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软玉来月事之时,她正跟大家在一处,当她感觉到有粘湿的液体自下身汩汩而出时,吓得仓皇夺门而出。
这日刚巧在秉鸿家中,姜软玉压根不熟悉这栋院落各处的分布。
她毫无章法地四处抱头鼠窜,尤其狼狈,眼看着自己的男身要隐藏不住,突然撞上了一人。b
r “容弘!快救我!”姜软玉面上一喜,如抓住救命稻草般,一把揪住容弘的衣袖。
容弘面露疑色,待看她两条腿以十分怪异的姿势闭拢,一只手还捂在小腹上时,恍然大悟。
“……随我来。”
容弘带着姜软玉去了最近的一间供下人使用的更衣房,见姜软玉并未立刻变化为男身,便问道:“你何时会变成男身?”
姜软玉松了口气,答道:“大概一刻钟。”
“姜姑娘,你在哪里啊?”门外突然传来傅婉之的唤声。
姜软玉刚放松的神情登时一紧。
“怎么办?”她鲜少有如此慌乱的时候。
容弘给了她一个稍安勿躁的眼神,扭头朝门外方向看去,却注意到房门未完全关合上。
萧阮唤姜软玉的声音也随即传来。
听脚步声,前来的是两人。
傅婉之和萧阮的声音离这间更衣房越来越近……
虚掩的门边突然出现一道极其细微的暗影。
容弘动作迅速地一把将姜软玉拉拽到自己面前。
门嘎吱一声响,傅婉之已推开房门,站在外面。
她朝屋内看去,只看到正背转着身子背对她而立的容弘。
“容公子,你一个人在这里做什么?”傅婉之狐疑地看着容弘。
她脚步迈进门内,刚上前几步,却无意间瞥见被容弘身形挡住大半的内侧,泄出一片绯红色衣角。
傅婉之前进的步子蓦地停下。
她眼露了然,盯着那片衣角,故作歉然道:“我好似打扰到容公子了,抱歉。”
说完便迅速退出门去。
门也被傅婉之关上。
姜软玉出了一口长长的气,心有余悸道:“好险。”
容弘此时却直勾勾地盯着姜软玉的胸脯看。
并非他好色,而是此时此刻,姜软玉那对平日里傲然挺立高耸如小山峰的胸脯此刻正迅速自动变得扁平。
如此神奇一幕,再处变不惊之人都会稍稍有些惊讶。
姜软玉觑了眼平日里总是镇定自若的容弘现在却露出呆愣的神情,突然玩心大起。
她突然伸出一只手,勾住容弘的下巴,轻佻问道:“我若一直都是男儿身,你可还想谋我?”
容弘淡淡地瞥了她一眼,伸手抓握住她乱动的那只手,轻声道:“别闹。”
姜软玉噗嗤一笑,正要继续调戏容弘,外面却再次有了响动。
两人对视一眼,立马噤声。
傅婉之的声音从外面清晰的传来:“我刚才看到容公子在那屋子里,但是没瞧见姜姑娘。”
声音徒然逼近。
下一刻,门再次从外面被人推开。
门口出现傅良那张阴郁的脸。
傅良朝屋内四下一扫,只看到容弘正在宽衣解带,他外面的衣袍已被脱下扔在一旁。
傅良双眼微眯,冷声问道:“你在这里做什么?”
容弘手上动作停下,他笑着看向傅良道:“可否请傅大公子先等在下换好衣服,再告知于您?”
傅良冷冷瞪了他片刻,又飞快朝屋内扫视了一转,这才退身而出,关上房门。
门外响起傅子晋的声音:“容公子为何在此处更衣?”
“刚才在下不小心踩滑,险些掉落于池中,弄湿了衣裳。”容弘边胡诌着,边望向隔着白纱屏风的里侧,姜软玉正动作凌乱地换穿衣服的身影。
门外沉寂片刻,姜软玉已换好一身这府中下人的衣服,出现在容弘面前。
容弘注意到她的眉眼正在开始变化,已开始趋向男相。
“嘭”的一声,门被人极其粗鲁地再次撞开。
须臾之间,容弘神色一凛,一把搂住姜软玉,将她整个身子扣入自己怀中。
傅良那张阴沉的脸再次出现在门口。
他刚才故意退身出去,就是为了现在打得容弘一个措手不及,想看看容弘在这间屋子里到底搞什么鬼。
果然!
傅良快步上前,直指整个脑袋都埋在容弘怀中之人。
“是谁?!”
傅良见此人穿着小厮的衣服,眼中鄙夷之色一现,冷笑道:“跟一个小厮在这暗室里搂搂抱抱,莫不是在偷情?”
容弘面色微变,他心思飞转,正想该如何解释眼下这番情形,怀中之人此时却突然动了几下。
容弘抱住姜软玉的手臂松了松,一个男声已从他怀中幽幽响起:“傅大公子,好久不见。”
随即,姜软玉从容弘的怀中出来,抬头,笑盈盈地望向傅良。
傅良意外地看着已完全变身为男身的姜软玉。
“夏允?”傅良一脸诧异,“怎么……是你?你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屋外几人都凑了过来,屋内很快满满当当地站满了人。
所有人都露出吃惊的神情,看着夏允。
夏允镇定自若地整了整身上的下人衣裳,上前朝两位皇子躬身行礼,然后才回答傅良的问题:“我是受姨母之托特地从洛阳赶来给表姐送信的,家中有要紧事需要她去办,所以这会儿她已经不在这里了。”
这套说辞,夏允刚才在换衣服时便已想好了。
夏允口中的姨母,便是姜软玉的母亲夏氏,而表姐自是指姜软玉她自己,夏允对外的身份是夏氏妹妹的儿子。
“那我可就奇了怪了,送个信却送到这下人更衣的屋子里来了,两个大男人还搂抱到一处!”傅良毫不留情地戳穿两人,他显然不信夏允的说辞。
容弘抬头看向傅良:“夏公子这几日日夜兼程赶来荆州,身体太过疲累,方才险些晕厥,我不过伸手扶稳他,并无其他。”
傅婉之:“扶稳?可我们明明看到……”
安思胤突然出声打断:“既是如此,那便没事了,刚才傅姑娘担心姜姑娘,我们这才寻来。”
“那不知,姜姑娘因何事,这般急匆匆离去?”五皇子突然问道。
夏允拱手道:“五殿下恕罪,此事涉及姜家私事,不便对外人道也。”
五皇子眼神微闪,笑了笑:“倒是我多嘴了,抱歉。”
一旁的傅婉之深为不解,她刚才明明看到了姜软玉的衣角,怎么一眨眼姜软玉就不见了,还多出了个夏允?
傅婉之看向傅子晋,正想将自己的疑惑告诉他,却见他正打量着夏允和容弘,一脸沉思的模样。
姜软玉虽不在了,但夏允却找了个借口留下,表示答应过姜软玉要帮他们继续破解那幅寒梅仕女图。
同时,姜软玉暗中让怀安去做了一番部署,以将她和容弘在更衣房中说的慌圆回来,算作善后。
容弘听闻暗卫来报怀安仅仅是收买了两个人,充当夏允的手下,教这两人一套搪塞前来调查询问之人的说辞。
又暗中去信洛阳姜家,让姜府配合着将此事兜住,此外,还专门制造了一起需要姜软玉去办的“急事”,更是安排了姜软玉的确在办“急事”的假象。
“安排倒是周密,不过却忽略了一个环节。”容弘笑着道。
商鱼好奇道:“小公子是指?”
容弘当即吩咐暗卫:“姜小姐送往洛阳姜家的信件,你们一路护好。”
商鱼豁然开朗:“您认为姜小姐秘密送信回姜家,会被人发现?”
容弘道:“宁可高看对手,不可低估,也算是保险起见吧。”
商鱼了然地点点头,突然他又想起一事,脱口便道:“可是小公子,您现在帮姜小姐隐瞒她变男身之事,对我们的计划可是有什么帮助?”
容弘一怔,沉默了许久才道:“我既对外宣称谋软玉,多多少少也得把戏做足吧。”
商鱼想了想,笑着恭维道:“果然还是小公子思虑周全。”
确如姜软玉所料,有势力去暗查夏允突然前来荆州一事。
也多亏了容弘暗中补救,那名被怀安偷偷派去洛阳姜家的送信之人从这股势力之下安然逃脱,得以将信件及时送到姜淮手中。
而这股暗中追查的势力的指使者,正是傅子晋。
传闻傅子晋一直对姜家小姐不闻不问,更别说私下动用手下去调查她了,如今却突然转了风向。
“莫非……小公子您谋软玉之计当真奏效了?那傅二公子因为您的出现,终于有了危机感?”商鱼激动地道。
容弘不置可否,他引燃面前的燃香,淡淡问道:“他派出去的势力,是傅家养的死士?”
商鱼敛起调笑,回道:“是。”
容弘眸光深转:“如此也好,早点跟傅家交上手,也好探探他们的底细。”
夏允的事情告一段落,而从那秉鸿口中套话之事也有了进展。
在夏允运用他掌握的有关色之一事的精心设计下,秉鸿终于在一次醉酒后说出了那幅画中的另一处玄机。
画中三行诗句里有一词“筐塈”,即为簸箕。
诗中曰:“顷筐塈之”,就是要使用簸箕的意思。
秉鸿醉醺醺地带着众人参观他卧房内的一间暗格,洋洋自得道:“看到没有,陶也那死老头让你们找的就是那个玩意儿。”
萧阮引燃烛火,凑近将那漆黑一片的暗格照亮,里面有一大堆的杂物,上面铺满了灰尘,显然已经好久没人去动过了。
萧阮派下人从那一堆杂物里果然找到了一个破破烂烂的簸箕。
“这个簸箕,怎么跟画上那个装药的石罐子长得那么像?”夏允伸手指着那簸箕道。
大家拿出画一对比,发现还真是,不过还是有区别。
是神似而形不似。
“这下都对上了。”二皇子释然笑道。
如今走到这一步,两位皇子便起了心思要分开,各自行事了。
最后临门一脚,便看谁能抢先一步参悟透彻画中隐藏的最终寓意。
日落西下,一行人离开秉鸿家。
秉鸿醉酒的声音还断断续续地从厅堂的方向里传出来:“果然人外有人……天外有天,好你个……夏允……毛头小子,岁数小,参悟这色之一事……倒是比我更透彻,好一个……可远观不可亵玩焉……犹抱琵琶……半遮面,正所谓……表其行,行至里,我喜欢!”
