夏允神情微愕,呆不了几日?

可他才刚来啊。

傅子晋已绕过他走到饭桌前,桌前围坐的几人皆已吃完放下了筷箸,见傅子晋走过来,皆起身见礼,包括容弘。

几句寒暄后,容弘笑着对傅子晋道:“傅二公子的事情快要忙完了?”

傅子晋眼神意味不明地看向他,道:“快了。”

夹在他们之间的县令脸上出现一抹说不出的怪异神情,被夏允注意到,他直觉容弘和傅子晋之间发生了什么。

两人说话的语气,还有对彼此的态度,彼此间的气氛,处处都透着怪异。

夏允双眼微眯起来,好奇心顿起。

一回房间,夏允便让怀安去打探一下傅子晋和容弘之间发生了什么。

“事无巨细,别错漏了什么!”怀安临走前,夏允特别交代。

“好嘞,主子!”怀安一阵风似的卷出门。

夏允躺靠在热烘烘的软塌上,一口一口地咬着苹果,等怀安来回禀。

夏允已经睡了一觉,准备开始翻二觉的时候,怀安总算回来了。

迷迷糊糊间,夏允听怀安禀报他所能探到的消息。

说是傅子晋临时来涿县是为了治理此地的雪灾,可自容弘一年多前调来后,每入雪季,涿县再未受过雪灾之苦。

据当地人说,容弘治雪很是有一套方法策略,除了对地方县里财库治雪拨款预算进行合理分配,还管制出入交通车马。

此外,还发动百姓扫雪,扫雪者可得银钱,多劳者多得,这样,不但能清理及时的清理积雪,还能让那些因下雪而失去收成的百姓有一笔钱财收入,不至于让他们饿死人。

可就在前些日子,一直畅通无阻的一条官道却突然被县令命人封锁起来。

“县令对外宣称是雪积过厚,坏了路面,所以才暂时封了路,但很多百姓私下说其实并非如此。”怀安一脸八卦样,颇有些神秘地故意放沉声音。

听到此处,夏允原本还缠身的瞌睡早就被听故事的兴趣全赶没了,他一掌拍在怀安的脑瓜子上,轻斥道:“故弄玄虚,快说!”

怀安揉着拍得生疼的脑袋,连忙继续道:“在县令封路的前半个时辰,容公子其实正带着人赶去那官道上,因为当时有人来衙门报说那里有拉货的车队因为路滑翻了车,货物洒了一路,容公子本来是要去处理的,可谁料想,他走到半途就被县令亲自给拦了回去,这是当时在远处凑热闹的百姓亲眼看到的,绝对做不了假。”

“然后呢?”夏允兴趣正浓。

“然后,县令就派了一大队人马,在那处严防死守,连一片雪都飘不进去,直到那一路车队收拾干净后离开为止。”

夏允思索着问道:“那路车队是何时翻车的?”

“说是天快亮的时候。”

“那容弘是何时赶过去的?”

怀安仔细回忆他探听到的情报,然后答道:“翻车后不到半个时辰。”

夏允撇嘴笑了下:“反应倒挺快。”转念一想,他又问道,“那这件事跟容弘和傅子晋有什么关系?”

怀安一拍大腿:“哎呀,我的小主子,傅二公子就是为了翻车这事来的。”

夏允不解:“他不是为了治雪来的吗?”

怀安两手一摊:“车队翻了,路被县令封了,路就堵了,路一堵,不知怎的,传出去,就被传成了雪灾堵路,然后专门被陛下派来治雪的傅二公子便赶过来了。”

此次傅子晋在冀州治雪的郡县跟幽州涿县之间距离并不远,怀安所说倒也合乎情理,可夏允总觉得哪里有些不对劲。

傅子晋不是听风就是雨的人,怎么会因为一两句未经证实的传言就贸然跑来涿县,以他的性格,他定会先向地方官吏证实事情真假后再行动。

夏允不由想起晚膳时,容弘和傅子晋之间的诡异对话。

容弘当时问傅子晋,他的事情是否快要忙完了。

而傅子晋则答,快了。

夏允开始揣摩起他们两人各自说的话:“他的事情……什么事情?快了……”

突然夏允脑中灵光一闪:“你说有没有可能,子晋来这里根本就不是为了治雪灾?”想到涿县县令对那队翻车的运货马车不合寻常的举动,他继续猜想道,“或许,容弘问子晋他在忙的那件事,跟那翻车的运货车队有关?”

