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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 / 27 章 · 30,477

陶也闭关弟子夏允的首次在幽州于诸位名士论道,席间所论之事,之言,在读书人之间口口相传,一时激起千层浪。

此次论道,所论之事无非有三:一为前朝大胤之生灭与光复;二为昔年傅蔺背叛旧主,前朝大胤长公主驸马显池之对错;三为涿县车队翻车一案。

夏允的观点对应有四:前朝大胤之灭不过遵从天地自然之道,非任何人之过错;光复旧国大胤只需遵从本心;傅蔺背叛旧主,实为有过;而涿县车队翻车一事,夏允倒为多予置评。

光这观点的前三条,每一条便足以要了他的小命。

前朝大胤之灭当然是前朝之错,怎能说无错?

大胤早已亡国,竟还敢妄想光复,还要遵从本心?这是什么胆大包天的妄言!

傅蔺背叛旧主,这可是再禁忌不过的一段过往,妄议当朝丞相,还称其有过,这可是死罪!

傅蔺雷霆大怒,对夏允已是动了杀心,就算历来和稀泥的皇帝也对夏允生出忌惮厌恶扼杀之心。

夏允捅了大篓子。

这些年来,国本渐稳,百姓们已逐渐淡却了对前朝大胤的怀念,光复大胤这股早些年掀起的思潮更是逐渐退去。

可经过这么一茬,有关大胤、长公主驸马显池、傅蔺之间的那段纠葛又开始在民间泛滥起来。

酸腐的读书人们最是喜欢拨乱反正那一套,洋洋洒洒地写上几句陈词滥调,各种大小场合上再辩上几句惊世骇俗的醒世之言。

一时间,对比前朝的繁盛,皇帝施政的仁慈,大家开始对当下的慎国和傅家有了埋怨,当年慎国刚建立时,那股子老调重弹的复胤灭慎、讨伐狗贼傅蔺的风气又开始不知不觉间在角落里生根发芽起来。

已恢复成女身的姜软玉到此时才惊觉身为陶也闭关弟子竟有如此大的影响力,竟能引导一国之舆论,还能动摇甚至颠覆国本。

夏允本来是必死无疑的,但是因为夏家和姜家连番亲自登门傅府致歉,态度虔诚卑微至极,后又有傅子晋去信给傅蔺,告诉他夏允会如此皆是因他不小心被容弘利用所致。

此外傅子晋还在信中写道:“夏允乃陶也闭关弟子,若他被杀,定会越发引动民怨,傅家从此便是与天下所有读书人为敌,杀夏允实乃下下之策,不可取!”

傅子晋说的这句话,傅蔺何尝没考虑到,不过戏要做足,如此一来,才能让夏、姜两家对他傅家的亏欠之意更浓,之后也才能更好地去驱使他们为他傅家卖命。

傅蔺为了更显自己的宽宏大度,还专门跑到皇帝跟前为夏允求情,拿傅子晋的那套说法用来说服皇帝取消对夏允的治罪,但他却略掉了容弘涉及其中的部分。

皇帝觉得傅蔺说的的确有理,最后便应许了,但又道:“夏允此子,朕着实不喜,日后若见着朕,让他滚远点。”

傅蔺道是,恭送皇帝离开,心里却琢磨着这夏允影响力的确如他最初预料的那般大,定要将其彻底收为己用才行,否则将来会是个大祸害。

又考虑到夏家、姜家如今与傅家的关系,还有一个即将嫁入傅家的姜软玉,傅蔺心里稍安,觉得收服夏允一事,并不难办,回府后,便立刻书信一封,寄去涿县,令傅子晋着手办理此事。

很快,傅子晋传信回来,只道:“孩儿早有此打算,父亲放心便是。”

论道一事引发的大震荡已过去,但余震还未平息。

这波余震便是傅子晋在涿县处理的私铁矿相关事宜。

还是因为论道里提及到了这一部分,这件事最终是纸包不住火,被捅到了皇帝跟前,最后的局面变成了二

皇子与安家跟五皇子和傅家在朝堂上激烈争执,互相攀咬。

二皇子和安家状告五皇子和傅家,说涿县贩私铁是傅家和五皇子幕后主使,但因证据早就被傅子晋清除干净,所以最终落了个口说无凭。

而五皇子和傅家则反咬一口,拿与徐丕私下交易的安明显来说事,义正言辞地表示在涿县开采的那座铁矿是二皇子和安家主导,他们这是栽赃陷害,可他们却拿不出能证明安明显跟二皇子、安家勾结的任何证据,所以最后也得了个跟二皇子和安家一样的结果。

吵闹多日,皇帝终是烦了,他拍板定论,双方各打五十大板。

经此事后,容弘看清了各方立场。

傅蔺与各诸侯王贩私铁的勾当,五皇子定是知情的,不但知情,很可能还是他让傅藺去做的,五皇子才是幕后最大主使。

而皇帝多半也早已知晓傅蔺跟各诸侯王贩私铁的勾当,但是却睁只眼闭只眼地轻拿轻放,让两方势力自己去争去闹。

至于二皇子和安家,他们多半也是知道以上这些,所以上次尽管他们手中掌握了一些证据,却依然没有拿出来,估计也是在寻着其他法子来对付五皇子和傅家。

如今看来,若想彻底铲除傅蔺,还得先剔除掉傅蔺背后的大靠山五皇子才行。

无意间闯了大祸的姜软玉此时仍然心有余悸。

她靠在竹席上,扔掉姜淮写来的第五封训斥她的书信,无不庆幸地轻拍着胸脯道:“好险,好险,幸亏那日我反应过来,没有接那个紫衣男人的话,不然今日真是罪加一等了。”

那日,汝公胜问:“若是傅二公子此番行事遵从本心,县令所为也遵从本心,便由不得外界置喙了?”

当时意识到不对劲的姜软玉没有回答。

结果在风波刚起的时候,汝公胜的这句话直接被众读书人拿来质问傅子晋和涿县县令,要傅子晋与县令自证在涿县所言所行皆遵从本心,若证明不了,那他们遮掩那车队翻车事故,便定有藏污纳垢之嫌。

正因为抓住这个话头持续闹下去,后面才会一发不可收拾,最终招致二皇子和五皇子两派在朝堂上正锋相对。

“本小姐险些成了容弘手里那把刺向傅家和子晋的刀,容弘这厮,忒狠了!”姜软玉愤然而起,越想越气。

一旁正半跪着给姜软玉剥橘子的怀安却暗自腹诽,就算她没说那句话,她不也已经成为那把刀了嘛,还狠狠地剜在傅家和傅子晋的胸口上。

也亏得傅子晋相保,还不计较主子此次行事,不然他家主子这条小命,恐怕是要交待在这里了。

想到这里,怀安不由道:“主子,容公……那容弘这般算计利用你,还差点害死你,你都不恨他?”自从得知容弘利用姜软玉后,怀安又开始直接叫起了容弘的大名。

姜软玉眼神徒然一冷,她缓缓走回位子上,她双拳紧握,咬牙切齿道:“有朝一日,我定要将他千刀万剐,今日之仇,来日定报!”

怀安看着姜软玉,眼中却闪过一丝担忧和犹疑,他对姜软玉是否真的忍得下心去对付容弘一事十分不确定。

住在姜软玉隔壁的傅子晋,终于处理完了在涿县的全部事务,他难得地在今夜放松一下,在桌案上练毛笔字。

傅良推门进来,将手中拿着的一张请帖递到傅子晋面前:“北平王想邀你过府一叙。”

傅子晋搁好毛笔,接过请帖,翻阅了下,看到日期是定在五日后。

他合上请帖,思索着道:“明日便是除夕,看来今年要在外地守岁了。”

傅良对这些事无甚兴趣,他继续专注在正事上:“咱们安插在涿县的死士说,那夜车队翻车是容弘所为,我就说他如何能反应那么快!”

傅子晋并不意外,他拾起毛笔,继续写字:“还有呢?”

“二皇子一直在给容弘寄信,从未间断过。”

傅子晋:“虽然这次容弘让二皇子损失了安明显这颗棋子,但是却打了我们傅家一个措手不及,之前若说二皇子频繁寄信给容弘只是维持与容弘的联系,那么现在二皇子他们定是已铁了心要拉拢容弘了,看二皇子这般殷勤的模样,他们混到一起,是迟早的事。”

傅子晋笔下一顿:“我现在是相信他真心想谋软玉了,毕竟,姜软玉的确是块宝藏,这一次,也的确证明了她的价值。”

傅良闻言,眼中闪过一道不解。

傅子晋抬头问傅良:“对了,那个叫汝公胜,查清楚是什么人了吗?”

“是渤海侯府中的一名门客,在幽州勉强也算是个上得了台面的名士。”

傅子晋似笑非笑:“一个名士,却跑去当个寄食在豪门府中的卑微门客,你不觉得奇怪吗?”

傅良冷笑道:“我看名士是假,门客也是假,唯有那颗跟着前朝欲孽渤海侯之流光复胤国的心才为真!”

傅子晋神情漠然:“派人去杀了汝公胜,既然他敢给夏允下套,那便需承担后果。”

傅良点头。

傅子晋想了想,又道:“再去点醒一下渤海侯,让他们这群前朝旧臣最好还是收起那道蠢蠢欲动的心思,不然被他人利用当刀子使了,最后得不偿失。”他说着看向傅良,强调

道,“这件事,你亲自去办。”

“好。”傅良应道,“不过,既然杀一个是杀,杀两个也是杀,不若将那容弘一并也解决了。”

傅子晋眼神怪异地看了他一眼:“若你真的能杀得了他,倒也不妨一试。”

傅良神情一僵,自知那容弘身边有一个武功高强的商鱼,已是难对付,如今还多了个萧河,要一次性刺杀成功,几乎是不可能。

傅子晋目送傅良出门离去,他手执的毛笔在半空已停顿许久,笔尖已有些干凝,傅子晋索性将笔放下,走到窗外,看着外面的一汪清月,自言自语道:“容弘,你也如我一样,想要驾驭夏允和姜软玉这把双面刀么?”

次日,姜软玉起了个大早,今天可是除夕,是她第一次在洛阳外迎新年。

姜软玉被容弘专门指派过来的婢女伺候着换了身新装,化了一副喜庆的嫣红新妆面,花枝招展的带着怀安打算出门去物色美郎君。

不想刚走跨出门没走几步,就听到身后传来容弘的声音:“在涿县这边的除夕当天,当地人甚少出门,都守在家里团聚,你就算出去了,也碰不上什么人。”

姜软玉头也不回,看也未看容弘,她继续朝前走着,刚走到廊下的转角,却险些跟迎面走来的几人撞上。

怀安扶稳姜软玉,姜软玉定睛看去,见对面为首的女子杏眼柳眉鹅蛋脸,清冷中透着几分大气,身着粉色菊蝶纹锦缎衣,披着一件浅白缠枝莲暗花披风,脖颈间拢着一条毛茸茸的雪狐毛,梳了个垂挂髻,发髻两边各坠着一个红头绳。

那女子此时也在打量姜软玉,看到姜软玉的第一眼她眼里闪过一道惊艳,随即便再没有多余的神情。

两女互猜对方应是有些来头,虽不认识,但还是见了礼。

“翁主,您来了。”商鱼不知何时走到了姜软玉的身后,跟慎芙茹热情地打着招呼。

慎芙茹朝商鱼点了点头,问道:“你家公子可在?”