回到古宅后,刚至天黑。
二皇子和五皇子连夜召集各自一方的人,破解潜藏在画中的最后一个线索。
席安的院落里依然死是丝竹声和唱曲声绕耳,姜软玉
心想着忙完了那幅寒梅仕女图的事情后,约莫就要返回洛阳了。
可惜这几日是男儿身,因怕不小心露馅,所以一直没有出门去寻觅男色。
她变成男身已去三日,还有两日便可变回来。
煎熬啊……
院子里传来傅良的练剑声。
她现在因是男儿身,所以跟傅子晋、容弘等人住在一个院落里,听到这声音并不稀奇。
刚搬来的第一天,她还带怀安一起偷偷夜间上房揭瓦,想一窥傅子晋沐浴的香艳之状,结果不但连傅子晋的人影都没瞧着,还差点暴露了自己男身的秘密。
自那后,她便收起了对傅子晋的见色起意之心,安安分分地扮演着性取向正常,并不好龙阳之好的夏允这个角色。
其实安思胤也是个美人,跟傅子晋比起来倒是不相上下,可若论姿色本身,还是容弘更有韵味……
姜软玉正这般胡思乱想着,突然有人敲她的房门。
姜软玉指使怀安去开门。
门打开,外面站着楚楚可怜,好不委屈的傅婉之。
“夏公子,你真是害惨我了,公主现在天天找我的不痛快,你快去帮我解释一下吧。”傅婉之半分幽怨半分撒娇地对夏允道。
夏允承认,若他真是个实实在在的男人,或者是个性取向为女色的女人,定是要立马被傅婉之这个娇滴滴的女子所迷惑住了。
只可惜……
夏允在怀安开门前,就已一头栽到床上,蒙上被子装睡,任由那傅婉之诉苦抱怨,他自己躲在被子里幸灾乐祸。
谁让他就是讨厌傅婉之呢?
夏允小施一计,小小的欺负了下傅婉之这个讨厌鬼。
昨日他以夏允的身份猛一阵夸傅婉之,还诱导傅婉之说席安的坏话,故意让刚巧赶来的席安听了个正着。
以席安的脾气,她怎会放过傅婉之,自是当场泄愤,后面还一连串的动作,专门来收拾傅婉之。
傅婉之是叫苦不迭,这才闹到他门上来。
打发走了傅婉之,夏允让怀玉跟着,看这位惯会做戏的傅家小姐还要作什么妖。
然而怀玉根本不用跟,因为傅婉之没出院子,直接跑去傅子晋房中了。
傅婉之哭哭啼啼的声音断断续续从傅子晋的房中传出,听得夏允狠翻了几个白眼。
随后,傅子晋出了院子,带着雨落梨花的傅婉之又去了隔壁的安思胤房中,不知道几人在里面嘀咕什么,约莫半盏茶的功夫后,安思胤就带着傅婉之出了院子。
跟上前去的怀安很快来回禀他们去了席安公主那里。
夏允神色复杂不过一瞬,转眼便已恢复如常。
他慵懒地靠坐在漆椅上,无聊地把玩着自己有些变长的指甲,口中道:“真是背靠大树好乘凉,估计她当着傅子晋的面,没少说我坏话吧。”
怀安不禁道:“从不见傅二公子对其他女子有这般耐心,唯独那傅小姐……”
夏允手上动作一滞。
在姜软玉成为夏允的第四日,一早,两拨人同时破解了画中最后的一个隐藏的线索。
他们从秉鸿那里寻来的“筐塈”的底端,发现了这筐塈的产地,正在汉寿县的一个小山村里。
两路人马不停蹄地赶往那座小山村,都想抢在对方之前抵达。
然而,无论是谁先谁后,最终的赢家却是一个大家想都没有想到的人。
陶也穿着一身褐色道袍,盘腿坐在一个凉亭内,正边烹茶边等在小山村的入口,与所有人见上面。
他一身仙风道骨之气,鹤发白须,目光慈祥。
随后,他开口问道:“诸位之中,可有人从秉鸿嘴里套出话?”
嗓音低沉醇厚,悠然缓慢,似轻风袅然而过。
夏允站了出来。
“是你?”
夏允揖手一拜:“正是在下,陶先生,幸会。”
陶也打量着夏允,满意地点了点头,问她道:“表其行,行至里,你可听过这句话?”
夏允一愣,这不是他们离开秉鸿住宅时,秉鸿说的醉话么?
夏允便如实回答:“秉鸿先生喝醉酒后说过这句话。”
陶也闻言,哈哈大笑了起来:“世人诸人,表面一套,背地里又做一套,心里还想着一套,从表及行,再至里,是以每个人至少可生出三副面孔,是谓表里不一者。
“世人皆认为此类人非善类,可这世间,又有谁能摆脱得了表里不一这四个字呢?毕竟它本是人本性中的一部分。
“天地万象,世间诸人、诸事本无绝对的界限,善类与否,真正的区别不过在于本心二字。
“人之初,性本善,随心而活,坚守本心之善,方为大道。”
一番意味深长的话,夏允听得半懂不懂,但她还是抓住了一个重点:“陶先生所说,跟我从秉先生口中套话有何关系?”
陶也闻言,再次畅快一笑,眼露赞许:“你这随性的性子,果然我没有选错人。”
“选”这个字从陶也口中一出,所有人都愣住了。
二皇子和五皇子的表情都有些微妙。
陶也继续道:“秉鸿是我的旧友,他至今未娶妻,只因修的是色
道。”
“色道?”夏允还是第一次听说这“色”也有道可修。
“世间万物,处处有道可寻,有何不可?”陶也眼神清明,洒脱超然之气外露,“色之一字,于好色者而言,堪称一劫数,可你却能在色字上做到表里不一。虽心色,却也心明,不情愿被色左右言行,知晓什么可为,什么不可为,自律自克,始终不越界,坚守本心。
“如今,你既破了他的色道,便是在我这里过关了。”
夏允震惊不已。
等等,就因为她从来都是有色心没色胆,这就被陶也这个赫赫有名的大鸿儒看中了?!
……
兜兜转转,就这样,任谁也未能料到,陶也关门弟子这个位子,最后竟落到了夏允头上。
也因陶也的一番言辞,大家恍然大悟,原来要想参破那幅寒梅仕女图,只需勘破“色道”。
之后,夏允便与陶也行了简单的拜师礼,不拘泥于形式隆重与否,只在心诚。
自此,夏允正式成为陶也的关门弟子。
一时间,夏允的名字在天下的读书人之间,迅速传播开来,不光如此,还上至朝野,下至普通百姓。
人人皆知大鸿儒名士陶也收了一个勘破色道的小徒弟。
而色道这个原本属微末流的小众派别,也因此开始得以迅速发展起来。
当然,这都是后话。
二皇子和五皇子在得知夏允成了陶也关门弟子这一刻,都有为他人做嫁衣之感,还真是应了那句“有心栽花花不开,无心插柳柳成荫”。
尽管心有不甘,但两位皇子也不能多说什么。
傅子晋和容弘听到陶也的这一番说辞后,心思各异。
傅子晋想的是两位皇子在此事上的利益得失。
而容弘除了考虑以上傅子晋所想之事外,他更多的却是在思量姜软玉的男身竟莫名其妙地得了这样一个身份,日后该如何将这个身份运用得当。
不过夏允的本家夏家跟姜家是亲戚关系,姑且也算是五皇子这一边的人,如今夏允成了陶也的关门弟子,五皇子顺理成章地认为陶也背后的那群读书人兴许将来在必要之时,多多少少还是能为他所用。
就算不能为他所用,但至少也不会落入二皇子手中。
五皇子有些感慨地拍了拍傅子晋的肩,道:“子晋,现在看来,姜软玉能旺你官路气运一事倒也不假,听说那夏允与姜软玉这对表姐弟自小便感情深厚,你将来娶了姜软玉,夏允便能为你所用,到时候你便能得天下读书人的支持,对你而言,着实是一大助力。”
与五皇子坐在夜晚亭中的傅子晋,苦笑了下。
身旁的傅良嘴唇紧抿着,不知道在想什么。
而不远处躲在廊下偷听几人说话的傅婉之,双手死命地搅着手中的丝帕,脸上尽是不甘和嫉妒。
席安公主听闻姜软玉的表弟竟成了赫赫有名的名士陶也的关门弟子,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她拿起□□便要冲去找夏允,却被正为这事烦心不已的二皇子训斥了一番。
二皇子性情向来温和,此时却突然发起脾气,而对席安历来严厉的安思胤,反倒难得地安抚起席安来。
月上树梢,刚沐浴完的容弘里面穿着一件玉色里衫,外面披着一件深紫色暗袍,看上去高雅又矜贵,他缓缓走到窗边,看着夜空的弯月,微微出神。
院中的树梢上有窸窣的响动声。
动静不大,但容弘却被惊扰到。
他一眼望去,竟看到萧河一身黑衣蹲在房屋前的大槐树的树梢上,几乎与夜色相融,萧河嘴里叼着一根狗尾巴草,正一瞬不瞬地盯着容弘,看样子,是在这棵槐树上呆了有一阵子了。
容弘有些被惊吓到,但他看上去还算镇定。
隔壁屋子的窗户突然被人推开,探出夏允的脑袋,他朝左侧看过来,打量了下容弘身上披的暗袍,眼中露出一抹色气。
容弘瞅了她一眼,似笑非笑:“夏公子又心痒了?”
夏允恬不知耻地回道:“你穿成这样,在下的心怎能不痒?”
傅子晋和萧河这时恰好一前一后走了进来,他们刚与五皇子分开。
夏允和容弘刚才的对话,两人都听到了。
傅良神色不屑地冷冷扫了站在窗边的容弘和夏允一眼,嘴里还发出一声鄙夷轻哼声。
傅子晋却神色有些复杂地看了一眼夏允,在经过夏允窗边时,他的脚步竟突然停了下来。
然后,他径自朝夏允的窗前走去。
容弘和傅良看到傅子晋这个举动,皆是愣了下。
傅子晋走到夏允窗边,问屋内的夏允道:“不知姜小姐何时回来?”
夏允心头一阵狂喜。
这可是傅子晋这么多年来第一次主动问起她!
他强压住嘴里蹦字时产生的颤音,故作镇定道:“傅二公子问这个做什么?”
傅子晋顿了顿,道:“后日我们便要启程回洛阳。”
“表姐她……明日便回来。”
傅子晋点点头,转身要走。
夏允不失时机地道:“我明日便不与你们一道了,我有事要回夏府一趟。”
夏府不在洛阳。
“好。”
傅子晋一走,夏允就让怀安关合上窗户,在屋子里高兴了好一阵,然后她犹自未觉尽兴,当即让怀安准备纸墨,写了几个字,让怀安送到隔壁容弘房中。
容弘收到信打开,看到上面写着几个娟秀大气的字:“谋软玉一计,甚妙!”