怀安挠着头,费解又迷茫地道:“这个……小的就不清楚了。”

夏允朝怀安挥挥手,让他退下,自己则钻进被窝里继续深想刚才自己的猜测,她越猜测越觉得事实真相正如自己猜测的那般。

最后,也不知他到底是何时睡过去的,醒来的时候,傅子晋已再次出门,到客厅的时候,只有容弘坐在那里,正在煮茶。

“醒了。”容弘见夏允满眼惺忪,素颜的男容之下,一张脸白净素雅,却透出几分疲色,不禁打趣道,“昨晚偷香窃玉去了么,似是整夜未睡?”

夏允瞪了他一眼,脑中突然闪过昨夜自己揣摩的事,他眼中狡黠之色一闪,当即几步迈近容弘,在容弘压根未察觉她靠近时,伸手飞快地在容弘的下巴上挑了一下,然后侧身躲开。

容弘愕然地看向他,夏允却笑得得意轻佻,一副风流公子调戏良家小郎君的模样:“本公子昨晚专偷你这抹香,窃你这块玉,那你可让我偷否?让我窃否?”

容弘反应过来,轻笑了声,随即将手中的煮茶的紫砂壶当即

放在桌上,双手一摊,清润一笑道:“采撷随君,其甘若饴。”

夏允看着这样的容弘,一时有些失神。

他觉得这次来涿县再见容弘,容弘比之前在洛阳时要更坦诚一些。

不管这坦诚里几分真几分假,但对自己的态度,跟以前相比,似乎的确有些不同了。

而对面的容弘,嘴角的笑意正在放大。

夏允的视线不由移向他的唇。

蓦地,他如同遭雷电击中般,脑中一下子闪现出容弘离开洛阳当日,当街强吻他的画面。

夏允几乎都快要忘记这件事了。

此时想起,夏允的脸色不由瞬间一变,笑容飞快收敛起来,容弘也察觉到他的不对劲,笑容也逐渐敛起。

夏允故作深沉地凑近容弘,低弯起身子,脸与脸隔着很短的举例,夏允伸手一指,道:“别以为我忘了你之前对我做过什么,虽然本公子大人不记小人过,但对你的惩罚还没完!”

容弘想了半晌,总算夏话中的含义,他淡笑道:“那姜小姐想如何惩罚?”

夏允深沉一笑,刻意压低声音道:“告诉我,子晋这些日子,是不是在忙那队翻车的马车之事?”

容弘的淡笑依旧,双眼也依然与夏允的对视着。

夏允也依然维持着弯身的姿势,等着容弘的回应。

“那夏公子以为呢?”容弘声若喃呢,犹如对心慕之人的轻耐耳语。

夏允耳侧突有一股暖热拂过,眉目微颤。

容弘已起身退开几步,笑吟吟地看着夏允道:“夏公子如我所料,的确有几分聪明气,如此一来,我便也放心了。”

夏允直起身,疑惑道:“什么意思?”

容弘从袖中掏出一封素面着苍竹的请帖,递予夏允:“有幽州诸名士相邀,请陶也先生的关门弟子,夏公子您在今日未时于墨知山鹤松亭赴约论道。”

此消息突然至临,夏允惊呆了,他的脸迅速垮下来:“论……论道?!”

