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子妃替姜软玉生起气来:“姜、傅两家可是已行过定亲礼的,如今她却说出纳妾之礼的话来,这成何体统?”她一双柳眉不由皱起来,“这傅夫人好歹也是当朝丞相夫人,如今傅二公子也是秩比千石的卫尉丞了,她说话怎的这般口无遮拦?”
姜软玉却是一点都不气,她悠闲地喝了口茶,然后放下手中茶杯,才道:“她可不是口无遮拦,她心里可比谁都清楚着呢。”
她没记错的话,这是第二次肖氏提出将她的妻位降为妾位了。
上一次,还是在她的父亲姜淮刚辞官不久后。
姜软玉眸中冷光一划,又道:“傅夫人这是在造势。”
太子妃闻言,思索着道:“难道她傅家还真打算以纳妾之礼迎你进门?”
姜软玉颇有些笃定地点了下头。
“自从我在众目睽睽之下,被容弘掳出城后,我便不干净了,脏了,还成了别人口中已失了贞操,没了清白之身的不洁女子。”姜软玉说着,嘴边浮起一抹自嘲的笑,“肖氏本就不喜我,如今这么好的把柄被她抓住,她如何能不拿来好生利用?”
“那你打算如何应对?”太子妃问道。
姜软玉还是那句同样的话:“我自有打算,你无需担心。”
有宫婢来报,小皇孙醒了,又开始哭闹起来,太子妃只得匆匆跟姜软玉告别,和那宫婢一道赶去照顾小皇孙的奶娘处。
姜软玉独自从殿内出来,由一名宫婢领着缓缓朝宫外走去。
天色还尚早,初冬已至,有丝丝冷风钻入姜软玉披着的一件狐裘大披风内,她不由缩了下脖子,顺手裹紧披风。
姜软玉边走边回想着刚才与太子妃的对话,不由思忖到底是该今日去傅府还是明日去傅府。
她已下了决定,打算将她与傅子晋这桩婚事引发的风波彻底处理干净。
前行途中,姜软玉望着一路过去的宫苑景致,突然又起了一丝别的兴致,她出声问前方引路的宫婢:“我想出宫前去梅园转转,能否帮我引路?”
那宫婢知晓姜软玉身份不一般,自是应她。
两人便改道前往最近的一处梅园。
许是那宫婢见姜软玉刚才问话时不似传闻中的跋扈纨绔,反而态度随和,便胆子大了起来,主动跟姜软玉搭话:“姜小姐似乎很喜欢梅花。”
姜软玉盯着脚下,随口回道:“何以见得?”
“方才奴婢一路领着姜小姐,便闻到您衣衫上染有梅香,若非爱梅之人,应不会如此。”
姜软玉脚下步子放慢下来。
又有人告诉她,她的衣衫上薰了梅香。
自从她跟容弘分开后,回到洛阳,便时不时的有人问起她衣裳上沾染梅香一事。
这等矫揉造作之事,她姜软玉如何会去做?
只有容弘那种事事讲究的挑剔鬼,才会有那闲工夫。
她问过姜府里接手过她衣服的所有人,但无人知晓这股总是挥之不去的梅香是从何而来。
姜软玉最初曾怀疑是不是劫后和余生,甚至怀安,私下里得了容弘的命令,背着她给她每件衣裳上熏了梅香,但三人俱是否认。
尽管劫后和余生真正的主子是容弘,可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姜软玉相信尚还住在姜府的他们不敢当着她的面扯谎。
姜软玉追究了一阵后,始终找不到到底这梅香是怎么一回事,索性后来便放弃了。
但她唯深信一点,这件事定与容弘脱不了干系。
不知不觉已走到梅园入口,姜软玉站在那里,无意间瞥见一枝冒出墙头开得正艳的梅花枝。
她的脑中不由自主地突然闪过那日她返身回洛阳前,她站在山洞口看到的容弘和慎芙茹策马并行,容弘含笑正望向慎芙茹的一幕。
红杏出墙,还是当着她的面!
不要脸!
姜软玉脸色倏地变冷,她伸手指了指身侧那名引路宫婢,语气蛮横道:“你,立刻进去把墙头那支爱出风头的梅花给本小姐摘下来!要一整只的,一片花瓣都不能留!”