他神情莫名,再次朝窗外的那棵大槐树望去,萧河已经不在了。
在荆州的最后两晚,本以为今夜就这般平淡的过去了,但中途不知是谁起的兴,召集众人在院落中饮酒。
初夏已至,燥热初现。
南北两院的男女们,皆聚集在南院的大槐树下,围坐在铺好的临时榻席上,手握酒杯互酌。
皎月疏星下,一地白霜染,正当少年不知愁时。
待过经年,往事已成地上霜,再难拾得旧事欢。
……
喝了好几轮酒后,一地的酒气弥漫,即使在露天,都无法迅速清除这气味。
大家歪七竖八地横躺在榻间或地上,一地狼藉。
容弘揉着胀痛额头,缓缓从地上起身。
商鱼上前,要扶容弘回房歇息,容弘却轻推开他的手。
容弘步伐轻浮踉跄地走到靠在傅子晋身上仰躺于地正昏睡的夏允跟前,俯身要将夏允横抱起来。
但他此时酒意正浓,手脚发软,根本使不出大力,试了好几次,才勉强将夏允从地上捞起来。
“小公子,要不我来吧?”商鱼跟在一旁,伸手想接过容弘怀中的夏允。
容弘却显得有些固执地摇摇头,绕过商鱼朝着夏允房间走去,商鱼只得小心从旁护住两位主子。
容弘刚才的动作已惊醒半睡半醒的傅子晋,他一只手强撑着地面,整个身子坐起来,一双眼闪烁着醉人的酒光,遥遥望着前方容弘抱着夏允回屋的笨拙身影。
“你有没有觉得……”安思胤带着醉意的声音在傅子晋身侧响起,他身形摇晃地也从地上坐了起来,“夏公子和姜小姐……皆好色,而且在色……之一道上……太过相似。”
他揉了揉有些发痛的头,继续道:“可我……我总觉得……哪里不太对劲……”
傅子晋闻言,眼神有些木然地看了安思胤一眼,颇为无趣地笑了笑,随即又倒在地上,睡了过去。
压根没把安思胤的话听进去。
安思胤也觉得自己兴许是太醉了,常年维持的内敛竟在今夜破功,还说起了胡话,他也自嘲一笑,随即栽倒在地,沉沉睡去。
次日,所有人都睡到日上三竿。
他们都是从床榻上醒来的,是尚还算清醒的萧阮让下人将他们一一抬回房中安寝。
都不用上早膳,直接吃了午膳,夏允已经离去。
姜软玉是在未时回来的。
已变回女身的她,今日一大早就被怀安挖起来偷偷离开,然后去外面的客栈里沐浴一番,洗去一身的酒气,然后等着变回女身后才赶回来。
姜软玉一见傅子晋,面上一喜,刚要上前与他说话,傅子晋却突然扭开头,吩咐下人准备车马出发了。
姜软玉的笑意在嘴边微僵,她颇有些无趣地瘪了下嘴,转身朝容弘走去。
“姜小姐,我这里可不是专供您无聊时才想起用来打发时间的庇所。”容弘今日似是有些脾气,口气不大好。
姜软玉莫名其妙地看他一眼,心道这一个个,真是翻脸比翻书还快。
那一个昨夜主动关心她的行踪,今日却又恢复成从前那副爱答不理的模样。
这一个昨夜还跟她眉来眼去,这会儿却又阴阳怪气起来。
这男人,可真不好伺候。
姜软玉索性一甩手,也远离容弘,只跟怀安呆一处。
下人们都开始收拾明日回洛阳的行李,五皇子却摇着扇子走到容弘面前,道:“来汉寿县这么些时日,倒是忘了去拜访一下令尊与令堂,今日刚好我们得空,不如叫上大家一起,去容公子家中拜访一二,容公子以为如何?”
正在旁边帮容弘收拾行囊的商鱼当即脸色微变,他飞快地看了一眼容弘。
容弘想了下,婉拒道:“容弘不过一届寒门子弟,容家也只是轻俭贫寒的区区寒门,五殿下身份尊贵,何须屈尊至此,在下惶恐。”
“话不是这么说的,”二皇子这时也插了进来,“我今日倒是与五哥想到一处去了,我也想要去容府上拜会一二,容公子你就莫要再推辞了。”
二皇子和五皇子平日里明争暗斗,今日倒是罕见地有默契,一个鼻孔出气针对他家小公子,这不知道的,还当两人是提前串通商量好的呢!
商鱼心里暗自嘀咕着,眼底不由浮起一丝担忧。
容家人的真正身份一定不能被察觉,前朝皇室余孽,一旦被发现,定是死罪。
可是先前洛阳各大势力明明已经先后派人来汉寿县暗中调查过容家了,为何两位皇子还要紧追不放?
商鱼再次看向容弘。
容弘想了想,终还是应了:“既如此,那就先容在下派人先回容家告知我家父家母,好让他们也提前有个准备。”
若是再推脱,在他们眼里,便是不识抬举了。
容弘吩咐商鱼:“小鱼
儿,你速速去容家告诉母亲和父亲,一会儿有贵客上门,让他们做个准备。”
主仆两人视线相交,商鱼心领神会,立马应是,随即放下手中的事情,赶往容家。
容府坐落在汉寿县的郊外之地,虽稍显偏僻,却远离喧嚣,不失为一处幽静怡然之所。
一行人下马车后,走到容府正门时,看到一个穿着朴素,面相憨实的婆子正站在围着正门的竹篱笆旁候着。
那婆子已瞧见容弘等人,面上一喜,连忙迎上来。
婆子并未立刻上前跟容弘搭话,而是双膝跪地叩拜于两位皇子和席安公主身前,恭敬而守礼地行拜礼。
二皇子将婆子虚扶起来。
婆子又依次跟其他几人行礼问安,一顿礼数下来,最后才走到容弘跟前,俯身拜道:“小公子回来了。”
话语亲近,又不失恭敬。
容家将这下人□□得倒是极守礼数,倒像是勋贵人家府中出来的。
姜软玉看这婆子很顺眼,当即命怀安赏了一锭银子给她。
那婆子惶恐不敢受,还是容弘开口,她才领命收下。
“您就是姜小姐吧?我家小公子数次来家信,每回都有提到您,果然是个心善之人。”那婆子一脸慈慕笑意,看着姜软玉道。
姜软玉微扬了下巴,笑着道:“没错,我就是。”
婆子又对一旁的容弘道:“小公子,夫人早已在家里备好热茶,只等各位贵人们入席了。”
“有劳了,容妈。”容弘与这容妈说话时,并不是颐指气使地主人对下人的口气,更像是在跟亲人交谈。
姜软玉不禁多看了容妈一眼。
容妈打开竹篱笆围栏,将众人引入院内。
姜软玉开始打量院落四下。
这间院子并非如她想象中的那般清贫,虽房梁瓦砾皆显陈旧,却规整亮洁,地面铺着青石板,虽已有些许磨损,显出些年代,却在上面看不到一丝灰尘。
院前左右两侧有两大片打理得很好的花圃地,现在是初夏,这个时节花期来临的诸花皆是肆意绽放,不但给整个院落增添几分花色,还释放出花香萦绕于半空,让他们一入院中就闻到这扑鼻之香,淡雅清新,让人只觉瞬间神清气爽。
还有左侧花圃前的秋千,院落角落慵懒酣睡的花斑小猫仔,经绕右侧花圃流有清泉的人造沟渠……
一切,都井然有序。
虽简朴,却细节处无比精细。
看似普通,实则处处透着讲究。
这种观感,与那日她进入苏清院容弘书房,看到房中布景时的感觉一模一样。
姜软玉的视线最后停在前方一位静立的妇人身上。
她着一身水青色绣芙蓉花曳地长锻衫,头发绾了个松散的坠髻,上面别一根镂空梅花珠簪,右手执一柄画有水墨兰草图的团扇,正悠闲地轻轻来回摇晃扇风,她执扇柄的手指白皙纤长,在初夏的日光照射下,泛着晶莹剔透的光泽,丝毫看不出年龄留下的痕迹,竟比那些洛阳勋贵家的妇人们保养得还好。
若是跟宫里保养最得宜的傅贵人相比,也是不相上下。
而且她的面容素静雅致,气色沉敛,身上隐透一股雍容华贵之气,与容弘身上那股不知从何而来的天生矜贵完全相合。
姜软玉总算知道,不管是容弘那张精致的脸,还是周身的气质,皆是遗传至眼前这个妇人,他的母亲,容家徐氏。
徐氏眉眼含笑,走近几步,跟刚才的容妈一样,也是依次朝众人见礼,最后,才看向容弘,口中轻声唤道:“阿弘。”
容弘脸上有一丝极难察觉的动容。
“母亲。”
徐氏朝他点点头,然后引众人进屋。
屋内的摆设就跟院子外一般,一如既往的以极其低调的方式行讲究之风。
其实不光是姜软玉,其他人自进入院子以后,皆有如上的同感。
跟进来的容妈将诸位逐一引入座,坐下后,大家才发现在座次的安排上也尊卑有序,长幼、身后家族地位等皆入其考量。
众人不由交换眼色,皆从彼此眼中看到了深深的疑惑和探究。
姜软玉无意间对上坐在自己对面的萧河,心道这萧河整日不见踪影,今日来容家倒是罕见地跟过来了。
徐氏:“事出突然,今日寒舍只略备素茶,还请各位莫嫌弃。”
姜软玉闻言一愣。
这徐氏倒是不太会说话的样子,她这话听着像是在怪他们不请自来,所以随便给杯茶就打发了的意思。
姜软玉不由朝坐在斜对面的容弘看去,却见他一脸从容,素来心思玲珑的他像是没察觉到他母亲说话失了分寸一般。
姜软玉随手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清冽淡雅,微苦之中竟还有甘甜之味!
姜软玉不由朝茶杯中的茶水瞧去,除了茶叶,并未见多出什么东西。
“这茶水中竟有回甘,不知里面放了何物?”安思胤提出了跟姜软玉一样的疑惑。
徐氏温婉一笑:“未多加什么,只是这泉水所取之处山花遍布,山花分泌的花蜜被引入泉水之中,所以浸泡出来的茶水才有回甘。”
傅婉之:“原来如此,
这茶水不但甘甜,而且口感适宜,可见对烹茶的火候掌握极其精准,想来定是府上哪位擅茶道之人所制。”
容妈抿嘴笑着看向徐氏,道:“正是我家夫人。”
徐氏这时端起茶杯也尝了一口,但她在嘴边抿了几下后,却眉头一皱,脸色瞬间变得有些不好:“今日这茶水味道不对。”
“夫人稍等。”容妈说完便朝小厨房去了。
众人面面相觑。
片刻后,容妈急匆匆赶回,一脸歉意地朝徐氏俯身道:“是老奴的错,今晨收集来的晨露装在罐子里忘了封口。”
徐氏叹了口气,将茶杯放下,扶起容妈:“罢了,下次注意下就是了。”
“是。”
姜软玉心里不由冷笑。
一寒门妇人,哪里这么多讲究?
不过,她与容弘在这点上,不愧是母子。
徐氏丝毫不顾忌还有客人在,当面地继续挑三拣四起来:“还有这茶杯,容妈,下次你还是帮我换回青釉小杯,山水之茶,还是小杯更显雅意。”
姜软玉不禁再次朝容弘瞟去,见容弘依然一副理所当然的模样,丝毫未因她母亲在众人面前这副不合时宜的做派而心生尴尬,看上去也压根没打算做些什么。
安思胤的方向突然传来一声轻笑:“以小杯啜山泉水浸泡过的茶,是为品茶味之绵长雅意;而以青釉为底色观茶水,即可突出茶水的清轻甘洁。”
徐氏眼中透出一丝赞赏,看向安思胤道:“人生太苦,不过苦中取甘罢了。”
安思胤赞同地点点头,看着徐氏的眼神里带着一抹思索。
徐氏这时突然看向正端着茶杯细品的姜软玉。
“姜姑娘杯中之茶,味道如何?”
