容弘突然吐血,让刚抵荆州的松缓气氛顿时沉压下来。
所有人都开始担忧起容弘身上无法彻底清除的毒来。
这还未起事,君主的性命却已朝不保夕,这让下面拥趸的诸人如何能放心跟从?
各类名贵药草、药草、名医等不断继续被往容府里送,荆州官员内部也开始出现一些微弱的异样声音来。
从封地赶来的渤海侯、平阳侯、元昌侯三人,因是前朝大胤的旧臣,自是对容弘比起这些临时倒戈的荆州官员更为死忠。
他们明暗间联合萧沈,竭力稳住这些人,同时飞鸽传书联络其他州郡的大胤诸侯和一些已收归于容弘治下的自己人等,共同商讨接下来该作何打算。
也就是这期间,以萧沈为首的荆州众官员,渤海侯、平阳侯、元昌侯三位擅离封地的大胤旧臣,皆着朝服并行臣下之礼,在荆州渡口亲迎容弘抵达船只的消息传回了洛阳皇城内。
萧家反了,萧家军反了,荆州反了!
得封诸侯爵位的大胤众旧臣也反了!
传信的小黄门战战兢兢地将急报递于皇帝案前后,接踵而来的便是天子震怒。
圣前案几上的书卷竹简被掀翻一地,如炼狱之火的龙腾虎啸之滔天愤怒之意震慑整座大殿。
当夜,东宫寝殿内,太子深夜闯到太子妃床前,与其大闹一场。
太子妃随即被皇帝下令软禁东宫偏殿,不得再踏出屋子半步。
有宫人私下议论,若非陛下念及小皇孙年幼,太子妃恐怕已经进了廷尉寺大牢之中。
慎朝要变天了。
不光上位者,东宫,亦或朝臣,百姓,十三州内所有人皆有此预感。
在皇帝的严令下,朝廷开始拟定方案以对应之。
而同时间,荆州萧家祠堂再开,萧河得萧沈之允,姓名重新入族谱,恢复其萧氏子孙的身份。
不知内情的人此时才看明白,原来萧家早有反意,布局筹谋已久,之前驱赶萧沈出族都是在跟洛阳那头做戏。
又过了数日,从洛阳传回荆州一则八百里加急的消息,皇帝已下令给除荆州以外的十二州各州牧,立刻整兵待发,缉拿荆州境内一众逆党。
萧沈和三位诸侯得此情报,焦急万分,认为眼下当务之急,急需让容弘立刻在荆州称帝立朝建国,以稳荆州境内的臣心、军心和民心。
可是将起之国的王上此时却性命不保,卧床不起,整日昏睡,身体还每况愈下,情形令人堪忧。
眼看着战事将起,荆州开始陷入一种焦灼却沉默的诡异气氛之中。
就在此关键时刻,有一队数十人的商队从幽州方向进入荆州,给荆州带去了重大
转机。
这数十人的商队里,有一个姜软玉认得的熟面孔,扶远翁主慎芙茹。
除此之外,还有一名大胤诸侯随同其间。
武山侯一来,便着急问渤海侯道:“主上如何了?”
渤海侯朝他几不可查地摇了摇头。
武山侯连忙将慎芙茹引荐给渤海侯等三位诸侯以及萧沈等人。
“这是扶远翁主,北平王的爱女,此番前来就是解主上身中之域外奇毒的!”
慎芙茹一身劲装,披着一件黑色披风,精神奕奕,英气勃发,她走到数位臣工和诸侯跟前,行礼道:“小女今奉父王之命,特地来给容公子送解药。”
众人闻言,一阵大喜。
渤海侯却目光深沉地打量了慎芙茹半晌,缓缓开口道:“不知北平王想用解药来换什么?”
刚脸上带笑的诸位臣工和诸侯闻言,瞬间寂静下来。
慎芙茹笑了笑:“渤海侯畅快!”
说完便让同行的婢女清映递上一封北平王亲手书写的信件。
北平王的要求很简单,他想拿解药来换慎芙茹坐上容弘的正妻之位,只要容弘答应,那么北平王便自当归顺容弘,为容弘起事再添一大助力。
荆州各臣工和几位诸侯皆认为这笔买卖不但不亏还很划算,不但娶了北平王最疼爱的女儿,还一并将幽州和北平王管辖的其他几处势力尽数揽于麾下。
一番商量后,渤海侯代替众人前去容府求见时醒时睡的容弘,转达北平王所求,以及诸位臣工诸侯之请。
容弘被姜软玉搀扶着坐在床上,半个上身全靠在姜软玉怀里。
他甚是虚弱,脸色比前几日还要憔悴,听完渤海侯一席话后,直朝身旁的姜软玉看去。
姜软玉心里思绪万千,她想要回避,容弘却从被褥下伸出手,费力地拉住她:“你留下一起听听吧。”
姜软玉面色微僵,到底还是没离开。
渤海侯神情复杂地看了眼相倚相靠的容弘和姜软玉两人,垂下头去继续道:“主上,北平王今日会提出这个要求,其实并非偶然,我们这几个诸侯早些时候便不断派出谋臣去幽州说服拉拢他与我们结盟,他犹豫至今才终于松口答应,主上需慎应之。”
容弘不答,却看向姜软玉:“你想说什么便说吧。”
姜软玉对容弘道:“你当真允我妄议公事?”
她的目光却是看向前方躬身恭敬而立的渤海侯。
容弘轻点了下头。
姜软玉便对渤海侯道:“之前你们主上曾与那慎芙茹定下过亲事,此事还曾是北平王妃和皇后亲手促成,北平王妃还去御前专门请了道赐婚圣旨。
“可后来你们主上稍陷身于困境,北平王就想方设法地取消了这门婚事,还极力撇清与你们主上的关系。
“可如今,他见你主上势头隐有再起之兆,便又上赶子地贴上来,此等言而无信,见风使舵,只会趋利避害,毫无立场和道义之人,渤海侯当真认为他能成为主上一大助力?”
渤海侯神情微异,他抬头诧然地看向姜软玉。
两人目光相接一瞬,渤海侯沉声应道:“臣,并无此认为!”
容弘答应了北平王的要求,迎娶其女慎芙茹为正妻,婚礼即日举行,但同时,容弘也提出了一个要求——
他迎娶慎芙茹的同时,要一道迎娶姜软玉,不过到底姜软玉是妻还是妾,容弘让派去传话之人并未详言。
慎芙茹和与其随行的几名北平王的幕僚皆默认为是妾,不然将来容弘登基称帝了,难不成一国还会有两位皇后?