见姜软玉上一刻还温和有礼,下一刻却突然变脸,那宫婢吓得身子一颤,连忙道是,边飞快地溜进园里采梅,边心头战栗道果然还是传闻中那个不敢惹的纨绔女。
姜软玉出宫后,手里握着一只花朵繁硕的梅花枝,候在门口的怀安一见,连忙迎上来,舔着一张笑脸道:“主子今日好兴致啊,还去赏梅了。”
“好个屁的兴致!”姜软玉劈头盖脸就朝怀安发一顿闷火,怀安惊得瞪直了眼。
“接着!”姜软玉将那梅花枝甩手扔给怀安,冷着脸道,“给我将它挫骨扬灰,然后拿来给本小姐薰冬衣。”
“挫骨扬灰?”怀安一脸懵逼状,“主子您是说碾碎了磨成香粉?”
姜软玉伸出脚般要朝怀安屁股上踹去,怀安知道主子今日心情不好,连忙躲身到一旁,连连求饶。
姜软玉一只脚迈上马车,头也不回的对怀安道:“你先回府吧,劫后和余生陪我走一趟傅府。”
端立在马车两侧,静得如同两根木头桩子的劫后和余生闻言,立马垂首应是。
怀安乐得暂时避开正在气头上的姜软玉,回复声里都透着欢快。
姜软玉去到傅府,直接求见傅夫人肖氏。
肖氏在一间小厅内单独见的姜软玉,等上茶的傅府下人逐一退下后,姜软玉跟肖氏客套了几句,便直入主题,言明今日来意。
肖氏听后,惊得直接从榻上站起身来:“你说什么?你想取消婚事?”
姜软玉站在下方屋中央,面色沉着地点头,道:“我如今名声已受损,还曾与逆党有瓜葛,为了不累及傅二公子和傅家,取消婚事是对贵府而言的最佳止损之法。
“而且我父亲现在已无官身,姜家门庭怕已是配不上贵府了,我无意高攀,今日前来,自请傅夫人成全。”
姜软玉边说边躬身一拜。
上首处的肖氏闻言,面色松缓些许,她重新坐回到榻上,看着下方神态恭敬的姜软玉,心道她还算有点自知之明。
可接下来,却听姜软玉又道:“全洛阳城现在都已知晓傅夫人您一直不满意这桩婚事,既如此,傅夫人对此事应是乐见其成的吧?”
肖氏一下子就听出了姜软玉在暗讽她四处说道要将她从妻位降至妾位一事,刚缓和的脸色顿时冷下来:“方才你装模作样一回,我还当你改了性子呢,不想这么快就沉不住气了。”
她抬起右手,细细打量起傅婉之帮她新染的血红色蔻丹,继续道:“不过,既然你主动提出来了,那我也就不藏着掖着了,今日就索性跟你交个底。”
“你爹虽然已不在朝中为官,傅家也大不如从前了,但你还是可以进我傅家的门的,不过我有一个条件。”肖氏将目光从蔻丹上移开,重新看向下方的姜软玉。
肖氏说话时,一副居高临下的姿态,俨然将这桩婚事看成是给予姜软玉的无上恩赐,还需姜软玉感恩戴德地叩首向她致谢。
姜软玉只觉滑稽好笑。
但她还得继续呆在这里,耐下心来听肖氏的连篇废话。
“婉儿你应该认识吧?她与子晋是表兄妹,两人自小便在我跟前一起长大,我对这两个孩子是再清楚不过的了,子晋历来就疼爱婉儿,而婉儿也一直心慕子晋,他们二人才称得上是真正的天作之合。”
姜软玉了然道:“傅夫人想让傅二公子娶傅小姐为正妻,我为妾。”
“不错。”傅夫人答道,“婉儿对子晋的习惯和喜好最是清楚不过,若是子晋婚后有她这样的贤内助从旁伺候照顾着,那我才能真正地放心。”
姜软玉眸光隐动:“您明明讨厌我,却还是让我进门,是为了傅二公子和傅氏一族的气运吧?”
肖氏的脸色有一刹那的不自在,但她没有否认。
姜软玉看在眼里:“您相信气运一说,那您可也相信外面那些有关我的传言?”
肖氏眼露不屑:“有关你的传言多了,你指的是哪一条?”
