章节合并(20)

26 / 27 章 · 14,346

刀剑相交,容听再是能耐,也不能以一当百,而且对方还是训练有素的死士。

“劫后、余生,你们去帮老爷,我带夫人先走!”容弘沉声对马车外的劫后和余生吩咐道。

不出他预料的话,傅子晋应该也快到了。

容弘这个念头刚落下,就听到道路另一侧隐隐传来傅子晋带禁卫军逼近的声音。

容弘看了眼躺在马车内,刚止住受伤两处昏睡过去的徐氏,不再犹豫,一掀马车帘子坐到车前,拿起缰绳便驾马离开。

他猛甩马鞭在马匹身上,马匹高叫嘶鸣,开足马力的不顾前方正厮杀成一团的容听和傅家死士,直接狂冲过去,一路扬蹄踩死数名来不及闪避的傅家死士,成功突围逃走。

刚赶到的傅子晋见此,神情一凛,带着禁卫军继续朝容弘马车离开的方向追去。

容弘驱马车疾驰途中,遇上带着暗卫赶来接应的尘鸳,容弘立马吩咐尘鸳分出一部分人手前去带回正与傅家死士陷入苦战的容听和劫后、余生三人。

尘鸳派出十几人赶去接应,他则和另外一部分暗卫保护容弘和马车内受伤的徐氏继续逃走。

身后还有傅子晋的人马紧追而来。

“不要回容府了,直接去渡口!”重新坐回马车内的容弘边看护着仍旧昏迷不醒的徐氏,边对外面驱马的尘鸳道。

“属下知道,这些姜小姐已经交代过我们了。”

容弘一怔,他才想起姜软玉还在容府里,脸色一变,正要问姜软玉的情况,却听外面的尘鸳又道:“姜小姐已经提前吩咐下面的人把所有的行李打包送上了去荆州的船只上,府中其他事情皆已被她打点好,我们只要人一到齐,便可立刻启程去荆州。”

容弘闻言,面色松缓下来。

是了,有她在,他何须担心,必无后顾之忧!

容弘眼中柔色一闪而过,随即露出一抹极轻的笑。

容弘进宫之前便已推测今日可能会有此情形发生,是以他专门将驱车驾用的马匹提前换成了府中唯一的一匹宝马。

此马是年前渤海侯从域外买回来,一种极其罕见的汗血宝马,特地奉送给了容弘。

这汗血宝马不但耐跑,而且脚程奇快无比,非一般马匹能较,所以容弘一行人很快就将傅子晋的人马甩在了身后。

可就在离渡口不到五里,前往容府和前往渡口的两条路径的分岔口处,却突然出现一队早已在此处候了多时的伏兵,这让容弘始料未及。

这群人二话不说就直接冲上来跟护卫容弘的暗卫打在一起,尘鸳稍看两眼,便知道这伙人的路数。

“除了傅家的死士,恐怕还有慎朝皇室的影卫。”尘鸳对容弘沉声禀道。

容弘掀开马车帘子,盯着一时胜负难分的双方,思索道:“傅蔺再是权倾朝野,也无法随时出动这么多死士吧,看这情形,他这次应该是把老本全扔出来了,看来是非要置我们于死地不可了。”

“主上,您先走!属下留下来拖住他们!”尘鸳说完也加入厮斗中,试图给容弘的马车杀出一条血路来。

无奈对方人数实在太多,而且还有慎朝皇室的死士掺杂其中,难对付的程度明显加大,容弘的马车几度都无法冲出围困。

一刻钟下来后,容弘这一方的暗卫隐显不敌之势。

身后无数马蹄声近,傅子晋已追赶而至。

尘鸳一剑劈在最近的一名死士肩上,然后抬脚一踹,便紧张地朝前来的傅子晋一行人看去。

鸳不再恋战,飞离混战之中,小跑至马车窗前:“主上,傅子晋追来了!”

车内的容弘沉默一二,双眼有些疲惫地阖上。

“来了便来了吧。”他幽幽道,随即又吩咐道,“让他们都住手。”

“是!”

容弘这边的暗卫后撤,那一边的伏兵也停下来。

现下,傅子晋的人马和这一队伏兵前后夹击容弘一行人,四周也无岔路,容弘等人的去路被彻底堵死了。

傅子晋策马上前,隔着一圈护卫在马车周围的容弘暗卫,朝容弘马车上纹丝不动的门帘子道:“容大人,别再徒劳挣扎了,下来吧。”

马车内并无动静。

傅子晋双手一紧缰绳,刚打算下马,突然道路一侧前方传来一个熟悉的女声:“容弘!”