商鱼连忙道:“在的,在的,知道翁主今日要过来,公子可是一大早就让大家准备着。”

慎芙茹直接绕过姜软玉,跟着商鱼朝西花厅而去。

姜软玉扭头看慎芙茹的背影,朝那方向点了点下巴,问怀安道:“这谁啊?”

怀安想着方才商鱼唤她翁主,小小年纪,还在这幽州地界,能被称作翁主的,应该就是那位了。

“应该是北平王之女扶远翁主。”怀安答道。

姜软玉想起来了,她在洛阳的时候倒是偶尔听人提及过这位自小便得天独厚,集万千宠爱于一身的翁主。

“走吧。”姜软玉扭回头,继续朝外面走去。

果然如容弘所说,涿县大街上冷冷清清,连闹市区都没几个人,怀安提议去乐坊瞧瞧,姜软玉看着有些阴沉的天色,突然失了兴致,便决定返回县衙里的住所。

主仆俩有一搭没一搭地闲聊着,刚进院子,就看到这院中的景象跟他们离开时差别甚大。

不知何时已被人挂上了一盏盏迎新的红灯笼,每扇门前也被贴了春联,还有窗户上的样式各异的剪纸窗花。

这些装饰,瞬间就让这地方真正有了迎新的节日气氛。

侧厅里不时传来笑闹声和打趣声。

只听一婢女的打趣声传来:“还是容公子心疼我们家翁主,知道翁主吃不得香菜,婢子都差点忘了,奴婢该打。”

慎芙茹含羞带怯的声音跟着响起:“就你嘴贫,还不快包你的饺子。”

说话声刚停歇了须臾后,只听慎芙茹的声音又响起:“容公子最喜欢吃桂花,你在浮元子里多包点。”

刚才那婢女的小声再次传来,打趣声又起:“容公子疼翁主,翁主也疼容公子,刚好相配。”

慎芙茹应是害羞了,她立刻回道:“你个小蹄子,让你再贫嘴,看我今日不好好罚你!”

说完便在屋里追跑起来,那婢女故作的求饶声也掺杂其中。

一屋子的欢声笑语。

怀安站在姜软玉身旁,听到这里,忍不住翻了个白眼,鹦鹉学舌般的地重复那婢女方才的话:“容公子疼翁主,翁主也疼容公子,刚好相配。”口气显得很是阴阳怪气。

姜软玉一巴掌拍在怀安的脑袋上:“抖什么机灵,闭嘴。”

姜软玉迈开停下来的步子,朝那侧厅走去,刚走到门口,正好目睹屋内容弘和慎芙茹站在一处,他正手拿着一方白色的手帕巾子给慎芙茹小心地擦拭脸上沾的白面粉,他目光温柔而专注,姜软玉从未见过。

姜软玉一时有些愣神。

身后,傅子晋的声音响起:“愣在这里做什么?”

姜软玉被惊得连忙一回头,看向身后白玉锦缎加身的傅子晋,他今日束发加金冠,显得玉树临风,器宇轩昂。

姜软玉神情一软,朝傅子晋笑了笑:“子晋。”

屋内的几人纷纷看向姜软玉和傅子晋。

傅子晋朝屋内瞟了一眼,便对姜软玉口气轻柔道:“走吧。”

姜软玉点点头,两人一起进了屋。

临近午膳时间,浮元子和饺子是慎芙茹亲自动手包和的,姜软玉扫了扫慎芙茹身上各处的面粉屑,和一屋子的狼藉,便对怀安吩咐道

:“去叫些人来收拾收拾。”

怀安领命而去,片刻后,便来了两名婢女将屋子迅速打扫干净。

慎芙茹这时对她的贴身婢女吩咐道:“清映,把饺子和浮元子分锅煮了吧。”

清映眉梢带笑,欢快道:“是,翁主。”

听这婢女的声音,正是刚才跟慎芙茹开玩笑的那名婢女,姜软玉和怀安不由都多看了她几眼。

慎芙茹笑着看向傅子晋和姜软玉,解释道:“幽州和洛阳在除夕这天风俗各异,我们幽州人吃饺子,你们洛阳人吃浮元子,我便两样都做了些。”

傅子晋笑道:“翁主考虑周到,多谢。”

清映将两种食物下锅后,来问每个人吃什么。

姜软玉选择吃浮元子,傅子晋听后便道:“那我也吃浮元子吧。”

而慎芙茹和容弘则吃饺子。

饺子里包了铜钱,慎芙茹和容弘各人吃第一个的时候,就运气极好的咬到了,清映欢喜至极,嘴甜的直夸两人新一年里定是气运极旺。

这清映说话的时候,声音清脆尖细,且因为兴奋而音量极大,显得有些聒噪,加之她一副俨然将容弘当成半个主子的殷勤狗腿模样,让姜软玉当即有些不喜。

她用调羹舀起自己碗里的一颗浮元子,忍不住开口道:“若论这咬东西一咬一个准,容公子认第一,可没人敢认第二。”姜软玉眼眸一转,看向慎芙茹,继续道,“翁主,你可得小心了,别被某人咬得死死的,最后被吞吃得连骨头渣都不剩。”

姜软玉这句话瞬间破坏了一屋子的和气氛围,所有人脸上的笑意都减退了几分。

慎芙茹忍不住看向身旁的容弘,见他神情自若地继续低头吃着碗里的饺子,并未因姜软玉这句挑衅带刺的话而生气。

慎芙茹眉眼微垂,眼神了然地一笑,她看着自己碗中的饺子,不软不硬地回道:“姜姑娘不是早被傅二公子咬得死死的嘛,都一路追到这里来了。”

她说话时,神色间还带着一丝调侃,完了还不忘打趣地轻觑傅子晋一眼。

傅子晋放下手中的瓷碗,他已经吃完了浮元子,他边取一丝帕擦嘴边道:“我先前不知翁主跟容公子竟还有此缘分,看来容公子的桃花运当真是极旺的,想当初容公子还在太学院时,可是当着大家的面开玩笑说要谋软玉,没想到兜兜转转,最后竟成了这样。”

姜软玉听到傅子晋竟突然扯到谋软玉那桩旧事上,吃饭的动作当即停了下来。

慎芙茹此时脸色有些异样,她一声轻笑,道:“谋软玉?这件事我倒听席安曾在信里提起过,不过,那又怎么样?不过是一段已经过去的过往而已。”

慎芙茹边说着,边看向姜软玉,又看向容弘。

傅子晋点头笑道:“翁主看得通透,心胸果然非寻常一般女子能比。”

“说起来,傅二公子和姜姑娘似是从小便定了娃娃亲,不知两位婚期可已定下,届时我定会送上一份厚礼?”

傅子晋看了眼身旁的姜软玉,回道:软玉还有一年多才及笄,婚期定于她及笄当天,不过,开春她便满十四了,我们两家到时候会先定亲。”

慎芙茹微露诧异:“那不就只剩两三个月了,恭喜。”

“多谢。”傅子晋边回道,边看向容弘。

容弘依旧低着头,默默地吃着碗中的饺子。

傅子晋眼光微闪,移开视线,他看向慎芙茹,又道:“大年初四我要启程去拜访翁主你的父亲,不知翁主到时候是要与我一道,还是?”

慎芙茹想了想,道:“我与你一道吧。”

“那我也要去!”姜软玉插道。

傅子晋略一思忖,朝她点了点头:“好。”

姜软玉顿时欢喜起来。

依然默默吃着饺子的容弘,握住筷箸的手几不可查地微微收紧。

用完午膳后,大家各自回房歇息,等着用晚膳和夜里的守岁。

傅子晋还在洛阳时,就答应过姜软玉今年要一起守岁,没想到他的确做到了,但是却是在幽州涿县。

守岁当夜,姜软玉、傅子晋、容弘和慎芙茹四人围炉而坐,慎芙茹让清映开了特地从她府邸拉过来的几大坛子桂花酒酿,大家边喝着酒,边闲聊着,只等天亮。

所谓守岁,正是要达旦不寐。

子时已至,喝得半醉的几人去院子看下人们引燃火炮,正式迎新年。

随即又放烟花。

看着一朵朵如花簇般绚烂的烟花朵在漆黑的夜空里竞相绽放开来时,姜软玉高扬着头微眯着双眼,露出了一个满足的笑意。

容弘就站在离姜软玉几步外的石阶上,他幽深的一双眸子望了一阵漫天烟花后,不知不觉地飘到姜软玉的身上。

烟花的光亮五彩斑斓,映照在一身绯红的姜软玉身上,衬得她整个人如同自一片艳霞中而生的年夜精灵。

倒影着彩光,晶莹剔透的侧脸上,微翘的俏皮嘴角,还有那双灵动醺醉的眼,让她整个人仿若一坛刚启的陈酿,酒香四溢,只闻上一闻,便薰得人眼醉了。

“你可知,只有当她真正喜欢上一个人的时候,她好男色的毛病才会彻底消失掉?”傅子晋身影突然走到容弘身侧,幽幽开

口道。

容弘愕然地扭头看向傅子晋。

傅子晋负手而立,望着前方比烟花还美好的姜软玉,继续道:“好色并非她的本性,是受天谴反噬。

“所以,容弘,她没有喜欢上你,也同样未喜欢上我。”傅子晋缓缓看向容弘。

伴随着“嘭”的一声巨响,天空再次绽开一朵硕大的烟花,火光映照之下,容弘精致沉寂的脸上写满诧然。

大年初四一大早,傅子晋便起身准备前往北平王府。

慎芙茹和姜软玉原先定好是要与傅子晋同行的,但在临出发前,这两人却同时改变了主意。

因为姜软玉得知容弘和萧河带着一队人马要前往附近的山坳里去猎杀野雪狐,当即决定不去北平王府了。

她好不容易来一趟幽州,若是在回洛阳前不体验一次夜猎,日后定生遗憾。

而慎芙茹得知姜软玉要跟容弘同行去狩猎,当即也打消了回北平王府的打算,她要跟着一起去。

这样一来,最终只有傅子晋独自上路。

姜软玉虽要跟容弘同行去狩猎,但她还是对容弘爱答不理,心里依旧计较着先前容弘利用她之事。

所以,朝山坳进发的狩猎队伍里,慎芙茹跟容弘骑马并行于前,而姜软玉则跟着萧河跟在后面。

一路上,慎芙茹和容弘聊着天,萧河一如既往的沉默寡言,姜软玉则全程不发一言,只看着四下的山林雪景。

远处群峦边际连绵,高低起伏,如在白纸上着墨描绘的一幅黑白水墨图,两边道路的树枝上停满了雪,自然斧刀之下,勾勒出形状各异的大小雪景。

飞鸟扑哧间,抖落枝桠上的停雪,坠落在地上,溅开一地雪屑。

姜软玉正看得出神,突然听到队伍突然发出刀剑出鞘的刷刷声响,只见队伍里的众人此时皆亮出兵器,换上了一副如临大敌的紧张神情,紧盯着四下。

“怎么了?”姜软玉诧异问道。

“是群狼!”一人突然发出一声高呼。

“保护翁主!”

“保护容大人!”

“保护姜小姐!”

队伍瞬间乱成一片,所有人都策马,将马头对准外围处。

“分成两组,不要被群狼围住!”容弘果断发出一声命令。

队伍立刻散开,很是默契地分成两拨人,隔开一段距离,一拨人由萧河带队,另一拨人由容弘和慎芙茹带队。

姜软玉被分到了萧河那一边,她立马抽出腰间的蟒鞭,眼光警惕地注意着周围。

怀安驱马到姜软玉身侧,已是吓得僵了脸,他牢牢地跟在姜软玉身侧,一副求保护的模样。

“我还想着你保护我呢,现在反倒需要我这个当主子的来护住你。”姜软玉到这时还不忘奚落怀安,谁让他不练武功。

怀安不好意思地尴尬一笑,越发靠近姜软玉,一只手还去捻姜软玉的衣袖,姜软玉见此,忍不住又讥讽道:“瞧你那点出息……”

她“息”字一音刚落,怀安脸色突变,惊惶地指着前方大叫起来:“主……主子!好多狼!”