姜软玉目光幽幽:“譬如,我已失身于容弘,再非清白之身。”
肖氏神色瞬间冷凝起来,她目光略含审视地打量着姜软玉,一时不清楚姜软玉突然提起这件事的用意。
姜软玉却等不得她继续思忖下去了。
她唇角一勾,眼神里透着浓浓恶意,口中一字一顿吐道:“此传言确是属实,所以就算是傅夫人您许给我的妾位,我恐怕都是受不起的。”
肖氏豁然起身,脸色震惊不已:“你说什么?!”
“孽障!你还不住口!”身后突然传来一声愤怒的厉喝声。
姜软玉脸色瞬时僵住,她听着后方疾速朝她靠近的脚步声,刚一回头,就迎面受了狠狠一巴掌。
“啪”巴掌声重重地落在脸上,姜软玉只觉整个脑子嗡嗡作响。
她缓缓伸手捂住被打的半边脸,低下头,轻唤了一声娘。
“不要叫我娘,我没有你这样不听话的女儿!”夏氏面色沉痛,一双老眼里盈满泪水,“你宁肯不顾自
己的清誉,都要毁掉这门亲事,去跟那个朝廷逆党搅在一起,到底安的是什么心?!”
姜软玉继续捂着脸,她抬头刚想争辩,却见夏氏眼眶里的泪珠正自她那张沧桑老迈的脸上滚落下来,当即便再也说不出半个字。
银丝包齐头,青丝再不见,背驮身佝偻,父亲和母亲都老了,她今日之举,无异于将他们推入深渊。
“你不要命了?”夏氏老泪纵横,“你若没了命,让我与你父亲该如何活下去?!”她边摇着头,边继续痛斥道。
在姜淮和夏氏眼中,与傅子晋成婚是唯一能救她性命的方法。
可容弘告诉过她,他已找到其他法子,但她需要再多等他些时日。
容弘骗过她很多次,也利用过她很多次,可不知为何,她就是相信他说的话。
当日在阳城山山脚一别,容弘就曾反复强调让他等她。
他过去从未这般信誓旦旦过,姜软玉自此深信不疑。
“母亲,其实我……”姜软玉刚想要解释,突然她看到傅子晋自门外走了进来。
傅子晋神色冷淡,前来后吩咐下人取来一方巾帕,姜软玉拿巾帕欲上前帮夏氏擦拭眼泪,却被夏氏躲开。
夏氏自己擦干眼泪后,不顾脸上已花了的妆容,上前几步,朝仍旧坐在上首位冷漠注视下方的肖氏躬身行礼道:“傅夫人,小女今日自作主张来傅府退亲,实是她想瞒着我与老爷先斩后奏,还望傅夫人莫要将今日之事当真。
“此番是妾身管教不严,才由得她肆意胡来,但还望傅夫人念在小女年幼无知的份上,莫要跟她一个小孩子计较,她今日无礼冲撞傅夫人之处,由妾身在这里跟您赔罪。”
夏氏说完,便要下身而跪。
前方肖氏并不打算阻拦她,傅子晋和姜软玉却同时上前,将她及时扶住。
傅子晋看着夏氏,沉着道:“姜伯母您言重了,既然误会已说开,便无大碍了,日后我们就是一家人,伯母实在无需这般客气。”
夏氏听傅子晋一席话,心下当即感动不已,眼眶又有些泛红。
姜软玉今日闯出这么大的祸事,他都还如此维护姜家,姜家今时不同往日,可他依旧如从前般对待姜府上下,这让在外面遭受了有一段日子的白眼和冷待的夏氏感受到久违的温暖和尊重。
也因她这一时的感慨,让她越发觉得傅子晋的性情人品是难能可贵,百里挑一。
夏氏连连点头,看着傅子晋,目光殷切:“子晋,你是个好孩子,让你娶我家这个不省心的女儿,是真委屈了你,老身教女无方,实在是惭愧!”
傅子晋沉默了下,对夏氏道:“我与软玉的这桩婚事,让我跟她谈谈,可好?”