夏允回到自己住在县衙的客房内,想着刚才他询问容弘有关傅子晋与那车队一事,容弘虽未明确回答是或不是,但他的口气显然是已默认夏允猜测属实。

弄清楚这点,夏允便不再继续深究,他隐约感觉,这车队多半已涉及到傅家私密要事,甚至可能跟朝堂有关联,夏允不甚感兴趣,更无心插手。

放下了这桩事,夏允又想起未时不得不去赴的论道之约,之所以说“不得不”,那就说来话长。

自他莫名其妙成为陶也的关门弟子后,陶也未曾召见过他,更未曾传授点拨过他任何学识,当然,也未对他有任何约束,反倒是他,扛着陶也这块活字招牌四处得了不少好处。

今日哪个名士特送来一堆的诗文藏品,明日哪些读书人又因他而争相入夏家和姜家当门生,总之收益颇多。

但他却从未尽到过身为一个关门弟子之责,不光是孝顺陶也他老人家,还是发扬光大陶也之名声,在这些方方面面,夏允皆毫无分毫的建树。

夏允曾过意不去,去信给陶也,但陶也回信只让夏允偱心中之道,遵从本心即可,不必在意其他。

自此,夏允才安下心来。

今日受名士之邀前去论道,对于夏允而言,算是一件身为陶也徒弟应行之责,是以,不得不为。

用过午膳后,夏允便出发前往墨知山鹤松亭赴约,容弘今日恰逢休沐,便装扮成小厮模样,陪同夏允一道前往。

墨知山位于涿县南边,车程并不远,半个时辰左右便能到,而且鹤松亭就在山脚,路很是好找。

但是他们却在即将抵近山脚的一处遇到了道路塞堵。

前后分别乘坐有夏允和容弘的马车被迫停下,夏允撩开帘子,看外面的情形,只见一辆一辆的马车、行人正阻塞在道上,进进出出,拥挤得水泄不通。

今日下着小雪,怎的这般拥堵?

夏允当即令怀安下马车去查探一番,怀安去了一阵后,很快来回禀,说是前些日子县令封路,导致涿县内外的车马人流全赶在这几日上路,才有了现在这情形。

夏允无法,只得耐着性子坐在马车上静等车马循序渐进地一一开道离开。

在路上耽搁这般久,等他们抵达鹤松亭时,论道茶会已然开始有一阵子了。

夏允还想着上前给众名士致歉来晚了,但却被身侧小厮打扮的容弘一把拉住,容弘还朝她做了个噤声的动作。

夏允猫着腰走到唯一的空亭子里坐下,坐端正后,打量了下四周围成一圈各占据一凉亭席地而坐的众名士,心道原来是群亭茶会。

场上的名士们正在说些夏允完全听不懂的高深话音,似乎没有一人注意到他的到来,只听一名士朗声道:“无即为本,有即为末,没有有,也就无法体现无。”

另一名士接道:“既体无,又有情,堪称圣人也。”

听到“情”字,夏允总算听懂了一点,他有样学样地轻声附和道:“正所谓……色即是空,有即是无嘛。”

他这一句发言,让坐在亭中各处的名士们终于将注意力移向他。

一名士拱手问道:“不知这位公子是?”

夏允当即起身,朝众人

揖手躬身:“在下夏允。”

名士们愣了下,其中有一人脱口道:“原来是陶先生的那位高徒,幸会幸会!”

其他名士闻言,皆边好奇地打量夏允,边跟他见礼。

寒暄后,最开始说话的那名名士笑着对夏允道:“夏公子先前破了秉鸿先生的色道,不知对此道有何独到的见解?”

夏允泰然自若,心里却虚得慌。

他对论道什么的一窍不通,哪里知道些什么,也多亏了容弘刚才在他们抵达鹤松亭时告诉了她一个应付这些名士的技巧。

若是遇上答不上来的问题,就用自己所学胡诌,说些模棱两可的话糊弄过去就行了。

夏允这般想着,便暗自深呼吸一口气,然后娓娓答道:“色道,食道,饮道,茶道,万物皆可道,道道皆可通,众道皆殊途同归。”

众名士笑,有些不以为然,看夏允的目光因为他的这句话,减了几分方才的尊敬之色。

夏允说的这些话,论道之人,谁不知晓?

就算是个门外汉也通晓此理。

有名士想探探他这陶也关门弟子的能耐虚实,便故意刁难他道:“方才我们论有无,这天下间与人相系之有无者,小到一花一草,大到一国一君,若按夏公子方才所言,花草之道与君国之道也是相通的了?”

