容弘没再说什么,他坐到一旁临窗榻上,端起商鱼刚煮好的茶喝了起来。
姜软玉这才注意到他皱起的眉头一直没有平下去,似有心事。
姜软玉披了件厚氅,下床隔着一张小矮几坐在他对面,开口问道:“你怎么了?”
容弘犹豫片刻,伸手拉过姜软玉的手,道:“我们可能要晚几日才能离开洛阳。”
“发生了什么事?”
“皇后的寿宴在即,皇上下旨邀所有官员家眷在寿宴当日入宫为皇后贺寿。”容弘说到这里,眉眼间闪过一丝冷凝,“我的父母也在受邀之列。”
容弘因还未成婚,所以他的家眷便上推至父母辈。
姜软玉一愣:“可容老爷和容夫人人在荆州,隔这京城甚远,不来也无伤大雅吧。”
“可太子自作主张,未知会我一声,就命人前去荆州将我父母接来洛阳。”
“什么?”姜软玉闻言色变。
容弘冷笑道:“他自以为这是给予我的无上隆恩,却不知这是给我爹娘,我容家,甚至大胤的诸侯和万千拥趸者的一道催命符!”
容弘母亲是前朝大胤的长公主,若被发现身份,非同小可!
姜软玉担忧道:“能不能让人半路截住他们?”
容弘眼神越发冷冽,他缓缓摇头:“来不及了,我也是今日从太子口中才得知此事的,他派去荆州的人早在半个月前就出发了,算算时日,恐怕我爹娘就在这两日到洛阳了。”
姜软玉思索道:“那些护在你父母身边的暗卫呢?他们为何没有先一步传递这个消息给你?”
容弘闻言,目光骤然凌厉起来:“他们现在人在何处,还有送回洛阳的信又在何处,这些我皆一无所知,不过我已经派人去查了。”
姜软玉闻此,一脸吃惊:“你是说他们有传递消息回来,但很可能被人截了,现在就连他们也不知所踪?”
容弘默认:“此番爹娘来京,怕是没那么简单。”
姜软玉心里突然有一个极其恐惧的念头:“你说会不会,太子或者皇上已经知道你的身份了?”
毕竟,能让容弘手下的那数名暗卫无声无息地突然消失掉,唯有慎朝皇室的影卫或能做到。
容弘眸色深邃,逐渐绽露寒光。
*
在怀安被傅家抓走的第三天,容弘的父母抵达洛阳,太子的人将两人安全送达至容府后,便告辞回东宫复命。
再见徐氏,她离几年前初见时,依然没什么大变化,仿佛时间在她身上不曾留下任何痕迹。
她发髻上的发色依然漆黑透亮,不像京城里与她年龄相近的其他那些恭卿之家的妇人们,已早生华发。
皮肤依然白皙光滑,与京中二十多岁的少女堪之一比。
面容素静雅致,气色沉敛,就算身着面料普通的素衫,身上的雍容贵气却怎么也无法掩盖。
而容弘名义上的父亲容听,姜软玉
还是第一次,听容弘说他曾经是大胤赫赫有名的护国大将军,姜软玉见他的确是一副武将的身形和长相。
眉目虽温和,却隐透着一股凌冽杀伐之气,脸部轮廓锐利如刀削过般,让人一眼看去不禁生畏。
尽管如此,但看似粗犷的五官凑在一起,面容却仍称得上俊朗。
这是姜软玉第一次见到这种罕见长相的人。
姜软玉邀两人入小厅,已设好宴为两人接风。
几年前姜软玉还是太学生时曾在荆州见过徐氏一次,知道她素来品味独特,所以在菜色、餐具、茶水、点心等一应准备事宜上皆花了些心思。
颇有些刻意讨好迎合徐氏的意味。
徐氏在待人接物上虽偶显笨拙,但在妇人间的微小举动上,她却心思细腻剔透,当即便明白姜软玉对她的态度和心意,心里甚是满意,也觉欣慰。
徐氏高兴,容听便高兴。
姜软玉本来还有些担心他们会因为自己双身之事而对自己心有异感,却不想他们浑然不在意,就如同容弘一般,以寻常对待她。
自此,姜软玉便不由地对他们越发亲近起来。
入夜,用过膳后的姜软玉正在偏厅陪着徐氏和容听说话,容弘从宫里匆匆归来。
双方又是一番见面寒暄,然后迅速入正题谈起此次傅皇后的寿宴一事。
容弘率先道:“皇上和太子那边这几日我时有试探,他们似乎对我的真实身份并不知情。”
容弘的语气带着一丝不确定。
姜软玉察觉出来,他很少这样。
而且怀安为何会被抓,他们至今都还未能找出其中原因。
这种双重的不确定感,让姜软玉心头一直盘旋着一股不安之感。