傅子晋要跟姜软玉谈,屋子里的三人都不反对。
姜软玉被傅子晋引出小厅,两人沿着廊庑一路前行,在傅府四处随意走动。
途中不时有下人停下来给傅子晋和姜软玉俯身问安,傅子晋边应付他们边对姜软玉道:“你现在也有在衣服上熏染梅香的习惯了。”
他语气冷淡,面色凝然,眼神也未看向姜软玉。
姜软玉也未看他,只口气生硬道:“我母亲会突然来傅府,是你告诉她的吧?”
“是。”傅子晋承认得很干脆。
他斟酌一二,又道:“你不愿嫁我,我和傅家自是不会强求你,毕竟强扭的瓜不甜,只是,你真的忍心将来你的父亲母亲黑发人送白发人,老无所依?”
姜软玉的脚步停下来,傅子晋也站定看向她。
姜软玉目光幽深,道:“我没想到事到如今,心高气傲的傅二公子竟还会愿意娶我这样的女人。”
“你是什么样的女人?”
姜软玉勾唇道:“父无官位,蛮横纨绔,辱及女德,未成婚就让你顶着绿帽子多年,还与二皇子逆党牵扯不清,并且,再非清白之身。”
姜软玉故意咬重最后几个字。
两人对视良久。
傅子晋发出一声冷笑:“我也没想到,不可一世的纨绔贵女姜小姐为了不嫁我,竟会如此自轻自贱。”
姜软玉撇开目光,继续朝前走去。
傅子晋一瞬不瞬地看着她离自己越来越远的绯红身影,眼底风起云涌,挣扎之色几起几落之间,在姜软玉即将走到尽头处彻底消失而去时,他突然出声道:“嫁与我为妾,婚后我不碰你!”
前方那道绯红色背影倏然停下。
姜软玉缓缓转过身来,脸上满是愕然之色。
傅子晋朝她走近:“等你安然度过了十五岁,若想离开,我不会阻拦,我会娶婉儿为正妻,这样也不至于断了傅家的香火,母亲也满意,也算是皆大欢喜。”
傅子晋已到姜软玉的面前,他望着她这张艳色无边的脸,又道:“你好好考虑一下吧。”
冬夜孤清,银霜披覆朱幽院回廊一角。
姜软玉内着绯红鹤氅,外裹一件水红色披风,脖颈间围着一圈浓密的狐狸毛,正倚栏而靠,望着夜空露出月牙形缺口的皎月出神。
渐入深冬,冷寒之气最易侵体,姜软玉感觉到一股窜进衣衫里的冷风,身体不自觉地便在披风里缩了缩,手中外罩有白银色织花锦的
手炉也捂紧几分。
她突然打了一个喷嚏,一个物什突然从她披风里掉落出来,在地面上发出清脆的声响,候在一旁的怀安连忙上前,将那小物捡起来,递还给姜软玉。
姜软玉垂眸,看向触手冰凉的小物,是容弘曾赠与她的那盒香膏子。
“主子,要不咱们回屋吧,再呆下去,小的怕你会受凉。”
姜软玉却摇头:“无碍。”
怀安无奈,只得退身一旁,继续候着。
姜软玉的视线继续停在那盒香膏子上,看着几乎占大半个手心的盒面绯红底上,隐现银丝金描梅花纹腾,精致而低调。
姜软玉将香膏子盒盖揭开,一股幽淡的梅香气便顺势溢出来,与她衣裳上无论如何都洗不去的梅香闻着竟一模一样。
容弘说过,等她把这盒香膏子用到见底了,他或许就回来了。
姜软玉看着盒中已用了过半的莹白之物,心里不由喟叹:“到底还要等你多久,你现在又在何处?”
明知他当日说的不过是一句戏言,但姜软玉自回到洛阳后,仍然忍不住会开始去关注起香膏子的用量来。
也是从那时,她开始持续不断的每日使用这膏物。
肌肤的色泽一天天更明亮娇艳起来,但姜软玉脸上的轻愁却日渐转浓。
廊间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小跑声,主院当值的一名婢女面色慌张地到姜软玉面前,俯身禀报道:“小姐,夫人从阁楼阶梯上摔下来了,现在正人事不省!”