姜软玉飞快扭头朝那方向看去,一眼望去,有好几十条龇牙咧嘴,双眼散发着凶光,流着哈喇子的狼群正朝他们急速奔跑过来。

萧河厉声道:“是许久未进食的饿狼!大家小心!”

怀安吓得继续往姜软玉身后缩。

姜软玉盯着离他们越来越近的狼群,侧头对怀安道:“等会儿我挥鞭杀狼的时候,你跟在我后面,别走散了!”

怀安点头如捣蒜。

群狼近在咫尺,分成两路的众人立马策马将狼群合围,下一刻,皆骑着马冲上前去跟狼厮杀成一片。

姜软玉使劲挥动着蟒鞭,边策马边朝四面八方朝她和怀安不断袭来的狼甩去,她眼中杀气腾腾,却临危不乱。

又一鞭子狠狠朝一只半空跃起朝他们扑来的狼抽去,这只狼发出嗷嗷惨叫,摔落于地,狼身上温热的血刹那间飙溅在她和怀安的脸上、身上。

姜软玉嘴角咧起一丝诡异的笑,她一声高呼,再次扬鞭冲向狼群。

一片铺满血的空地上,猩红的血浆迸溅拖拽一地,狼群发生的嗷嗷凄惨叫声连绵不绝响彻于山谷,其中偶尔也会夹杂着人类的痛叫声。

姜软玉此时已有些杀红了眼,不知道已甩了多少下鞭子的右手手臂隐有酸痛感传出,她恍惚间突然感觉怀安似已好久都没有反应了,猛然一回头,却见身后空空如也。

姜软玉心下瞬时一凉,视线飞快地在四下扫视,然后定在侧后方一处。

怀安不知什么时候跟她走散了,此时正被三匹狼围攻朝后方逼退。

姜软玉面上一紧,立刻驱马过去,走到一半,突然萧河骑马快速过来,将她的去路拦住。

“姜小姐不能过去。”萧河面无表情地道。

“滚开!”姜软玉回以厉喝。

萧河一动不动。

姜软玉神情焦灼起来,她朝怀安的方向看去,见那三匹狼离怀安越来越近。

姜软玉再也顾不上太多,她一鞭子猛地朝萧河挥过去,不料被萧河伸手一把擒住,姜软玉抽鞭不得,怒急,大声咒骂了一句,直接放开那蟒鞭。

然后她迅速翻身下马,穿过眼前凌乱的人狼混战场地,奋力朝怀安冲去。

“怀安!”姜软玉大喊一声,试图吸引那三匹狼的注意力。

那三匹狼果然被姜软玉的喊叫声吸引过来,它们扭过头,散发着极度渴望血肉的狼眸在对上姜软玉时,瞬间射出嗜血的光芒。

“小心!”

也不知是谁大吼了一声,姜软玉只觉整个身体突然被人从侧旁一撞,她顿时被撞进一个陌生气息的怀里,怀抱的主人抱着她在混着残碎血肉的雪地里滚了好几圈才停下。

姜软玉脑子有些发懵,她抬头看向还抱着自己的人,是萧河。

姜软玉突然想到怀安还未脱险,她疯一般地一把用力推开萧河,费力地爬起身,朝怀安的方向看去。

那个角落里已没有人。

姜软玉眼神焦急地四下搜寻,根本找不到怀安的身影。

不知不觉,姜软玉眼眶红了起来,她的心一寸一寸沉下去。

“主子!”身后猛然响起怀安的声音。

姜软玉跌落下去的心情瞬间高涨起来,她连忙转身,果然看到怀安好端端的站在她的身后。

见他满身的血,姜软玉担心地双手一把抓住怀安的衣袖:“你身上怎么这么多血?”

怀安连忙解释:“是狼血,刚才多亏了扶远翁主射死那几头狼,救了小的。”

慎芙茹这时驱马过来,她的身侧还跟着同样骑在马背上的容弘,他二人身上毫无一丝血污,神情皆是沉稳自若,仿佛眼前的这场杀戮与他二人毫无关联。

姜软玉看了眼慎芙茹一只手握着的一张长弓,抬头对慎芙茹拱手道谢:“多谢翁主方才对我小厮的救命之恩。”

慎芙茹笑着道:“姜姑娘不必客气,我倒是没想到你们主仆间的情谊如此深厚,姜姑娘为了救你这小厮,刚才竟连命都不要了。”

姜软玉回道:“怀安虽是个下人,但他与我自小一起长大,我们感情自然好。”

“主子……”身旁的怀安感动得快要哭出来。

姜软玉安抚地拍了拍他的肩膀。

容弘深深地看了眼脸上身上全是血污的姜软玉,淡淡道:“我们尽快离开这里吧,这片山林里的狼群不止刚被我们杀了的这么多,若再耽搁一会,恐怕又有一批会循着血腥气来了。”

众人赞同地点头,纷纷上马准备离去。

可就在这时,不知哪个角落,突然同时又窜出来三只狼。

这三只狼将刚好走到一处的姜软玉和慎芙茹围在中间,与其他人隔开。

所有人都屏住呼吸,不敢有任何动作,因为他们只要稍稍一动,这三只狼很可能会瞬间飞扑起来,将姜软玉和慎芙茹撕成碎片。

三只狼站立在原地,伺机而动。

姜软玉和慎芙茹以背相抵,紧靠着彼此,一动也不敢动。

雪地里一片静默,只有乌拉拉的山林风声,天地又飘起了鹅毛大雪,白雾般的飞絮簌簌而下,随着时间的后滞,静止之下,还在对峙的人、狼周身都开始停落积雪。

“咔嚓”一声清脆的枝桠折断声从侧方传来,积雪坠落于地,一只飞鸟扑扇着翅膀从断落的枝桠上腾空而去。

就在这一刹那间,三只狼眼中凶光一现,身子一沉,跟着同时一跃而去,朝正中央的姜软玉和慎芙茹扑袭而去。

姜软玉看着离自己越来越近的狼,早已僵硬麻木的双手一动,跟着便挥出手中的蟒鞭,对准直朝自己扑过来的两只狼甩去。

她的余光里,看到有两道人影朝他们的方向同时冲过来。

西侧是萧河,东侧是容弘。

姜软玉在这一刻,脑中想的不是她跟慎芙茹能否脱困,竟是容弘会先救谁。

为什么会莫名其妙地去想这个问题?

耳边传来狼的呜呜嗷嗷的凶残嘶叫声,还有刀刃刺入皮肉的切割声,还有箭矢在空气中划过的破空声。

还有她挥出的蟒鞭的“啪嗒”落地生。

一切声音近在耳侧,却又开始变得遥远起来……

眼前白茫茫一片的景致,在姜软玉的视线里开始变得模糊晃动……

姜软玉觉得好累,她想要闭上眼睛休息一下,就一小下下……

于是,姜软玉眼前一抹黑,她朝地上栽倒过去。

倒下前,她再次跌入了那个怀抱。

那个怀抱,不是容弘的。

容弘选择先救的人,不是她,是慎芙茹。

得到这个认知后,姜软玉彻底睡过去。

她以为自己会睡很久,久到醒过来时,已安稳地躺在了暖和的被窝里。

可她错了。

当姜软玉醒来时,她仍旧在血地里。

抱紧并支撑住她身体的,是怀安。

“主子,您醒了。”怀安满脸惊喜地看着怀里的姜软玉,激动唤道。

姜软玉扭动了下身子,怀安连忙松开她一些,将她搀扶起来坐正,姜软玉看向周围,他们现在停歇在另一处空地里,人马皆在原地休整。

还有……

姜软玉的视线缓缓停在坐于前方一棵粗壮树干下的容弘身上。

他的面色看起来有些苍白,神情透着憔

悴虚弱,姜软玉还注意到他一只手按在他的大腿一侧,他似正在隐忍着某种痛苦般。

“他刚才救扶远翁主时,腿上不小心被狼咬了一口,这会儿翁主已经去附近叫人来给他治伤了。”

姜软玉有些愕然,她缓缓回过头,问道:“这荒郊野岭的,哪里来的大夫给他治伤?”

“好像北平王在这附近有个别院还是什么的,刚好养了几名大夫。”

姜软玉沉默了下,嘴角扯起一丝嘲弄的笑:“我就说他何时这般舍身取义了,原来如此。”

扶远翁主派人去请来的大夫等了好一阵才到,还顺带带回了一辆马车,容弘的伤口被包扎一番后,慎芙茹便亲自将容弘扶到马车上躺下,并留在马车里照顾容弘。

其余人依然骑马。

一行人就这样,毫无任何猎物收获,就直接折返回县里了。

抵达县衙的时候,慎芙茹极为不放心地亲自将容弘安置到他卧房内,又给容弘亲自喂了一碗药后,才起身离开。

慎芙茹的翁主府离县衙不是很远,半个时辰的马车程便到了,所以慎芙茹直接启程返回翁主府。

慎芙茹离开后,原本闭上眼在床上安睡的容弘却缓缓睁开了眼睛。

“来人。”他轻声一唤。

很快商鱼就走了进来:“小公子。”

“去把萧河和尘鸳叫来。”

“翁主一走,他们就候在门外了,知道您会叫他们。”商鱼话音刚落,萧河和尘鸳已经走了进来。

商鱼走到床边,将容弘搀扶起来,拿了个引枕垫在他身后。

容弘的脸色比在树林里时好出许多,气色已恢复得跟正常时差不多,萧河和尘鸳看到后,这才放心些。

容弘对两人道:“说说今日的进展吧。”

尘鸳立刻禀道:“暗卫跟踪翁主的人进那片山坳,绕了好一阵,还穿了两个洞穴地道,才到达那处,的确是北平王和傅蔺他们在幽州的铁矿开采场,难不怪我们之前找不到。”

容弘点头:“等下你立刻联系渤海侯,让他挑选几个生面孔,安插到那片开采场里去。”

“是。”尘鸳想起一事,又道,“傅子晋走前留了几名死士跟踪主上你们,我们已经将他们全部解决掉,伪造出他们是被狼群围攻致死的迹象。”

容弘赞许地看着尘鸳:“这件事你处理得很好。”

尘鸳一愣,随即脸上露出一抹青涩的窃喜。

尘鸳退下后,萧河眉头一皱:“您不惜故意引来狼群,以身犯险使出苦肉计,就是为了找到那座铁矿,将人手安插进去?”

容弘点点头:“算是被我赌对了。”

萧河有些不赞同:“可若是今日您为那扶远翁主受伤,她却仍然不派人去附近的铁矿开采场找大夫前来呢?

“若是北平王真的在那片山坳里有一座别院养着大夫呢?