姜软玉没想到徐氏会突然跟她说话,下意识地便回道:“甚好。”
徐氏却开始打量起姜软玉来,眼神带着审视。
姜软玉正被她看得浑身不自在,徐氏突然开口道:“我家阿弘在洛阳,多得姜姑娘照拂。”。
姜软玉尴尬一笑:“容夫人客气了。”
一声讥讽笑意突然自座位一处传来,席安一副不嫌事大的模样,道:“她自是用心照拂,把人家可都照拂到她自己府中去了。”
室内静了一下。
徐氏的声音再次响起:“我容家家训曰,男子不近二女,及冠当娶,当初阿弘应是告知过姜姑娘此事吧?”
姜软玉看了一眼容弘:“是听他提过。”
“既如此……”徐氏边说边从发髻上取下那支镂空梅花珠簪,让容妈递到姜软玉面前道,“这是我容家祖传之物,专门留给容家未来儿媳妇的,今日便交给姜姑娘了。”
“这……使不得。”姜软玉边说边朝容弘发去求救加警告的眼神。
可容弘却稳坐如山,还朝她挑了下眉。
姜软玉心中登时气急,视线状似无意地扫过傅子晋,却见傅子晋眉头微蹙,正盯着自己。
而他下侧的傅婉之一脸看好戏的模样。
姜软玉心头一虚。
徐氏还在继续让容妈塞那簪子给她。
姜软玉不由火了,她怒气上涌,正要伸手直接一把推开,傅子晋却在此时突然出声:“容夫人,您可能误会了,姜小姐早在十几年前,便与我定下婚约,所以您这份礼,她怕是受不了。”
包括姜软玉在内的所有人都诧异地看向傅子晋。
要知道,傅子晋对于跟姜软玉的这门婚事,可是一直十分嫌恶排斥的,他从未在外人面前承认过这门亲事,对姜软玉更是长达数年的漠视。
傅婉之幸灾乐祸的笑容迅速褪去,她有些不相信地看着傅子晋。
“此事当真?”徐氏一脸讶然,问从头到尾都置身事外看戏的容弘。
容弘脸上的神情并未有任何变化,仿佛傅子晋刚才所言早在他预料之中,他朝徐氏淡淡道:“母亲先将这簪子再多放些时日在您那处吧,现在送,还太早。”
这句话分明是在挑衅。
不但没有认同傅子晋与姜软玉的婚事,还向在场所有人传达出了他谋软玉之心的坚决之意。
傅子晋的脸色微变。
五皇子等人看容弘的眼神也复杂起来。
姜软玉上一刻还气恼的心情,此时却雀跃无比。
傅子晋竟然主动承认了他与自己的婚事!
而且还因为容弘吃醋了!
傅子晋他,果然是中了“谋软玉”之计!
*
一顿茶宴过后,大家起身告辞。
走在最后的安思胤突然停下来,对徐氏道:“今日前来拜会,却有一憾,未能见到容老爷。”
徐氏应道:“老爷不得空,还请安公子见谅。”
容弘走过来,道:“父亲他身为何家家主嫡子的贴身护卫,不得随意离开何家,还请安公子见谅。”
安思胤问:“可是荆州第一望族何家?”
容弘点头:“不错,容家也多亏有何家庇佑,才能在此处安居乐业。”
其实这些事情,安思胤先前早已让人查证,此时问来,不过是装装样子。
安思胤一脸遗憾地与徐氏告辞,跟上其他人走远。
容妈
从里屋出来,手里拿着一个素面布包袱,徐氏接过,交到容弘手中,道:“阿弘,包袱里装了去年冬天我和容妈采摘的腊梅,已经制干,供你半年的熏衣之用,应是够了。”
跟在容弘身旁的商鱼连忙接过包袱。
徐氏继续道:“此去洛阳,不知何时我们母子俩才能再见,你可要好好照顾自己,记住,万事莫操之过急,有困难,立刻书信回荆州,我与你父亲定会助你!”
容弘深深地看了徐氏一眼:“母亲放心,您与父亲多加保重!”
*
夏至秋来,秋去冬临,一转眼,春又归。
傅子晋、安思胤、傅良从太学院结业了。
两年一考,三人皆得了甲,入仕为郎,进驻皇宫,为皇帝效力,这是许多勋贵子弟的必经官路。
容弘虽在太学院习读未满两年,但他也提前结业了。
原因很简单,傅子晋已不在太学院中。
容弘年考只得了乙,其中自是有傅蔺的插手,如此一来,容弘就必须得去地方上任,原本他应该回到自己老家所在地荆州汉寿县任职,但傅蔺却将他调去了最北边的边陲之地,幽州范阳郡的治所涿县。
原本有意拉拢容弘的二皇子和五皇子见此,皆未有下一步的动作。
五皇子是因为看出了傅蔺对容弘的排斥,而二皇子则是想要静观容弘之后能否翻身重回权力中心洛阳,进而再做定夺。
容弘派出的暗卫久前,终于调查出了傅家和各地方诸侯王之间的勾当,他们竟联合在做贩私铁的生意。
商鱼面色颇有些沉重地问站在窗边的容弘道:“小公子,如今您被傅蔺支走调出洛阳,还如何跟他斗?”
容弘负手而立,望着窗外那棵花期刚过,初现凋零之相的腊梅树,缓缓道:“私铁的开采、冶炼均不在洛阳,我不在不是正好?”
他说完,眼神不禁变得悠远起来。
渐渐的,思绪也抽离飘飞出窍。
这期间发生了许多事情。
比如,他收服了暴虐好色却蠢笨直接的席安公主,收服的方法很简单,他不过略施一计,帮席安克制住了安思胤,让席安偶尔能瞒过安思胤继续做坏事。
又比如,前些日子,姜软玉刚过了十三岁生辰,离她及笄还有两年,可不知为何,姜、傅两家已经开始准备姜软玉和傅子晋的婚事,挑选礼服样式、材质、裁缝、绣娘等。
容弘最近总能听到隔壁朱幽院姜软玉哼小曲的声音,还有她跟怀安嬉笑打闹的欢快声。
容弘从前很少听到。
傅子晋现在对姜软玉一改从前的冷漠态度,偶尔两人还会相邀一起去听戏划船郊游。
只是,姜软玉再也不白天黑夜的爬墙偷窥他了。
不知何时出门去的商鱼拿着一张拜帖,从外面走进来,对容弘道:“小公子,萧小姐来了,想见您。”
容弘看了一眼那张拜帖:“请她进来吧。”
商鱼去了片刻后,就将萧阮带进来。
容弘和她落座后,萧阮开门见山地道:“容公子,我今日来是为了我弟弟的事,还请容公子劝劝阿河别再胡闹了。”
容弘一笑:“萧姑娘为何认为萧河随我同去涿县是在胡闹?”
萧阮一时情急:“涿县是边陲之地,对于那些勋贵子弟来说,去往此地,等同流放……”说到此处,她意识到失言,面露歉意,“容公子,请恕我话语直白冒犯了你,可毕竟阿河是我亲弟弟,我实在无法看着他……”
容弘打断她道:“萧姑娘,我可否问你一个问题?”
“容公子请说。”
“萧姑娘可有想过萧家的未来该去往何处?”
萧阮一愣,随即脸色微变:“你这是何意?”
容弘不急不慢地道:“萧家现在盘踞于荆州,手中还握有十三州之中最强大的州地方军,萧将军念及昔年与安光禄勋的同窗友谊,便与安家结了盟。
“可若让萧将军抛开这份虚无缥缈的情分,公正的审视如今朝堂上呼声最高的二皇子和五皇子,萧将军又会作何选择呢?”
萧阮在听到容弘说“虚无缥缈的情分”时,眉头几不可查地一皱。
萧阮问道:“那容公子可已有做选择?”
“人择明君而臣,鸟择良木而栖,该做选择的时候,在下自会做选择。”
萧阮笑了笑,这抹笑里带着一丝淡淡的讽意。
容弘看着她,不动声色地继续道:“据我所知,皇后娘娘已经数番遣人去荆州拜见萧将军和萧夫人,想要为萧姑娘和二皇子定下亲事,不过,似乎回回都被萧将军已各种理由挡了回来,不知真假?”
萧阮脸上还未收起的笑意彻底褪去。
她眼中闪过一丝诧异,然后是忌惮。
“容公子虽身在洛阳,却事事知晓,果然非寻常人。”萧阮的脸色第一次变得严肃起来。
“一年前,太学院那次田假,去贵府拜见,我便瞧出来了。”她又补充道。
容弘清浅一笑,并未否认:“既然萧姑娘看出来了,自也知道我不会在那个地方呆一辈子。”
萧阮思虑须臾,道:“所以,让萧河跟着你,算是给我萧家留条后路了
?”
容弘赞赏地点点头:“萧姑娘也果然如我所想那般,事事通透。”
自萧阮从容弘处回到萧家在洛阳的府邸后,她再未阻止萧河要跟容弘去涿县一事,还吩咐下人给萧河备好干粮和衣物、药品等。
除此之外,她还立刻修书一封,派人快马加鞭送去荆州萧府。
容弘和萧河离开洛阳当日,姜软玉和席安公主、萧阮都去给他们送行。
当然,萧阮主要是因为萧河之故。
而另外两位,才是为了见容弘离开洛阳前的最后一面。
萧阮刚离开,姜软玉和席安几乎一前一后同时到达。
两个少女一见面就闹喳喳地吵起来,一刻都不得安宁,最后还是容弘佯装生气叫停才作罢。
容弘三两句话,就将席安打发走。
姜软玉从未见过席安如此顺从听话的时候,就算是在安思胤面前也不曾见过。
“你可真有本事,连席安这种货色都拜倒在你的美色之下。”姜软玉戏谑道。
容弘却不说话,他只静静地看着她半晌。
他与她似是有好些日子未见了,虽然在姜府时彼此仅隔着一面墙。
她的长相还是那般明艳动人,因为年岁变大,容貌也跟着长开,艳色越发张扬开来。
今日她穿着的桃红色绣牡丹纹裳服衬得她肌肤如雪般白净,巴掌大的一张鹅蛋脸上,一双灵动狡黠的双眸忽闪忽闪的,模样似极了一只正在使坏的小狐狸。
但这只狐狸骄横霸道,傲慢又任性。
还很好色。
姜软玉拿着蟒鞭的手突然在容弘沉默的脸前晃了一下。
“容公子,本小姐问你话呢?你还不上路?”姜软玉口气骄纵,还透着一丝不耐。
容弘轻笑道:“你似乎很想我快点走。”
“我今日约了子晋他们蹴鞠,再不去就晚了。”
如今连对傅子晋的称呼都改得亲昵了。
容弘眼中暗光一闪。
姜软玉突然想起一事:“对了,谋软玉那件事,自此打住吧。”她说着,粉嫩的双唇不由撅起甜蜜一笑,仿佛陷入自己的思绪中,得意地喃喃自语道,“以后呢,本小姐就跟着子晋开始过上幸福快乐的小日子,只等着嫁入傅府作他的妻子了。”
“所以你想就此结束我们之间的谋约?”容弘盯着她,似笑非笑。
姜软玉头一歪,笑容更甚:“不然呢?”