所以便也答应了。
原本北平王迟迟不同意与容弘结盟,其一是担心当初他退掉容弘与慎芙茹的婚事一事会让容弘对他生出心结,二来北平王本身对容弘造反之事最终成功与否心存质疑,并不看好。
若非慎芙茹一直对容弘念念不忘,日日郁苦,北平王还无法下决心彻底倒戈容弘。
这是亲自出马前去幽州行游说之事的武山侯事后亲禀容弘的。
容弘听后,只是淡淡一笑,并不予置评。
容弘因应允与慎芙茹的婚事,得到了解毒药丸的半粒。
剩下的半粒,需等到婚礼完成后再交予容弘。
慎芙茹答应容弘在娶她的同一日,一道娶姜软玉入门之事,得到容弘拥趸者的一致称赞,她还未正式嫁给容弘为妻,就已有人在私底下开始说出扶远翁主有包容之心,确有母仪天下之风范的话来。
从幽州与慎芙茹一道来的数十人自是得意洋洋,但姜淮和夏氏却高兴不起来。
二老为姜软玉的未来担忧不止,夏氏整日在房中伤心抹泪,姜淮也气怒却无处可发泄。
但平息下来后,姜淮终是只发出一声沉叹,安慰劝起夏氏来:“容弘此举若真论起来,站在他现如今所处的身份和位置来看,确也没什么错,我若是他,或许会做出一样的决定。
“男人得以大局为重,不能如女子般儿女情长,他虽不得不娶那北平王之女,但到底还是给了我们女儿几分体面。”
尽管这种体面是形式上,可多少也传达出了十足的诚意和歉疚。
话虽如此,可姜淮一时之
间,免不得还是会长吁短叹一番,为姜软玉以后忧心。
容弘和姜软玉、慎芙茹的婚事开始紧锣密鼓地准备起来。
慎朝此时整兵已差不多,只等洛阳内皇令一下,各州军队便要围剿荆州叛党,擒拿容弘。
荆州各臣和远近大胤诸侯早已得了容弘的命令,也开始一边备战一边准备起婚礼事宜来。
容弘打算将此次婚礼和立朝建国,以及起事造反的战前誓师大会放在同一场仪式里完成。
原本有荆州部分官吏不赞同,认为此举不合礼仪。
容弘却在病床上道:“此举不合的是慎朝的礼仪,而非我大胤之礼,我将复大胤,与现礼何干?”
那发出异样声音的官吏一听,当即意识到自己失言,立马告罪。
而远近各大胤诸侯们和荆州地界里心怀一个复胤梦的子民们,这些人在听完容弘这一句话后,心中复国的希望终于为之振奋而觉醒,满腔复胤的热血开始沸腾澎湃起来。
在婚礼和战前誓师大会将举行的前一日,荆州江夏郡西陵县一处正在修建的正殿地底下,被几名施工者挖出一块长一尺宽厚约各三寸的大石碑,石碑上刻有“慎制下,暮春午时整,召旧醒归,昔政新象,九天龙吟。”
施工者见字面震,当即皆跪地叩拜,高呼有降世天启。
此事一传十,十传百,很快就传遍整个荆州,不但如此,还一路传至十三州,直抵洛阳。
很快,容弘便言道:“此乃上苍明示,欲使昔日前朝大胤之仁政归来,吾等必当遵从天意,于冬末午时整,重启胤国之繁盛气象!”
众人高声应和。
荆州一方土壤发生的事,很快再次传至其他各州。
民间有人开始说,当年胤朝死那么多人,但仍有前朝皇室正统血脉留存于世,看来真是天命所归,势不可挡,恐怕前朝大胤真的要回来了。
子民们窃窃私语,风声暗起,慎朝皇帝唯恐民心不稳,当即连下数道旨意,对多嘴者者严惩不贷,以儆效尤。
尽管如此,传言仍然如同疯长的野草般,根本无法压制铲除尽。
然而,容弘一方的造势并不止以上挖出神石这么一桩。
徐氏在离开洛阳当日,曾在傅皇后寿宴上帮帝后挡下两枚暗器,这件事也在容弘的授意下被大肆渲染一番宣扬出去。
十三州的子民们开始感慨容阳长公主之仁德实乃承其父志,就算面对杀父灭国的仇人,却仍然肯以己身护驾。
反观那慎朝皇帝,对待救过他和皇后一命的容阳长公主不但不言谢,反而还不留余地地赶尽杀绝,以怨报德。
就算容阳长公主是前朝大胤皇室之人,但时过境迁,皇帝却仍紧揪住不放,那“大胤”两个字更也一直是他心中的一片逆鳞。
心胸如此狭隘,毫无容人雅量,不堪为一国之君,与前朝大胤的国君相比,高下立判。
徐氏护慎朝帝后之举,顿时被人传唱为“大胤仁义厚德之遗风不灭,大胤国魂不息”!
又有“天命昭昭,大胤当复也”!
尤其在历来护胤的读书人中间,反响尤盛。
东风已起,师出有名,容弘借机高举起反慎复胤的大旗!
一时之间,一直潜伏在十三州各地,心中对大胤念念不忘者,纷纷投奔荆州而来,争相自荐为容弘效力。
姜软玉见此情势,不由对徐氏为慎朝帝后挡下暗器当时的应对沉着,良苦用心,还有远见和大气钦佩赞叹不已。
再回头去看还是太学生时,去容府做客那次她心中对徐氏的些许偏见和无知,顿觉汗颜,到底是年少不知深浅。
狠狠助了容弘一臂之力的徐氏,此时正忙着帮容弘准备成婚事宜,但她空闲下来时,会不自觉地为容听挂心。
至今,容听依然了无音信,既没有被抓的消息,也没有赶回荆州,是生是死无人知晓。
只是有一条消息近日从洛阳传来,说傅皇后居住的长秋宫内丢失了那幅大胤容阳长公主与显池的定情画作。
徐氏得知此消息后,心里便隐隐生出与容听有关的某种猜测,但她并未对任何人提起,只按捺于心中,闭口不言,隐而不发。
容弘遵循那块被挖出的石碑上所记之时辰“冬末午时整”,特地让礼官择午时整行婚礼大典。
婚礼当日,慎朝皇帝亲命益州牧和交州牧各率兵马近抵荆州西、南两处边境,随时可发起进攻。
傅子晋也得圣令,先几日到达益州,协益州牧作战。
容弘和诸下臣、各诸侯却淡然自若。
坐守阵前的傅子晋只觉奇怪,心疑有诈,不敢率先发起进攻,只提议益州牧命令几方已抵达的兵士后退边境五里,就地安营扎寨,随时待命。
婚礼现场,唯皇室可用的玄色布满去年就暗中动工新建起的一座宏伟高耸的宫殿内外。
容弘身着帝王玄服,头戴玉制十二旒冕冠,高声宣布新国建成,国号为“胤”,同前大胤。
众臣工、大胤诸侯,皆于广殿内拜身叩首,臣服于新天子脚下,齐祝帝后新婚之喜,共贺新胤气象重开。
最后,齐呼陛下万岁。
喝拜声中,小黄门一声
高宣,两位身着玄色婚服的新娘,左慎芙茹,右姜软玉,并列缓缓走到容弘跟前。
左尊右卑,两女的地位一目了然。
这原本也是众望所归。
站在下方的北平王幕僚等一行人很是满意地看着这一幕,但就在下一刻,整个大殿却爆发出一阵惊讶声。
北平王幕僚等人的脸色瞬间变得难看起来。
只见高殿之上,容弘竟率先走到右侧姜软玉身旁,伸手牵过她的手,将左侧的慎芙茹完全晾在一边。
慎芙茹意外吃惊地看着这一幕,但随即就露出一抹苦笑。
她不哭也不闹,只眼睁睁看着容弘携手满脸震惊不解的姜软玉走到殿前,面向下方诸新臣。
随后,容弘扬声宣道:“姜氏软玉此女,自洛阳起一直伴于朕身侧数年,贫穷富贵皆不改初心,与朕一路扶持至今,得此一女,乃朕毕生之幸也,今朕亲赐其睿敏皇后之封号,与其共结连理,誓生死不离!”