这时,听容弘又道:“虽然如此,但此番太子将爹娘特意从荆州接入宫中参加傅皇后的寿宴,定不寻常。”
他说完,担忧地看向徐氏和容听。
徐氏听了容弘的话后,不禁温和一笑:“阿弘,傅皇后寿宴的事你无需太过担心,别忘了我自小便是在宫里长大的,虽然如今已非长公主,可只要是宫中发生之事,你母亲我都能应对自如。”
她又看向身旁的容听,继续道:“而且你父亲武功高强,大胤罹难时他都能救出我们母子,这次也一定不会让我有事的。”
容听立刻附和地点了下头:“没错,我定会护长公主安全。”
容弘歉然道:“爹,娘,抱歉,最终还是将你们卷了进来。”
容听摇头:“一家人就不要说这些了,而且我与长公主一直都知道,早晚得有这么一天。”
徐氏在一旁笑道:“比起担心我们两个老的,你还不如多关心关心软玉。”她目光慈爱地看向姜软玉,又道,“没想到兜兜转转,最终还是你成了我容家的儿媳妇。”
姜软玉难得地有些害羞。
“你们可要加把劲,我还等着抱孙子呢,容家的血脉可千万不能在我们这里断了。”徐氏又道。
“还有这婚事,也得趁早。”
姜软玉和容弘同时愣住。
容听见此,故意轻咳一声,打断徐氏道:“今日赶路也累了,不如我先扶长公主去歇息吧,明日就要入宫参加寿宴,得蓄足精力才行。”
徐氏不疑有他,想想觉得有理,便起身与容听一道,随府中下人引路离开了。
等他们一走,容弘也站起身来,隐去脸上极细微的不自在,故作镇定道:“我也……送你回房吧。”
姜软玉此时因为害羞,头正狠狠地低埋着,像只极力想将脑袋没入沙土里的鸟兽。
半晌,她才轻应了声“唔”。
夜色已深沉,月光虽浅,但今日许是因有停雪的缘故,屋外的景致竟泛起些许微光,能看得有六分清晰。
商鱼提着鱼儿灯,引容弘和姜软玉一前一后缓步行走在廊庑之下。
他们的身后,一盏接着一盏的橘红夜灯由府中下人逐一灭去。
刚才还在室内因徐氏的一番话稍显尴尬的两人,此时已恢复正常。
两人本皆不是那内敛易害羞之人,只是徐氏突然提起的成婚生子之事,是两人从前都未曾想过的事情。
猝不及防,只言片语便勾起彼此心中来日方长的憧憬之慕,对视瞬间,便知心意相许大抵不过如此,实乃人间快哉美事一桩。
心中生悸。
不在意,亦或片刻的尴尬之意便油然而生。
“你父亲似乎对你母亲很是敬重。”姜软玉打破一路的沉寂,先出声道,“我是说像公主和将军之间的那种敬重。”
走在前面的容弘似乎轻笑了一声:“你是想说他们看上去不似夫妻吧。”
姜软玉面色微讪。
“他们当初对外以夫妻关系相处,本是为了隐瞒身份而施的权宜之计,你方才的话,我反倒觉得应该倒过来说。”
“怎么个倒法?”
“我爹和我娘越来越像夫妻了。”
走在后面的姜软玉微愣,随即笑了笑。
“也对。”
走在最前面引路的商鱼此时停下脚步来,原来他们已经抵达姜软玉居住的院落了。
姜软玉跟容弘道别后,刚
要进入院内,容弘突然叫住她。
姜软玉停下脚步,转过身来,容弘上前,商鱼则十分识趣地走远几步。
“软玉,待去荆州后,我们便行嫁娶之礼,你以为如何?”
姜软玉睫毛轻颤,她望进月下容弘那双泛着淡淡光泽的双眸,这一刻里面盈满认真和诚挚之色。
明眸皓目,波光轻涟。
她轻启朱唇,吐声道:“好,一言为定!”
翌日,寅时三刻,容弘带着徐氏和容听着盛装上了专门来接他们入宫的马车。
不是谁都有这等殊荣的,这是太子特别赏赐给容弘一家,独此头一份。
这是来接他们的小黄门一脸讨好地告诉他们的。
可就是听了这番话后,容弘一家三口的的脸色越发严肃起来。
就在他们刚走不到一刻钟的功夫,就有一名婢女急匆匆前来,说是要递急信给容大人。
可载着容弘一家的宫中车马已经离开了,看门的小厮一时拿不定主意,只得偷偷进去禀告给姜软玉。
姜软玉一听,立马让那小厮将急信收下,转交到她手中。
让姜软玉怎么也没想到,送信之人竟然是太子妃。
她何时跟容弘关系亲近如斯了?