容弘轻哼一声:“你还真以为自己能如愿?”
一阵轻微的说笑声突然自前方传来。
一群穿着华丽蹴鞠服的勋贵子弟缓缓出现,正朝这边走来。
傅子晋正被所有人簇拥其中。
姜软玉也听到声响,想要回头去看。
同一时间,傅子晋也正抬头朝他们的方向看过来。
容弘透澈的双眸里幽光一现。
下一刻,他突然伸出右手,一把将姜软玉正转过去的脸掰回来,然后左手猛力往姜软玉的腰身上一揽,将她一把拽到自己的怀中。
同时,俯下身去,双唇猛地贴上姜软玉的唇瓣。
薄唇微启,容弘吸吮起嘴边的柔软来,愈探入深处时,舌尖猛一窜入,里面一方温热,让容弘竟有片刻的留恋。
两人的脸紧贴着,呼吸相抵并死命纠缠,犹如耳鬓厮磨的暧昧瞬生,口舌辗转缠绵,香津互粘互融。
幽淡的梅香气萦鼻绕唇舌。
容弘边亲吻,边抬眸将视线缓缓定在前方正看向这边的傅子晋。
傅子晋身穿一身华贵的蹴鞠服,站在一众皆呆若木鸡的众贵子当中,身姿卓然,玉树临风,尤为出众,但却脸色淡漠,还隐隐透出一丝冷彻的杀意。
容弘与姜软玉还在纠缠的嘴角微勾起一个诡异的弧度。
微风起,两股发丝纠缠在一处,容弘有一瞬的醒神。
他蓦地感觉到有两团柔软正紧抵在他面前。
容弘抽回目光,又有一刻的恍惚。
突然,唇瓣上一痛,容弘下意识地松开嘴唇。
上一刻还在的温热,下一刻已迅速抽离。
容弘缓缓伸手,去触摸唇边还残留的余温和湿润。
姜软玉气势汹汹充满杀气的蟒鞭已直朝他的面门而来。
容弘身形一动不动,似是只等着那蟒鞭落下,就在蟒鞭即将碰上容弘的鼻梁时,一只手突然将那条蟒鞭一把截住。
容弘依然不理,他只将那只触摸嘴唇的手取下,然后抬眸看去,有一丝血迹在他两根手指的指腹上。
对面,姜软玉正横眉冷对,怒气冲冲地想要拽回蟒鞭,但却怎么也摆脱不得商鱼。
“小鱼儿,松开。”容弘下令道。
商鱼这才一把甩开蟒鞭,姜软玉受力,连连后退了几步。
商鱼戒备地看着姜软玉,以为她还要再甩出鞭子来,但姜软玉却只冷着一张脸,没有下一步的动作。
“这下,我们之间,便又结束不了了。”容弘向姜软玉抛下这句话后,便径自转身朝停在路边的马车而去。
怒气未消的姜软玉手中的蟒鞭再次呜呜作响,狠狠地抽打在地上。
她的身后,原本站立在那处的傅子晋等人,
已不见踪影。
姜软玉与傅子晋等人约好踢蹴鞠一事,最终未能成形。
姜软玉让姜府下人送信给傅子晋,说她身体突感不适,今日便不来了。
傅子晋看着手中薄薄一张纸上的一竖行秀挺小字,久久未动。
肖氏身边的贴身婢女前来唤傅子晋去侧厅用膳,傅子晋这才将信纸折起来,放在桌案上,拿砚台压住。
历来讲究食不语的傅家上下,今日在饭桌上时,傅子晋罕见地发声:“母亲,不知入府的绣娘这些日子进展如何了?”
正吃饭的肖氏和傅蔺闻言,皆是愣了下。
“前些日子刚定下绣纹样式,这几日已经开始上手了。”肖氏笑着抬头看傅子晋,“往日里不曾见你关心这些,今日是怎么了?”
傅子晋不答,只又问道:“我与姜小姐行婚礼之仪,是定在她及笄当日?”
傅蔺放下筷箸,应道:“不错,这是姜家提出来的,也不是大事,我与你母亲便应了。”
傅子晋点点头,便没再说话。
傅蔺和肖氏交换了下眼色,眼中皆有疑色。
前往幽州范阳郡涿县的路上,一个罩着蓝色幕帘的马车正在一条小道上飞驰着,车轮和马蹄一路扬起尘埃。
突然小道两侧的树丛中飞身而出数名黑衣蒙面人,他们挥舞着刀剑,杀气腾腾地朝马车冲去。
马扬蹄一声嘶鸣,马车刚停稳,三把利刃从马车左、右、前三个方向同时从外向里插入,恨不得在车内之人的身上立刻扎出几个血窟窿。
驱车的车夫一揭戴在头上的纬帽,露出萧河那张羁傲不逊的脸,他身法极其灵敏地从车前飞身而起,同时迅速抽出腰间的小弹弓和几颗小石子,跃入半空的瞬息之间,朝下方正袭击马车的黑衣人连续发射数子。
中弹的黑衣人们发出持续的惨叫声,有人被射中眼睛,顿时一脸的血,也有人被射中膝盖,当即倒在地上痛叫。
萧河落地,刚站稳,马车内又飞出一道身影,是商鱼。
商鱼满脸肃然,双眼里透着冷冽的寒光,他高执起左右手各握住的一把尖利短小匕首,攻向还试图继续袭击他们的黑衣人。
手起刀落,刀刀利落狠绝,直指要害,一刀毙命。
很快,来袭的一群黑衣人便成了一地的死尸。
在洛阳潜伏这么久,他终于不用再隐藏自己的真实实力了。
商鱼蹲下身,将两把匕首上的血迹在身旁的一名黑衣人的衣服上擦抹干净,口中抱怨道:“这是第几轮了?咱们才走了半日,前来送死的人就一波接着一波,这要是等赶到涿县,咱们手上得沾多少条人命?”
萧河也走了过来,他扯下一名黑衣人脸上的蒙面,冷漠道:“还是傅家派来的死士。”
静停在身后的马车帘子缓缓揭开,露出容弘那张清润精致的脸,他眼神如同看蝼蚁一般,冷觑了眼一地的尸体,道:“傅蔺这轮番的刺杀也并非全然无用,多少也该察觉到要杀死我恐怕比他想象的更难了吧。”
帘子被放下,容弘的声音再起:“走吧。”
*
半年后。
大地素装银裹,鹅毛飞絮漫天,四处一片萧条冷清,幽州的冬天来得洛阳要早出许多,刚入初冬,涿县便迎来了第一场大雪。
容弘站在门口外,内着一身淡蓝色忍冬纹锦衣,外披一件浅色狐裘,手中握着一个由深黑色云雷纹丝绸袋子裹好的圆形手炉,目光沉静地望着屋外的景色。
屋外传来脚步声。
容弘纤长的睫毛微颤,他收回视线,揭开门口处专用来挡风的厚布帘子,进入屋内,坐在暖榻上。
怀玉带着一身的雪和冷气走进来。
“小公子,二皇子又来信了。”怀玉双手通红,顾不得暖手,从袖中掏出一封被雪水浸湿少许的信件。
容弘接过,拆开信看起来。
很快他就看完了。
怀安这时似是想到什么,连忙又从另一只袖子里掏出一物,递给容弘:“您前几日找的玉坠子,今日收拾屋子时,从一个柜子底下碰巧给找着了。”
容弘接过那只墨玉挂坠,上面的缠枝纹路停着些尘埃。
容弘让怀安去拿个湿帕子来,他将那尘埃一点点擦去,这只晶莹透亮陈色极好的缠枝纹墨玉挂坠很快就又恢复成了当初姜软玉送给他时的样子。
看到这只玉坠,容弘不由想到刚才二皇子来信的内容。
自从容弘离开洛阳后,二皇子总会隔一段时日就来信一封,信的内容除了一些无关紧要的朝堂事以外,大多都是有关姜软玉的。
姜软玉一段时日发生的事,二皇子总会事无巨细地在信上道来。
容弘不由有些无趣地笑了笑。
半年多年他离开洛阳时,当街问姜软玉那一幕,二皇子也瞧见了,他当时正与傅子晋在一处。
这恐怕就是为何他一直不停在信中向他供给姜软玉近况的原因吧。
其实容弘对姜软玉的日常生活琐事并无甚兴趣,但既然二皇子一番好意,他姑且便收了吧。
谁让这是二皇子试图跟他维系关系,而他刚巧也需要这种维系呢。
一名穿着衙役官服
的人这时带刀进来,躬身禀道:“容大人,翁主今日得闲,前来拜会。”
“知道了。”容弘的将手中的缠枝纹墨玉挂坠一握,敛于袖中。
那名衙役退出,容弘走到窗前,推开窗户,留一丝缝隙,朝外一望,只见一名穿着银白色鹤氅,外罩桃粉色披风,脖颈间拢着一条毛茸茸的雪狐毛的少女正站在雪地里,她的身侧,一名小厮正恭敬地弓着身为她撑一把油纸伞。
她亭亭玉立,面容如一株幽兰花开,清冷、神秘又大气,此刻冻得不停地给手上哈着气。
容弘盯着慎芙茹额头上贴的花钿,问身后的商鱼道:“翁主额头那朵花钿,我近日倒从许多女子脸上瞧见。”
商鱼发了下愣,心道容弘何时开始注意起女子家的这些小玩意儿了。
“涿县近日在女子间流行起来的。”商鱼还是答道。
容弘合上了窗户,准备出门去迎慎芙茹,商鱼连忙抓起放在一旁的一件更厚实的披肩给容弘换上。
半个月后,自容弘手中寄出了一封前往洛阳的信。
收到来信时,姜软玉刚起身不久,穿着一身绯红色亵衣坐在梳妆台前,由着身边的几名婢女伺候她梳妆打扮。
姜软玉一脸的睡意,宛如一只倦怠的小猫,半眯着眼,一副将醒未醒的慵懒模样,素面朝天的一张白净小脸,虽还未上脂粉,却已艳色无边。
待有下人来禀收到涿县寄来的一封信时,姜软玉终于缓缓睁开双眼。
眼中的骄纵和灵气瞬间泻出,给她那张本已很完美的脸,瞬间再添一抹明动之色。
“涿县?”姜软玉对这个地名十分生疏。
下人递上信封,姜软玉懒得抬手,直接悠慢地对站在一旁的怀安吩咐道:“你帮我打开瞅瞅谁寄来的,写的什么。”
怀安应是,接过信后拆开,里面却不见一张信纸,怀安狐疑地抖了抖那信封,一个指腹大的小物什突然掉落出来。
怀安眼疾手快地接住,见竟是一枚红梅状的花钿。
“主子,这……谁寄的红梅花钿给您啊?”怀安将那枚花钿递到姜软玉手中,同时再在信封内外一通找,看是否有找到来信人的名字。
但找了半天都没找到。
姜软玉指腹间夹着这枚红梅花钿,嘴里不由轻念道:“涿县……”
努力回忆一阵后,姜软玉面上突然一冷。
她想起来了!