下方顿哗然四起。
有臣子立刻出列反对,激动谏言道:“陛下此举不可,您现已是一国之君,万万不能出尔反尔,首失信誉!此乃开国大忌啊!”
容弘置若罔闻,只淡淡道:“诸臣可还有其他谏言?”
他玄服加身,居高临下,气势不怒自威,天子之气卓然,头上的冕冠十二旒之后,那一张神情不明的脸,让人不自觉生出几分惧意。
殿下一时鸦雀无声。
“陛下!”
几近无声之时,一人站出来,正是北平王一幕僚。
他身形高壮,脸庞略粗犷,眉梢浓密,形略粗似宽刀,鼻梁高挺,唇厚声粗,典型的幽州人的长相。
他抬头,冷眼迎向上方的容弘,道:“陛下新国刚立,朝纲尚不稳,就迫不及待地想要杀鸡取卵了?
“您身旁的这位,她今日到底是以何种身份被您定立为新皇后的?是姜软玉,还是夏允?
“又或者是如今的傅家家主,慎朝卫尉大人的小妾呢?”
此人话语不恭,出言讥讽,说完后,还尤其失礼地仰头大笑起来。
同行那几人也皆对其附和,大笑不止。
周围其余人的脸色,在这轻狂无礼的笑声里,渐变变得难看。
姜软玉放在婚服下的双手紧握成拳。
她的双身身份果然还是受到了质疑。
她自来到荆州后,这些时日一直尽量少在外人面前露面,处处低调行事,就是不想连累容弘,给他惹麻烦,让他人拿捏住话柄。
可谁曾想容弘今日突然闹这么一出,她就是有心再想转圜,也再难成其事。
笑声此时还在继续。
但这群人很快便开始意识到不对劲。
四周还是如先前一样的安静,诸臣也都继续沉默着,但他们脸上的表情已发生了微妙的变化。
先前是难堪气恼,现在是对他们这群幽州来的人正面露隐忧之色。
刚才发声的那位幕僚手一抬,其他几人的笑声倏然而止。
他面色沉着下来,抬头再次望向上方静立着的容弘。
容弘突然冷声唤道:“渤海侯。”
渤海侯出列。
“臣在!”
“把我此前颁布的一道命令告诉给这几个幽州来的客人。”
渤海侯脸上闪过一丝犹豫之色:“……是。”
渤海侯数步行至幽州诸人跟前,缓缓提声道:“陛下曾让臣传达过一令,以后但凡是陛下麾下效命之人,若是再被他听到指……皇后为妖之辞,以及将她视为异类者,定不轻饶!”
渤海侯说完,欲言又止地看着面前数人,他叹下一口气后,转身又站回了列位中去。
渤海侯的话,姜软玉听得清楚,她根本不知道容弘竟还下过这道命令。
难怪这些日子以来,不曾听到任何有关于她双身之事的任何流言蜚语,原来并非她避得好,而是容弘早已为她考虑到这一步了。
姜软玉感动又感激地望向容弘,眼头不由有些发热。
“来人,把他们拖出去,斩了!”容弘声音清冷,下令道。
“是!”
立马上前来数名侍卫,要将幽州这几人抓走。
其中一名身形瘦小的人气恼大叫道:“容弘小儿,你敢!你知道你要斩的是谁吗?才当上不到一个时辰的土皇帝就狂妄起来了,没有我家王爷,你这皇位坐得稳吗你?!”
此人的话,大逆不道,更乃诛心之言,下方一片噤若寒蝉。
容弘的眼神凌冽起来。
那人还在继续叫嚣,几名侍卫正要合力先将他拿下,却见刚才最先说话的那个粗壮幕僚突然从侍卫腰前抽出一把长刀,然后朝那正叫嚣之人的腹部直接一刀捅下去。
白刀子进,红刀子出。
叫嚣声骤然一止。
在场观者皆吃惊不已。
那粗壮幕僚用完刀后,刀刃上的血迹也不擦一擦,直接就扔回给侍卫,然后朝容弘方向一躬身,道:“此人目中无尊,口出狂言,以下犯上,发此诛心之言,乱战前军心,臣以将他就地正法,还请陛下息怒!”
容弘脸上的冷意并不见收敛。
靠后而立的慎芙茹这
时走到容弘跟前,跪身而拜,求道:“陛下,该死之人已死,其余几人方才并非有心冒犯,请陛下饶恕他们,这几个使臣皆是我父王亲信,您若今日一怒之下斩了他们,恐对陛下今后长久之策不利。”
下方的人借坡下驴,纷纷跪地:“请陛下息怒,以大局为重!”
姜软玉这时也跪地道:“扶远翁主说得没错,请陛下以大局为重,莫要因我这一件小事失了策,得不偿失。”
容弘的面色终于缓了下来。
他再次对殿下众人道:“殿下众臣,你们听好了,姜软玉不管过去是谁的妻妾,现在,她只是我容弘今生认定的唯一妻子!
“另有一句天启之言,她姜软玉凭借此便堪当我新胤之后!
“她双身之躯,实乃天谴所致,若要抵此天谴,唯九天龙命可矣!
“飞龙若欲傲于九天,必以云腾之,朕誓要以此天谴为祭,复我大胤昔日之国魂,为睿敏皇后妖之身份正名!
“来日旗开得胜,诸军尽欢颜!
“此乃朕立下的胜天之意志,尔等孰敢再有异议?”
下方众人脸上皆显惊慑震撼。
若说战前誓师大会之辞令,容弘此番言论,无疑是最能鼓舞士气的。
谁敢再有异议?
当下,众人跪地齐声高呼:“陛下圣明,帝后佳偶天成,睿敏皇后天命之身,定能兴胤军,扬我国威!”
……
之后,婚礼继续进行。
幽州一干人等当场拂袖而去。
慎芙茹并未随他们一起离开,她正式获册封,成为容弘的侧妃,赐瑾妃之名。
瑾,美玉也。
因已身嫁容弘,慎芙茹便交剩下的那半粒药丸交给容弘服下,容弘自此身上的毒便彻底解去。
一直担忧容弘身体的各追随者们,自此终于放下心来。
而在婚礼当日,其他诸臣的官位皆有变动,各被容弘亲自新任命,司不同中央之职,不再是荆州内州郡地方官身。
自此,胤国新朝正式初定,定都荆州江夏郡西陵县。
而荆州之外,在容弘登基称帝时还蠢蠢欲动的军队,却突然陷入一片死寂之中。
夜色沉,红烛亮,最是撩人新婚夜。
姜软玉为傅子晋之妾时,不曾在此事上有诸多体会,但此时两人一方温软交缠,气息相离间,姜软玉才恍觉“撩”之一字的真谛。
容弘看着她双唇殷红如六月樱桃,娇嫩多汁,诱人芳泽,当即又想继续行刚才之事。
一双柔夷不合时宜地抵在他胸前,制止住他。
容弘不解看她。
“你今日在大殿之上,为何要那么做?”