信中寥寥两三句,只传递出一个消息——
今日傅皇后寿宴上,有意要让每名官员的女眷展示书法丹青之技。
姜软玉坐在书案前,琢磨着信纸上的内容半晌,一时不明白太子妃专程派人传递出这个消息到底用意为何。
屋外,偶有府中下人们打包行李的凌乱仓促声。
经过前几日收拾整理后,今日便要将府中需要带走的行礼打包装捎上马车,走水路先一步秘密运去荆州。
门外这时有下人求见,姜软玉朝守在一旁的余生看了一眼,余生立马走出门去。
片刻后,他走近来回道:“他们现在正在将府中部分书籍送上去往荆州的船只,想问主子您前几日从姜府带来的那一部分竹简是否也要一同运走?”
姜软玉闻言一愣。
她前几日让劫后和余生偷跑去姜府带回来的那几卷竹简,全是她过去让怀安四处搜罗得来的记载有关前朝大胤的竹简。
为的是用来讨好徐氏和容听,投其所好。
“都一并带走吧。”心不在焉地应道。
等余生刚又出去跟那前来问话的下人回话,姜软玉脑中却突然一个灵光炸开,她嗖地一下从几前窜起身来,激动道:“我知道了!”
还在屋内的劫后被姜软玉这突然的一下,吓了一大跳。
却见姜软玉一阵风似的冲出屋子,片刻后,在自己闺房的一方案几上找到了数日前她才刚读过一遍的竹简。
姜软玉飞快地将竹简在案几上铺展开,然后用手指在上面一竖一竖的字上逐一迅速滑过,很快,她便终于找出其中一段话。
这段话,就是太子妃传来的急信的用意。
竹简上,此处说道:前朝大胤显家池郎,长公主夫婿,大胤当朝驸马,是胤朝第一美男子,他与长公主成亲前,长公主曾亲笔所作一幅显池的画像,还提字几行抒倾慕之情。
这幅画正是长公主和显池当年的定情之作。
大胤被慎朝灭后,这幅画便流落到民间,有传言此画最终已流入皇宫之内,所以鲜少有人能得见其一面。
若真如传言所说,那幅画像已流入慎朝皇宫之内,那么宫里的人,尤其是皇帝,极有可能已经看过那幅画了。
而且那傅皇后还是贵人时就极擅丹青,显池画像这一画作如此特殊珍贵,极有可能便是被傅皇后所得。
刚巧,太子妃刚才传信来说今日寿宴上,傅皇后要让众官员家眷展示书法和丹青之技。
那么,很有可能,他们是为了通过书法和丹青,来确认容弘的母亲就是大胤长公主!
就算徐氏刻意掩盖她原本的笔迹,勉为其难地作画提字,但还是根本逃不过极擅丹青的傅皇后的眼睛。
姜软玉想通这一关键之处,浑身顿时一阵发寒,心里有无数道冷风飕飕刮过。
皇帝他们果然是在怀疑容弘的身份!
是从什么时候泄露的?
难道是怀安?
姜软玉没时间深想,她立刻将劫后和余生叫进来,表情凝重且慎重地对他们道:“我不来不及给你们解释现在发生了什么,但是接下来你们必须认真听清楚我说的每句话。”
劫后和余生也是受过严厉训练的暗卫,他们反应迅速地立刻齐声应是,没有丝毫质疑。
姜软玉便继续道:“你们立刻进宫一趟,去将你们的老爷夫人还有你们的主上安全带出来。
“今日宫里正在举办傅皇后的寿宴,所以宫中守卫肯定比平时更为森严,你们无需翻墙偷偷潜入,只需大摇大摆地进去。”
姜软玉说到此处,从袖中取出一个腰牌递到两人手中:“你们遇到守门的宫卫,就说是太子妃要紧急召见你们。”
她交给两人的腰牌,正是太子妃为方便平日里日常召见她,特别赏给她能自由进出宫的有东宫标识的腰牌。
劫后和余生齐声道:“遵命!”