傅子晋动作一滞,抬头朝那方向看去。

只见一群黑衣人正气势汹汹地朝他们这边飞快移动而来,为首的那人头发高束,脑后的马尾高扬而起,她艳色过人,却也无法遮盖不住她此刻在马背上驱马疾快行进的英姿飒爽。

“容弘,你没事吧?你爹娘怎么样?!”姜软玉根本看都没看傅子晋一眼,她十分跋扈地直接纵马率先穿过挡在身前的傅子晋的禁卫军,停在容弘的马车前,关切问道。

禁卫军那一边因为给姜软玉这突袭不得不让道,致使队伍稍显狼狈,每个人都面色不善地看向姜软玉。

傅子晋面色也有片刻的僵硬。

姜软玉完全不在意周围,她侧身下马,刚问完话就一把掀开马车帘子。

她刚好对上里面容弘那双含笑带温意的双眸。

姜软玉见他无恙,松下一口气。

她又朝容弘身侧睡眼安详的徐氏看去,见她手心和手臂上皆用白布包扎过,眉头顿时一紧。

“她没事,只是睡着了。”容弘递给她一个安心的眼神。

姜软玉猜徐氏伤得不重,便也不多询问,将车帘子又放下来。

“傅卫尉丞大人,让你的人马撤了吧,你们拦不住我们的。”萧河的声音从姜软玉带来的那一队人马中传出。

傅子晋抬眼看去,萧河还是那副经年不变的老样子,黑色锦衣,皮长靴子,利落高竖的马尾,一把皮套小弹弓插在腰间。

且,依然没有一官半职。

唯一不同的是,眉宇间多出几分内敛稳沉之气,眼神也比之前锐利不少。

他驱马靠近萧河的方向一些,对他道:“萧公子,你可知你一直追随的容大人是何身份么?”

“很久前就知道了。”萧河漫不经心道。

傅子晋并不意外:“萧家现在除了你,都是太子的人,你现在跟我们作对,便是跟太子作对,也即是跟你的父亲、母亲还有你的姐姐作对,甚至是和整个萧家军作对,你可想好了?”

萧河讽刺一笑:“陈腔滥调,傅二公子徒有虚名了,你是不是忘了我早已被萧家从族谱除名了。”

萧河驱马到挡住他去路的禁卫军身前,那些禁卫军戒备地看着他,并不打算让道。

萧河嘴角轻扯,目光中带着一抹嘲讽不屑:“各位先审时度势一下,能打过我们就打,打不过就都让道!”

傅子晋闻言,眼色幽深起来。

他扭头一扫四下,脑中飞快地分析对比起此时此刻双方的力量。

虽然傅子晋带来的禁卫军,加上先前埋伏在此处的傅家死士和影卫的人数总和,比容弘的暗卫人数要多一些,但在数量上跟姜软玉来之前相比,已无明显优势。

也因此,容弘手下那批暗卫的综合战斗力比傅子晋这方的两拨人马实为略胜一筹。

眼前的形势已无形中瞬间扭转过来。

傅子晋并不知道,姜软玉和萧河带来的这批暗卫中,一部分是容弘曾派到姜软玉身边保护她的,还有一部分是容弘出府前留在安府的。

若非姜软玉没有及时察觉出容弘他们的真实身份已被发现,而且从怀安口中得知傅府没人看守从而立即推断出傅家此次恐已出动几乎全部的兵力来对付容弘,姜软玉怕也不会动作如此迅速地带这些暗卫赶来救容弘。

傅子晋身下的马匹这时一仰前蹄,发出一声哼叫,打破眼前的沉寂。

傅子晋拉了拉缰绳,让身下的马移动到路旁,这个动作便是要给容弘的马车让道了。

堵住容弘马车去路的傅家死士见此,皆让出道来,但掺杂其中的数十名的宫内影卫却一动也不动。

“卫尉丞大人!”其中一名影卫试图反对。

傅子晋抬手让他止声:“他们带来的人全是大胤皇室的影卫,就算你们几个能跟他们打个平手,但其他人是斗不过他们的。”

“给他们让道!”傅子晋厉声发出这声命令。

这几名影卫眼中仍有不甘。

傅子晋见此,又道:“回去后我会跟皇上解释,若皇上要处罚,我会一力承担!”

影卫们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这才心不甘情不愿地走到一旁让开路来。

容弘马车前方终于空出一条道来,再无任何阻碍。

“识时务者为俊杰,卫尉丞大人不意气用事,倒是让我有些意外,这可是又成长了一大步呢,我期待

有一日,能与卫尉丞大人一较高下。”

傅子晋面上不显,心里却将他的话牢牢记下。

姜软玉、萧河领着带来的暗卫与容弘、尘鸳以及一部分暗卫顺利汇合整一,直奔不到五里的渡口处。

临行前,傅子晋终是没忍住叫住了队伍里的姜软玉。

姜软玉回头,看向傅子晋,静静地等他说出他想要对她说的话。

“那封昭示天下的亲笔信并非我本意。”

傅子晋开口得艰难,姜软玉听着也难受。

姜软玉笑着反问一句道:“有区别吗?”

傅子晋愣住。

“而且我也不在意。”姜软玉又道。

她嘴角缓缓弯起,笑容倾泻而出,极至飞扬,明艳无双的脸庞上满是释然和畅快。

她口气轻松愉悦,对他道:“傅子晋,今日一别 ,千山万水,望自珍重!”