姜软玉指的是他出尔反尔,改立她为皇后一事。
容弘用一根手指挑起她搭在面前的一缕长发,懒声道:“如果不立你为正妻,你日后记恨我,闹得家宅不宁怎么办?”
姜软玉看着他的动作:“以慎芙茹的脾气,她怎么可能会一声不吭就答应作你的侧妃,你是做了什么吧?”
容弘将那缕长发缓缓绕在指尖,笑道:“还是什么都逃不过你的眼。
“你说巧不巧,北平王的人进城那日,恰好被我发现了在城中的一名慎朝皇帝派来的影卫,你也知道这影卫探查情报手法通天,于是我便顺水推舟,卖了他们一个人情而已。”
姜软玉一愣:“你把北平王派人来跟你谈结盟的事情,透露给了那影卫?”
慎芙茹一行当日是伪装成商队入城的,必是不想被洛阳那边发现他们此番前来荆州,就连慎芙茹已成礼成为容弘的侧妃这件事,直到现在都一直秘而不宣。
这是容弘答应过北平王的,但容弘却又一次出尔反尔。
容弘点头,眼中冷光一闪:“北平王想两头通吃,天下哪里有那么好的事!”
慎朝皇帝知道了北平王跟容弘私下暗通款曲,那北平王不彻底倒向容弘已是不行了,这样一来,慎芙茹不论是作妻还是作妾,就没得选。
容弘拉过姜软玉一只手,随即将她揽入怀中,又道:“我不是傅子晋,不会跟他犯一样的错误,若我真的娶扶远翁主为正妻,万一你身上那道身死天谴因此出了任何纰漏,那我届时该怎么办?
“我冒不起这个险。”
姜软玉靠在容弘怀中,心里一暖:“我都明白。”
容弘想起一事,他将姜软玉从怀里扶起来,叫来候在外面的商鱼,让他去取一物来,商鱼都不用问是什么,片刻后就将那物件取了过来。
是一支镂空梅花珠簪。
这只簪子,几年前那次太学田假前去荆州汉寿县容家作客,徐氏曾当众要将这只簪子赠给姜软玉,后被傅子晋驳回了。
如今想来,不胜唏嘘。
“你那时是不是就已经在心里盘算着迟早有一日要把这簪子给我,所以当时才那么大言不惭地说那些话。”
“母亲先将这簪子再多放些时日在您那处吧,现在送,还太早。”容弘突然重复他那时说的话。
姜软玉神情一呆。
容弘嘴角微勾,清澈眼底处,温柔之意尽显。
他将手中的镂空梅花珠簪缓缓插入姜软玉还未拆解的发
髻上。
珠簪荧光轻颤,衬得面前的美人美目流盼,容色熠熠生辉,艳涟无双,簪上的梅花似染带了一抹暗香,浮动着撩拨容弘心上,有微痒之感。
容弘脑海里不禁跳出那句“皓月描来双影雁,寒霜映出并头梅”来。
“阿蓐。”
“嗯。”
“娘子。”
“嗯?”
……
红帐滑落,隔开山水美景,此间暂化为一方乐土。
帐内飞出层叠衣衫,徐徐坠于地,墙上烛影憧憧,影映出旖旎纠/缠的暗影。
窗外寒枝微颤,停在其上的露水披着月光,散发着璀璨星点光芒。
带着浓浓笑意的对话声,穿透过屋内床帐,越过窗户的缝隙飘出来。
“我印象里,你还未及笄时,就比其他女子发育要好些,是也不是?”
“……不是。”
片刻,一声“啪”的脆响传出。
是狼爪被拍打掉的声音。
“别乱摸!”
“我哪有……”某人的声音很委屈。
又过了一阵……
女子轻叫一声痛。
“哪里痛?”男子低语声中笑意满满,“头发痛?手痛?还是……”
声音倏然而止。
紧接着男子发出一声惊呼。
室内壁上倒影出的两道影子突然调换了原本的上下位置。
“……阿蓐,我可是男人,这使不得。”
“你是不是忘了,本小姐可是洛阳城响当当的女纨绔,说起来,你当初还是本小姐的男宠呢!”
无奈的轻叹一声,却自带宠溺:“也罢,就这样吧。”
“那……接下来该怎么做?”女子不确定问道。
“……我动不了,要不,你先动一下试试?”男子笑意愈浓,口吻带着期待。
女子听话地尝试了下,随即惊呼:“啊,真的好痛!”
“阿蓐听话,忍忍就过去了。”男子清冷的声音里带着无限蛊惑,“为了为夫,再动一下。”
几声叫痛声继续传出后,女子发出一声闷哼,声终止。
须臾,男女的暧/昧呻/吟声渐起……
窗外寒枝微颤,露水晃动,似羞了枝桠,曳了心神。
又闻帐中传出男子一声压抑而满足的叹息:“软玉在怀,容弘此生足矣……”
同样的新婚燕尔夜,此厢春意无限,彼厢却清冷寂寥。
慎芙茹周身围着一团厚被褥,已卸下周身束缚的她只露出巴掌大的清冷娇嫩的小脸,坐在暖榻上,她一直扭头望着窗外的冬日夜景,半晌不发一言。
清映挑灯于前,然后走到慎芙茹跟前,俯身道:“翁主,夜深了。”
慎芙茹缓缓回头过来,眼中是抹不开的寞落之色。
“那便歇了吧。”她将只穿着亵衣的身子从被褥里露出来,起身朝床榻走去。
清映连忙抱起被褥跟上。
半夜的时候,已经在一顿美色餍食中熟睡过去的容弘被商鱼唤醒。
因为容听带着当日同他一道滞京的暗卫回来了。
他是带着那幅容阳长公主亲手所作的显池画像一道回来的。
看着满脸风霜,面容憔悴的容听,徐氏一时凝噎道:“你就是为了这个,才回来这么晚的?”
容听嘴角挂着实诚的笑,点了点头:“我知道这幅画对你来说很重要,所以我多呆了些时日,把它从宫里偷了出来,长公主您快查验一下,看没有破损的地方。”
容听到了这时候,还在担心画作是否被损坏。
容弘注意到徐氏眸中似有晶莹闪动,待更仔细看时,她已撇开头去。
容弘对容听道:“父亲这些时日奔波劳累,先去休息吧,若无要紧事,明日我们便再详谈。”
容听突然朝容弘跪拜,行臣下之礼,恭敬道:“陛下和长公主的身份如今已昭告天下,您也已是胤朝的君王,臣总算不负先皇嘱托,先皇泉下也终于能安息了,只是,陛下日后是万万不能再唤臣父亲了。”
容弘和徐氏闻言,皆愣住。
容弘顿了须臾,回道:“一日为父,终生为父,你若觉得不合礼法,人前你我便以君臣相处,人后你还是我的父亲。”
“可……”
徐氏打断容听:“既然陛下都发话了,你就别推辞了,而且我也是这么认为的,你虽然不是陛下的生父,可这么些年来,一直是徐将军你照顾我们母子,若没有你,哪里还有我跟容弘,父亲这二字,你当得起。”
徐氏和容弘看着容听,目光皆是诚恳真挚,容听心下感动,沉声应道:“臣,遵旨!”