目送两人刚离
开后,姜软玉深吁出一口气。
她不停歇片刻,马上出屋,下令让府中所有正在打包装运行李的下人,必须在半个时辰内将所有行李送上运船。
容府这边正发生着惊天动地的变化,而长秋宫里,丝竹声声,贺寿声正自殿内绵延不断而传出。
欢声笑语间,众人推杯换盏,主宾一片笑语晏晏。
寿宴之席是男女混坐,此次因特例邀请各官员家眷,所以便按官衔大小,以家为单元依次而坐。
容弘和容听并排坐于案几前,皆低下头沉默地喝着酒,与周围喧闹的场面显得格格不入。
宴会开始前,容弘刚一进殿内入座,便已注意到太子看他的眼神跟之前完全不一样了,变得十分冷漠戒备。
而且,皇帝、傅皇后、傅蔺、傅子晋等人看他的眼神皆是不对劲。
容弘的头更垂下一些,眸中神色晦暗不明。
他后侧坐着的徐氏,此时也在众妇人中显得尤其安静。
也格外显眼。
只因她周身自然而然散发出那股矜贵气质。
特别是刚一入皇宫,途径万千恢弘宫宇时,在广厦磅礴气势的召唤下,这位昔年旧朝的长公主深嵌于骨血中皇家与生俱来的矜贵雍容便被自动激发出来,与这皇宫的强大气势瞬间融为一体。
就连整个皇宫里身份最尊贵的女人傅皇后,都明显被她比了下去。
这种无声的身份昭显,就算不经过术法和丹青的技法测试,皇帝他们也已几乎能确定,容家徐氏定就是昔日大胤灭国时那条胤朝皇室的漏网之鱼——容阳长公主!
容府中,姜软玉刚换上一身夜行衣,失踪多日的怀安突然回来了。
怀安一回来就扑通一下跪倒在她面前,哇一声嚎哭大声道:“主子,小的对不住您,小的从傅府千辛万苦逃出来向您谢罪!”
他说完额头飞快地频繁点地,磕得地面“嘣嘣”发出声声脆响,若不是姜软玉及时拦住,那额头都快破皮见血了。
姜软玉如同拎小鸡崽一样把怀安从地上拎起来:“站好说话!”
怀安一把鼻涕一把泪地还在抽,姜软玉当即沉下脸威胁道:“再哭我立马把你扔出去!”
怀安猛一吸鼻子,刹那间就止住了声。
姜软玉总算松了口气,她坐回榻上,问道:“说吧,你这几日到底发生了什么。”
怀安赶紧细细道来。
就在怀安失踪那日,他偷溜出容府去街上闲晃,却不小心被傅子晋撞见,也不知为何,傅子晋一见到他,就问他昔年安皇后还在位时,姜软玉曾在长秋宫中身中灵圭之毒一事。
傅子晋最关心的问题,就是姜软玉到底是如何解毒的。
当时外界一致以为是怀安从长秋宫中偷走了仅剩的另一颗解药拿去给姜软玉服下,才救了她性命,可傅子晋却已在近日得知救姜软玉的那解药根本不是怀安从长秋宫偷走的那颗,而是另有其人救了姜软玉。
“他是如何得知这件事的?”姜软玉惊讶问道。
“说来说去还是因为傅少夫人误食红花那件事,您知道她为何吃了红花都还能保住腹中胎儿吗?
“因为她吃了一颗药,那颗药原本是该拿来解主子曾中的灵圭之毒的!小的也是被抓进傅府之后,才从以前熟识的一个傅家家生子口中打探出来的。”
姜软玉十分意外,也很不解:“什么意思?”
“主子还记得您是如何中那灵圭之毒的吗?”
“当然记得,是傅良兄妹暗中做的手脚。”
“没错,那最后一颗本该拿来救主子性命的解毒药丸其实当时在长秋宫内被一个宫婢弄丢了,它真正的去向是被傅良拿走了!
“后来傅良又把那颗药丸给了傅婉之,所以傅婉之能保下胎儿,都是靠那颗药丸。
“而傅二公子,也正是在知道这件事后,才对主子您到底是如何解开身上的灵圭之毒起疑的。”
姜软玉听下来,却觉得真是奇了。
解灵圭之毒的解药竟能歪打正着地帮傅婉之保胎,该说傅婉之是运气好呢,还是运气好呢?
再说她自己吃的那颗解药,明明是容弘他……
姜软玉思绪倏然一顿。
她惊问道:“难道容弘送来给我解毒的药,其实是他自己从别处寻来的其他解药?”
怀安连连点头:“应该是了。”
姜软玉心里不由泛起嘀咕,既然特地拿了解药来救她,为何还要撒谎说是从长秋宫偷来的?
姜软玉一时想不通,便先放到一旁,她看向悻怏怏站着的怀安,继续问他道:“话说回来,那傅子晋问你便问你,为何他还要将你抓到傅府去?”
“因为小的一开始打死不说那解灵圭之毒的解药是容大人拿来的。”
姜软玉冷笑:“那你后面怎么又说了?”