这之后,姜软玉又陆陆续续不断收到从涿县发来的信件,每次信件的内容完全一样,没有信纸,只有一模一样的一只红梅花钿。
再收到第五封信时,姜软玉顶着一张寒如冰块的脸,吩咐怀安道:“以后再有信才那地方寄来,全给我烧了。”
可信还是如雪花般一片接着一片不断飞抵朱幽院。
姜软玉终于怒了,她撕碎刚送到的又一封信,气恼道:“他到底想干嘛?!”
一旁的怀安被姜软玉这罕见的怒气吓得瑟瑟发抖,他犹豫了半天,才小心翼翼地道:“小的猜测,他兴许是……想让主子您贴上这朵花钿?”
姜软玉一愣,脾气渐收。
为了不再收到这烦不胜烦的信件,姜软玉觉得就恶心自己一回,贴一次这朵红梅花钿,看是否真如怀安所猜测的那般。
本来单看着这朵花钿也没什么出彩的,但当真的贴到上完妆的脸上时,那一抹红给她整张脸顿添一抹幽魅之气。
若是先前她的脸让人难以引开目光,那贴上花钿后,她的脸就犹如生出了一股巨大的吸附力,让每个瞧一眼的人都犹如被瞬间摄去心神一般。
姜软玉虽还未及笄,年龄尚不大,但说来也是奇怪,她的脸天生就比其他同龄女子长得要成熟许多,全身的发育也要更明显一些。
既有少女的无邪,又有女人的丽色。
“就这样吧。”已换好一身华丽宫装的姜软玉从梳妆台前起身,和怀安一道出门,前往皇宫赴今夜的晚宴。
当姜软玉抵达宫宴时,原本还有低低的谈笑声的殿内,突然迅速陷入一阵诡异的沉寂。
所有宾客的目光瞬间全部积聚到姜软玉的身上。
男人们眼中全是惊艳痴迷,女人们则是羡慕嫉妒。
今夜的姜软玉一身盛装,将她本就艳色无边的姿色彰显得越发夺目耀眼,再配上那双正散发着骄纵之气的灵动双眸,让姜软玉浑身散发着别具一格的气场,在众多贵女中脱颖而出。
一勋贵子弟伸出一只手搭在傅子晋的肩上,一脸艳羡地望着姜软玉的方向,对他道:“子晋,抛开别的不说,单就姜软玉这容色,在洛阳那是堪称一绝啊,你小子艳福不浅。”
傅子晋也正端着酒杯看着姜软玉,他眼神微动,姑且算是默认此人的话。
宫宴进行到一半之时,姜软玉带着怀安出来透口气,在廊下却遇到了正独身一人的傅子晋。
两人便临时相约,一同前去殿外附近一处梅林散步。
这梅林离举办宫宴的大殿不远,走几步路便到了。
夜里的梅林冷冷清清,远远近近几盏孤零零的宫灯悬在一旁,视野内黑黢黢的,看脚下的路并不清晰。
自迈进梅林后,梅花浓郁的冷香气便扑
鼻而来,近处枝桠上各色梅花在灯下若隐若现,姜软玉心情极好地伸手去采摘下一朵,放在手心闻了闻,满足地笑了。
走在她身旁的傅子晋不由侧头看她,在弱光下的姜软玉,脸庞未尽显,却让她本就明艳的姿色越发诱人。
姜软玉此时脚下突然一崴,她一声低沉的惊呼,身子跟着就要栽下去,傅子晋连忙俯身去扶稳她。
只是搀扶的瞬间,两人骤然挨近,彼此的双唇竟就这么不经意地突然碰擦了下。
两人意识到这点后,同时僵住。
隔着极近的举例,他们静静地注视这彼此,险些忘了呼吸。
远处,宫廷丝竹声声正起;这处,梅香静处一方暧昧渐生。
傅子晋眼底浮起一丝迷离。
他鬼使神差地突然朝前微一倾身,姜软玉只感觉唇上有温热紧贴过来。
这种久违的熟悉感,让她脑中瞬间闪过容弘那张精致带笑的脸。
姜软玉心里很诡异地突然生出一股若有似无的抗拒……
内心正在挣扎时,额头上似有什么脱落。
染了梅香的红梅花钿好巧不巧,正坠在两人嘴唇相衔之处。
这打断了傅子晋更进一步的动作。
姜软玉心里莫名一松。
她立马站直身子,后退一步,有些尴尬道:“那个……我先去整理下,花钿……掉了……”
说完,逃也似的离开。
姜软玉心里咚咚咚的如同鼓擂,面色显出几分仓惶,正守在梅林外的怀安见此,赶紧跟上询问:“主子,出什么事了?”
姜软玉只摇头。
她带着怀安去重新整了下妆容,心情已平复得差不多,她再次往梅林而去。
傅子晋还在梅林等着她,也不知他生气没有?
姜软玉心里正想着,突然听到身侧一暗处传来有些熟悉的女声:“还请五殿下莫要再戏弄小女了,若是被傅小姐看到了,我就是有十张嘴都说不清了。”
这声音,不是萧阮么?
姜软玉和怀安对视一眼,两人即为默契地停下脚步。
“你能不能不要老是提她?”五皇子有些不悦的声音响起。
萧阮的声音冷下来:“她才是您未来的五皇子妃,而我萧家效忠的也是二皇子和皇后娘娘。”
“万事时刻在变化,萧小姐莫要太早下定论。”
“小女有自知之明,五殿下其实并非真的心仪于我吧?”萧阮发出一声轻轻的叹气声,“五殿下您其实不必如此,萧家是不会因为我与你之间发生了什么而做出任何改变的。”
“你不信我对你的感情?”
五皇子刚问完这句,姜软玉的身后突然响起一阵宾客的笑声。
姜软玉和怀安在没被发现前,连忙撤离。
五皇子和萧阮所在的暗处,也没了声响。
姜软玉重新回到了梅林,她心里正琢磨着等见到傅子晋时该如何一番说辞,但当抬头朝前方一株梅树下看去时,所有的腹稿瞬间成空。
姜软玉疾步上前,冷着一张脸,一把推开正跟傅子晋搂抱在一起的傅婉之。
推这一下的力道有些猛,傅婉之连退后几步,接着直接摔扑在地上。
傅婉之当即发出一声痛叫,她将撑在地上的一只手抬起来看,手掌上的肌肤搓破了皮,还渗出几缕血迹。
傅子晋连忙上前扶起傅婉之:“婉儿你没事吧?”
傅婉之眉头一皱,神色楚楚可怜,摇头道:“无碍,姜小姐也不是故意的,表哥切莫要怪她。”
傅子晋闻言,当即冷下脸看向姜软玉:“你在做什么?”
姜软玉愣了下,随即露出一丝讥讽的笑:“傅子晋,我还没问你们刚才在做什么,你倒先问起我来了。”
“姜小姐,你误会了,我刚才脚崴了,表哥好心扶我一把,刚好你就来了,不是你想的那个样子。”
姜软玉看着傅婉之那张歉意真诚的脸,只觉虚伪做作至极,她嗤笑道:“脚崴了?怎么刚才我脚崴了,没见傅子晋这般扶我呢?”
姜软玉看向傅子晋,等他的解释。
傅子晋却根本没打算再解释,他看也不看姜软玉一眼,搀扶着傅婉之直接走出梅林。
姜软玉独自站在原地,目光望着傅子晋和傅婉之离去的方向,她感觉刚因傅子晋变得有些热乎的心,渗入了一丝凉意。
姜软玉提前离开了宫宴,没跟任何人打招呼。
她回到朱幽院后,打发走了所有前来伺候的人,只一人独坐在梳妆台前,望着铜镜里模糊的自己,发着呆。
额头上已被她重新贴回去的那朵红梅花钿在灯下闪烁着淡淡的红晕,弱化了她眼中因怒意而生出的尖锐之气。
她不再去想今晚傅子晋与傅婉之的糟心事。
反而想起了容弘。
姜软玉伸手摸了下额间的红梅,上面还残留着若有似无的梅香。
幽淡的梅香,让姜软玉猝不及防地想起了容弘半年前离开洛阳时,在她唇间留下的那个冗长的吻。
容弘当日吻她时,她是心悸后愤怒。
今夜,傅子晋无意的吻,带给她的,却更多是慌乱。
为什么?
莫非喜欢一个人,才会在被亲吻时,因紧张而心生慌意?
姜软玉有些烦躁地甩了甩头,她突然大声唤怀安,刚才被她撵出去正候在门外的怀安连忙应声进来。
“备些纸墨,我要回信。”
怀安愣了下,连忙应是。
简单的几笔,便写完了信,她将封好的信交给怀安,道:“寄去涿县。”
怀安又是一愣,连忙伸手接过信。
姜软玉临睡前,怀安伺候她用带着梅花花瓣的热水泡脚,一直闭口不提今夜事的姜软玉终于憋不住,开口跟怀安倾诉:“你说为何我被两个男人亲,会有不同的反应?”
怀安连忙道:“主子真是当局者迷旁观者清,您的心上人是傅二公子,自然跟那容公子不同。”
怀安的这个回答和她心里的推测不谋而合。
她点头道:“也是。”但转念一想,又不对,“那为何我会对傅子晋心慌?”
怀安想了想,不确定地问道:“许是主子您心虚,怕傅二公子知道了您曾被容公子亲过?”
姜软玉当即瞪了一眼怀安,怀安立马怯怯地做出一个噤声的动作。
“我会怕傅子晋知道?”姜软玉一脸傲娇,“我可是洛阳赫赫有名的女纨绔,什么大场面没见过,被我掳过的男人还少吗?”
怀安连忙讨好道:“主子说的是,那咱们就别再纠结这些事情了,平白坏了心情。”
姜软玉神色有些垮下来,自嘲道:“我自是不会去纠结,毕竟再怎么纠结,傅子晋更在意的永远是那个傅婉之。”
姜软玉深深地吸了口气,释然地笑了笑:“算了,明日就去继续找些乐子,寻寻洛阳城里有没有新冒出来的美郎君。”
怀安立马从旁附和,这才是他的主子嘛。
姜软玉朱幽院的灯火很快就熄去,而姜府主院的书房内,灯依然亮着。
今夜宫宴结束后,送姜软玉回到姜府的傅子晋并未立马离去,他此刻正与江淮在书房里议事。
而且他们所议之事,正是跟姜软玉有关。
“伯父,我有此一问并非有其他意思,只是想弄清楚事情到底是怎么一回事,还望伯父能解惑。”傅子晋和姜淮相对而坐,傅子晋眼中带着诚恳道。
姜淮点了点头:“既然傅相已经将软玉的事情全告诉你了,我便也不瞒你了,软玉之所以到现在还跟外面那些男色牵扯不清,不过还是因为那个天谴。”
他说着,脸上浮现起一丝惑色:“当初乾虚道长曾说,唯有当软玉真心喜欢上一人时,才能彻底解除她这好色的性子,可软玉明明对你一直都……”
姜软玉明明喜欢傅子晋,可为何好色的性子还在,就算现在傅子晋对她不同过去,可姜软玉还是未曾停止去跟那些美少年厮混一处。
傅子晋愕然,他也明白姜淮的困惑。
姜软玉曾为他以身挡下过刺客一剑,做到这种地步,也不算喜欢?