眼中狡黠之光一闪而过,傅子晋呆住一刻间,她已回过头,驾马朝前方而去。

她的背影干练坚定,如同昔日他曾在洛阳聚膳楼窗户边透气时,无意朝下方闹市街道俯瞰一望,初见的那个嚣张跋扈,却又潇洒快意的身影。

让他一眼便记住,自此经年,时有在脑中盘旋,挥之不去。

正是这种对她如阴魂般驱之不散的烦躁感,让他在接下来的数载岁月中,一直对她严词厉色,刻意排斥。

等他有一日终于看清自己内心时,却发现已经太晚了。

傅子晋眼看着那道背影离他越来越来,越来越模糊,仿佛即将奔赴之处是他永远也追赶不上的天涯海角,他终是痛苦地缓缓合上双眼。

*

姜软玉和容弘等人杀破城门后,顺利抵达渡口,商鱼和怀安早已候在那里,一见来人,两人欢喜到不行,立刻迎姜软玉和容弘等人上船。

此去荆州的船只共两艘,为的是不太过醒目,也方便赶路。

除了留下保护两艘行船的数名暗卫以外,其他尚在洛阳的暗卫全部分散开从陆路各自赶赴荆州会合,所以真正呆在船上的人,人数并不太多。

容弘这边,除了他自己,还有徐氏、容听、萧河、尘鸳、商鱼。

姜软玉那边,除了她,还有姜淮、夏氏、怀安、劫后、余生。

但是现在有一件麻烦事,跟傅蔺周旋的容听和劫后、余生至今还未赶来,可他们得尽快开船,不然后有追兵,若是傅子晋或者朝中其他人增调人马追赶过来可就麻烦了。

此时已过日落时分,冬日里的夜色来得早,容弘长身而立,站于船头,望着前方灰黑罩下的街头,空荡荡的没几个行人。

他清冷出声,吩咐道:“不等了,开船!”

一旁掌舵的船家应是,很快船身便开始动起来。

姜软玉快步上前,问道:“不等你父亲了?还有劫后余生他们?”

容弘目光依然盯着那渐离渐远的洛阳街头,缓声道:“我们去荆州等他们吧。”

姜软玉不再多问,便与容弘并肩站在船头目送那冷清的洛阳街景,算是作临幸前对这座都城的的道别。

“下一次来,不知是何年何月了。”姜软玉不自觉地喟叹一声道。

容弘扭头看向她,嘴角浮起一抹温润的笑意:“会回来的!”

他像是在对她说,又像是在对他自己说。

“我们一定会很快回来的!”

姜软玉明白他话中的含义,若有一日能重回这里,那就意味着慎朝会终结在他的手里,而前朝大胤也会随之复生而出。

姜软玉垂眸,不知为何,心绪一时有些不稳。

她刚要再抬起头,突然身旁的容弘一声惊呼:“小心!”

姜软玉还未反应过来,她的身体已被容弘一把抱住。

容弘猛然旋身,她也跟着他挪动了一下身形,然后姜软玉就看到一支散发着淬毒寒光的利箭正朝她方才所站的侧旁方向射过来,直直地扎入容弘的后背背心。

姜软玉的脸上霎时被溅上几滴温热。

其中一滴正中眉心的温热液体,沿着她的眉骨方向滑落而下,一路延至她的眼睑、眼眶,然后落入视线里,浸染一方鲜红。

“有刺客!保护主上!”耳边乍响起尘鸳一声略含慌意的疾呼声。

姜软玉的双眼猛眨了几下,视线清晰一些后,她一把揽住正从她身前滑落到地上的容弘。

然后,商鱼、尘鸳和几名暗卫飞快走到近前,边唤着容弘,边将容弘接过,抬去船舱里救治。

一阵寒风吹来,姜软玉猛打了个激灵,下一刻,她眼中杀意骤现,猛地回头望向刚才利箭射来的方向,却已什么都看不见。

容弘一行人前往荆州的两只船在江面上还未完全消失时,傅子晋带着增添了不少人马的队伍姗姗来迟。

他们眼睁睁地看着两艘船在江面上逐渐变成越来越小的两个黑点,最后完全消失于几近全黑的天际。

却束手无策,只能目睹其逃走。

也追赶不得。

因为容弘早已提前数月就做了精心准备。

他让手下暗中悄无声息地把洛阳城中能出江海的船只全部买下,还有造船的一应产业全都在不被人察觉的情况下

被全买下来。

朝廷并无官船,等他们再重新造出一艘能装载足够人马追踪容弘等人出海的船只时,或沿途通知各州郡县缉拿容弘等人,又或者派兵甚至派出影卫走陆路一路赶过去时,容弘早已神不知鬼不觉在他们毫无察觉地情况下按时抵达荆州江夏郡西陵县,当然,这是后话了。

当前,站在渡口边的傅子晋已褪下一身盔甲,他穿着朴素的黑色锦衣,但右手袖上却多了一根白麻布条。

靠近傅子晋的几名禁卫军目光时不时地从上面一扫而过,然后心照不宣地互看彼此一眼。

傅子晋从今日起便要披麻戴孝,因为傅蔺死了,死于和容听那终结一战中。

傅子晋在对上容弘之前,便已经得知傅蔺之死。

他后面之所以放行容弘等人离开的另一个重要原因,也是因为心中明了此次捕杀容弘的计划已近破局,大势已去矣。

容弘虽逃走了,但容听还在城中,所以傅子晋忍住丧父之痛,已下令继续封锁城门,并加固城门守卫,誓要抓住容听并杀之,以为父报仇!

军队已渐次退离而去,傅子晋依然负手站立在江边,沉默不语。

四下此时已全黑,只一禁卫军提着一盏灯笼站在傅子晋身侧为其照亮,身侧有人缓缓靠近,傅子晋神情顿时警觉,猛然朝那个方向看去。

“鸾轻……”傅子晋有些诧异地看向自黑暗中逐渐走近,显出身形的人。

傅子晋注意到她手中提着一张弓,背上还背着一个装满箭矢的箭筒,他眼中闪过不解,再次看向鸾轻。

鸾轻在傅子晋跟前跪膝一拜,道:“鸾轻有负嘱托,未能成功射杀姜小姐,但是那容弘帮她挡了一箭,那箭上淬了剧毒,想来他命不久矣!”

傅子晋闻言,一脸惊愕,随即脸上浮起一丝怒气。

他俯身伸手用力将鸾轻垂下的下巴高抬起来,让她的目光直迎向他的,冷声问道:“你是受了谁的嘱托,要你去杀她?