怀安苦下一张脸来:“因为他算计小的!他故意说已经知道是容大人拿来解药给主子您解的灵圭之毒,小的就信以为真,于是就……就说了实话。”
姜软玉冷声问道:“什么实话?”
“小的……告诉他,那解药是容大人从皇后的长秋宫里偷出来的。
“结果后来,
我就从傅家那个家生子口中听说了傅少夫人保胎吃药的事情,然后才知道容大人给主子您送去的药是他自己找来的。”
姜软玉沉默下来。
她开始认真梳理脑中的思路。
傅子晋知道自己当时解灵圭之毒的解药是容弘送来的,那这件事跟容弘大胤皇室之后的身份被发现又有什么关联呢?
姜软玉不由想起自己帮傅子晋挡剑那一次,她也险些死在傅府。
那次,也是容弘偷偷从幽州涿县赶回来救了她,容弘当时为了引开傅子晋等人来给她喂药,还出动了大胤影卫假意入院行刺。
也因此引起了傅家对他真实身份的猜疑。
傅子晋莫不是跟自己一样,也将容弘前后两次救她的事情联系到了一起,所以他确定那晚闯入傅家院中的大胤影卫与容弘脱不了干系?
可让姜软玉想不通的是,单凭容弘两次救自己,也不能断定第一次救她时出现的大胤影卫就一定跟容弘有瓜葛啊?
这个疑问她能想到,傅子晋定然也能。
那到底是什么原因,让傅子晋重起疑心呢?
那灵圭之毒非寻常毒药,更不是一般解药能解的,当时安皇后和北平王妃拿出那两颗药时,都曾扬言是世上仅存的两粒药丸。
容弘如何能解?
再说那次她帮傅子晋挡剑,她当时仅吊着最后一口气,差点死翘翘直接见阎王爷去了,容弘到底是怎么治好自己的?
莫非……
他手中有什么救命药丸,不但能解毒,还能让人起死回生?
而且这种药很可能是唯大胤皇室之人才能有的?
姜软玉神情大振。
一定是这样!
因为只有这样,才能解释得通整件事情,理顺所有事件脉络。
比如,容弘当时喂她灵圭之毒的解药时,她会觉得那股药味似曾相熟。
又比如,容弘明明用他自己的解药帮她解了灵圭之毒,当时却要刻意隐瞒此事。
终于想通了整件事情,她心头却焦灼起来。
容弘、徐氏和容听三人现在正身处皇宫险地,凶多吉少!
她同时也自责不已,都是因为救她,容弘才会露出马脚,被迫陷入今日险境!
姜软玉立马起身,要去吩咐暗卫行动起来。
经过怀安身边时,她停下脚步,对他道:“快去把你身上洗洗,然后收拾下行李,我们搞不好今日之内就要动身出京了!”
“主子,我们为何要突然出京?”怀安一脸震惊茫然。
姜软玉懒得再跟他多解释,她继续朝屋外走去,但走到门口时,她的脚步却渐停下来。
“怀安!”姜软玉唤这一声,里面掺杂着一丝冷意。
怀安疑惑地望向姜软玉:“主子?”
“傅府这些时日守卫森严,他们增调了不少人手,你不会武功,是如何逃出来的?”
怀安一愣,老实回道:“小的一路出府,没人抓我,也没瞧见半个人影啊。”
姜软玉闻言,面对怀安的背脊猛然一颤。
宫门口处,劫后和余生拿着姜软玉交给他们的那块腰牌,顺利得允被放行,两人一进去就直奔傅皇后的长秋宫。
劫后和余生分头行动。
劫后敲晕一个小黄门,换上对方的一身衣服,摇身一变便换了个身份,他端起对方准备盛去寿宴上的果盘,成功进入宴内。
容弘正要又一杯酒水下肚,突然袖间被一银制果盆碰了下,他不由抬眸朝那小黄门瞧去,正见劫后的脸。
容弘稳住心底的惊讶,见劫后将果盘轻轻置于他面前的几上,然后深深地看了他一眼,便俯身退下。
未有一言,但容弘刚才被碰的袖中已多了个卷起来的字条。
容弘不动声色地趁提袖掩面喝酒之机,将那字条上的内容展开飞快一览而过。
“长秋宫中,考书法丹青。”
简单几个字,容弘一看便已迅速反应过来。
今日这场寿宴果然是一场鸿门宴,皇帝他们也确已发现他和他母亲大胤皇室之后的身份!