夏允点头:“可以这么说。”

众名士们闻言,开始摇头。

一人开口道:“花草从生长到消亡,其从有到无的过程,是为遵循自然之道,此乃对;可一国一君从有到无,却只一错字可概。

“当年前朝大胤一片太平盛世,君民同乐,君主仁慈,提倡礼贤下士之风,却导致整个大胤从上到下处处刮起这股风气,最后导致举国上下敌我不分,掉以轻心,引狼入室,从而遭致灭国,此君、国从有到无的过程,却是因仁慈过甚所致,是为误行歧道,大错矣。”

“这么来看的话,道道并非全然相通。”

名士们赞同地点头。

夏允对前朝大胤一无所知,这会儿听到的,恐怕是她能了解的所有了,但根据她这仅得到的些许信息,夏允还是反驳道:“在下并不认同先生的看法。”

“哦?”

夏允:“大胤若灭国只因国君仁慈过甚,那在下倒是想反问一句,行仁道,有何错处?错的难道不该是那些利用他人的仁慈来行歹作祟的恶徒吗?

“若一人行走夜路,被老虎所吃,那是谁之错?

“弱肉强食,可以是上天定立该法则之错;也可以是那老虎凶残之错;更可以是此人择夜路而行,自寻死路之错。

“可若是这人的母亲将死,他为了敬孝道,见他的母亲最后一面,明知山有虎,却反向虎山行呢?那是否还是此人之错?

在下倒是想问,这夜路到底该不该行,不行,会被人说是违反孝道,行,却又要背负一个自作孽不可活之过,那这到底是对是错?”

夏允这一番话,让现场的诸位名士脸上皆露出沉思之色,他们方才还对夏允抱有一丝轻视的情绪,已然消退不见。

而站在夏允身侧的容弘也诧异地看向夏允,眼中飞快闪过一道华光。

夏允平稳气息,趁热打铁,继续道:“是以,依在下来看,天地万象,因果有道,孰对孰错,本无绝对定论。”

从头到尾一直沉默的一名紫衣名士,此时突然身形一动,他缓缓抬头,抛出一问:“那夏公子认为,大胤被灭,是因何缘故?”

夏允此时渐入佳境,不禁正色道:“弱肉强食,成王败寇,胜者为王,不过遵循天地自然之道也。”

紫衣名士嘴角扯起一丝讥讽的笑:“天地自然之道?他傅蔺何时做得了这天地的主了?”

在场顿时鸦雀无声。

紫衣名士的声音继续响起:“当朝丞相傅蔺生于庶门,在前朝大胤时,得前朝长公主驸马府照拂器重,他才有机会出人头地,岂料他狼子野心,背信弃义,利用驸马显池对他的信任,盗走大胤城防图,这才引慎家父子攻破城门,灭胤建慎,而其旧主也在城破之日被万箭穿心而死。”

紫衣名士神情冷漠地看向夏允:“夏公子,你再来说说,大胤被灭,到底是谁之故?”

虽然第一次得知傅蔺和前朝大胤竟然还有这样一番纠葛,但夏允仍然答道:“在下还是那句话,无人之故,一切天地大道使然。”

紫衣名士脸色瞬变,刚要发作,却听夏允又道:“然,傅蔺之过,却也无可抵赖。”

名士之中一名老者发问:“你夏家与姜家是殷亲,夏公子与你表姐姜软玉又自□□好,听说那位姜家小姐将来是要嫁入傅府的,既然今日你说傅蔺有过,那敢问你又该身处何种立场?”

夏允沉默一二,答道:“先生既然知晓夏允这个身份身后的束缚,自也应应该明白今日在下不愿也不敢妄议傅丞相。不过,在下之所以能得师父他老人家青睐,也是因为我始终遵从本心,是以,无论是何立场,孰是孰非,在下只知,始终立身行吾之道即可。”

“遵从本心四字,便是夏公子立身而行之道?”

夏允默认。

紫衣名士扬眉看他,深沉的目光中透着一抹试探

,继续问道:“那若是尚有想光复前朝大胤者,他们亦遵从本心,是非有辨,欲行己之道,光复大胤,那你觉得他们该为,还是不该为?”