“明日,朕会颁布一道旨意,徐将军恢复昔日护国大将军的身份,继续为我大胤效力,徐将军可愿?”
徐听眼中光亮一现,情绪激昂道:“臣荣幸之至,定当身先士卒,万死不辞!”
徐听和数名暗卫今夜入荆州州界时,便已发现驻扎在城外五里处的益州地方军,他又与容弘谈论数句有关慎朝欲派军队围城之事后,待确定容弘已有一番周密对策后,才放心离开。
其实围在城外的益州地方军,在得知容弘今日要登基称帝时,几欲蠢蠢欲动
,傅子晋和益州牧更是打算下令直接攻城。
但恰在这时,益州牧得到一紧急军报,这才打消攻城的念头。
军报上说,除荆州以外,东北面的幽州,最南面的交州,以及东南方的扬州,这三大州紧随荆州之后,皆跟随容弘一道反了!
原来容弘早有布局,所以才敢在外军临州境的情况下,还肆无忌惮地举办盛典。
本来商量好的交州地方军要紧随益州军而来,两军对荆州西面和南面进行围堵,然后深入荆州腹地,直取刚建立的大胤都城江夏郡。
这几日交州军队那边迟迟没有动静,没想到竟是倒向容弘了。
眼下只剩益州军一支军队,根本无法跟最大的州地方军萧家军抗衡,只能再等其他军队补上交州军的空缺,再行攻城之举。
容弘大婚之后,集结起萧家军、交州军、扬州军三州军队,还有数位大胤诸侯王治下的散兵散将,一呼百应,终于正式宣布与慎朝开战。
而幽州因位靠最北端,便用来牵制住并州方向的兵力。
十三州内人心惶惶,经过一段混沌势力割据后,开始明了开来。
除已成为容弘治下的荆州、幽州、交州、扬州外,兖州、豫州、青州、徐州四个小州皆处于中立观望状态。
他们不受洛阳方向发来的道道皇令,推诿搪塞着就是不发兵,但同时也不附和新胤,只求自保,等慎、胤两方决一死战分出个胜负后,他们再站队到最后的赢家一方。
慎朝皇帝气得头冒青烟,却也拿这四个小州无法,毕竟若是将他们逼急了,他们突然站队到新胤那边去,就得不偿失了。
眼下,还完全在慎朝皇帝掌控中的州郡,仅司州、凉州、益州、并州、冀州五州。
首战一触即发。
因交州倒戈新胤,太子便亲自率兵从洛阳出发,于司州和荆州交界地攻进荆州。
而傅子晋和益州牧则率领候战机已久的益州军队从益州和荆州交界处跟进。
两支军队长驱直入荆州。
西边,益州军连破武陵郡、南乡郡等郡。
北边,太子带领的军队破南阳郡。
荆州连丢数郡。
随后,太子和傅子晋、益州牧率领的军队于南乡郡会合,稍作休整后就打算直取新胤的都城江夏郡,擒拿反贼容弘。
慎国军队一路势如破竹,新胤连败,这让所有人始料未及。
初战无大捷,这让投靠新胤的众人心有忐忑。
慎朝兵马即将临城,新胤不会是历史上气数最短的国吧,堪负刚建成就要灭亡的命运?
入夜,一场激烈的争辩此时正在新胤临时设立的议事殿内进行。
此番傅子晋和益州牧率兵连破的武陵郡、南乡郡,皆是由从萧家军中抽调的部分军队驻守,带兵主将正是萧沈独子萧河。
正是因为南乡郡被破,才导致攻打入南阳郡的太子得以跟益州军会合。
两股军队融合在一起,以后就更难对付了。
萧家军先前可一直是威武之师,被号称为是十三州最强大的州军队,谁料几场仗打起来,竟如此不堪一击。
这让如今已与新胤利益捆绑在一起的幽州诸臣尤其不满,他们公然当着萧沈和萧河的面,称萧家军乃败兵之师,徒有其名。
姜软玉带着怀安打算去议事殿内看看,刚出门就有一宫婢前来,禀报说慎芙茹突发高烧,想请姜软玉去叫容弘到她寝殿内看看。
姜软玉听后,未说好还是不好,只让宫婢先回去。
宫婢一离开,怀安忍不住一顿抱怨,说这小宫婢不懂规矩就算了,连她的主子也不懂规矩,竟然来指使上皇后娘娘了。
姜软玉瞪他一眼,这是哪门子的皇后娘娘,慎朝军队都兵临城下了,她日后到底是皇后还是逆贼共犯都还未可知呢。
主仆俩继续一路走,在即将抵达议事殿外时,却不约而同地同时刹住脚。
只见前方殿门口,萧河被四名侍卫押着正走出来,看那模样,是要把萧河送到牢里去。
姜软玉吃惊,立马上前,问出了何事。
其中一名侍卫禀她,说萧河犯了私通慎国,泄露军机的死罪,要立刻押去执军刑。
姜软玉神色大变:“他怎么可能……”
“软玉!”
姜软玉一眼看去,只见容弘穿着朝服站在殿门口,身后还跟着一众臣子,所有人都面无表情地正朝她和萧河的方向望来。
四名侍卫见此,连忙低下头,押着萧河继续朝前走去。
大臣们都逐一退去。
只剩下容弘和姜软玉。
“萧河的事情我自有主张,你无需太过担心,最近事多,你若没特别的事,以后尽量别来这里,实在有急事,找怀安来报信即可。”
容弘很少这样叮嘱她,姜软玉听出些弦外之音来。
她不由看向容弘,容弘朝她轻点了下头。
姜软玉不再提萧河的事,而是将慎芙茹病了想见容弘的消息告知于他。
容弘闻言一愣,随即笑道:“我若真去了,你难道不吃醋?”
姜软玉冷哼一声,却不答。
容弘拉过她的一只手,道:“好了
,你陪我一道去看看她吧。”
姜软玉脸上这才有些笑容。
到了慎芙茹居住的殿内,还没走进去,就闻到一股浓浓的药味,还有连续的咳嗽声传出门来。
容弘眉头一皱,问守在门前的宫婢:“找医官来看了吗?”
“看了,陛下。”
容弘闻言,这才迈进门去。
姜软玉和容弘在里面呆了不到一刻便出来了,因为慎芙茹一直咳嗽,容弘担心传染给姜软玉,就让姜软玉先回去。
“那你呢?”姜软玉不禁问。
容弘听着里面还未停止的咳嗽声,思忖之下,道:“我在呆一会,她睡着了我就去找你。”
姜软玉想说,若是慎芙茹把病传染给了他怎么办,他身体里的毒才刚解没多久,上次中箭又中毒,元气大伤,现下更改避开的是他才对。
“要不我来守着她吧。”姜软玉想让容弘回去休息。
容弘却摇头,态度不容置疑,他唤怀安过来,让他先带姜软玉离开。
姜软玉无法,只得不情不愿地走了。
她回到自己房中,卸了发髻上的珠钗,褪下首饰,换上更轻便的亵衣,把自己捂在被子里等容弘回来。
但经不住瞌睡几次来扰,姜软玉终是未能等回容弘,就在迷迷糊糊间彻底睡过去了。
等姜软玉再次睁开眼时,已是第二天一大早。
起身后,姜软玉喝下一碗参汤,问怀安:“陛下早上什么时候走的?”