垂袖间,容弘已将那纸条重新放回袖口里。
他暗暗朝容听和徐氏递去眼神,两人顿时心领神会,脸色难看一瞬,但随即就恢复如常。
丝竹声止,随意走动酣谈的宾客们自觉地回到各自的位子上。
最上方的傅皇后缓缓起身,对众宾道:“今日得幸众宾纷至,与本宫和陛下同贺寿辰,本宫甚感欣慰,为聊表本宫谢意,特献一回礼给在座宾者。”
两名小黄门这时抬上一个赏览画作的画架,那画架上还提前放好了一封卷起来的画轴。
傅皇后走到画轴跟前,继续道:“此番本宫特地邀请了我慎朝众官员的女眷前来,便姑且拿她们做个礼了。”
她说完就将封卷起画轴的一根线结扯散,唰一声轻响,画轴上的内容便已呈现在所有人面前。
在场宾客瞬间齐齐发出惊叹声。
容弘、徐氏和容听更是面露异色。
只见画上是一身形颀长,矜贵天成的男子,他披着一件银白鹤氅,头顶墨冠,正站在一棵停雪满半的红梅树下,仰头赏寒梅。
从画中他的侧颜来看,此男子眉星目朗,面若玉冠,笑容沉静,周身散发着一股安宁悠闲之气。
“此幅画像正是昔年大胤朝容阳长公主为其驸马显池所作画像,乃两人定情之作。”傅皇后下着解说道。
她一脸笑意,深不可测。
坐在席间的徐氏嘴角依然带着与刚才别无不同的温婉笑意,唯放在案几下的手已不自觉地紧握而起。
“显池可是大胤朝第一美男子,果然名不虚传!”席间有人不禁赞叹道。
“这幅大胤容阳长公主的真迹,据说已流失世间多年,曾不断有人为求此画像而一掷千金,没想到今日竟有幸能在皇后娘娘这里一睹其风采。”廷尉吴遣之此时开了口,“只是如此重礼,皇后娘娘真的愿意割爱?”
傅皇后闻言一笑:“大胤容阳长公主和驸马情深意切,他二人昔年那段缠绵悱恻的情爱至今仍流芳于世,人人称赞,想来今日宴席之上的众女宾皆为其心生向往。
“本宫献出此礼,便有此寓意,看能不能托这幅画的福,也来成就世间又一对情深意笃的有情人。”
傅皇后说完,讳莫如深地朝徐氏的方向直直看去,徐氏几下紧握起的手一松,她很是守礼地朝傅皇后微点了下头。
傅皇后缓缓移开目光,又朝容弘和容听看了一眼,这才将目光收回。
皇帝、傅蔺等几人,也皆将目光深沉地投向容家这三人。
气氛莫名紧张一瞬,便有几名小黄门和宫婢鱼贯而来,人手端着装盛有笔墨纸砚的托盘呈递到每位到场的女宾几前。
容弘、徐氏和容听三人神色微动。
傅蔺在这时起身说话:“既是皇后娘娘许给女宾们的礼,这拔此头筹的机会自然得留给在场的众女宾,便凭借这文房四宝一笔定论!”
有一女宾起身问道:“不知怎么个定论法?”
傅皇后接话道:“谁能仿得跟画上的墨迹更相近,谁便算拔得头筹。”
一锤定音之下,席间再起一阵耳语嗡嗡。
容家三人此刻心里却有一番计较。
容阳长公主和驸马显池情深义重,显池死后,那幅定情画作对容阳长公主而言便尤显珍贵。
而容阳长公主若想取回这幅遗落世间许久的画,就需要显露她自己的真实墨迹,可如此一来,她的身份怕是就藏不住了。
傅皇后等人显然也是清楚这一点,所以想要利用这幅画引徐氏上钩,主动显示真身。
有关容阳长公主和显池的那一段刻骨铭心的过往,最清楚不过的旁观者莫过于容听了。
他微侧过头,在余光里凝视身后徐氏端坐不动的肃静身影,心里猜测她此时心中定已充斥着悲恸无奈之感。
瞥回头来的容听看向上首处几人的目光逐渐泻出点点寒光。
御前小黄门代皇帝一声示下后,席间女宾纷纷提笔点墨开始在铺展于前的白纸上作起画来。
唯独徐氏端坐于席,一动不动。
殿内静得只能听到笔端触纸面的作画声,傅皇后押了一口茶后,抬眼望向端庄如一株冬日傲梅的徐氏,沉思片刻,便起身朝徐氏走去。
徐氏一见皇后前来,立马起身俯身行礼。
皇后朝摆放在徐氏案几前排得整齐纹丝不动文房四宝瞧去,似笑非笑道:“容夫人是嫌这墨不够浓稠丝滑,还是嫌这毛毫柔硬不适?亦或是这纸张、这砚台不合你心意?”