紫衣名士口中的那“想光复前朝大胤者”,容弘俨然在其中,他眸光一转,双唇微抿,目光定定地投向夏允。

夏允此时却暗暗心惊,她没料到一场普通的论道,现在竟牵扯出旧国新朝之间的错对之辩,而更没令他想到的是,这名不知身份为谁人的紫衣名士,竟敢当众说出如此犯上作乱的忤逆之言。

这是自己一个黄毛丫头可以胡乱谈的吗?

夏允心里开始打鼓。

但所有人的目光此时全汇集在她的身上,她无论如何都得说些什么,若是回答该为,那便是跟着这紫衣名士说出大逆不道的话,若回答不该,可又违背了自己“遵从本心”之道。

夏允默默地思索着,仔细掂量哪种说法得失会更小些,场上其他人也都静等着他的回答。

当他的视线无意间触及到正静静望着他的容弘时,心中突然灵光一闪。

他怎么忘了容弘教他的那招!

答不出来的问题,给个模棱两可的答案就行了!

夏允斟酌着道:“周武王姬发伐纣,灭商建周,于商纣王及其党羽而言,自是不可为;可对那些遭受纣王□□之苦的百姓、官吏而言,却是可为。”

夏允这句回答,并未给出明确的答案,可却又给出了他原本坚持的观点:是非对错,可为或不可为,皆看你站在什么立场,最重要的,终归还是“遵从本心”四字。

经过这场辩论,诸名士的脸上已呈现出心悦诚服之色,紫衣名士也未继续追问下去,他收起脸上的冷漠,畅快一笑:“经此一辩,再回头看夏公子方才所言之众道皆殊途同归,却有另一番领悟。”

夏允客气笑着回道:“道法高深,悟一生都不尽,在下也就想着大道从简,脑子里没太多弯弯绕绕。”

紫衣名士点点头,他目光状似无意地从容弘身上一划而过,道:“说起这弯弯绕绕,倒让我想起近日涿县数处车马运输不畅,今日我前来墨知山,也遭遇了一回。”

紫衣名士开了这个话头,大家自然而然地便开始深入谈论起此事,不知不觉地,话头又被引向了县令为一对翻车的运货车队而封路,还阻止县丞容弘插手一事。

到最后,席间各名士皆义愤填膺起来,直指县令这封路一举着实怪异,其中定有猫腻。

又因傅子晋突临涿县,且在此处盘旋数日不离去,大家便怀疑起此事与傅蔺有关。

一名士不悦道:“傅蔺只手遮天,手都伸到这等小地方来了。”

又一名士言:“无中生有,有中生无,事出必有妖,傅子晋此一行,为虎作伥,果真是有其父必有其子!”

夏允不管外界对傅家和傅蔺如何看,可她却要顾及到傅子晋,听到有人置喙傅子晋,夏允连忙为其说话:“在下与傅二公子有过一些交集,倒觉得傅二公子此人并非与傅相是一类人,况且那县令封路,或许也另有隐情,那些捕风捉影的事,诸位还是莫要轻信。”

紫衣名士笑了笑:“那夏公子认为傅二公子此行,是遵从本心而为之,还是受其父之令?那县令封路,是本心所为,还是受傅二公子或傅相所驱使呢?”

看着紫衣名士笑悠悠的神情,夏允到此时,终于察觉出一丝不对劲,这个紫衣名士从头到尾发问最多,挑起的话头也最多,问的问题也最犀利。

夏允心头顿生一丝警惕,她小心回道:“个中真相,在下也知之甚少。”

紫衣名士已然看出夏允的异样,他眼中思索之色一闪,淡淡道:“所以,若是傅二公子此番行事遵从本心,县令所为也遵从本心,便由不得外界置喙了。”