“还是说你自作主张,在擅自行动的?!”

鸾轻的下巴被傅子晋捏得生疼,她忍住痛,艰难地回道:“是……老爷。”

捏住她下巴的手顿时一松。

傅子晋抽回手,有些颓丧地站直身,然后背转过去:“算了,回吧……”

他声音里有些寞落。

鸾轻不解地看着傅子晋的背影:“公子?”

傅子晋提步离开,提灯的禁卫军连忙跟上前。

傅子晋边离开边又道:“父亲已经死了。”

身后,还跪着的鸾轻震惊不已,她在微弱的灯光下,才注意到傅子晋右手臂上缠着的白麻布条。

冬雪漫天,今年比往年的雪更多更大。

东宫寝殿内,宫灯内一息烛火幽明。

太子穿着一身寝衣,站在灯前,盯着那灯火出神。

门口站立的两名婢女此时俯身齐声轻唤道:“太子妃。”

太子眨了下眼,扭头朝门口方向看去,见太子妃面容微怠缓步朝殿内走来,正由宫婢将身上的披风取下来。

“诺儿还好吗?”太子开口问道。

太子妃走过来,无奈道:“哭了好一阵子,还是我跟奶妈一起把他哄睡着了。”

太子点头,走到一旁暖榻上坐下。

太子妃在他身旁隔着一矮几的榻上落座。

太子端起宫婢刚呈上来的热茶,斟酌着道:“你弟弟萧河一直跟着那容弘,你对此怎么看?”

太子妃刚也要去端茶的动作一顿。

“父亲已经将他从族谱上除名了。”

太子笑容寡淡,沉默片刻,又道:“今日宴上那两名刺客,吴大人那边已经查出来了,说是……拿了东宫的进出宫腰牌,而且还说是得了太子妃急召入宫,因此才被看门守卫轻易放行的。”

太子妃神色微变,抬头看向太子:“这件事臣妾并不知情。”

太子无动于衷。

太子妃诧然:“殿下不信臣妾?”

太子不置可否,他端起茶继续埋头喝。

“所以殿下是怀疑臣妾与容弘一党勾结么?”太子妃神情凝重地反问道。

太子放下杯盏,看着杯底舒展开叶肉宽大的层叠茶叶,沉声问道:“比起这个,我更好奇另一件事情。

“你的父亲……可是明投东宫,实则已暗倒向容弘?”

他抬起头来,视线直逼太子妃的双眼。

太子妃神情一僵,身形几不可查地猛一轻晃。

下一刻,她迅速起身,跪身于太子脚前,声音里透露着紧张和惶恐,拜道:“臣妾的父亲一直安守本分,对殿下一直忠心耿耿,绝无二心,请殿下明鉴!”

头顶半晌没有动静。

太子妃维持跪拜的姿势许久,直到身侧有宫婢前来轻唤她一声,她才直起早已酸麻的腰,然后看到太子方才坐的位子早已空了。

太子何时离开的,她竟未可知。

太子妃望向几上还燃着的那盏豆灯,眸光逐渐深转。

夜更深时,距离洛阳城越来越远的一条江的江面,两艘船正一前一后迎着凛冽冬日寒风前行着。

摇摇晃晃的窄矮船舱内,双眼紧闭躺下身的容弘此刻睡得极其

不安稳,他似是中了梦魇般,嘴里一直吐着不甚清晰的字句。

他整张脸没有一丝血色,嘴唇惨白,眉头紧拧成一团,精致的脸庞第一次看上去没有那么赏心悦目。

有衰竭之兆。

守在床边的商鱼从未见过这样的容弘,他急得快要哭出来了。

船舱外此时响起说话声和走动声,商鱼连忙站起身,将舱门打开,就见姜软玉手捧着一盏亮得有些刺目,婴儿拳头大小的夜明珠,和尘鸳一起走了进来。

姜软玉把夜明珠紧挨着容弘枕头放好,口中道:“这东西有安神之用,他用了应许会好受些。”

姜软玉嘴巴上这么说,但心里却不敢确定。

说起来,这颗夜明珠还是容弘当初送给她的生辰贺礼,这次去荆州,她也让劫后和余生一道从姜府带了出来。

三人在狭小的舱内等了大概一刻钟的时间,容弘的睡颜果然比刚才要安详些,眉头也不再拧得死紧。

三人不由同时舒下一口气。

姜软玉和尘鸳一前一后走出舱去。

到了外面,姜软玉担忧问尘鸳道:“他真的能熬到我们赶到荆州时?”

尘鸳恭敬答道:“现在用船上备好的草药暂时抑制住主上体内的毒性,应该无大碍。”

姜软玉眼神有些凌厉:“一定要查出到底是谁暗箭伤人!”

“姜小姐放心,已经派人去查了。”

姜软玉点头,她正要离开,无意间抬头,却对上不知何时站在门口听他们说话的商鱼。

商鱼此时正一脸幽怨盯着她。

自从容弘帮她挡箭中毒后,他就一直这么盯着自己。

姜软玉只当他在怪自己间接害得容弘中毒,也不放在心上,转身便要离去,商鱼却突然跨步上前,堵住姜软玉的去路。

一旁还未离开的尘鸳立刻叫了商鱼一声,商鱼却置若罔闻。

尘鸳欲上前阻止他,姜软玉却抬手道:“尘鸳,你先下去。”

尘鸳无奈,只得离开,走前还有些不安地看了商鱼一眼。

姜软玉看向商鱼,问道:“这天都快亮了,你瞪我也差不多快一夜了,想跟我说什么?”