“妾身惭愧,妾身乃乡野粗鄙之身,不通文墨,因齿于献丑于殿前,是以才静置这四宝,以免被妾身糟蹋了。”
“是吗?”太子这时也走了过来,“本宫曾是太学院学生时,有一年田假曾到荆州汉寿县游历数日,期间还去容府拜访过容夫人,不知容夫人可还有印象?”
徐氏头也不抬,继续躬身回道:“妾身自是记得。”
太子笑了笑:“本宫没记错的话,当时本宫可是在容府里见过许多容夫人的墨宝,本宫眼拙,倒觉得容夫人的诸多手迹与那幅大胤容阳长公主的真迹竟十成十的相似呢。”
一旁的容弘眉头几不可查地一蹙。
容听面色凝重。
徐氏双手叠放在身前,手指轻动,脸上的笑意不减:“太子殿下想来是误会了,荆州鄙舍内的那些字画,都出自于妾身夫君所作,非妾身的手笔。”
太子自然不信,他朝母亲傅皇后看去。
傅皇后给了他一个稍安勿躁的眼神,随即又上前一步,走到徐氏近前,然后突然伸出一只手,抓起徐氏垂在身前的右手仔细查看。
右手握管处,指掌成茧。
一目了然的常年握笔之人的手,徐氏分明在撒谎!
皇后脸色骤变,一声沉斥:“大胆徐氏!你竟敢在陛下、太子和本宫的面前说谎!”
在座许多宾客都被皇后这突然的发难吓得一愣。
容弘和容听同时起身,出席朝皇后的方向躬身一拜,齐声道:“皇后娘娘息怒!”
傅皇后冷笑,正欲说出更狠厉的话,突然殿外传来一声女子的尖叫声,紧接着传来一句疾呼:“有刺客!护驾!”
殿内压根还没瞧见刺客的身影,便已被这两动静吓得瞬间乱成一团,宾客们再也顾
不得什么礼仪体统,纷纷慌不择路地鸟兽般四散逃开。
殿外恐有刺客,自是逃不得,那只能在殿内打胡乱窜。
人群逃窜声,推攘尖叫声,噼里啪啦各种器皿的摔落声,护驾声……
殿内一时形如一锅刚起沸的糊粥。
混乱中,数道从殿外接二连三发来的暗器飞射入人群中,被暗器正中的数人,当场倒地哭喊求救。
退身到殿内暗角处的容家三人看着这一幕,容弘和容听脸上同时露出恍然大悟之色,他二人已经猜到刺客是同劫后一起混入宫中的余生。
容听心下一定,飞快地俯身凑近徐氏耳边说了句什么,徐氏微露意外之色,随即轻点了下头。
“护驾!”御前小黄门挡在皇帝面前高声大喊,刚说完,胸口前就被一暗器深深扎入,当场倒在地上。
傅皇后和太子早已被人群冲散,她这时刚逃到皇帝的身边,正巧瞧见这小黄门倒在自己跟前。
她被吓得顿时发出一声尖叫,却意外引来殿外还未现身的刺客的注意。
下一刻,两枚速度凌冽的暗器直袭向皇帝和傅皇后,在即将命中两人的瞬间,一个柔弱的身影突然从角落里飞奔而出,挡在帝后身前。
挡身之人在暗器没入其皮肉后,发出一声极轻的痛哼声,她缓缓倒落于地。
帝后和太子等人皆是意外地看着以身护驾之人,竟是刚才被他们刁难并欲戳穿其真身的徐氏。
“陛下,皇后娘娘,太子殿下,这下,妾身怕是真的无法提笔了,还请三位恕妾身之罪……”徐氏倒在地上,气力微弱地道。
她动作艰难地捂住自己身上被暗器所刺的两处伤口,其中一处正她的右手手掌心。
伤在这个位置,今日的确是再难提笔。
皇帝和太子的眼神蓦地一沉。
不远处,被傅子晋牢牢护在身后的傅蔺目睹这边的情形时,也眉头紧皱起来。
*
“噔噔噔”马蹄声和车轱辘滚动声随着宫门缓缓大开,快奔向门外大道上,驾马位子上坐着的人,正是面容凝肃的容听。
帮他们开宫门的是劫后和余生,两人几脚踹开身下几名被他们刚打晕的宫中守卫,施展轻功,飞身追赶容听驱赶的马车,最后停落其上。
“坐稳了!”容听一声沉呼,用力一鞭子狠狠抽在马匹身上,“驾!”