“您这次太冒险了。”

容弘看着他,揶揄道:“这算是萧公子一口气说出来的话最多的一次了吧?”随即他又收了笑容,正色道,“只是皮外伤,不要紧,何况你跟我不是一天两天了,也该清楚我的行事风格。”

萧河哑然,半晌应道:“是。”

容弘问起姜软玉。

萧河答道:“您既然提前已交代我好好保护她,我自然不敢懈怠,不过……”话风一转,他不确定道,“我方才经过他们院子时,好像听到怀安在说姜小姐发烧了。”

“发烧?”容弘愕然。

一旁的商鱼插嘴:“莫不是染了风寒吧?今日回来的时候,小的便瞧见姜小姐起了些症状,但又不敢确定。”

容弘眉头微蹙起来。

容弘睡到半夜时,模糊之间听到屋外走廊上传来仓促凌乱的脚步声,还有灯火来来回回的晃动,并透过薄层的窗户纸渗透几下。

最终,容弘不得不从床上坐起来,他唤了两声商鱼,却不见回应。

容弘无法,只得自己披上一件墨色道袍,起床下地,朝门边走去,他刚打开门,就险些跟正要进来的商鱼撞上。

“小公子,这大半夜的,您怎么起来了?”

容弘看了他一眼,又看向前方走廊上,来来回回,有两三名婢女,一人提灯,一人端着一盆水朝另一间屋子走去,还有一人正自那屋子里出来,朝院外小跑而去。

“怎么回事?”容弘问道。

“是姜小姐,她正发着高烧,方才烧糊涂了,还开始说胡话,怀安忙着去请了个大夫来看,药水刚服下,这会儿她屋子里伺候的人,都忙着帮她降体温。”

容弘想了下,叹气道:“我去看看吧。”

容弘带着商鱼赶到姜软玉屋子时,怀安绞着帕子,更换一盆又一盆的热水,敷在姜软玉的额头上。

容弘看到怀安绞帕子的双手掌心都脱皮发红了,也不知是被热水烫火的,还是绞帕子绞红的。

怀安看到容弘和商鱼大半夜的突然出现在这里,有些诧异,连忙跟容弘行礼问安。

容弘朝他点了点头,便走到姜软玉床侧坐下,他见姜软玉两只脸颊红彤彤的,那颜色跟烤熟的螃蟹似的,神情微变。

容弘伸出一只手,用手背在姜软玉的一边脸颊上探了

探,吃惊道:“怎么还这么烫?”

怀安摇头,一脸担忧地看着姜软玉:“小的也不知,主子刚吃了药不久,大夫说需得高烧褪下去才没事。”

容弘看着一旁摆放的几盆热水,略一思索,果断对怀安吩咐道:“去弄一盆雪来。”

怀安愣了下,反应过来后,连忙端起一个空盆,快跑出去,一小会儿后,又端着一盆子雪进来。

容弘边吩咐怀安将雪放到他身侧,边将自己两边的袖子卷起来,然后他将自己的手伸到那盆子里,并完全没入雪中。

等双手凉透了,容弘又将其取出来,然后齐齐探入被子下面。

他这个动作刚做出来,怀安就急声阻止:“容大人,不可,男女授受不清啊!”

容弘看也不看他,只淡淡地吐出两个字:“出去。”

怀安坚持道:“容大人,主子她可是跟傅二公子……”

他话还没说完,容弘突然一眼斜过去,他眼神凛冽,里面透着丝丝寒气,怀安吓得当即住了口。

但他依然站在那里,不离开这屋子,眼神也强顶着容弘的冷意,死盯着他的动作。

容弘唤了一声商鱼的名字。

同在屋内的商鱼立刻硬拽起怀安,将他连拖带拉地给弄出屋去。

屋子里安静不少。

橘黄的烛光映照着姜软玉那张快要烫熟的脸上,容弘看得仔细,他用刚在雪里浸得冰凉的手抚上姜软玉的双颊。

姜软玉不安地摆动了几下脸,但很快又静止下来。

容弘如这般,不断将双手浸入雪中,不断又探入姜软玉从脸到脖颈,到胸前,又腹部,又移至双腿,身下。

他并不是一个浪荡子,在为姜软玉降温的过程中,很是注意地避开了女子的私密部位,况且被褥里姜软玉身体的各处,皆隔着一层衣裳,他并未对其有直接的肌肤接触。

如此反反复复不知多少回后,姜软玉的体温似是真的降下去了一些,可容弘的面色却有些不太好。

双手在雪和已化成冰水的雪水里浸泡太久,且冷热交替反复,加之他身上还带着皮外伤,这会儿他感觉自己有些受凉了。

容弘站起身来,想要离开回自己房中歇息,姜软玉露在被子外的手却突然一把将容弘还冰着的手抓住,口中嚅嗫道:“别走……”

像是呓语。

容弘试图掰开她的手,但尝试了几次后,姜软玉依然死抓着他的手不放,不但如此,她竟还开始顺着容弘的手开始往他的手臂和肩上、怀里拱。

看着她睡着时这极为不雅的睡姿,还有生病时毫不自知的霸道,容弘有些哭笑不得。

他心想可能是姜软玉现在发着烧,而他身上泛凉,所以她这会儿才会潜意识地贪慕他身上的体温。

思忖间,容弘打了个哈欠,他褪下身上披搭着的那件墨色道袍,然后便上了床,钻入被窝里刚躺好,姜软玉已如同嗅着了腥味的鱼,迅速凑过来,像八爪鱼般直接将容弘整个人缠住。

容弘眉梢轻挑,想要推开姜软玉,但推了几下都无法,便也放弃了。

迷迷糊糊间,他刚要彻底睡过去时,突然感觉周身缠着的东西刹那间松开了。

睡意虽浓,但容弘还未完全睡着,他眼睛开了一条缝隙,朝身旁的姜软玉觑去,却见仍躺着的姜软玉此时双眼瞪得如铜铃大,正死死地盯着他。

容弘心里哀叹道,今夜怕是彻底睡不安稳了。

他完全睁开眼,等着姜软玉先开口。

“容弘,你走开,我不想见到你!”姜软玉口气冷硬,却带着一丝赌气的意味。

容弘盯着头上的床帐,声音毫无起伏地问道:“为何?”

身旁半天没有回答。

容弘发出一声轻笑:“上一刻还死缠着我,下一刻又撵我走,姜小姐,你还真难伺候。”

“我恨你!”姜软玉猝然道,“利用的时候,就想到我,救人的时候,就只想起你那位扶远翁主。”

容弘缓缓扭头,看向身侧之人:“这就是你这段时日不跟我说话的原因?”

“还有那日在鹤松亭的论道……”

姜软玉还没说话,却见容弘突然侧身过来,随即俯身罩在她整个人的上方处,顷刻间,她整个上半身便已被他的暗影包裹住。

眼前光线暗下来,姜软玉蓦地看不清眼前人的脸,她只闻到他身上幽幽传来的清雅梅花香。

容弘一只手撩起姜软玉垂在身侧的一缕发丝,在指尖把玩着,口气散漫道:“我一直在利用你,你又不是到今日才知晓,怎么,这才刚开始,就受不不了?”

姜软玉一把夺回他手中的那缕发丝,冷冷回道:“谋软玉已经结束了,你凭什么还在继续利用我?”

容弘沉默一二,问她道:“你真的想结束?”

姜软玉在幽暗里与他四目相对:“早就结束了,不是吗?”

容弘却突然俯下身,鼻间与姜软玉的相抵,姜软玉刚要问他想做什么,容弘却先一步,一只手一把扣住姜软玉伸出来企图推开他的手,身子同时朝下一沉,压住她不安分的另一只手。

然后他用空出来的那只手,圈住姜软玉的脑袋,双唇跟着便贴上去,在上面

辗转片刻后,又飞快地抽离开。

容弘微微喘气,认真地盯着姜软玉,声音温柔缱绻,还带着一丝不甘,问道:“我们一直这样下去,你认为真的能结束吗?”

容弘动作轻柔地伸手将姜软玉一根垂落到唇边的发丝撩拨到她的耳根后,继续道:“姜软玉,这一次,我要真的要谋你!”

他说完再次朝她的双唇吻去,但他只轻啄了下,便迅速离开,随即,又在她的额头上蜻蜓点水一下,然后,又移向她的双颊,依旧是留痕即过。

最后,他透着梅香微凉的双唇,轻触在姜软玉的下巴处,然后一路向下蔓延,到脖颈,然后往下……

是山峦起伏的胸脯。

可这一寸正要探入幽谷的清寒冷梅,却在行进途中,骤然停下。

因为,姜软玉哭了。

她哭得很是狼狈。

最初是断断续续的呜呜抽噎声;然后转调成了伤心的泣哭声,连胸腔都跟着颤抖起来;到最后,她已是双手掩面,发出如顽童般的耍赖大哭声。

泪水透过指缝渐渗出来,滴落在被褥上,浸湿方寸布料。

还好商鱼清走了屋外四周的下人,不然她叫这么大声,听到的人指不定会怎么去误会。

容弘想过姜软玉的千万种反应,可唯独没料到这一种。

这是普通女子才会有的反应,怎会出现在姜软玉一个好色纨绔的女人身上?

容弘第一次生出纳闷的情绪。

“哭什么?”他问道。

“你竟然亲我……又亲我,一次不够……又来一次……我不活了……没脸见子晋了!”

容弘的脸色一变,兴致全无。

“……闭嘴。”他淡淡道。

姜软玉根本不听,还在继续哭。

容弘按捺住心头莫名的烦躁,显出几分不耐来:“姜小姐,你到底想怎样?”

哭声戛然而止。

姜软玉埋在双手掌心里的脸突然抬起,她双眼闪烁着狡黠明动的笑意,里面还有未干的泪水,如浅波微漾,嘴角俏皮地勾起,正露出得逞的笑。

“我突然想吃浮元子!”姜软玉口气软糯得不似平常的她,只一身霞光艳色,照得容弘心神一荡。

下意识地,他便应道:“好。”

“桂花馅的!”

“好。”

“我还要吃饺子!”

“……好。”

“馅儿必须全是香菜!”

“行吧……”

“我还要看着你亲自做给我吃。”

“不行。”

姜软玉不依,双脚一蹬被子,她大半个身子就凉在外面,接着还很配合地剧烈咳嗽了几声。

容弘眼角狠狠地抽动了下,最终无奈道:“我不会。”

“那我也要你做!”

容弘 :“……”

半个时辰后,容弘和姜软玉双双出现在厨房里。

容弘站在灶前,脸上写满了不情愿,他手法极其笨拙地活着面团,脸上身上全是面粉屑。

姜软玉身上裹着厚厚的被子,坐在容弘面前的软塌上,整个人蜷缩成小小一团,眉毛弯弯若钩月悬,粉唇莞尔似红鸾动。

明艳勾人的脸上,还带着孩子气的满足笑意,正注视着眼前因她而狼狈不堪的少年。

容弘在公鸡打鸣的第一声后,总算做出了卖相看上去还行的包有香菜的饺子,和裹有桂花馅的浮元子。

他端着两碗吃食走到姜软玉跟前,却见姜软玉不知何时已睡了过去,还发出浅浅的呼吸声。

容弘带着几分怨气,将手里的两只碗扔掷在桌上,看着姜软玉睡得极沉的恬淡睡颜一阵,他胸口堆积的不悦,竟慢慢地有所减缓。

最后,他无奈一笑,走到门口,打开房门,不想门外竟站着商鱼和怀安。

商鱼和怀安的神情皆显复杂,但容弘能辨出两人复杂之色下掩盖的那层东西却有不同。

容弘先让怀安去将他家主子移回房间,等怀安抱起姜软玉离开后,容弘才对一脸心事的商鱼道:“说吧。”

商鱼犹豫了下,问道:“小公子,您是不是喜欢上姜小姐了?”