傅子晋也很困惑。
他思索片刻,推测道:“乾虚道长神机妙算,既是他所言,应不会有假,那唯一的可能,便是姜小姐其实并未真的心慕于我吧。”
“这……”姜淮有些迟疑。
“不急,慢慢来。”傅子晋安慰姜淮。
姜淮有些过意不去,“子晋,多谢你的体谅和包容,软玉她这么些年来,没少让你和傅家受委屈,你却还能这般大度,老夫着实惭愧。”
傅子晋摇头:“既然我父亲与您已经定下了这门亲事,所有的事情,我们两家自当一起面对,将来都是一家人,伯父不用如此见外。”
姜淮闻言,欣慰一笑,再看傅子晋的眼神里,多了一丝赞赏。
傅子晋这时不经意地突然问道:“夏公子……近怎么没见着?”
姜淮微怔,随即镇定回道:“他这只皮猴子总归事情多,三天两头找不到人,连我跟她姨母都好一阵子不见他了,这么多年我们早习惯了。”他故作好奇道,“怎么?你找他有事?”
傅子晋淡淡一笑:“哦,没事,随口问问,因为听闻夏公子和姜小姐自小就关系亲密,我还以为他们经常在一处呢,上次荆州一别后,便也未见过夏公子了。”
姜淮一听荆州二字,脑子飞快地转过弯来,他笑着道:“他们这对姐弟,关系的确不错,虽隔着个表字,但是只要对方需要,另一个都会尽力帮忙,阿允上次去荆州,歪打误撞成了陶先生的关门弟子,也算他小子运气好。”
说到此处,姜淮眼光幽深起来,他看着傅子晋,继续道:“以后我们便是一家人了,你将来也是我半个儿子,若是有什么需要阿允做的,随便使唤他便是。”
傅子晋得到了今夜想要打探的所有答案,便不再多做停留,很快便起身告辞。
送走傅子晋后,姜淮站在门边,脸色不大好,心里明显带着心事。
夏氏从屋内那扇屏风后走出来,行至姜淮的身侧,问道:“老爷是在担心他发现了什么?”刚才的谈话,夏氏全听到了。
姜淮摇头:“软玉的双身秘密,原本也没打算隐瞒傅家太久,毕竟终究是瞒不住的。”姜淮转身朝屋内走去,给自己斟了杯茶,继续道,“等软玉嫁入傅家,一切
尘埃落地后,我便寻个时机,亲自登门告知傅家。”
夏氏跟了进来:“那老爷您在担心什么?”
姜淮叹了口气:“也不知道,软玉将来嫁入傅家,到底是福是祸?”
夏氏也跟着叹气,无奈道:“我何尝不是,软玉可是咱俩的心头宝,那傅子晋看上去明显对软玉不那么上心,可是再大的祸也不比保住性命要紧啊。”
姜淮点头:“夫人说的是,只希望傅子晋娶她,多少能生出几分真心吧。”
自姜软玉那夜贴着那枚红梅花钿在宫宴上惊艳全场后,额贴红梅花钿竟开始在洛阳城贵女圈中风靡流行起来,不但如此,许多贵女还争相效仿起姜软玉当日红妆。
这件事很快被二皇子写在信中,寄到涿县容弘的手中。
容弘看着信,露出一抹淡笑。
商鱼凑上去,道:看来那枚花钿果然如小公子所想,适合姜小姐。”
容弘眼神里透出一抹傲娇:“我的眼光,自是不错。”随即他又轻飘飘地说了句,“傅子晋也该收到这个消息了吧?”
容弘所猜不假,傅子晋的确已知晓姜软玉额头花钿出处的真相。
此乃容弘故意设计为之。
一名衙役入内,递上一封信:“容大人,洛阳城寄来的信件。”
容弘微愣,接过信件,一见信封上无意间留下的一抹胭脂痕迹,当即猜出了寄信之人。
他眉头微挑,拆开信件,待徐徐展开信纸,只见信上只有一句话——“容弘,那是我的初吻,本是我留给傅子晋的。”
*
对姜软玉而言,说来也是巧了,自从那晚她在宫宴上贴戴那枚红梅花钿后,容弘果然不再寄花钿过来。
“你说他是怎么知道我贴了那花钿的?莫不是在我身边安了眼线?或者洛阳城内有他的人报信给他?”
怀安不以为然道:“容公子的手段,主子你又不是没见识过,您说的完全有可能。”
姜软玉心觉也是,毕竟此人心机深沉,狡猾若狐。
就在姜软玉以为容弘不会再继续用信骚扰自己之时,又一封自涿县寄来的信抵达了朱幽院中。
姜软玉这次却没有让人立刻扔出去,她亲自打开信件,意外地看到里面写满了整整一页。
姜软玉一口气读下来,全是些容弘在涿县发生的新奇趣事,虽读的时候觉得还有点意思,但读完后,她就开始纳闷起容弘这又是要干嘛。
之后,容弘依然像先前寄红梅花钿那般,不间断地又开始给她寄信来。
姜软玉本来不想去理会,几次开口想让人像之前那样给扔了,可渐渐的,她却关注信的内容起来。
原因无他,只因容弘在信里,帮这姜软玉出一个接着一个的主意,而这些主意好巧不巧地,刚好能帮姜软玉解决一些面临的大小问题。
比如,哪里又有美郎君出没。
比如,如何反整蛊席安。
又比如,如何让傅子晋消气,跟她和好……
“容弘这厮定是在洛阳,在姜府,在我院中安插了眼线!”姜软玉这一刻确信无疑。
她立马让怀安暗中调查,在府中所有人里里外外逐个清查了一遍,但查下来,未有半点收获。
而真正的那个一直帮容弘通风报信的二皇子,姜软玉是无论如何也没想到。
姜软玉到此时,当初容弘强吻她而让她对容弘生出的怒意总算是彻底消失了,姜软玉回信道:“看在你这么低声下气讨好本小姐的份上,本小姐大人有大量,就不跟你计较了,那一次就当被狗啃了一口吧。”
收到信的容弘看完后,口中只缓缓吐出一个字:“狗?”
容弘的信还在不断飞入朱幽院,而姜软玉也开始回信。
在信中,姜软玉颐指气使地命令容弘继续帮她出主意,俨然已把她当成了一个远程的供她随意使唤的狗头军师。
而信的内容,在一段时间下来,又发生了变化,除了帮姜软玉出一个一个的主意以外,两人还开始谈论起洛阳城和涿县两边的一些事情。
有的是趣闻,有的却开始涉及到朝堂事。
比如,一次姜软玉写信告诉容弘,现任职公车司马尉,守卫宫禁的傅子晋,明年很可能会升职为左都候。
这件事二皇子的信中并未提及,毕竟该消息是姜软玉一次无意间经过姜淮书房偷听到的。
“左都候?倒也不是什么大官,不过这晋升着实是有些快,不愧是丞相之子。”容弘抛下这一句后,便照例吩咐商鱼将信件焚烧掉。
又过了半月,按照以往,姜软玉的回信早该到了容弘的手中,但这次却迟迟未来,不过很快,二皇子的来信解释了原因。
傅子晋阻断了容弘和姜软玉之间互通的书信。
姜软玉还为此跟傅子晋闹了一场小脾气,但她很快便又开心起来,因为她认为傅子晋在吃醋。
从姜软玉和二皇子两处,容弘便已差不多掌握了洛阳朝堂内外的变化,而他手下的暗卫此时也传来一则消息。
傅蔺和各诸侯王之间贩私铁,主要经手者正是姜淮。
容弘和萧河坐在屋内,容弘将手中这则密报递予萧河,萧河看完后,道:“这
样的话,按照咱们先前所议,接下来就该先拿姜淮下手。”
容弘并不立刻出声,思忖间,一名衙役进来禀报,说翁主府中的下人前来,有东西要给容弘。
容弘:“把那人带进来吧。”
衙役领命退去,很快带回一名小厮,小厮当即躬身朝容弘见礼,然后将一个锦盒递上:“翁主前些日子去山中游玩,亲手去采摘了山中寒梅,连烘干都不让小的们经手,全是翁主一个人制作而成,翁主的心意,还请容大人收下才好。”
容弘让商鱼接过那锦盒:“那便请你帮我转告翁主,多谢她的厚礼,改日得空,我必亲自登门致谢。”
那小厮笑了笑,道:“容大人千万别见外,翁主的心意容大人明了便好,那小的先告退了。”
小厮说完便离去。
商鱼揭开那锦盒盖子,看到里面放着一个鼓囊囊的素纸包裹的物什,想来装在素纸里的便是那寒梅干花瓣。
商鱼合上盖子,不禁打趣容弘:“小公子,这翁主对您可真是一片拳拳之心,堂堂的北平王之女,竟为了您做起了下人的活,您可千万莫要辜负这美人恩啊。”
萧河闻言,沉寡的脸上出现一抹揶揄之色。
容弘斜睨商鱼一眼,吩咐他道:“得空便去把前几日母亲寄来的荆州特产备些,过些日子随我去一趟翁主府。”
数日后,容弘果真带着商鱼前去翁主府。
容弘抵达时,慎芙茹正在练习骑射,得知容弘前来,她很是欣喜,都来不及更衣,便前往前厅去见容弘。
“容公子。”老远,慎芙茹便跟容弘打招呼。
静坐在位子上候着慎芙茹的容弘抬头看去,只见慎芙茹穿着一身嫩黄色骑服,面容有着少女的清冷娇嫩,但举手抬足之间,却散发出几分英气。
两人见礼后,容弘便让商鱼将回礼赠与慎芙茹。
得知是荆州特产,慎芙茹很是开心地收下了。
“不知我让人送去的干梅花瓣,容公子用着如何?”慎芙茹笑着问道,眼中含着几分期许。
容弘回道:“香气清幽存真,翁主费心了。”
慎芙茹笑意更浓:“你喜欢便好。”
容弘看了眼慎芙茹贴身婢女清映双手捧着的一把入鞘之剑,问道:“翁主刚才在练剑?”
“一会儿准备去,这几日天气太冷,再不活动筋骨,怕是人要废了。”
“就算废了也无碍,世间女子又有几人能像翁主这般文武双全。”
慎芙茹听到容弘如此直白的夸赞,脸上当即浮起一丝女儿家的娇羞,两人又说了一阵话,容弘便要起身告辞。
慎芙茹亲自送容弘出门,在府门前时,两人止步。
容弘准备离去,慎芙茹却似有些不舍,她犹豫着还想说些什么,突然一阵冬风起,慎芙茹的发丝瞬间被风吹乱。
慎芙茹连忙伸手去挡,岂料风势突然变大,只穿着单薄的骑服的慎芙茹,浑身冷得不由一抖,她身子瑟缩之间,突觉身上一暖。
只见一件披风已裹在她身上。
披风上还有淡雅的梅香气,是容弘身上的气息。
慎芙茹不由抬头,刚好对上此刻离她很近的容弘正看向她的清澈双眸。
两人对视片刻,容弘突然朝她温润一笑。
慎芙茹只觉他这一笑,若峰雪融化,似幽潭波动,又如昙花开绽,已完美到引人神共愤。
慎芙茹心口砰砰直跳,她紧张羞怯地别开视线。
身前之人不知何时离去的,走前还细心地帮她又裹紧了下披风,关切的叮嘱之语更是抵近耳边:“翁主别着凉了,快些回去,听话。”
一字一句,如一片羽毛般,一下又一下轻拂过她的心房,却带着致命的撩拨。
慎芙茹紧咬双唇,狠一跺脚,又羞恼又窃喜地暗骂:“太狡猾了!”