她一觉睡醒,见到身旁的被子是空的。
“主子,陛下昨晚没来。”
姜软玉一愣,随即她想到什么,脸色顿时一黯。
怀安见此,连忙又道:“但是也没歇在那处。”
姜软玉闻言一愣,脸色随即恢复如常。
萧河的事情容弘对姜软玉说过他会妥善处理,可过了午后,劫后来禀,萧河被容弘下令给斩首了。
姜软玉初听这个消息时,十分震惊,但她很快又镇定下来。
姜软玉问劫后:“萧河被查出是私通慎国,是谁提供的线索?”
劫后答道:“是北平王的人。”
姜软玉沉思起来。
战事又将再起,就在明日,太子和益州军的联合军要集中火力直取江夏郡。
当夜,一个姜软玉万万没料到会出现的人出现在了她的面前——
太子妃萧阮。
萧阮此次是秘密前来,容弘他们还不知道。
姜软玉吃惊问萧阮:“你竟敢让我知晓你的行踪,就不怕我告诉给容弘?”
萧阮穿着一件黑漆漆的披风,头发有些凌乱,她笑着摇了摇头:“你不会的。”口气很是笃定。
姜软玉无奈叹了口气,拉她坐下,又让怀安去外面守着。
她暂时没打算把萧河的事情告诉萧阮,便问起她今日的来意:“你既然敢出现在我的面前,定是也不怕我得知你此行的目的吧?”
此时已入初春,屋子里的炭火已经撤去,萧阮褪去披风后,也不觉得太冷。
“今晚我就住你这里一宿,如何?”萧阮把脱下的披风放置一旁,随口道。
姜软玉没有立刻回答她,她静了片刻,问道:“是太子让你来劝服萧家的?”
萧阮摇头:“是我骗他说我有办法劝我爹离开容弘,他才放我来的。”
姜软玉眉头拧起:“小皇孙你不管了?”
萧阮此次前来独身一人,看她这样子是打算呆在这里不走了,莫不是要为了父兄舍弃丈夫和儿子于不顾?
萧阮其后的回答,证实了姜软玉的猜想。
姜软玉神情复杂地问她道:“你当真舍得?”
舍得小皇孙?
舍得太子?
萧阮只苦笑了下,便避开话题说起了其他的。
也不知是不是容弘已得知萧阮在姜软玉房中,当晚容弘没有来她这里留宿。
他也没去慎芙茹那里。
第二日,萧阮依然偷偷摸摸的,躲在姜软玉房中不肯出门,她这一行为似是还得到了容弘的默许。
随后,姜软玉去找容弘探口风,只确认了一件事,那就是得知萧阮在她这里的,除了姜软玉以外,还有容弘和萧阮昨夜去私下拜见的萧沈知晓。
除此之外,容弘什么都不肯说。
姜软玉不知道他们葫芦里在卖什么药。
但随着下一场战役的展开,姜软玉终于明白过来。
太子和傅子晋的联合军要集中火力直取新胤的都城所在地江夏郡,萧沈因为萧河的事情,突然撂挑子不干了。
他自然不是直接就抗旨不尊,而是用称病的方式蜷缩在家中不出门,就算容弘亲自登门,也未能说服他领出战。
萧家军历来只听萧家人的指挥,萧河已经没了,萧沈又因丧子之痛称病在床,容弘手下能用得上的将领,少之又少。
如今的诸侯王,昔日的大胤臣子当中,倒是有几位上过沙场的,可英雄迟暮,一摊连摔一下都会去掉半条命的身子骨自然是指望不上能重新披上战袍,拿起兵器的。
而容听也是不行的,他正驻守在江夏郡北面,防止慎朝军队突袭,也脱不开身。
那么,到
底谁能接下这个最终一战的将领之职呢?
最后,还是慎芙茹站出来,推举出一人。
正是先前拿刀杀掉同僚的那名长相粗犷的北平王幕僚。
据慎芙茹言,这名幕僚与寻常只钻营权谋争斗的文弱文士不一样,他在拜入北平王麾下之前,也是一名名气不显的将军。
这么些年在北平王账下效力,早已练就了一身比先前更厉害的本事,堪当此次大任。
容弘犹豫间,让人试了下此人的身手,果然不凡。
又问了他几个关于行军战术的问题,对答如流,且一看就知对兵法十分熟稔。
容弘当即便下旨,将守住江夏郡的重任,交付于他。
姜软玉到这里就心下生异,她若没看走眼的话,容弘对此次前来的幽州诸人是有防备之心的,为何他会轻易地将关系到他自身生死存亡的重任交给一个他未完全信任之人的手上。
姜软玉不由联系起成天躲在她屋里的萧阮,和被“斩首”的萧河,心里隐隐觉得这几者之间有着某种联系。
萧河假死,姜软玉对这点一直是确信无疑的。
容弘如今把守护江夏郡的重任交付到北平王的人手中,姜软玉觉得恐怕也是容弘做的戏。
那萧阮给其他人制造出她不在的假象,为的又是什么?
姜软玉百思不得其解。
直到,被容弘授命守卫江夏郡的北平王幕僚给慎朝联合军大开隘口通道,放其进入直逼容弘等人所藏身的西陵县,而随后萧河却突然“死而复生”,与萧沈一道领兵将联军四面合围起来后,姜软玉才看懂。
容弘早就看出北平王的人有异心,所以故意和萧河、萧沈演一出帅将和主上不和,从而引北平王的人上钩。
北平王引慎军入关后,容弘再下令萧沈和萧河将他们一网打尽。
那萧阮在里面扮演的又是什么角色?