夏允闭紧嘴巴,不再接招。

身侧的容弘,与那紫衣名士飞快交换了一下眼色。

天色渐黑,鹤松亭中人影渐散,今日群亭论道算是圆满收场。

夏允已先行上了马车,容弘则借口去小解,而在一僻静之处,与那名紫衣名士碰头,未免被发现,两人话不宜太多。

紫衣名士一改方才的散漫张狂,在容弘跟前尤其恭敬,他俯身朝容弘揖手行一礼,然后道:“今日也算功德圆满,不负主上与侯爷之托,只可惜最后一下,未能引出那夏允亲述那句话。”

“无妨,能做到这个地步,已是难得,还请汝先生你回去转告渤海侯,接下来先按兵不动,等我之令。”

“是。”

紫衣名士欲离去,但他想到最后一事,便又道:“那夏允胸有丘壑,持正心直,若是主上能将其揽为己用,定如虎添翼。”

容弘闻言,微微一愣,随即点头道:“我知道了。”

辞别汝公胜后,容弘回到马车旁,上了车,他刚坐好,闭目休憩一二,突然马车帘子被人掀开,容弘睁开眼睛,看到是夏允。

夏允毫不客气地在容弘身侧坐定,一副要兴师问罪的架势。

容弘维持着方才瘫坐的姿势,口气懒散道:“夏公子今日不顾及你师父陶先生的清名,偏私且枉顾持中立之道,当着众名士的面维护傅二公子,看得出来,夏公子很是在意他,

既如此,现在为何又来我的车驾之上,就不怕倘若他知道了会不高兴?”

“他此刻还管不到我。”

容弘嘴唇轻扯,笑得有些心不在焉。

夏允盯了容弘一阵后,突然拿蟒鞭手柄抵在容弘的脖颈上,语气猝然变冷然道:“我从变成夏允后,就再没有迈出过县衙,除了那日晚膳你请来作陪的几名官吏。”

容弘神色自若:“所以呢?”

夏允神色愈冷:“你那夜是故意的,故意让那几人前来,好让他们无意识地帮你将夏允在幽州的消息传播出去,所以那些名士才会邀我今日论道,还有茶会上那个穿紫衣服的男人,是不是也是受你指使,故意引我说错话,这一环扣一环,全都是你一手谋划!”

容弘未否认。

夏允眸光一沉,手中蟒鞭的坚硬手柄越发抵近容弘脖颈的肌肤之上:“容弘,你到底想要做什么?你是不是想要害子晋?”

容弘眼神幽静,一丝波痕都无,对视良久,他才淡淡道:“你若觉得是,那就是吧。”

“容弘!”夏允气急,声音突然变高,“你曾答应过我,不伤害子晋的!”

守在马车外的怀安和商鱼也听到这声,两人不禁面面相觑。

容弘伸出一只手,缓缓推开抵在他脖颈间的蟒鞭手柄:“我是答应过你,可答应这件事的前提是什么?”

夏允一愣,口中轻吐道:“谋…软玉。”

容弘挑了挑眉,他双手撑在身下的软垫上,身子微微坐正一些,然后重新闭上双眼假寐,语气轻飘飘地继续道:“你都说了,谋软玉已作不得数,如今我又如何继续去兑现一个都已不再作数的承诺?”