商鱼嘴唇紧抿,神情还有些许的挣扎,但他很快便像做了某种决定般,深吸一口气,回道:“小的打小就跟在小公子身边,是看着他一路到现在的,小公子从来没受过什么重伤,一直以来,他但凡有一丁点哪里磕了碰了,我们这些下面的人都要受到重罚。”

“可现在!现在小公子却因为姜小姐您性命堪忧!危在旦夕!您是公子喜欢的人,其他人不敢说,可小的却不吐不快!”

姜软玉双臂抱在面前,道:“没人让你不吐。”她的身子跟着靠在舱门边上,“接着说。”

“小公子一直以来为您付出良多,但姜小姐却什么都不知道。”

姜软玉笑了笑。

商鱼像是被她这笑刺激到一样,声音顿时起伏更甚,音量也不由加大:“小公子原本不用受这罪的,他当初去洛阳前,夫人给了他两粒关键时候可用作保命的还魂丹,可全都被姜小姐您给吃了!”

姜软玉的神情终于严肃起来,她顿了下,伸手一把揪住商鱼的衣领,将他往自己面前一拽,冷下声问道:“什么意思,说清楚!”

商鱼梗着脖子,答道:“第一次,您帮个那傅子晋挡剑,是小公子连赶了好几日的路,冒着身份被发现的危险,偷偷回洛阳去傅府给您送药,把你救活了,回途他自己还得了场风寒,差点没命!”

姜软玉愣住。

“第二次,您被傅良兄妹暗害,中了灵圭之毒,也是小公子救您,他把仅剩的最后一颗还魂丹也喂给了您!”

姜软玉听到这里,手松开商鱼,无力垂下。

商鱼后面还说什么,她已无心去听。

还魂丹,果然跟她之前猜的差不多,能解毒,还能让人起死回生。

“那药是不是只有大胤皇室的人才有?”姜软玉垂着头问商鱼。

“何止!”商鱼很是激动,“光一颗药丸就需要百名道士取世间万草提炼,开启炼丹炉,耗时十年才能得一颗,只有大胤皇帝才能独享!

“大胤覆灭时,大胤皇上把仅有的两颗全留给了夫人,夫人又给了小公子!结果没想到……没想到到最后,竟全进了您的嘴里!”

姜软玉呆住。

果然跟自己之前推测的完全一样!

果然是因为救她,容弘才会被傅子晋他们提前发现真实身份的!

*

自姜软玉从商鱼口里得知还魂丹一事后,她便自惭不已,打听到一直卧床养伤的徐氏身子好了些后,她便前去拜见,为因自己而间接陷容弘乃至整个容家于此处境一事郑重道歉。

徐氏听完姜软玉的来意,笑着道:“小鱼儿自小跟着阿弘一同长大,他二人虽是主仆,却也是兄弟,其中一个受了点委屈,另一个定要打抱不平,姜小姐别跟他一般见识。”

姜软玉直道惭愧:“要不是小鱼儿,我还不知道……他为我做了这么多事,我感激还来不及呢。”

徐氏欣慰点头,随即收起笑意,郑重其事对姜软玉又道:“姜小姐,阿弘他把留给自己保

命的药都给你吃了,那就代表你就是他的命了。”

姜软玉愣住。

徐氏拉起她的手,继续道:“你若不想阿弘就此丢了命,可也得照顾好你自己啊!”徐氏说着,轻拍了几下姜软玉的手背。

“我这几日听说,你白天夜里都寸步不离地守在阿弘床前,眼都不眨一下,这样可不去,一直下去身子可是要熬坏的。”

姜软玉听完徐氏这一番长辈的体贴之辞,眼眶不由一热,她忍住泪意,回道:“我没事,还有几日便到荆州了,我上岸就好好休息。”

上岸的话,容弘也就能彻底解毒,性命再无忧了。

徐氏知道她的心思,也不再多劝,两人又聊了一阵,姜软玉见徐氏面容有些疲惫之色,便起身准备离开。

走到门口时,她想起一事,不由停下脚步,转身问徐氏道:“容夫人,我有一事不解,不知夫人可问我作答。”

徐氏笑着点头:“你问吧。”

“那日傅皇后的寿宴上,徐夫人为何要以身帮帝后挡暗器?”

徐氏顿了下,回答道:“为了阿弘。”

姜软玉愣住,她不禁思索起来,很快,她便露出恍然大悟之色。

徐氏见此,赞许点头,笑道:“阿弘说你聪明,我看也是。”

姜软玉笑了笑,跟徐氏道别后,出舱离去。

姜软玉边走边平复刚才与徐氏交谈时略有起伏的心情,想起徐氏对她的关切,她不禁想起已多日与她僵持,迟迟不肯与她见上一面的姜淮和夏氏。

他们登船出城那日,姜软玉便提前下令给潜伏在廷尉寺大牢里的暗卫,把姜淮和夏氏救出来,强行带上了船只。

据救姜淮和夏氏的暗卫讲,他二老执意不肯出狱,也不肯随船去荆州,甚至姜淮口中还喊着誓死都不愿跟前朝逆贼同流合污,登上船后又一直苦叹无颜面对姜家列祖列祖,教养出了姜软玉这么个不肖子孙。

怀安端着已经一个托盘迎面走来,姜软玉看到那托盘里装着几只脏了的还余留残食的碗和碟子,另有两双用过的筷子。

姜软玉一看就知道他定是刚从姜淮和夏氏的房中出来。

姜软玉上前问道:“老爷和夫人在房里还是不肯出来?”