姜软玉去询问萧阮,萧阮这才解释给她听,原来就在萧阮抵达当晚,她在去见萧河途中,故意被北平王的人瞧见。
随后,又故意让那人偷听到萧阮劝服萧沈投慎弃胤的对话。
随后萧阮躲在她的宫中,北平王的人只当她已经离开了,加之萧沈称病卸下领兵之职,北平王的人便认定萧沈已被萧阮劝服暗中倒戈慎朝,而萧阮是回洛阳去复命了。
容弘之前在婚礼上出尔反尔,不顾全大局的表现,本就让幽州来的人对他生了不满和轻慢之心,认为容弘短视偏执,不堪大任。
如此一来,顺理成章的,一直就摇摆不定想两边押注的幽州诸人便决定彻底倾向慎朝,从而栽了个大跟头。
自此,慎朝联合军被围困在江夏郡内,一时进退维谷。
慎朝皇帝得知此消息后,想要派出援军支援,但当其下令调拨军队的时候,才发现根本无兵可用,所有军队全都已被拖在各条战线上。
太子、傅子晋和益州牧被围在一座小城楼里,只得率兵自求突围逃生之法。
容弘曾说过希望有一日能与傅子晋一较高下,在这场突围和围困的战役里,容弘看出了傅子晋用兵是可造之才,假以时日必成气候。
而傅子晋也再一次感慨容弘对战局洞若观火,步步筹谋,要与他旗鼓相当,自己还尚需时日。
但傅子晋又不甘心就此彻底沦为容弘的手下败将,所以他联合太子和益州牧继续拼死抵抗。
期间,发生了一件事。
姜淮和夏氏被傅子晋派出傅家死士给擒走了,傅子晋这是打算用姜淮和夏氏来要挟容弘退兵放他们离开。
傅子晋其实还有另一个私心。
他想要利用这件事来让姜软玉看清容弘的真面目。
在容弘最为看重的权势和对姜软玉最重要的双亲面前,容弘会作何抉择。
傅子晋心里其实已有再明确不过的答案,容弘此子为了复国,在过去曾不择手段,利用一切皆可为之利用之人、物。
姜软玉便是被利用者之一。
傅子晋与姜软玉已此生缘尽,奈何世间众生,终难逃心魔“不甘”二字。
傅子晋静等着,等着看容弘拒绝,等着看他与姜软玉因此心生龃龉。
可他怎么也没想到,竟等来了容弘的应允之信。
唾手可得的新胤大胜近在眼前,傅子晋实在无法相信容弘给他的这个答案。
他亲自到阵前询问孤立于对面城楼上的容弘。
“为何?”
容弘笑容云淡风轻,自信傲然答道:“应不应,你们都逃不了太久,所以应一下又有何妨?”
说完此话后,他不由低头望向站在城楼下方的一抹绯红,自言自语,柔意满满又道:“而且,我答应过她的,既然答应了,就得做到,不然她可是要生气的。”
容弘重新抬起头,看向前方,高声道:“傅子晋,多谢成全!”
“这下,你也算是彻底抹去了她对你心底仅存的那最后一点情谊了。”这一句,容弘只在心里默念。
容弘答应放傅子晋离开,但傅子晋犹然不信,不光如此,太子和益州牧也不信,觉得容弘定又在其中埋了什么他们所不知的陷阱,等他们中圈套。
三位将帅达成统一共
识,坚持维持原样不动,继续跟容弘死耗着。
同时,依然不放姜淮和夏氏。
姜软玉焦急,一不做二不休,就带着数名暗卫夜潜慎朝军营,试图将姜淮夫妇救出来,但是被傅子晋提前察觉。
姜软玉恼羞成怒,不得不逃走时,一气之下,一把火烧了慎朝的粮草。
慎朝粮草不够,姜软玉这把火把慎朝进一步逼入绝境。
容弘得知此事后,虽也责怪姜软玉擅自行动,将她自己置于危险之中,但后来也笑成自己给姜软玉取的这个“蓐”之小字着实是取得妙。
容弘下令对慎朝军队发起总攻,姜软玉担心双亲,容弘让她放心即可,因为他已派出暗卫前往营救。
一场惨烈厮杀中,慎朝军队已渐成强弩之末,而当包括洛阳城在内的整个司州被容听带兵攻下的消息传至战场时,太子当即下令停止继续抵抗。
慎朝军队兵败投降。
主帅太子、傅子晋和益州牧被擒,降兵被萧家军接收。
姜淮和夏氏终是在容弘暗中
战事并未就此结束,又过了两个月,新胤才终于完成对十三州的彻底掌控。
容弘慎灭复胤的野心,被他实现了。
新胤的都城已从荆州迁回洛阳,姜软玉成了长秋宫的新主人。
她还记得当初和容弘一起重回洛阳时,心中甚是感慨,原本以为许久都不会再回来的京城,没想到时隔不到一年就返回了。
还是以新胤皇后的身份胜利归来。
姜软玉回头,看了眼不远处站在船廊边安然无恙的姜淮和夏氏,不由露出舒心一笑。
容弘走过来,替她理了下额间的碎发,然后目光温柔地投向她微隆的小腹上,两人对视,会心一笑。
“若是傅子晋当日信我为了岳父岳母是真心愿意放他们走,慎朝或许败得没这么快,更甚之,或有转败为胜之机。”
姜软玉不解抬头看他:“不是说无论如何,他们都逃不了么?”
这句话是容弘当日在阵前告诉傅子晋的。
容弘摇头,将一件事告诉给姜软玉。
原来,在北平王的人倒戈慎朝军队,助其兵临城下期间,慎朝军队本是可以避免自身陷入被包围的困境的。
只因太子执意临时更改傅子晋定下的作战之法,才让他们错失先机,后受被围之困。
可太子并不像是这种不知轻重,肆意妄为的人吧?
姜软玉在心里纳闷。
容弘凑近她,低声吐出一个人的名字,提醒她道:“傅蔺。”
“我先前帮慎朝太子斗败二皇子一党,你可知交换条件是什么?”容弘面上浮起自得之色。
姜软玉望向他。
“他不能干涉我对付傅家,这便是慎朝太子先前允诺我的。”
姜软玉问道:“这件事与慎朝太子临时更改傅子晋的作战方法有何关系?”
“我把我与慎朝太子之间的这个约定告诉给了傅子晋,还是当着慎朝太子的面。”容弘道。
姜软玉愣住。
“原本慎朝太子跟傅蔺便龃龉已深,然后傅子晋又知道了那件事,太子和傅子晋还能同心协力一起作战么?”
“我再在内部添一把火,后面的事情自然水到渠成了。”
听着容弘叙述他如何将傅子晋和太子之流玩弄于鼓掌之间,从而最后赢得战争,姜软玉只觉得心惊肉跳。
幸好自己没站错队,不然真和容弘这样的对手对上,就单说她最初是如何对待容弘的,容弘定会让她死无全尸。
姜软玉在心里无不唏嘘。
而让她唏嘘的又岂止眼前这些呢?
就在新胤大军进入洛阳城的当天,肖氏带着身怀六甲的傅婉之,挡住试图进入傅府的官兵,结果双双被误死在马蹄之下。
两尸三命。
后来姜软玉听说仵作去尸检,证实傅婉之腹中是已成型的女胎。
傅婉之死了,她跟傅子晋的孩子也死了,傅子晋被囚禁在暗无天日的大牢里,得知消息后,心生绝望,悲愤之下欲撞墙自尽,但剩下一口气,后来硬是被救了回来。
容弘和傅家之间的家仇国恨终于得以化解,但他还有其他仇未报。
姜软玉曾化身夏允,去殿前顶撞皇帝以救容弘,当时姜软玉被皇帝狠狠踹了一脚,这个仇,容弘竟然到现在都还没忘记。
攻入洛阳城当日,皇帝在影卫的一路护卫下打算逃走,但是被容弘的暗卫截住了。
皇帝被俘后,容弘下令让人尽一切之能侮辱这位曾经的九五之尊,将他昔日身为君主时的尊严尽数踩到烂泥里,然后才将他斩首示众,其头颅被悬于洛阳北城城门口上方整整一月。
姜软玉正坐在回忆着这些事,小黄门前来禀报说萧阮求见。
姜软玉收回思绪,让小黄门将萧阮迎进来。
萧阮一进来,先是关心姜软玉的身子,姜软玉现在已身怀龙胎数月,初夏临近,萧阮是过来人,知道夏日怀胎最是难熬,所以便尤其关注姜软玉这方面。
姜软玉笑笑回她说自己没事,两人坐定后,萧阮才说出此行前来的目的。
她是听到了一则有关慎芙茹的消息。b
r “慎芙茹在知道陛下是利用她来对付北平王后,在随幽州那队人逃亡途中,就自尽身亡了,其余几人也被徐将军擒住。”
说到这里,萧阮表情有些变化:“你兴许不知,北平王竟然就在那群人当中。”
姜软玉吃惊,她脑中不由浮现出那名在她与容弘大婚当日,当场杀死他自己同僚的北平王幕僚。
姜软玉心思百转千回,好一会儿才回神。
她沉默了许久,身旁的萧阮也安静了好一阵了。
姜软玉朝她看去,见她心事重重的模样,眼神空洞地正盯着地面某处发呆。
姜软玉开口问道:“你今日可又去看他了?”