马儿嘶鸣着瞬间提速,拖着车驾朝前方飞驰而去。
他们的身影消失一阵后,宫门内又传出无数马匹的轰隆隆奔腾声。
一大队禁卫军身穿铠甲从宫内飞奔而出,向宫门外急速行进。
领头前的傅子晋铁甲长戟,振臂高声下令道:“通知洛阳各处城门守军,立刻关闭所有城门口,不准放任何一人出城!”
“谨遵卫尉丞大人之命!”
城门将闭,傅子晋驱马领禁卫军继续沿着容弘马车的方向紧追而去,而正急速前行的容弘马车,却在直奔渡口的沿途被另一对人马拦住。
容听不得不拉住缰绳,将马车停下来。
坐在马车之内的容弘伸手掀开帘子,朝往望去,眼中意外之色一闪即逝,他沉思片刻,又将帘子放下。
“老夫年老体衰,眼力劲也不大好了,若不是方才将军在逃跑时显露身手,老夫还险些眼拙没认出将军来。”
傅蔺官服未卸,从马车内缓步走下来,直朝容听望去。
“曾在响彻诸国的以百人之军击溃敌方上万人的泓门之战中一战成名,受万民景仰的大胤第一高手、有大胤战神之称的大胤护国大将军徐听,好久不见!”
傅蔺的身后,站着约莫三十多名傅家死士,听到这段话后,脸上蒙着面只露出来的一双眼里顿时皆露出震惊敬畏之色。
他们下意识地朝身后退了退。
容听看向傅蔺,神情冷冽,言简意赅地道:“既然知道我是谁,还不快点滚开!”
傅蔺连声大笑:“多年过去,大将军还是这副豪迈的作派,丝毫不给人留情面。
“可谁又能想到,就是您这样一位名声赫赫的大将军,却愿意委曲求全,苟延残喘至今,甘当慎朝一州县卑贱商贾何家的小小侍卫,果然是英雄难过美人关啊!
“只可惜,着实是屈才了。”
傅蔺说着,脸上故作出遗憾之态。
容听眼中寒光一闪,呵斥道:“闭嘴!不准你言语对长公主不敬!”
傅蔺冷笑:“我难道有说错?当年他们孤儿寡母,多亏了徐将军你的尽心看护,才得以存活至今。
“你带着他们这么些年来隐姓埋名,东躲西藏,还甘以夫妻之名,终生未娶来帮他们隐瞒身份,徐将军对长公主这一片拳拳之心,也是时候让公主知道了。”
容听神情越发冷峻,他的头朝车内的方向几不可查地偏了一下,随即起身下马车,以身挡于车驾前站定,朝对面道:“傅蔺,你再污言秽语,我今日便要你脑袋开花!”
他说着就将手中握着一柄剑出鞘。
迎着冬日寒风,容听衣巾翻飞,面容萧瑟。
他的周身逐渐散发出比这冬日还要冷冽的杀伐之气,曾因久经沙场、屠戮无数血肉的生涯而积累蕴藏于身体之
中的煞气徐徐显露出来,及至大开!
对面的傅蔺也不由生出一抹惧意。
他身居相位多年,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日子过得太久,他几乎快要忘记这种害怕的感觉了。
傅蔺有一瞬间的失神。
“大胤早就亡了,哪里还有什么长公主……”他轻飘飘地道,双目直视前方,看着容听,却又似只是透过他,望向更远距离的别处。
“只要长公主还在,大胤皇室血脉未断,我大胤便未亡!”容听声声震耳,不容置疑道。
“傅蔺老狗,你能活成现在这副人模狗样,是踩着那些受你背叛之过而死的大胤尸骨之上,今日我便要帮主上取下你的狗头,以祭昔年胤朝众亡灵!”
傅蔺仰天发出几声讽刺大笑:“亏你堪为一世英豪,可惜你脑子,朽木不可雕也!
“你这叫愚忠!醒醒吧,现在的子民们早已逐渐开始忘却大胤,再过数十载,后世子孙谁还知道胤朝为何物?你们企图复胤的春秋大梦也该醒了!
“若你今日愿降我慎朝,我可代替陛下在此向你保证,给与你与昔日大胤时同样的地位和尊荣,如何?”
“呸!”容听满脸不屑,愤懑道,“你背叛如你衣食父母的旧主显池,事到如今,竟还不知反省,无一丝悔意!我徐听怎么可能与你这种奸佞小人为伍!
“你欠驸马的,欠大胤的,这两笔血债就由我来跟你好生算算!”
容听说完,便一把举起手中利剑。
“阿弘,快带长公主离开!”他大喊一声,便朝傅蔺和傅家死士的方向独身冲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