怀安朝她摇摇头。

姜软玉又问:“还是不肯见我?”

怀安沉默地看着姜软玉。

姜软玉了然,叹了口气。

“主子,有劫后和余生的消息了吗?”

先前尘鸳为接应在洛阳城中未能及时赶来登船的容听和劫后、余生,派出了数名暗卫返城去打探他们的消息,并沿路一直传信回舟船上报告洛阳那边的动静。

姜软玉刚才去徐氏那里时,徐氏也刚问起此事。

姜软玉伸手拍了拍怀安的肩膀,安慰道:“他们俩武功那么高,肯定没事的,放心吧,傅蔺不是都被他们杀死了吗?他们定能安然返回的。”

姜软玉说完,还有些感慨怀安和劫后、余生相处一段时日,没想到感情竟这么好,都知道为对方牵肠挂肚了。

她以为怀安还会问她些什么问题,但是怀安听完姜软玉的回答后,只是点了下头,便没再说什么。

姜软玉见此,不禁想到行船这几日,怀安倒是比以前安静不少,他心里像藏着心事。

姜软玉不由又对他道:“你泄露灵圭之毒解药的那件事也别太自责,主子我知道你也并非有意。

怀安脸色当即一愣。

“若不是你那日从傅府逃回来及时告诉我傅府里空的,我也没法及时赶去救容弘他们,也就不会像像这样全身而退去荆州了,你呀,功过相抵了!”

姜软玉鼓励地重重又朝他肩膀上拍下一掌。

怀安眼中情绪顿起,他有些感动,又有些想吐出的话却不可言说的纠结,最后皆只化作三个字:“谢主子!”

在即将抵达荆州的前两日,姜软玉突然昏倒在容弘的床前,随行的容府大夫给她诊脉后,说她这些天整日整夜地守着容弘,前些夜里已受了寒,却不去床上躺着,今日这是风寒加重,支撑不住才彻底病倒过去。

姜软玉被抬回她歇息的小室内休息,半个时辰后,她苏醒过来,看到床头围着一圈的人,其中有已可以下床走动的徐氏,还有自上船后就不跟她见面的姜淮和夏氏。

夏氏此时拿着一个手帕,正垂头暗自沾泪,姜淮负手立身于一旁,神情复杂。

见姜软玉醒来,姜淮便转身要走,姜软玉连忙叫了一声:“爹!”

她的声音干涩虚浮,姜淮听得心头莫名一软,当下就停下脚步来。

徐氏这时站起身来,笑着道:“”姜大人,姜夫人,令嫒已经醒了,那妾身就先退下了。”

徐氏走前冲姜软玉温婉一笑,这才带着婢女离去。

徐氏走后,姜软玉便坐起身来,伸手握住坐在床边的夏氏的手一通撒娇,她知道夏氏最吃这一招,果不其然,夏氏很快态度就软下来。

姜软玉吃定夏氏,夏氏又吃定姜淮,所以很快姜软玉便将二老也攻陷了下来。

一家人互相吐露彼此心中憋了好久的一番话后,姜淮终是叹气道:“罢了罢了,事已至此,木已成舟,一切再

难转圜,也只能这样了!

“你既已死心塌地地跟定了他们容家人造反,那最好就祈祷上苍让他们命够长够硬,我与你母亲也这么大岁数了,也活够了,老命就算被你再折腾几遭,到头来折腾没了,也都无伤大雅,你今后好自为之吧。”

姜淮的口气依然不是很好。

姜软玉的眼神黯然下来。

夏氏见此,一巴掌拍在姜淮的手臂上,朝他使了个眼色,轻斥道:“才说了以后不再提这些,你这老头子怎么又提起来了。”

姜淮表情一憋:“我……”但最终什么都没说。

夏氏不再理她,拉住姜软玉的手,担忧问道:“软玉,是不是那容弘一旦自立为王,你就真的能躲过身死的天谴了?”

这是姜淮和夏氏现在最关心的问题。

不管何时,何种境地,他们总是将姜软玉放在首位,就算现在被姜软玉连累从致仕朝臣臣妇变成了逆党,彼此言和过后,他们心中最挂念的,还是姜软玉的生死安危,而非他们自己的性命和名声。

姜软玉心上一暖,却也更觉对父母有愧。

“爹,娘,你们放心,我一定不会死的!女儿向你们保证!”姜软玉声音有些暗哑,一脸认真地回道。

夏氏半信半疑地点头,一旁的姜淮却冷哼一声,道:“你保证?容弘那小子能保证吗?老天爷能保证吗?”

“清风子道长都说可行了,爹娘你们不信我和容弘,还不信他吗?”

姜淮和夏氏听了这话,脸上的疑云果然去了大半,神色也松缓不少。

“容弘那里,有专门的人伺候,你这两日就别去了,好生在这舱里歇两日,马上就要到荆州了,也不差你一个人手。

“好,都听爹的!”姜软玉撒娇地一把拽住他宽敞的袖口,来回摇了几下。

姜淮脸色总算又晴了几分,但嘴里仍忍不住继续抱怨道:“我的宝贝女儿,再怎么着也不能让他这么糟蹋了,就怕他小子承受不住这福气!”