容弘坐上马车一路回住处。
马车行进没多久,一人策马而来,叫停容弘的马车。
“不知马车内可是县丞容大人?”马上之人开口问道。
跟在马车旁的商鱼打量此人,见他瞧着风尘仆仆,似是刚出了趟远门,狐疑间,回道:“正是,阁下可是有事?”
那人闻言,立刻下马,走到车前,俯身道:“小的是奉二皇子之命,前来给容大人送信,八百里加急!”
他话音刚落,马车内便响起容弘的声音:“小鱼儿,递进来。”
商鱼一听八百里加急,当即神色一紧,连忙接过信件递入马车内。
车内的容弘快速拆开信件查看,只见信纸上写着极其简练的几句话:“傅子晋马车遇刺,姜软玉为其挡剑,身受重伤,性命垂危,恐无几日可活!”
马车内静了半晌。
容弘盯着那行字,沉默了许久。
“小公子?”商鱼试探的唤声从车外传来。
容弘眼波一动,他将信叠起来,放入自己袖中,先对外面那送信之人道:“信我已收到,多谢。”
随即又吩咐商鱼道:“立刻回衙门。”
商鱼是从小跟着容弘一起长大的,他听容弘的口气虽然没有大的变化,但从容弘却说了“立刻”二字,他便明白恐怕有事发生。
商鱼朝那送信之人道谢,并打赏一些银钱后,当即吩咐马车夫加速回衙门。
容弘身为县丞,现在住所就在县衙内。
等回了住处后,都不用容弘吩咐,商鱼便叫来萧河,将西花厅的门牢牢闭上。
“出了何事?”商鱼见商鱼这般行事,又见容弘面色似有不对,当即问道。
“我打算马上回一趟洛阳。”
容弘刚说完,商鱼和萧河皆是面露诧异。
容弘将袖中的信件递给两人,两人看完后,萧河道:“公子为何要突然回去?”就算姜软玉要死了,可容弘为何要去插手?
萧河如今已是容弘的人,容弘跟姜软玉之间到底怎么回事,自然也已清楚。
“她现在还不能死。”容弘道。
姜软玉本身是姜淮之女,又是傅子晋未过门的妻子,身为男身夏允时,她还是能号令天下读书人陶也的关门弟子。
无论哪一个身份,对容弘来说都还有利用的价值,这一点商鱼比还不知道姜软玉有双身的萧河更清楚。
商鱼思绪飞快一转,突然反应过来,他吃惊道:“小公子,难道您要用那药……”
容弘点头。
他吩咐商鱼立刻去准备行李:“轻装便行,尽量不引人注意。”
商鱼关于那药有话想说,但终是吞了回去,他应道:“是。”
商鱼一走,容弘又对萧河吩咐道:“你便留在这里,帮我遮掩一番,不要让任何人发现我不在涿县。”
萧河眉头一皱:“您有把握救她吗?”
容弘想了下,很笃定地点点头,但随即他又有几分犹疑:“从洛阳到涿县,来来回回,已去了数日,希望她能熬到我赶到吧。”
萧河听到方才商鱼提到了药,明白容弘从不会做无把握之事。
他虽跟着容弘许久,但容弘还是有一些隐秘之事并未告诉他,但容弘不说,他从不去主动探究。
于是萧河只果断应下,并不追问。
远在洛阳城的傅府之中。
客房的床榻上,躺着一个面色惨白且虚弱的少女,她嘴唇血气尽褪,还起了一层干翘的皮,浑身都弥漫着一股死气。
姜软玉胸口起伏甚微,这让伺候在侧的人不得不每隔一段时辰便去探一探她鼻息,以确保她还活着。
姜软玉当日被刺伤后,傅子晋当即便带她回了当时离得最近的傅府,抵达傅府时,姜软玉胸前已被血浸湿大半,一片血红。
起初大家都以为她活不下来了,连前来治病的几位大夫都这么认为,只因她失血过多,又持续高烧,后面竟还开始咳血。
但谁能想到,姜软玉硬生生地竟挺过这么多天,吊着一口气,就是不死。
最开始的几天,她还剧烈咳嗽,时焦时躁,夜里也睡不安稳,但到了后面,她就像现在这样,再也没有任何动静,如同一个还留着一丝气息的尸体。
夏氏衣不解带地亲自来傅府照料她,每天只睡上一小半会儿,可几日下来,脸上明显凹下去了一大半,满是憔悴之态。
姜淮十分看不下去了,强行让人将夏氏敲晕,送回姜府。
傅子晋的母亲肖氏私下跟傅婉之抱怨过一回,说把姜软玉放在傅府中,挪动不得半分,当真是晦气。
姜软玉如今虽没死,可却要死不活的,很容易过一身的病气给府上的人,又说若是过几日她真死了,那傅府就更是倒霉,那间姜软玉住过的房间,定要找道士前来做法驱邪。
言语之间,丝毫没有为姜软玉是因为帮傅子晋挡剑才遭此劫难而感到半分歉意和感激。
傅婉之听了只是附和,不多说其他什么的。
其实她心里正打着鼓。
前些日子,宫宴期间,在梅林里姜软玉推了她一下,害她跌倒,手还破皮流血,她回去后便跟自己的亲哥傅良哭诉。
得知此事的傅良当即怒气横生,便派人暗中去行刺姜软玉,本想只给她点教训,谁知道刺客刚到的同时,傅子晋也恰好赶到,便去救姜软玉,岂料当天夜里太黑,其中一名刺客一时间没看准,剑尖直指傅子晋心窝子而去,那姜软玉见了,想也不想就冲上去,挡在傅子晋身前,接下了那一剑。
她的胸膛当场被贯穿。
就这样,竟然还有命活到下来!
事发后,傅婉之心惊胆战,傅良安抚她一番后,便前去傅府,将此事来龙去脉全老实告诉了傅子晋。
得知真相的傅子晋气得大骂了傅良一顿,傅良也有些后悔自己一时冲动,傅子晋看在他护妹心切的份上,虽未重罚,却也狠狠惩戒了他一番。
傅子晋决定将这件事隐瞒下来,因为傅良算是傅子晋的一只臂膀,他必须保下傅良。
所以,傅子晋将计就计,让所有人以为那些刺客就是来偷袭他的,然后姜软玉为救他才受的伤。
如此一来,傅子晋才能以一个遇刺之人的身份,掌握更多的主动权去调查这件事,进而才能更容易掩盖该事件的真相。
皇帝已下令让廷尉吴遣之彻查此事,而吴遣之是傅蔺的人,让他就此事在皇帝面前阴奉阳违,是完全做得到的。
但是,这件事却又不能让傅蔺知晓,不然傅良定会吃不了
兜着走。
又熬过了几日,姜软玉依然如旧。
开始有一些奇怪的流言在傅府甚至洛阳传开。
有人说姜软玉兴许早就死了,现在之所以还吊着一口气,恐怕是被什么脏东西上了身。
也有人说姜软玉那口气根本就不是人气,恐怕是鬼气,她早就化成厉鬼了,现在还不愿离去,就是因为那杀死她的人还没找到,还没受到惩罚。
众说纷纭。
唯有姜淮夫妇心里清楚,姜软玉之所以能熬到现在,恐怕与她一魂双身有关。
这些流言也传到了肖氏的耳朵里,肖氏开始害怕起来,她内心挣扎了数日,已狠下心顾不上会惹怒姜淮夫妇,当即令人去山中道观请来了一名法力高深的道士,在姜软玉的房屋内外做法,要除鬼驱邪。
夏氏这些时日本就已心力交瘁,被肖氏这么一气,当即病倒了。
傅子晋亲自登门向姜淮夫妇致歉,姜淮夫妇便也不好再多说什么,委屈气愤担忧皆往肚子里吞咽。
到这时,姜软玉已差不多显现出油尽灯枯之态,她的呼吸越来越轻,脉搏跳动也越来越微弱。
而容弘正快马加鞭朝洛阳不断行进而来。
夜色薄凉,冬日愈寒。
傅子晋今天不用值夜班,他早早地就下衙,用完晚膳后,他照例去姜软玉房中探望她一眼。
当傅子晋来到姜软玉房间门前时,却发现有一丝不对劲。
门是虚掩着的,屋内一个下人都没有。
可往日里都有怀安寸步不离的伺候着。
傅子晋敲了好几下门,见无人应答,便推门走了进去。
姜软玉躺在床上,依然一动不动,还是老样子。
这段时日,每当他来这里,看到她这个样子的时候,心里都会闪过一丝歉疚。
无论姜软玉于他而言意味着什么,当日他差点被刺客刺中时,她曾毫不犹豫地挡在他的面前,护住了他。
尽管就算她不来挡那么一下,他也完全能躲开。
可她就是做了。
她为了他,可以牺牲性命,光凭这点,就算对姜软玉毫无感情的傅子晋,也不可能半点都无动于衷。
这个曾经让他厌恶不已的女人,自他记事起,就因为她纨绔好色的臭名不断给他引来非议的女人,在她奋不顾身替他挡下一剑的一刻,就已成功将他与她之间的所有恩怨一笔勾销了。
就这样两清了罢。
傅子晋朝床前走近,他想好好最后看一眼姜软玉,算是做最后的道别。
因为大夫说,她活不到明日了。
离床榻越来越近,傅子晋却不由动了下鼻子。
他隐约闻到了一股血腥气。
傅子晋敏锐地停下脚步。
他又嗅了几下,确信自己的嗅觉没出错。
傅子晋神色严肃起来,他视线在床榻上逐一探过,并没有发现任何血迹。
难道在被褥下面?
傅子晋刚要上前揭开被褥,突然门口处响起仓促慌张的脚步声,他猛一回头,看到怀安手上提着一个包袱正冲进来,脸色焦急而失措。
怀安在对上傅子晋锋利的眼神那一瞬,他知道完了。
他脸色刹那一变,脚步被迫止住。
“傅……傅二公子。”怀安一脸绝望地看着傅子晋。
傅子晋冷冷盯着他一阵,突然大声唤道:“来人!”
“不可!”怀安不等外面听到命令的人冲进来,已先一步冲到房门前,动作极其迅猛地将房门关上,并下了门闩。
傅子晋很是意外地看着怀安这以下犯上的言行。
怀安“扑腾”一声抱着手中的包袱跪倒在傅子晋的面前,带着哭腔急切地求道:“傅二公子,小的就求您一件事,别让任何人进来,不然我家主子就没命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