这个问题,在容弘的预料之中。

“没有。”他语气肯定地答道。

商鱼紧张憋着的一口气终于舒了出来,他的神情顿时放松了大半。

“那昨天晚上,你们……”他继续问道。

容弘看向他:“还记得两年前我被她从太尉寿宴上掳回到她府上那次吗?昨晚我与她,差不多也就到那般程度而已。”

商鱼闻言,彻底放下心来:“那就好,那就好……”

容弘却又道:“就算我真的与她发生了什么,你以为,吃亏的会是我吗?”他甩下这句话,径自朝自己房中而去。

没想到走到门口,却遇到等候在那里的怀安。

容弘不由心道,这一个一个的下人,莫不是平时对他们太好了,现在都开始胆大逾矩到过问起主子的私事来了?

眼下还连番赶来质问他?

“何事?”容弘走近,神情冷淡了几分。

怀安神情透着几分严肃,不似平常的轻松:“小的今有一问,还请容大人如实回答小的,

不知可否?”

容弘点头。

“容大人可喜欢我家主子?”

容弘看了他半晌,答道:“怀安,你不觉得身为一个下人,这些事不是你该过问的吗?”

怀安脸色一讪:“的确是小的逾矩,可小的怕我家主子日后受伤,所以才斗胆逾矩前来一问,还请容大人能看在小的一片护主忠心的份上,莫要跟小的一般计较。”

“你怕我伤害她?”容弘不由笑道,“你不是自小与你家主子一起长大吗,你家主子是何种人,难道你还不清楚?”

“正因为小的清楚她是何种人,小的才害怕她受伤害。”

容弘不解。

怀安解释道:“我家主子怪癖很多,容大人您也算是知晓一二的人,主子她还有一个怪癖,就是生病的时候,最是会显露真正的想法和性情,会做出一些无意识的言行。”

“昨晚……”怀安抬眸看向容弘,他面露犹豫之色,“……昨晚,我实在担心你们,就背着商鱼打盹的时候,偷跑去瞧了你们几眼,就在厨房,我瞧见主子她看容大人您的眼神,分明是喜欢上您了!”

容弘一愣,脸上露出了然的表情。

难不怪姜软玉昨晚言行跟平常不太一样,原来是因为这个原因。

原来爱撒娇,爱哭,爱胡搅蛮缠,这才是真正的她。

容弘想起除夕夜时,傅子晋告诉他有关姜软玉好色一事的真相,不禁将这两件事联系在一起。

若是姜软玉真的喜欢她,何故在色事上依然不改?

他看向怀安,想着怀安算是姜软玉最亲近的下人,应是也知晓此事的,于是便道:“姜小姐应是不喜欢我的,不然也不会还在色之一事上如此执着。”

他说完,仔细观察怀安神情的变化,果然看到他脸上逐一出现思索和疑惑之色。

怀安恍然大悟的样子,松口气道:“容大人说的是,是小的胡乱猜测,庸人自扰,打扰到容大人了。”

怀安又说了许多致歉的话,还感谢他昨晚悉心照顾姜软玉,怀安还要再说,容弘及时制止他,回屋补眠去了。

怀安心头的大石落下,他一蹦一跳地朝姜软玉房间而去,但走了几步后,他脸上欢快轻松的笑意突地一收,紧接着他一脸震惊地自言自语道:“他是何时知晓主子好色的秘密的?!”

容弘一觉醒来时,天色已暗下来,商鱼正双膝跪在床前,刚给他腿上的伤口换完药,见容弘醒来,商鱼连忙起身,笑着道:“小公子,您醒了。”

容弘应了一声,商鱼从旁为其更衣,禀道:“姜小姐今日一早起来就回洛阳去了,她走得仓促,也不知出了何事,连招呼都不打一声。”

容弘微愣了下,道:“知道了。”

姜软玉是逃也似的离开涿县返回洛阳的,她不光没跟容弘打招呼,就连傅子晋她都忘记了派人去告知。

因为她早上醒来后,忆起昨夜发生之事,想起病时自己在容弘面前的所作所为,还有容弘对她的所作所为,顿时心乱如麻,心绪复杂难解,无措之下,便让怀安迅速收拾行李,离开涿县,逃回洛阳。

在马背上吹了好一阵的寒风,姜软玉的头脑终于逐渐冷静下来,这时才惊觉忘记跟容弘和傅子晋打声招呼。

连续赶了好几日的路,姜软玉终于回到了姜府朱幽院。

在涿县离开那日她不过大病初愈,不曾想赶了好几天的路,不但没被疲累拖垮,反而因为活动了筋骨,回到了洛阳后,人精神还格外好出许多。

但她却发现自己脑子里整天想的是容弘和自己那夜相处的画面,尤其是容弘的亲吻。

姜软玉经过多日的内心纠扯后,终于不得不去面对一个事实。

她怀疑自己很可能是喜欢上容弘了。

可是,她明明心中已经有了意中人,这个人还在过去多年里,一直停驻在她心里,她如何会在这么短的时间内就移情别恋?

就算自己因天谴反噬而好色,可也不至于这般无可救药吧?

姜软玉想到那个命定之说。

她与傅子晋可是命定的夫妻,若是她不能嫁与傅子晋,那她在十五岁及笄时,就会落得个红颜薄命的下场。

她姜软玉如今还年纪轻轻,正值豆蔻,可不想这么早就一命呜呼了,她还没活够,还没能看尽赏遍这世间的美色,可不能就这么死了!

于是,已是被折磨得形如走火入魔的姜软玉当即跑去主院,跪地请求姜淮二老立刻将她与傅子晋的婚事排上日程,提前行婚事之仪。

她坚信,只要嫁给傅子晋后,一切不该有的心思和念想,皆会自动消退。

姜淮二老自是不会跟着她胡闹,她前有偷跑去涿县以夏允的身份闯出大祸的先例,这会儿又有一出是一出的闹出这么一场,对她忍无可忍的姜淮当即厉声呵斥。

“简直胡闹!来人,把小姐给我关到朱幽院里,没有我的命令,谁都不准将她放出来!”

姜淮下达这个命令后,姜软玉便被禁足于朱幽阁中,一禁就禁了数月。

但是姜软玉在府中闹着要嫁给傅子晋的事情却像自己长了脚似的,窜遍了洛阳城大街小巷。

大家都调侃这姜家小姐还真是

恨嫁,这般急不可耐,想来对那傅家二公子的美色当真是垂涎已久。

不过姜软玉开春才满十四,还有一年多才及笄,现在嫁去傅家,的确年纪还是偏小了点,也难怪大司农夫妇不同意。

姜软玉这边闹这么大阵仗,因姜软玉而被卷入近日八卦旋涡中心的傅子晋,此时正官路畅通。

因为对冀州雪灾的妥善处理,在傅相和五皇子一党众望所归之下,傅子晋如愿以偿地从公车司马尉升职为左都候。

姜软玉恨嫁的事情他自然也有所未闻。

先前姜软玉仓促离开涿县,事后,监视容弘的傅家死士将容弘和姜软玉共处一整夜的事禀告给了他,虽然不知晓也不在意两人那夜到底发生了什么,但涿县一行后,让他对与姜软玉的婚事又有了新的考量,他如今已完全不排斥这桩婚事。

当然,也说不上多期待。

从卫尉府领了左都候的腰牌后,傅子晋便前往姜府拜会姜淮,他先是说明自己并不排斥与姜软玉提前完婚的心意,又恳求姜淮解了姜软玉的禁足,随后又特地去朱幽院见了姜软玉一面,最后才离开姜府。

姜淮和夏氏见傅子晋如今对这桩婚事态度的改变,又见他对姜软玉当真是用起心思来了,心里是宽慰不已,老两口便合计着不如就将婚事提前,免得夜长梦多。

就在这时,一个新的消息传入洛阳,尤其在五皇子一派中引起撼动。

容弘得幽州范阳郡守保举到洛阳入仕为尚书侍郎,于尚书台任职。

明眼人都看得出来,容弘一届寒门子弟,就算有再出众的才华,但在如此短时间内就能从地方调到中央来,若是身后没有贵人相助,是几乎不可能的。

容弘身后的确有贵人,这个贵人便是二皇子和安家。

容弘回洛阳当天,入城后便收到二皇子派人递进来的请帖,二皇子在聚膳楼设接风宴,邀他酉时前往。

容弘看完请帖上的内容后,就将请帖扔在案几上,数日的赶路,让他看上去有几分憔容,他阖眼仰靠在坐榻上小憩。

酉时至,容弘如约而至,与二皇子等人会面于聚膳楼,除了必到的二皇子在和安思胤以外,席安公主、萧家姐弟也在。

在荆州汉寿县时,曾经还是太学院学子的容弘、安思胤等人也曾共吃共醉于聚膳楼里,当时是萧沈夫妇做东,给他们从洛阳过去的一众学子接风洗尘。

“时间一晃快两年过去了,没想到我们今日竟还能相聚于此。”二皇子端着酒杯,不由生出几分感慨。

一旁的席安道:“二哥,今天这般高兴的日子,就别那么伤感了,来,容公子,本公主敬你一杯。”

这次听到容弘回都任职,席安别提多高兴,老早便起身命人帮她着衣上妆,心心念念地去城门口要亲自迎容弘进城,可惜不知为何,还是错过了。

二皇子和安思胤看着从未对除开他们以外的其他哪个男人这般友好和殷勤的席安,心里皆是了然。

食饱酒酣后,大家纷纷离席准备各自归府。

走在最后的二皇子十分自然地搭上容弘的肩,似是要告诉他什么重大秘密般地小声对他道:“姜软玉前些日子吵着闹着要嫁给傅子晋,还因此被大司农关了好几个月的禁足,最后还是傅子晋亲自登门劝说,才让大司农解了姜软玉的禁足……

“不过,我听说,好像傅子晋此番已不排斥与姜软玉的婚事,搞不好姜、傅两家真的会将婚事提前,容兄,接下来该如何做,便看你的了,若有什么需要我和思胤帮忙的地方,随时告诉我们一声便是。”

二皇子已有些微醉,说话时吐出的气息里有一股淡淡的酒气,口气俨然已经帮容弘当作自己人。

容弘任由二皇子攀附在他的肩膀上,十分有礼地笑着回道:“多谢二殿下相告。”

二皇子的话,容弘倒是也放在了心上,但眼下他还无暇顾及到此事,他有一件更紧要的事情急需去处理。

他此次突然调回洛阳,除了正常的职务调动以外,还有另一个原因。

今年慎朝各州的雪灾尤其严重,朝廷急需治雪人才,而容弘刚好治理雪灾有道,以涿县为例,当是十三州各郡县乡治理雪灾最好的几个地区之一。

先前,大行治礼郎安思胤正是借此契机,在皇帝面前故意提起容弘,皇帝才起了心思将容弘召入洛阳,这也让容弘的晋升之路尤其畅通。

所以容弘在洛阳刚呆了几日后,他又立刻启程离开洛阳,带着皇帝的御令,前往还正在遭受雪灾之苦的几个州郡,亲自安排治雪方案,由上及下,层层推广有效的治雪方法。

等容弘再次回到洛阳正式入职尚书台时,已到了二月末。

今日休沐,容弘难得贪个清闲,在院外的葡萄架下搭着的小矮几上煮茶,茶壶嘴口吐出一长串白烟,水也至沸,容弘刚给自己的茶杯浇满,商鱼就拿着一封书信走了进来。

“小公子,翁主的信。”商鱼将信递到容弘手边,蹲下身上手帮容弘焖起茶水来。

容弘拆开信件,一字一行地一览而过,随即便放置在一旁,不再去看。

商鱼递上烫好的茶,容弘缓缓品尝起来。

院中很快又走来一人。

一身黑衣的尘鸳朝容弘行礼,肃然禀道:“主上,渤海侯那边派人来报,北平王主责的一个采矿点发生了矿难,死了二十几名旷工,但这件事并未上报当地衙门,而是被傅蔺和北平王压下来了。”

容弘半晌没说话,他陷入了一阵长久的沉思。

尘鸳和商鱼退至一旁,都不敢打扰。

在茶壶里的水不知煮沸了多少遍后,容弘终于抬头看尘鸳,吩咐道:“去转告渤海侯,让他以我的名义,向前朝各诸侯求借一物。”

尘鸳一愣:“何物?”