夏允哑口无言,她的确不占理。

车内陷入一片死寂。

夏允依然站立着,他看着闭着双眼神情恬淡,身着一身小厮衣服的容弘,在下一刻,心里突生一种想法。

他觉得眼前这个少年,有时离自己很近,有时又很远,他的身上仿佛有藏之不尽的秘密,令自己一无所知。

他的言谈举止似假似真,亦虚亦实,她根本看不透,也猜不着,更是触及不到。

“你身上到底藏着什么秘密?”夏允脱口问出心中所想。

座位上的少年毫无反应,仿佛睡过去了般,渐渐的,还有轻微的呼吸声响起。

夏允撤开目光,步下马车。

“启程!”夏允的下令声在马车外响起。

车内的容弘缓缓睁开双眼,那一对漆目幽深若空潭,望不见底。

容弘到底想做什么?这个问题,在夏允回去后,日日盘旋于他的脑海里,他连日让怀安去外面打探更多容弘和傅子晋的动静。

他现在迫切地需要知道傅子晋跟那队翻车的运货马车之间到底有什么关联,因为只有了解事件全貌,他才能去阻止容弘做出伤害傅子晋的事情。

怀安不负夏允所望,的确也调查出了一些更深的内幕。

原来那翻车的运货车队果真跟傅家有关,傅子晋这数日来处理的也正是这车队背后之人,商户徐丕。

车队运送的是铁矿石,盐铁贩卖历来是朝廷把控,不准私营,但这支车队运送的铁矿却是傅家背着朝廷私营。

徐丕便是负责开采该铁矿来源产地的商户。

当日运送铁矿石的马车因路面滑湿翻车,铁矿石洒得满地都是,来不及在天亮时收拣全部,所以早已知道这批铁矿石背后主人的县令当即便下令封路,不准闲杂人等靠近,就是为了帮这支车队掩护。

而且,县令得了傅子晋的密令,整件事不准身为县丞的容弘插手。

之后这支车队收拣完洒落一地的铁矿石离开后,本来事情也就该到此为止了。

可谁知道,那徐丕吃里扒外,胆大到竟偷偷地私下跟另外一买家暗中接头,偷挪傅家铁矿的一部分,售卖出去牟私利,所得银钱全部自己私吞了。

那日翻车那车队上的铁矿石,所运抵之处,正是徐丕卖给那位买家的一部分。

此事因为那场意外的翻车,被傅子晋察觉,傅子晋在处理此事的过程中,发现那与徐丕做交易的买家,竟是二皇子的人。

此人名叫安明显,是安家一个旁支远方亲戚,在二皇子和安家手下做事,他故意接近徐丕,就是为了一步步打入傅家与诸侯王这铁矿生意。

没想到,经此翻车一场意外,安明显和徐丕双双被曝光。

傅子晋来到涿县的这些日子,便忙于平息这场混乱,处置徐丕,另择其他商户接手该处铁矿,还要不让二皇子抓住把柄,更是设法反将二皇子一军。

夏允听到此处,心神剧荡,他在屋子里来来回回走了好几转,还是没有半点思绪。

夏允不由心生烦躁,一旁的怀安问道:“主子,您还有哪里想不通?”

夏允皱眉道:“容弘刻意引我与众名士论道,你说到底是为了什么?”

怀安想了想,突然神色一变,连忙道:“对了,小的还打探到一则消息,前几日您与那些幽州名士论道的内容,被人记录在纸上,印成册子,已经传遍慎国各州郡县乡了!”

夏允惊得容色大变:“什么?!”

怀安也隐隐感觉

到此事重大,他不禁冷汗直冒,战战兢兢又道:“因为您这男身是陶也先生的关门弟子,所以那些唯利是图的商人们便利用您这名头,大肆印本贩卖,还吆喝说是陶也关闭弟子的论道首言,坊间读书人们因为这个噱头,争相购买,整个慎国都传遍了……”

怀安说到最后明显底气不足,他真是糊涂了,这么大的消息竟忘了第一时间禀报给夏允。

这则消息其实前几日便冒出些小苗头,他当时还洋洋得意,与有荣焉地觉得自家主子真是厉害,连同他自己也跟着沾了光,可他为何现在才想起禀报来着?

怀安摸着脑门苦思冥想,突然他在上面狠狠一拍,大叫道:“是容公子!”

夏允脸色此刻已阴沉得紧,他闻言狠狠地剜了一眼怀安,道:“还有什么是你忘了说的?”

怀安瑟瑟发抖,吓得直接扑倒在地,头在地上连叩了好几下,哀嚎着道:“容公子不让小的说,他说若是主子知道了,定会得意得尾巴翘上了天,怕您太过忘形,不小心暴露了男身的秘密,便让小的别告诉您,小的觉得有理,便……”

夏允再也忍不住,他怒气盈面,宽袖从近前案上猛扫而过。

一桌子物什全部掉落于地,发出“哐啷”的声响,地上顿时一片狼藉。

怀安再次连连叩首于地,浑身抖如筛糠,背心处已浸湿大半,却是一个字都不敢再嚎出来。

夏允无视怀安,绕过他,直接冲出门,朝容弘所居的西花厅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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