萧阮愣了下,缓缓抬眸看向姜软玉,半晌才道:“嗯。”
姜软玉问的自然是被关押在监牢里的慎朝太子,容弘是看在萧阮和萧家的面子上,才留慎朝太子的命到现在。
姜软玉也是后来才知道,原来萧阮一直是容弘的一颗埋在慎朝太子和傅蔺之间的棋子,让他二人不睦生隙。
她这颗棋子,从她嫁给太子之前就已经被容弘给安排好了。
萧阮在长秋宫没呆太久就离开了,萧阮刚走不久,怀安就提了一个食盒进来,说是太后让他送来给姜软玉的。
是热腾腾的鸡汤,上面还飘着细碎的白绿葱花末。
姜软玉现在身子重,的确是该好好补补的,可是姜软玉知道这碗鸡汤肯定不是太后专门为她熬制的。
“徐将军之前在战场上受的伤早好了,可是太后还是雷打不动地每天让人熬鸡汤给他补身子,这不熬多了,就打发小的送来跟您了。”
姜软玉并不介意,她只笑了笑。
容弘先前说徐氏和容听越来越像夫妻了,姜软玉现在也这么觉得。
她边喝着鸡汤,边又听怀安絮絮叨叨地说着太后、徐听跟姜淮、夏氏之前的一些趣事。
说现在姜淮和夏氏逢人便夸他们的女儿眼光好,挑了个好女婿。
姜软玉心底鄙夷,他们口中的好女婿可是都当帝王了,能不好吗?敢说不好吗?
姜软玉其实是知道素来内敛的父母这般外露,整日到外面去炫耀容弘的真正原因并非是因为容弘如今位高权重,是九五之尊,而是因为容弘当初竟然愿意为了救他二老,而作出重大让步。
这件事,是彻底感动了姜淮和夏氏。
也彻底打破了他们一直以来对容弘的不满和偏见。
“主子,还有一件事。”怀安又禀,“那个叫鸾轻的找到了。”
当初容弘替代姜软玉受的那一支毒箭的背后出手之人找到了,姜软玉再也坐不住,立刻道:“带我去见见她。”
“好嘞。”
姜软玉换了身常服,和怀安步出殿内,在廊下一路出宫,却在经过宫门时,遇到同样一身常服的容弘。
他的身旁还有一人,是安思胤。
安思胤是在姜软玉回洛阳后才得知他先前离开后,竟被容弘收入麾下。
在容弘称帝后,其他几个州能在情况不明的情况下倒戈容弘,还有另外几个小州的中立,都与安思胤不无关系。
安思胤之所以做这一切,却并非是为了什么功名利禄,而是因为姜软玉。
容弘在他亲自解决掉安家和二皇子后,曾数次拉拢安思胤,但都被安思胤拒绝。
直到容弘告诉他姜软玉能不能活命,破解那道身死的天谴,皆要看容弘能否成功复胤灭慎,安思胤犹豫之下才答应。
这件事姜软玉却并不知情。
容弘不会告诉她,他还没有傻到给自己再树立一个情敌。
却说容弘在宫门口碰到姜软玉后,他便让安思胤先行一步,容弘则打量了下姜软玉周身,目光最后停在她已有些显的小腹上。
“你是有身子的人,还乱跑什么?”容弘有些不满。
现在他已为帝王,周身的贵胄尊然之气越发明显。
“鸾轻被廷尉寺的人抓了,我去瞧瞧。”
容弘微愣,他才明白姜软玉这是记挂着先前自己为她受的箭伤,这是想要去替他出气吧?
容弘心里这般揣测着,神色已不自觉间舒缓了许多,但他还是道:“廷尉寺那种地方,煞气重,你现在更不能去。”
说完又训斥怀安任由姜软玉胡来,也不劝着,怀安虽有些委屈,却还是一个劲地认错。
最终,姜软玉没能出宫门,被容弘让他身边跟着的小黄门给送回了长秋宫。
姜软玉回去后,正闲得不知该做什么,刚离开不久的那名送她回来的小黄门去而复返。
他面带喜色,将一封信件递到姜软玉的手中,姜软玉将信接过一看,竟然是她好久未见的师父陶也从荆州寄来的书信。
姜软玉屏退小黄门后,连忙将信件拆开看,入目第一行的字便是“徒儿软玉”。
姜软玉双手轻颤,继续往下读。
一刻钟后,她已将信反复读了好几遍。
脸上意外之色久久不散。
没想到,陶也早在收她为徒时,就已知道她的女身,甚至更早些,在她出生时,他便知晓姜软玉和夏允是同一人。
因为陶也是已故乾虚道长的挚友。
当初乾虚道长帮夏氏保住其腹中尚未出生的姜软玉一事,陶也刚好与乾虚道长在道观里对弈,所以此事他全部知晓。
来不怪一代圣人陶也会愿意帮她作伪证,原来是受了乾虚道长之托护姜软玉躲过天谴。
而她成为陶也的关门弟子也绝非偶然,虽的确有陶也对她的几份赏识在里面,却也有陶也的刻意促成。
姜软玉看完信后发了许久的呆,半晌才发出一句感叹:“总说着要去拜访师父,却总未能成行。”
一旁的怀安便道:“主子真想去的话,陛下定会准允的,不过还得等小皇子出生以后才行。”
姜软玉不禁伸手抚摸自己隆起的腹部,浅笑道:“是啊,等这个小东西出来后,本宫便带着他一道去叩拜师父大恩。”
姜软玉从软榻上起身,缓缓走到门口处,她望着远处天边的道道橘红霞光,染满整片天,脸上浮起一抹轻快自在之色。
她和容弘重回洛阳那日,天色也是这般艳丽,那日她整整刚满十六岁。
她还记得容弘曾在这一片同样的绚烂天色之下,对她低语道:“容弘软玉一相逢,胜却人间无数。”
那个当年初入洛阳城不久,便对外宣称要谋软玉的美人少年,终是谋得这天下,争得九天龙命。
也从上天手里,谋得姜软玉。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