姜软玉趁着空隙,偷偷跟夏氏交换了下眼色,姜软玉一脸苦恼,夏氏也无奈地笑了笑。

*

就在离荆州仅有一日船程的次日,姜软玉他们所在的船只遇上了外来侵入者,本以为是江洋大盗,或在江上作乱的流寇之流,又或者是被朝廷派来追拿刺杀他们的影卫死士一类的,却不想竟是劫后和余生。

劫后和余生风尘仆仆,刚上船就先到姜软玉跟前禀报:“主子,属下二人与徐将军走散了,属下等寻找多日都没有半点线索,而且那傅子晋每日都在各城门口增调守卫,我们再不走,就都走不成了,只能先行一步,赶来给主子你们报信。”

尘鸳派去洛阳打探消息的暗卫前几日也传回过消息,提及城中守卫不断增强一事。

“傅子晋现在是什么官职?”

能随意调动全城守卫,恐怕已经不是一个小小卫尉丞能做到的了。

“是卫尉!”劫后回道。

姜软玉和在场的姜淮、尘鸳等一干人皆面露诧异。

姜淮忍不住惊叹道:“年纪轻轻就已位列九卿,真是后生可畏!”

“我家小公子可是马上要称帝的人呢。”一旁的商鱼不满地回嘴道。

姜淮冷眼朝商鱼一瞥。

姜软玉有些头疼:“小鱼儿,行了,大家都知道你家小公子了不得,少说两句吧。”

就会拱火!

她起身,让大家都散了,径自出门去安排明日登船事宜。

行船这数日,尘鸳一直在调度暗卫去处理沿途跟过来的尾巴,他辛苦这么些天,船上其他人得以一直安然。

姜软玉把尘鸳叫来,一番感谢后,两人开始商量起明日登船之事。

在从尘鸳口中得知荆州地界早已尽数在容弘掌握之中,无需担心下船会遭遇伏击后,姜软玉彻底放下心来。

忙完后,天已经黑透了,姜软玉走出船舱,心里思索着尘鸳刚才的话,荆州既已是容弘的地盘,而荆州内驻扎着萧家军,那就意味着……

萧家明投太子,实则已暗倒向容弘。

容弘从来不打无准备的仗,他到底还有多少未显露出来的势力,姜软玉心头不由生出澎湃激动之意。

一想到接下来的日子,她体内的血液也开始沸腾不止。

姜软玉转身,打算去船头看看,晃眼间,却看到徐氏缓缓前行的孤独身影。

是了,刚才劫后和余生向她禀述洛阳城的情况时,徐氏就有些闷闷不乐,她定是在担心容听的安危。

姜软玉突然想起容弘谈及徐氏和容听,曾对她说的那句““我爹和我娘越来越像夫妻了”的话,心头不由一动。

她一抬步,朝徐氏的方向快行而去。

船只按照预计天数,在隔日刚过午时后按时抵达荆州。

姜软玉站在船头,老远就看到萧沈率领一众州郡官员,其中还有几位有封地的诸侯,皆身穿正式朝服,神色恭敬而庄重地候在渡口处,静候船只抵达。

他们身后,左右各站立着一列手执长戟的森严兵士。

姜软玉知道,他们定就是隶属于慎朝十三州中最强大的州地方军,萧家军。

见船只越来越靠近渡口

处,萧沈便率众官员和诸侯跪地无声叩拜,身后的一众萧家军也整齐划一地跪地叩拜。

姜软玉面色一肃。

容弘官衔不过秩千石的尚书令,而包括萧沈在内的在场许多官员的官职皆高过他,诸侯的身份也更尊贵于他,但他们此时却以臣下之礼来迎接容弘。

这是唯有皇帝和太子能享受的尊荣。

姜软玉到此时,才真真切切感觉到,容弘是真的要自立为王,反慎复胤!

姜软玉眼神一晃,她蓦地想到自己双身一事,不自觉地便低下头,转身快步回船舱内去。

待船只靠岸停稳后,萧沈一声高呼:“恭迎主上归来!”

紧接着岸上一众人跟声再次齐呼:“恭迎主上归来!”

声音铿锵有力,响彻渡口。

已回到舱内坐在床沿边的姜软玉听着外面的动静,只觉心“怦怦怦”若擂鼓直跳。

因容弘因中毒箭一直昏迷不醒,所以荆州官员和赶来的数位诸侯也不多耽搁,行完礼后便吩咐早已备好的医官上船为容弘诊治。

确定暂无性命之忧后,才又将容弘从船舱内移上马车,然后直奔容弘一家在荆州汉寿的住宅。

渤海侯此番也赶来了荆州,他在得知容弘离京时身中毒箭后,便已寻来几名医术了得的名医。

名医轮流在容弘床前对其把脉,一番商讨后,才慎重地开出药方,交予商鱼去煎熬。

“主上体内所中之毒是来自域外的一种奇毒,慎朝境内尚无药可解,顶多只能压制减缓其毒性的发作,我等无能,请侯爷恕罪!”领头的医官一脸苦恼相,带着其余几名医官纷纷跪地叩首道。

渤海侯面色深沉,一句话也没说,只挥袖屏退几名医官。

他走到守在床前的尘鸳身旁,望向床上容弘昏睡的一张惨白的脸,问道:“此等剧毒,主上是如何撑下这么多天的?”

尘鸳朝他微躬身,回道:“一路过来,都是靠名贵药草吊着,每日十二个时辰不间断。”

渤海侯点点头:“辛苦尘侍卫了!”