容弘神秘一笑:“黄白之物。”

尘鸳离开后,容弘立刻又对商鱼吩咐道:“我要去拜访一下安大人和二皇子,你让人准备下马车。”

容弘口里的安大人,指的当然不是安郭吕,而是已入朝为官的安思胤。

商鱼道是,不想他刚一出院子,就有下人来禀,说二皇子和安大人上门来见,商鱼连忙折返,告知容弘。

容弘笑道:“我与他们倒是越来越有默契了,看来他们也已经得到消息了。”

二皇子和安思胤来到容府后,立马就进书房中议事,数个时辰后,二皇子和安思胤离开容府。

同时,一封发往涿县扶远翁主府的书信再次被寄出。

*

洛阳闹市区内,一匹马横冲直撞,为其开道的两列小厮,长相凶神恶煞,一副狐假虎威的作态,边跟跑马匹,边叫嚣着驱赶道路两旁阻道的行人。

场面鸡飞狗跳,行人车马四窜,混乱不堪,怨声迭起。

那驱马之人此时发出一声长吁,紧拉拽了一把缰绳,烈马立刻扬蹄长声嘶鸣,随即停下。

马匹上纵身跃下一女子,一身绯红锦衣,容貌艳光四射,灵眸清目,柳眉葱鼻,她头绾双平髻,髻间坠鸡血好珠玉,神态骄纵冷傲,一看就极不好相与。

此女,正是洛阳城内两大纨绔女之一的姜软玉。

姜软玉将缰绳一把扔给站在一旁的一名小厮,早就听到响动的聚膳楼伙计一脸谄媚地迎上来,高声边朝里吆喝着姜大小姐来了,边将姜软玉迎入内。

姜软玉被小厮引向二楼一个独立的小间,在经过一道门时,门突然从里面打开,两个熟悉的人影走出来。

竟然是……

五皇子和萧阮!

双方看到彼此的瞬间,皆是呆愣住了。

“姜软玉,今日总算让本公主逮住了,你给我站住!”从底楼通往二楼的楼道上,蓦地传来席安跋扈的声音。

三人脸色皆是又一变,还不待几人做出反应,席安已经爬上了二楼廊间。

席安也看到了五皇子和萧阮,她也是一怔,但似是想到什么,随即就露出一抹意味深长的笑。

姜软玉看在眼里,脑中飞快一转,身体已先一步朝前一跨,挡在五皇子和萧阮面前。

姜软玉看着席安,微扬起下巴,道:“席安,你堂堂一公主,能不能别再老缠着我?”

席安的注意力成功地被姜软玉拉了回来:“那你告诉本公主,你跟容公子到底在涿县发生了什么!”

姜软玉不胜其烦道:“我已经给过你答案了,什么也未发生。”

西安一脸不信,她走近几步:“什么也没发生,那你成天躲着他干嘛?!”

姜软玉面上飞快闪过一丝不自在,但依然镇定答道:“我犯得着躲他吗?”口气却透着一点心虚。

席安狐疑地盯着姜软玉一阵,视线逐渐又移向她身后的两人,席安突然一把推开姜软玉,走到五皇子和萧阮面前,眼神飞快地两人身上一遛,然后笑得诡异道:“五哥跟萧小姐怎么会在一起?”

她说着又朝一旁已空出来的房间扫了一眼,又道:“孤男寡女的,莫不是……”

“是我今日约了他们!”身后,姜软玉果断打断席安的话。

她学刚才席安的动作,将其一把推离开五皇子和萧阮身边,挤到他们之间,然后道:“我们还有事,公主就别呆这里了。”

说完便朝身后的两人暗中使眼色。

五皇子和萧阮会意,又重新回到刚才出来的那间房,姜软玉也跟了进去,还命令怀安守在门外,不准放任何人进去,不然就要了怀安的狗命。

在怀安抱着席安的腿死不松手的耍赖策略下,席安最终气呼呼地离开了。

酒楼里依旧喧闹,客人进进出出,刚才的那一幕,无心人自是不理会,但有心人却将其中该看到的、不该看到的,尽数看了个遍。

容弘一身青灰色常服,正坐在二楼大厅的一张桌案上,他身侧坐着的是萧河。

萧河神情冷肃,眉头微皱地盯着对面廊前那道刚关闭不久的门,道:“我先前不知此事。”

他指的是五皇子和萧阮。

容弘纤长细润的手指悠慢地来回转动着手中的一个酒杯,问道:“姜软玉为何要帮五皇子和萧小姐?”

萧河微愣,不知其答案,随即,他却莫名其妙地突然问:“那为何自您回洛阳后,姜小姐一直避见您呢?”

这次轮到容弘发愣。

但他很快启唇微勾,道:“不若,我们一会儿去问问她吧?”

容弘所谓的问问,就是在

姜软玉从酒楼出来,跟五皇子和萧阮分别道别后,在出酒楼不远的一条僻静宽道上,将她拦住。

就如同前几次一般,姜软玉一个激灵,形如老鼠见了猫般,撒腿就想跑,她朝着怀安和手下慌张疾呼道:“快掉头,快跑!”

不想刚掉头,却看到萧河策马而来,堵住去路。

姜软玉眼珠子飞快一转,直接一扬手中的蟒鞭,索性丢下怀安和其他侍从,蓄足力气一人全力不顾一切地朝萧河的方向驶去。

笃定萧河不敢让她受伤,姜软玉终是在萧河于最紧张关头不得不避让之下,再次顺利逃脱。

但最终,逃窜了数条街后,姜软玉还是被容弘揪住。

这一刻,姜软玉无奈地看着跪在自己面前的一名身上挂着卖身契木牌的美少年,不由哀叹道:“好色误事!”

“我是毒蛇吗,需要你这般躲避?”容弘将姜软玉整个身子抵在街角,似笑非笑地质问道。

姜软玉眼睛看都不敢看他,反而是一直盯着刚才逃跑时不由被吸引去注意力的卖身美少年的方向。

容弘伸手,突然一把擒住姜软玉的下巴,强硬地将她的脸掰回来。

姜软玉只觉一痛。

她余光里看到有经过之人正朝这边好奇地瞧过来。

一股无名火突然窜起。

姜软玉猛一抬手,将容弘的手打开,有将他一把推开,声色内荏地道:“够了容弘,你现如今好歹也是个秩四百石的尚书侍郎,这般与我一个未出阁的女子当街拉拉扯扯,成何体统!”

容弘见她外强内干的模样,笑笑地整了整手袖。

姜软玉继续装出一副冷面:“两个月后我便要与子晋定亲,很快便要成婚了,你现已入官途,没必要因为我得罪傅家,而且从我身上,你也无法再得到什么了。”

“你觉得我接近你,只是为了从你身上得到些什么?”

“难道不是吗?”姜软玉冷笑,“你除了利用还是利用。”

容弘沉默了下:“这就是你避开我的原因?”

姜软玉犹豫了下,一咬牙,道:“是。”

姜软玉走回到马匹旁,翻身正要上马,却见那名还跪在街边,眼神可怜凄楚的美少年正目光乞求的望着她。

看到姜软玉看向他,少年更是如抓住救命稻草般道:“姜小姐,你要了小人吧,小人什么事都能做,求求您了!”

少年边乞求边在地上一个接着一个地磕头。

姜软玉一时心软,便出口道:“你既认得我,也算有些缘分,一会儿你来姜府,找一个叫怀安的小厮带你入府即可。”

那少年闻言,激动不已,连连感谢。

姜软玉翻身上马,离开前,再次看向正朝这边淡淡望过来的容弘,道:“之前在涿县发生的事,在我这里,不过寻常尔尔,容侍郎若要再纠缠下去,最后难看的,也不过是你自己而已。”

姜软玉一甩缰绳,高喝一声“驾”,扬鞭一阵风似地而去。

那名跪地的美少年缓缓站起身,他收起膝下的破烂草席和挂在脖颈间的那块木牌子,最后看了容弘一眼,便朝姜软玉刚才离去的方向追去。

入夜,姜软玉已换了一身宽送的玉色长袍,衬得卸完妆后的她肤色净润透光,如一朵出水芙蓉般清丽。

已沐浴完被下人换了身新衣裳的美少年跪在姜软玉身前,不由看得呆了。

怀安见此,在一旁不由打趣道:“这哪里是我们家主子好色,分明是新拾来的这个小郎君更好咱们家主子的美色。”

那美少年当即尴尬地红了脸,如一只受惊的小兔子般,卑微且慌乱地飞快垂下头去,怕是担心刚才的直视会引姜软玉不悦。

姜软玉自得一笑,她对自己的美貌向来还是有几分自信的,看到这小郎君这般青涩懂事,心里对他的怜悯倒又更多了些。

姜软玉不再似在外面那般傲慢冷硬,她声音刻意放柔了些,对那少年道:“你莫要怕我,抬起头来。”

美少年很是听话地缓缓抬起头。

姜软玉看着他眼光如波涟微荡,在灯光下泛出淡淡水光,着实是赏心悦目。

好一个清纯的小郎君。

姜软玉看得心满意足,便对他的身世起了几分兴趣:“你家人何在,为何要卖身?”

“小人……小人的父亲死了,继母嫌弃小人不是她亲生的,就将小人撵出门了。”他的声音细若蚊蝇,还带着一丝颤音,应是太过紧张。

姜软玉又问道:“你父亲是怎么死的?”

“矿难……”少年的神色猝然哀伤起来。

姜软玉微愣。

“铁矿突然塌了,死了好多人……”少年之清泪,开始若雨落梨花。

*

之后,姜软玉没在继续问话,谁人没有伤心事。

姜软玉临睡前,把怀玉叫到床边:“明日你取些银子,帮他在外面置所宅子,最好再找些活计让他能维持生计,将他安置了吧。”

怀安丝毫不见意外,姜软玉每次带回来的美少年,哪一次不是这样发善心,他目光透着敬意,笑着答姜软玉道:“主子放心就是。”

怀安动作轻柔地帮姜软玉放下床帐后,便走出了房间。

姜软玉一觉睡到大天亮,她眼睛都还未睁开,就朝外面叫着怀安的名字,很快进来两名婢女,其中一婢女禀告给姜软玉说怀安一大早就出府去了。

姜软玉迷迷糊糊间想起昨晚入睡前她对怀安的吩咐,便对那两名婢女道:“今日便你们两人伺候我吧。”

两名婢女齐声道是,上前伸手敛床帐,只是刚敛到一半,突然一名婢女发出一声惊叫声,床帐顺势垂坠下来。

两名婢女失了仪,吓得立马双双跪地叩头:“主子饶命!”

大清早的,闹什么?

姜软玉不耐地睁开眼,扭头刚要说什么,突然对上身侧的一双眼,对方正盯着自己,满脸的紧张忐忑。

还不待姜软玉说什么,少年已迅速起身,他只着一单衣,双膝跪在被褥上,叩首连连,慌乱道:“是小人惊扰了小姐,小人错了,请小姐莫要生气!”