姜软玉吃惊起身,连忙带着怀安与那婢女一同赶去主院。
到主院时,夏氏已经躺在床上,额头上顶着一方温热的湿帕子,正阖着眼,也不知是否睡着了。
姜软玉一阵风似地卷进来,快步走到床边,担忧地轻唤了声母亲。
夏氏未睁眼,却将头扭到床里侧,尽显不待见她的态度。
姜软玉沉着脸,问站在一旁的婢女:“可去请大夫了?好端端的怎么会突然从摔下来?”
婢女刚张嘴准备答话,夏氏却突然说话:“你问这些做什么?反正你都不想活了,就逼死我这条老命算了!”
姜软玉蹙眉,想要争辩,但终是没开口,她吩咐婢女好生照顾夏氏,便转身走出了卧房。
出门就跟正领着大夫进来的姜淮碰到,姜淮让怀安把大夫领进去给夏氏诊治,他则跟着姜软玉走出门到院中说话。
白天在傅府发生的事情,姜淮已经听说了,但他并没打算提及。
看着个头日渐高起来,面容也不断蜕变的姜软玉,姜淮颇有些感慨地叹了口气:“你母亲因你的婚事忧心,一时走神,才不小心从阁楼阶梯上摔了下来。”
姜软玉诧异,面露愧色,自责道:“怪我,都怪我。”
姜淮抬手,安慰地拍了拍她的肩膀:“你也别怪你母亲逼你,我们一辈子好不容易才得了你这么一个孩子,可怜天下父母心啊!”
姜软玉一愣,犹豫片刻后,道:“父亲,其实我就算不嫁到傅家,我或许也能活下来。”
姜淮乍一听,先是一怔,等反应过来后,吃惊道:“你可是找到了什么其他破解天谴的法子?”
姜软玉点头。
“是什么方法?你从何处得知的?当真有效?”
姜淮连续发问,姜软玉一时间却哑口无言。
她如何能告诉他,容弘当初只说已经找到了方法,但是需要一定时日。
这寥寥一句,其中不确定的因素太多,就连姜软玉自己说出口都觉得不可信,她又如何能让如今对容弘的态度可谓是深恶痛疾的姜淮和夏氏相信。
“父亲,我告诉你这些,只是想让您和母亲知道,我退婚并非就意味着我会死。”姜软玉只能这么说。
姜淮闻言,顿时以为她方才说的都是些搪塞敷衍之辞,脸上的激动之色当即褪去,神情也冷下来:“软玉,莫要再任性,这几个月你也别外出了,就呆在朱幽院里准备嫁衣和及笄礼服,出嫁前这几个月,就呆在府里多陪我们几日吧!”
丢下这句话后,姜淮转身离开。
新年一晃眼就过去了,日子在姜软玉每天例常往脸上涂抹梅花香膏中飞快流逝。
春天来的时候,姜软玉最终还是改变了心意,决定嫁去傅家。
因为傅蔺出手了。
自从她去傅府提出要退婚后,姜府便接连出事,这些事说大不大,说小不小,却折腾得姜家整日不得安生。
比如姜淮一日出门听戏,点戏时不小心犯了某位朝中新晋官员的忌讳,便招来该官员对他无时无刻的刁难。
刁难也不大不小,只恰到好处地让姜淮整日提心吊胆,不敢轻易出府,在府中憋的时间长了,就憋出一肚子的气,无处发作,便时常跟夏氏起争执。
而说起夏氏,自从她得知姜软玉要以妾的身份进傅家的门后,刚欢喜起来的心飞快地又低落回去,她整日心有堵塞之感,郁郁寡欢,成天念叨的都是她自己好不容易生养长大、视如珍宝的闺女,却因为那道该死的破天谴,竟被糟践得要去当别人家的妾。
夏氏心情不好,姜淮也憋着一肚子气,两人这一闹,主院便经常鸡飞狗跳,每次到最后,都得姜软玉从
朱幽院赶过去从中调停才算收尾。
傅蔺并没打算对姜家下重手,他这种不软不硬的从旁威慑,不过在警告姜软玉甚至整个姜家,傅家要想对付如今的姜家,易如反掌。