医官们通过草药和针灸双管齐下来稳定容弘的病情,到次日辰时三刻,昏迷多日的容弘终于苏醒过来。

容弘醒来看到的第一个人是姜软玉。

昨日他们刚抵达荆州,前来容府探病的人不计其数,全都是荆州大小官员和那几位从远近各处赶来的前大胤诸侯。

喧腾了一整日,今天容府总算清净下来,尘鸳以不打扰容弘休息谢绝了还试图继续前来探病的一拨人。

幽静的卧房内,姜软玉没有加厚氅也不觉得冷,因为屋内两只火盆并排放着,暖意正浓。

他见容弘醒来,连忙让商鱼端进来新熬好的药汁,细心地给容弘一勺匙一勺匙地亲自喂送进嘴里。

姜软玉耐心而周到,边喂药边还拿手帕给容弘擦去不小心从嘴角渗出来的药汁,眼底散发着深邃的柔光。

中途商鱼次想插手,却被姜软玉阻止,她非要亲历而为之。

一碗药很快见底,商鱼端着空碗退出门,姜软玉一抬头,就看到容弘正目光奇怪地盯着她。

“怎么这么看着我?”姜软玉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

容弘撤开目光,笑道:“我这一长觉醒来,你莫非更喜欢我了?”

若是从前,姜软玉定会立刻反驳,但今日她却没有。

她神色正经地道:“你根本不会武功,之前为何还要逞能帮我挡箭,真不要命了!”

容弘看着她眼神里的心疼和责备,不禁一愣。

随即温润一笑,调笑回道:“我是九天龙命,哪里那么容易死。”

姜软玉不由嘀咕:“这还没上天呢,还龙命……”

容弘无奈,伸手要去拉姜软玉的手,被她躲开:“我跟你说正经的。”

容弘挑眉。

“你之前把你母亲留给你保命的两颗还魂丹都给我吃了的事情,我都听小鱼儿说了。”

容弘神情微怔:“小鱼儿那张大嘴巴啊……”

“不过,你知道了也好。”

容弘半坐起来的身子朝后仰去,姜软玉连忙起身体贴地帮他在后背垫了个大引枕。

容弘看着很是满意。

“我可不想像话本子里那些苦情男子一样,默默为心爱之人付出,对方却一无所知,还跑去跟其他男人厮守终生,搞到最后,自己只落了个形单影只,抱憾终生,独自垂怜的下场,不胜惨兮!”

姜软玉嗔笑,故意冷瞥他一眼:“那的确不像你。”

姜软玉这时笑意收敛一些。

“若不是你两次救我,你的身份也不会这么早被发现,都是我的错,对不起。”姜软玉真挚诚恳地看着容弘,自责不已道。

容弘伸手揉了揉她的头发,淡淡道:“被发现了倒是无碍,只是接下来的日子,才是最提心吊胆的,你可会怕?”

“你是说……”

姜软玉的声音不由刻意压下来:“……起事?”

容弘缓缓点头。

姜软玉十分坚定地摇头:“不怕!你忘了?我可是纨绔!”

容弘愕然,随即与姜软玉相视而笑。

虚掩地门“嘭”的一声发出巨响,怀安

喘着气面色激动地冲进来,他也一看正坐在床边,带着笑跟姜软玉说话的容弘,脸上突然浮现起激动欣喜的笑。

怀安到近前,“扑通”一下子跪倒在地,头叩地,发出重重一声沉响,随即高声道:“容公子您总算醒了,主子这几天不知有多担心您,以后小的一定尽心竭力伺候您和主子,为您们赴汤蹈火,万死不辞!”

说完又连连狠磕了几个响头。

磕完后,又一阵风似的卷走了。

容弘莫名其妙,不解地看向姜软玉。

姜软玉便将怀安先前被傅子晋抓起来,不小心泄露了容弘给姜软玉送灵圭之毒解药一事说给容弘听。

“他觉得是因为他,你和容夫人的身份才会被发现,这几日一直在内疚。”

容弘不禁戏谑道:“你们不愧是主仆啊,这认错的本事是一个赛一个。”

姜软玉作势要打,容弘连忙抓住她张牙舞爪的两只手:“难不怪你当时会那般英明神武的突然出现解我们被围之困,原来是这样。”

姜软玉得意地昂起下巴道:“我聪明吧?”

容弘见她一副小孩子讨饴糖吃的娇憨模样,声音不自觉放柔许多,带着几分宠溺道:“我的阿蓐,自是最聪明。”

姜软玉一听“我的阿蓐”,当即怔住。

容弘的脸此时却倏然在她眼前放大,他倾下身来,面颊贴近姜软玉的,声音是从未有过的温柔,如羽毛拂过,道:“此番我是因阿蓐受的伤,阿蓐既然这般聪明,该知道奖励我点什么吧?”

姜软玉闻着容弘身上徐徐传来的梅香和药香混合而生的异样气味,心头微悸,她想也不想,便将头朝前微倾,嘴唇蓦地贴在容弘带着些凉意的唇瓣上。

这一吻只刹那之间,姜软玉却觉得天长地老的漫长。

她重新坐正身子,和容弘柔情蜜意地对望彼此,两人眼神俱是温柔深邃,闪动华光,心意相通。

眼中这一刻只有你我。

彼此正相望以回味方才片刻的旖旎时,容弘的脸色突然变得差起来。

他一张苍白如脂玉的精致脸庞开始紧皱而起,上面逐渐出现痛苦之色。

姜软玉嘴角的笑意凝固,她诧异地扶住背脊正不断躬下去的容弘:“容弘,你怎么了?!”

容弘还未张嘴,一口浓血就喷出来,洒在面前的被褥上,还有姜软玉的衣衫、手、脸等处。

姜软玉震惊当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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