姜软玉神色微冷,坐起身,问他道:“你怎么会在这里?何时进来的?”

少年维持着叩首的姿势,脑袋因埋在被褥间,声音显得瓮声瓮气:“昨天夜里,小人见小姐未召唤,可一心想着伺候报答小姐,就自己过来了……”

姜软玉看向床帐方向,厉声问道:“昨天守夜的是谁?”

两婢女战战兢兢的声音传来:“是奴婢……”

“去管家那里领罚。”姜软玉抛出这句话,看也不看那少年,绕过他下床,同时对他冷声道,“以后没有我的允许,不准随意出入我的房间,还有我的床!”

“是……”

午后,怀安回来了,对姜软玉回禀说看了半天的宅子,但是还没有挑到合适,姜软玉语气凉凉道:“有宅子给他安置就算不错了,挑挑拣拣那么多做什么,赶紧把事情处理了,将他尽快送出去。”

怀安察觉出姜软玉心情不佳,看了眼站在院子里眼睛哭得发红像兔子眼的两名婢女,当即猜测出了事。

从屋内出来,怀安便问那两名婢女,两名婢女便将晨间发生的事说了一遍。

怀安一听,当即眼色一沉,朝那少年居住的房间看了一眼。

怀安午后便又出门去,迅速置办了一所宅子,然后连夜让人把那所宅子内外收拾干净,第二日一早,便果断将那少年送出了姜府。

少年临走前,还想去朱幽院跟姜软玉道别致谢,怀安却冷着一张脸拒绝了,少年神色黯然。

走出姜府,站在正门前,少年又刻意停留了下,他背着包袱,朝朱幽院的方向深深地行了个躬身之礼,然后才坐上马车离去。

送走那名少年后,怀安回到朱幽院,将少年在正门前朝她行礼一事禀告给姜软玉。

“依小的看,他倒也没起什么坏心,估计就是从未瞧见过主子这般美的人,所以才动了不该动的心思,逾矩僭越失了规矩。”

怀安说完后,久久不见姜软玉回应,他抬眼看去,却见姜软玉一脸沉思,似是有什么苦恼之事。

“主子?”怀安轻唤了声。

姜软玉回过神来。

她问怀安道:“怀安,我觉得我最近不太正常。”

怀安一听,立马紧张起来,他赶紧蹲下身,凑到姜软玉跟前,问道:“主子您是哪里不舒服吗?”

姜软玉摇头:“我觉得我……好像对男色不像先前那般……”

用什么形容词好呢?

“饥渴?”

姜软玉边说边看向怀安,她眼中透着渴求,想要从怀安那里知晓一些什么答案。

“主子为何突然生了这种想法?”

姜软玉斟酌词句,在屋子里边走来走去,边道:“你看啊,以往我床上也并非没有躺过男子,哪次我醒来,当看到枕边人时,不是心生出惬意、人生当如是之感?”

“可唯独这次!”姜软玉突地站定,“当我睁眼看到那少年的瞬间,我心里竟生出厌烦,急躁,不喜,甚至还有……”

“还有什么?”

姜软玉脸色一衰:“愧疚,心虚,忐忑……”

怀安灵机一动,觉得自己好像找到了问题症结所在,他试探问道:“那主子的愧疚、心虚、忐忑是对谁呢?”

姜软玉一怔,回头:“对谁?”

怀安索性点透:“是对容大人,还是傅二大人?”怀安还未完全抹去对姜软玉喜欢容弘这件事的怀疑。

一听怀安提到容弘,姜软玉仿佛是被踩了的尾巴的猫一般,朝怀安一声厉喝道:“怀安,你马上再去给本小姐掳几个美少年回来!立刻!马上!”

“是!”

一个时辰后,十名形态各异,气质风格各有千秋的美少年规规矩矩地跪成一派,出现在姜软玉的面前。

姜软玉仰靠在美人榻上,直勾勾地盯着这十人看了好一阵。

可越是看得久,她的心就越是沉下去几分。

最后,姜软玉无力轻吐一字:“滚!”

然后,她将搭在腰间的锦被直接蒙上了头。

屋子里静悄悄的,姜软玉心如凉铁。

她发现自己喜欢上容弘了,正是因为如此,所以对其他男子全然失去了所有的兴趣。

自容弘回洛阳后,她一避再避,却再如何,终究都避不开心里对容弘的

真实心意。

院外突然传来婢女们问安老爷夫人的声音,随即姜软玉看到姜淮和夏氏双双入内,脸上皆带着喜色。

倒是与他们身侧跟着一起进来的怀安布满忧色的一张脸大相径底。

老两口几句话说下来,姜软玉才知道是怀安去将他们叫过来。

姜淮和夏氏坐在榻前,姜淮颇有些感慨道:“先前我还担心,你迟迟喜欢不上子晋,怕这中间还有什么我们不知晓的变数,如今看来,倒是我们杞人忧天了。”

夏氏一把拉起姜软玉的手,一脸欣慰:“软玉,如今你已彻底摆脱了好色的性情,以后可莫要再做先前那些荒唐事了,也莫要再让我们担心了,得学着跟洛阳城里其他贵女一样,贤良淑德,洁身自好,克己守礼。”

所到最后,夏氏已有些哽咽。

姜软玉面露迷茫,一脸不解:“等一等,我不太明白,为何我突然不好色了,你们这般高兴,难道一点都不担心我吗?”

姜淮和夏氏顿时一愣,两人才反应过来姜软玉一直都并不知道好色这个天生的性子是源于天谴反噬。

当即,姜淮便将其中究竟原原本本地告诉了姜软玉。

“真正喜欢上一个人后,我好色的性子就会消失……”姜软玉一脸的难以置信。

姜淮和夏氏点点头。

姜软玉注意到一旁的怀安似乎并不意外,当即歪着头一脸试问地看着怀安。

怀安连忙上前,解释道:“主子,不是小的有意瞒您,小的当时也是无意间听到老爷和夫人说起此事,老爷夫人特别交代暂时别告诉您,小的这才……”

姜淮帮着怀安说话:“是我们让他别说的,你当时心心念念都是子晋,若那时告诉你,还指不定你会做出些什么事情来。”

心心念念都是傅子晋,却仍然未能解开这好色的天谴。

莫名其妙地喜欢上了容弘,好色的天谴就莫名其妙地自动被解了?

“可是我要嫁的是傅子晋。”姜软玉下意识地道。

夏氏一脸笑容:“这不正好,你既嫁给自己喜欢的人,又解开了身上一道小天谴,待你们成婚后,用子晋与你命定夫妻的命格再帮你躲过及笄丧命那最后一道大天谴,你便一生无忧了啊,我的儿!”

姜软玉傻了。

她的父母竟以为她喜欢的人是傅子晋!

可她明明……

“这下你便再没有跟那容弘牵扯不清的理由了,以后切记要离他远点!”姜淮不忘警告姜软玉道。

姜淮和夏氏又跟姜软玉说了一会子的话,临走时,姜淮才想起曾与傅子晋谈论过姜软玉好色性情未消一事,于是便又将此事告知姜软玉。

得知傅子晋竟知道自己未喜欢上他,姜软玉心下一沉。

送走了姜淮夫妇,怀安走进来,很是忐忑地道:“主子,还有一事,小的觉得你最好先知道。”

“什么?”姜软玉眼神惊悚地看向怀安,刚才这会儿听得太多,她都听怕了。

怀安神情尤为小心翼翼地道:“只有当您真正喜欢上一个人,好色的性情才会消失这件事,容大人也知道。”

姜软玉再次震惊了,她直接从美人榻上跳起来,大叫道:“他如何会知道?”

怀安连连摇头:“小的也不知啊。”

他将离开涿县前,他与容弘曾有过的一段对话,一字一句地说给姜软玉听。

姜软玉听完后,久久不语。

她失神地跌坐回美人榻上,静默许久,最后做出了一个决定:“我喜欢容弘这件事,绝对不能让任何人知道!”

“什么?!”这回轮到怀安惊叫了。

姜软玉冷眼一扫:“给我闭嘴!你要敢说出去,我割了你的舌头!”

怀安吓得连忙双手捂住嘴巴,死命摇头,以保证自己绝不说出去半个字。

而从朱幽院出来,回到主院的姜淮和夏氏,此时还在说姜软玉的事情。

夏氏现在只担心姜软玉双身这个秘密了,姜淮则表示待姜软玉嫁入夫傅家后,他会寻个合适的时机告诉傅家人。

毕竟一旦姜软玉搬去傅家,若变成男身,想瞒也瞒不住,不如他们这边主动坦白。

“老爷,您说傅家若是知道了咱们女儿不男不女,会不会退婚,或者那傅子晋直接休了软玉啊?”夏氏还在担忧。

姜淮思索道:“软玉及笄当日与子晋成婚,届时木已成舟,软玉熬过了及笄之日的天谴身死之期,就算后面真的被休弃,总归是能保住命了。”

夏氏点头赞同:“倘若真走到那一步,大不了咱们养软玉一辈子,总好过眼睁睁看着她默默等死。”

姜淮眸光深转:“不过,除了双身这件事,还有一事,定是万万不能让傅家知晓的,不然,咱们这么些年做的一切都是徒劳!”

夏氏愣了下:“老爷是说那件事……”

夫妻俩眼神交汇,心领神会,双双点头。

暗夜月光婆娑,照亮屋内一方,可愈往深处,月光却愈是探不得。

一方幽暗,一方沉寂,滋养一方隐秘。

自从知道自己对容弘生了不该有的情愫后,姜软玉便在家整日闭门不出,一改过去抛头露面、惹是生

非的纨绔做派。

主院的姜淮和夏氏观察了姜软玉几日,见她行事作风确是与先前大有不同,只当是因为那好色性情的消失所致,当下彻底放下了心。

姜软玉则认为自己是在修身养性,她要努力压制并逐渐克制,直至最终将对容弘此竖子的情爱之感完全从自己脑中摒弃掉,到那时,她便大功告成了。

就在她强迫自己过上清心寡欲,淡薄一切俗事之时,突然有客上门来寻。

“软玉,夜里有灯会,你与我一道去瞧个热闹吧。”萧阮一身精心装束,自屋外走进来。

自从上次在聚膳楼姜软玉帮萧阮和五皇子解围后,萧阮便与姜软玉逐渐亲近起来,姜软玉事后表示她不过是看萧阮还算顺眼,所以才会多管闲事帮了一把。

毕竟身为男身夏允时的她,对外好歹也算个精通色道的大家,所以在这情爱一事上,她尤其能理解世间有情人的苦衷。

当后来萧阮得知姜软玉其实已不是第一次撞见五皇子和萧阮独处,但她始终守口如瓶,没有对任何人提起,这让萧阮对她越发感激,对姜软玉的好感也蹭蹭蹭地上涨。

姜软玉对今日萧阮来找她并不意外,毕竟她先前已经跑来她院中好几次了,对于这位明明站在二皇子一派的萧家小姐,却与五皇子暗生情愫,姜软玉对她多多少少会生出一些同病相怜之感。

萧阮因为家族立场不同而无法让她与五皇子这段□□见光,而她则因为为了保命和其他诸多原因,注定也无法跟容弘走到一起。

两者皆是爱而不得。

看着萧阮目含期待望着自己的笑脸,姜软玉竟无法拒绝。

想来,今晚五皇子也会去灯会吧。

她这般隆重打扮也是为了五皇子吧。

姜软玉当即便应道:“好,我去。”

姜软玉携着萧阮刚出府门,就看到门口停着几辆马车,姜软玉认出那马车的标识,她还未张口,挨得最近的马车帘子突然被里面一双素白纤细的女人手撩开,然后傅婉之那张温婉如江南春水的脸已露了出来。

她看到姜软玉和萧阮时,连忙温柔和气地跟两人打招呼,但却没有下马车来见礼。

“今晚有灯会,婉儿也想出门来凑个趣,便厚着脸皮缠着我哥哥和表哥,姜小姐不会见怪吧?”傅婉之问道。

姜软玉在心里哼哼:“我就算见怪,你就会懂规矩地立马从马车上下来滚蛋吗?”