离姜软玉及笄前一周,傅子晋亲自过府来跟姜软玉确认她的心意,姜软玉看着一旁目光殷切,却神色忐忑已消瘦了一大圈的年迈父母,终是点下了头。
她还想着,总归以后能从傅家脱身离开,如今这一嫁不过得一个妾的名头罢了。
姜软玉因为是以妾之身嫁给傅子晋,所以并没有隆重的婚礼议程,她只能穿着绣娘前几个月赶忙临时改绣的遵嫁妾之礼的婚服,由傅家前来接亲的几名小厮用喜轿迎回傅府。
姜软玉面化红妆,绾妇人发髻,着非妾礼婚嫁服,由媒婆和前来接亲的几名小厮自朱幽院引出,朝府门方向而去。
经过隔壁容弘曾居住过的苏清院时,姜软玉朝院内望去,看着院落一角那株日益凋落的腊梅树,她心里默念道:“容弘,你可千万别骗我。”
抵达府门时,姜软玉没想到傅子晋竟然也来了,按礼他无需亲自前来。
姜软玉站在门口,神色微异地看着傅子晋,傅子晋也静默地站在喜轿前,眼波无漾的望着她。
两人正四目相对时,突有快马前来,马上骑一小黄门,手里还托着一道圣旨。
所有人见此,立马就地跪拜。
小黄门上前宣旨:“太常寺近日测天生星孛异象,恐饥荒之灾将至,唯寻今嫁门之贵女,取小字“蓐”加其身以破之,朕敬天法,遵神示,又虑及大司农姜淮早年掌钱谷,佐国有功,乃辅臣之表率,今特赐字“蓐”予姜家嫡女以抵灾荒,佑国昌,故兹诏示,想宜知悉!”
宣读完后,小黄门一脸笑眯眯的将手中的圣旨递到姜软玉手中,嘴里恭维道:“姜小姐今日及笄,陛下亲赐小名,这在洛阳城里可还是头一遭,此等殊荣,姜小姐好福气啊!”
姜软玉双膝跪地,脸上震惊意外的表情还未完全褪去,她接过圣旨,口中应道:“多谢皇恩!”
小黄门朝她点了点头,随即走到身后去对傅子晋道喜。
姜软玉愣在原地,手握着圣旨,内心几经汹涌,因激动而生出颤栗终于逐渐平复下来。
容弘曾经在她耳边的私语,在这一刻不断在脑中回响:“阿蓐,这个小字倒是甚与你相衬,你明年即将及笄,不若就叫这个吧?
“蓐,意为吃饱,每次看到阿蓐你,我便饱了。
“无论普通老百姓的日常生计,还是将士行军打仗,处处皆缺不得一个’蓐’字,此字甚好。”
是容弘!一定是他!
不然怎会有如此巧的事情?!
他竟然知道自己今日出嫁!
只是他为何不来阻止她?
他可是生气了?
气她没遵守他们之间的诺言,等他回来?
还是说,他根本就不在意她了?
毕竟他们许久未见,而他身边又有那位与他有过婚约的扶远翁主慎芙茹相陪……
姜软玉心里正掀起又一阵惊涛骇浪时,身侧突然传来傅子晋冰冷中透着一股寒的声音:“时间差不多了,走吧。”
姜软玉身子一僵,猛然抬头看向傅子晋,她嘴唇蠕动着想要说什么,傅子晋正渗出盛怒的眼神却突地一沉。
他一把伸手拽住姜软玉的衣袖,有些粗蛮地拖拉着她疾步走到那顶花轿跟前,伸手一把扬起轿帘,将姜软玉推进去。
帘子还未完全落下,傅子晋已沉喝道:“起轿!”
随行的那几名傅府下人察觉出气氛不对劲,吓得连忙迅速起轿出发,赶往傅府。
傅子晋强压下脸上的不悦和怒意,走前还特地去跟姜淮和夏氏道别。
怀安和劫后、余生都是要跟着姜软玉一起入傅府的,他们方才见到傅子晋在圣旨出现后情绪突变,一时间都还未反应过来,此时载着姜软玉的轿辇已经远去,回过神来的三人当即对傅子没有好脸色。
尤其是劫后和余生,眼神里俱带着浓浓的敌意。
送姜软玉入傅府的轿辇刚从小门进,傅子晋就立刻唤出隐藏在暗处的鸾轻:“去给我查太常寺里到底是谁在做鬼,怂恿皇上下这道圣旨!”