面上,她却簇起一道灿烂的笑:“当然不会,人多才热闹嘛。”

傅子晋这时从前面的一辆马车里探出头来,笑着让姜软玉和萧阮快上马车。

傅子晋放下马车帘子的瞬间,姜软玉透过帘子缝隙,对上了傅良那双阴郁的眼。

姜软玉心里又一阵叨叨烦死了傅良和傅婉之这对拖油瓶兄妹,每回有傅子晋的地方必能看到他们俩,之后才和萧阮上了另一辆傅子晋专门为她们准备的空驾马车。

抵达灯会时,道路两旁的街灯早被全部点亮,一眼望去,如同一条瞧不见尾巴的长龙。

四处人流拥堵,密密麻麻的人头攒动,比肩接踵。

琳琅满目的各类商品,摆满在鳞次栉比的商铺店门前,商贩吆喝声四起,孩童的嬉笑声,大人们的谈笑声,不绝于耳,好生热闹。

以前每次灯会,姜软玉最先注意的总是周围走动的美郎君,可今次……

姜软玉的视线不由在四下搜寻那个人的身影。

她本是无聊闲看着,却不想视线随意往前方一投,却与一双眼睛遥遥对上。

容弘!

这都能碰上,姜软玉觉得自己简直见了鬼了。

她莫名地一阵心慌意乱,飞快地移开视线,然后扭过头来。

身旁的萧阮丝毫未察觉姜软玉的异样,她笑着拉着姜软玉的朝旁边走了几步,欢喜地掏出几个铜板,从一个老翁手里买了两串糖人。

姜软玉见她这般欣喜的模样,不由也跟着笑了。

“姜软玉!”

席安一声唤,姜软玉心尖儿却莫名一颤。

她稳住心神,缓缓转过身,嘴角艰难地挤出一丝看上去尽量自然的笑,然后看向对面的几名锦衣华服的男女道:“好巧啊。”

除了席安和容弘,还有二皇子和萧河,安思胤没来。

二皇子分别跟姜软玉和萧阮打了个招呼,然后笑意未明地看向身旁的容弘,道:“容侍郎,你还不快跟姜小姐打招呼。”

不知为何,姜软玉觉得二皇子这笑,还有说的这句话,有一丢丢别的什么含义在里面。

容弘目光□□裸地紧锁在姜软玉身上,完全是把一旁的萧阮当成空气,他刚要跟姜软玉说话,傅子晋和傅良兄妹已走了过来。

“二殿下。”傅子晋和傅良兄妹朝二皇子见礼。

容弘和安思胤这时却朝傅子晋等人方向揖手道:“五殿下。”

姜软玉顿时感觉到萧阮握住自己的那只手蓦地收紧了下。

姜软玉的视线不由朝容弘的方向再次飘去,却在经过二皇子脸上时,留意到二皇子正目光留恋而深情地望着萧阮的方向。

福至心灵。

姜软玉暗叹,好一出三角恋!

既然两拨

人碰到一起,不管各自心里愿或不愿,大家都决定一起逛灯会。

姜软玉眼睛一刻也不得闲,她瞅瞅这里,看看那里,可一圈下来,自己才后知后觉到,她的目光总是在容弘的周围打着转。

完犊子了!

姜软玉在心里苦哀。

这些日子的修身养性,在见到容弘这厮的一瞬间,彻底破功了!

到底自己哪只眼睛出了毛病,会看上他这种表里不一,成天憋着一肚子坏水,只知道算计利用别人,不择手段,毫无底线,狡猾奸诈且花心的臭狐狸?!

姜软玉无形中已开始摇头晃脑,愁眉苦脸起来。

“不舒服吗?”傅子晋的声音突然在身侧响起。

姜软玉猛然一回头,才发现不知何时,萧阮已不在自己身侧了,她有些慌乱地伸手整了整自己散落在脸颊两侧的刘海,道:“哦……没有,可能太久没出门,一时间还没适应过来。”姜软玉胡乱一阵诌。

傅子晋却在此时突然伸手,一把将姜软玉往自己边上揽了揽,姜软玉正诧异,却见一孩童恰好此时从她身边冲撞过去。

原来是帮她挡这孩童。

姜软玉心下突生一抹哀伤。

从前她自以为很喜欢傅子晋那些年,傅子晋何曾对她这般体贴温柔;可现如今,她心里偷偷藏起了别人,傅子晋却反而……

姜软玉觉得现下这情形着实有些讽刺,她的心情突然有些低落起来,她伸手推开傅子晋还未松开的手臂,朝他客气有礼地道了个谢。

傅子晋看了她一眼,眼底流淌而过一抹淡淡的情绪:“我们之间,无需客气。”

姜软玉挤出一丝笑意,偶一抬头,就看到容弘和席安背对着她站在一处摊贩面前,正买着什么东西。

姜软玉飞快地收回视线,低下头去。

喜欢一个人的感觉,没想到这般糟糕难受,一点都不像她了。

姜软玉决定不能继续多愁善感,自怨自艾下去,她强打起精神,往前面走了几步,看到一处有卖兔子灯的小贩,当即迎上去。

小贩一见客人来,立马跟姜软玉递了盏兔子灯,姜软玉身上没带钱,回头找怀安,却没能瞧见怀安的踪迹。

她正四处打望时,傅子晋不知何时又来到她的身旁,让随他一道的一名小厮替姜软玉掏了钱。

姜软玉提着新买入手的兔子灯,冲傅子晋笑着正在道谢,傅婉之和傅良已走了过来。

傅婉之手里已提了一盏兔子灯,但样式跟姜软玉的稍有不同,她看了眼姜软玉手上的灯,语气透着淡淡遗憾,道:“表哥给姜小姐买的这盏兔子灯憨态十足,倒是显得哥哥买给我的这盏俗气了。”

姜软玉瞅了眼两盏灯,觉得并无傅婉之说的差别那般大,心知恐怕这话又是故意说给傅子晋听的。

姜软玉今日没心思跟她打哑谜,索性满足她心里那些小九九,是以当即便道:“傅姑娘若是喜欢,不如让傅二公子再买一盏。”

说完便看向傅子晋。

傅子晋并未觉得不可,立马又让小厮给傅婉之也买了一盏。

但是,明明称了傅婉之的心,可得了兔子灯的傅婉之反倒是不高兴起来了。

姜软玉没那闲工夫猜这位心思弯弯绕绕的傅小姐又怎么了,当下便提着兔子灯要走。

萧阮这时却走了过来:“软玉。”

与她一起的还有二皇子和五皇子,她看到自己时,明显像是松了口气,姜软玉看一眼便明白了,这是被两位皇子夹在中间求她解围呢。

激昂软戏谑地看了一眼萧阮,萧阮侧身过来,在两位皇子看不见的地方,苦笑了下。

两位皇子此时也让下人各买了一盏兔子灯,还同时递到萧阮的面前。

“这……”萧阮苦恼地不知该接哪个好,感觉哪个都接不得。

就在这时,又一盏兔子灯伸到了萧阮的面前,众人偱眼看去,竟是不知何时消失又不知何时窜出来的萧河。

萧河面色淡漠,将手中的灯又伸进了些,开口道:“当姐姐的,收了弟弟的灯,还不感恩戴德?”

萧阮反应过来,感激地看了他一眼,然后接过兔子灯。

随即萧河又道:“你过来一下。”

他说完也不看神色各异的旁人,便朝着路边走去。

萧阮提着萧河送的兔子灯,冲二皇子和五皇子歉意地笑了笑,然后便朝萧河走去的方向追去。

萧河突然的插入,顿时化解了涌动在两位皇子之间的暗流,两位皇子神情复杂地各看彼此一眼后,便逐一离去。

不远处,萧阮刚追近靠在拱桥石狮子扶手上的萧河,萧河便对她道:“我不插手你那些儿女情长,但是别因为和二皇子、五皇子之间的事情,让萧家难做,把萧家卷进一些无妄之灾当中。”

萧阮脸上浮现出一抹愧色:“我会尽快处理好的。”

萧河不再多说什么,转身便迅速消失在人群里。

姜软玉此时担心地站在原地,正朝萧阮的方向打望着,她看到萧阮在跟萧河说了短短几句话后,神情迅速低落下来,当即便想要走去萧阮那边。

不料她刚迈出两步,突然两队列官兵在路边粗蛮开道,清一路上的行人

,惊得人群一时间乱了秩序,四下乱跑。

姜软玉在混乱里无法前行,只得往两边退,人群推搡挤动间,姜软玉手中的兔子灯不小心地掉落子在地,被踩了个稀巴烂。

姜软玉被人流推至道路外侧,好不容易站稳,朝周围看去,已不见其他人的身影。

大家都走散了。

此时的傅子晋刚扶稳傅婉之,再去寻姜软玉,已是寻不到。

而容弘却顺着人流到了二皇子身边,正与二皇子低声交谈。

二皇子边注意四下边道:“父皇近日虽已派人去调查,不过是做给下面的人看而已,封住那些御史的嘴罢了。”

容弘问道:“安大人那边如何了?”

“思胤已经派人在幽州以外的其他几个铁矿点做了些手脚,虽然动静不大,但足够将北平王暂时引出幽州了。”二皇子说到这里,犹豫了下,“不过,以防万一,最好还是能确保北平王出幽州的消息属实。”

“二殿下是怕那北平王察觉有异,对我们行反间计?”

二皇子看了眼容弘:“我知你与扶远翁主还有联系。”

“都让让!官府查案!”

官兵叫嚣的声音突然在侧旁响起,二皇子和容弘当即停止对话,两人再次被人流冲散。

那头,姜软玉边在拥挤中艰难行走着,边找萧阮的身影。

中途,她听到前面赶去围观官兵查案的几人正边走边闲聊。

一人道:“哪家卖铁器的铺子又被偷了,这都第几回了,怎么老是有铁器被偷?”

另一人道:“你是不知道最近铁价上涨,买不起的人除了偷就是抢,还能有什么办法。”

“我一个堂哥是守城门的,他私下跟我说,最近铁石供应尤其紧张,连皇城里的那些军队造兵器都缺铁,所以这铁价才会涨起来。”

“这管铁价的不是大司农姜大人吗?他难道都没有制定出什么有用的措施?”

有人一声冷嗤,很是不满道:“他能出什么措施,帮她那纨绔好色的女儿多偷几个汉子的措施吗?”

话音刚落,一群人哄笑起来。

身后的姜软玉听得清清楚楚,说铁就说铁,牵扯上她跟她爹做什么,姜软玉当即就从腰间抽出蟒鞭,想要一鞭子挥下去,痛打这几人一顿。

就在这时,路面一辆马车飞驰而来,就连那些官兵看了都退让三分,姜软玉觉得马车有些熟悉,手上的动作不由一止,直盯着那马车看。

马车行至姜软玉近前,车门帘子被掀开,安思胤面带柔和笑意看着姜软玉:“姜姑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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