跪身于地的鸾轻应声,一飞身,又隐没于暗处。
而刚在傅府一院落内下轿的姜软玉,在让怀安打赏着将院中傅府下人尽数打发走后,火急火燎地也叫来劫后和余生,让他二人立刻去查皇帝今日下出那道圣旨的背后,到底是谁在插手。
劫后和余生得令出傅府而去,姜软玉坐在铺着新被褥的喜床上,心里一时欢喜,一时忐忑,一时失落,又一时感叹。
容弘就算是逃亡之身,竟也还能神不知鬼不觉的尚有余力将手伸到当今天子的圣旨上,此真乃通天本领!
她觉得自己又一次低估了他。
他比她想象的,还要更厉害!
姜软玉一边思考着容弘到底是如何染指圣旨,一边独身躺在喜床上和衣而卧,不知不觉就入了梦想。
但姜淮和夏氏却彻夜未眠。
他们在姜软玉前脚被傅家来的喜轿接走,后脚他们就立即动身赶往清远寺
。
根据当年乾虚道长所言,姜软玉能否安稳度过早夭这一大天劫,变数便在今日。
姜淮夫妇决定要在清远寺中为姜软玉点一盏长明灯,并一日一夜不休不眠为其祈福以示诚心,只愿菩萨保佑姜软玉能平安度过今日。
一夜过去,伴随着公鸡打鸣的嘹亮声,姜软玉在傅府的喜床上缓缓睁开双眼。
怀安遣人及时赶往清远寺送去报平安的信,姜淮和夏氏收到信后,喜极而泣。
经过一夜的祈福,老两口互相搀扶着老朽疲惫的身子缓缓步出佛殿,看着远处泛起鱼肚白的天色,露出一抹欣慰的笑意。
多年来悬在他们心间的一颗沉石终于落下。
清远寺内撞钟声响起,悠长且绵延,犹如时光负重缓缓前行时发出的沧桑悲鸣声。
姜软玉起来后,坐在梳妆台前,望着镜中梳起了妇人头的自己,目光沉着。
她这算是躲过身死的大天谴了吧?
“公子。”门外响起下人行礼问安的声音。
姜软玉收回神思,刚要起身,傅子晋便已迈步走了进来。
两人对望,傅子晋见她安然无恙,不由松下一口气来,他上前,这才有心思打量她换成了妇人头的模样。
她穿着一身四季锦银线绣百蝶度花裙袄,亭亭玉立,腰若扶柳,堕马髻上簪一金丝八宝攒珠钗,显出几分沉静之色来。
脖颈围着的一小圈雪白的毛领衬得她胜雪肌肤越发白皙剔透,两抹柳眉下,眼波盈盈,明艳之色灼眼到让人不敢逼视。
傅子晋眼神微动。
“妹妹可有准备好了?”外间突然传来傅婉之的声音。
傅子晋轻咳一声,脸色略含异样地移开目光去。
傅子晋已恢复成淡漠的神情,对姜软玉道:“你与我跟婉儿一道去拜见父亲母亲吧。”
傅婉之在上个月先姜软玉一步嫁入傅府,尊正妻之位。
姜软玉闻言,朝傅子晋身旁的傅婉之看去。
傅婉之如今也已为人妇,穿着打扮自也跟姜软玉一般,成熟不少,倒是刚好与她端庄淑雅的气质相符,有几分当家主母的气势。
她站在那里,目光将姜软玉从头到脚打量了个遍,笑意未满:“妹妹当真是艳色动人,连我一个女子看了都忍不住要动心。”
她的软绵如水的笑意随即在屋内响起。
听着傅婉之这口不对心的虚假赞叹声,姜软玉冷冷觑她一眼,便径自先行步门而出,甚至连妾对正妻该有的礼数都不守。
傅婉之的笑容顿时僵在唇边。
身旁的傅子晋看着傅子晋离去的背影,脸色微黯。
姜软玉开始在傅府以傅子晋的妾之身份而居,虽然姜软玉进府当夜,傅子晋并未前来与她同床,但之后每个月总有那么五日,傅子晋会连续宿在姜软玉的房中。
并非傅子晋不遵守婚前与姜软玉的承诺,而是这五日他不得不与姜软玉住在一个房中,只为遮掩姜软玉来月事变男身的秘密。
除此之外,也能帮姜软玉挡去一些府中的闲言碎语,诸如,她不被傅子晋所喜。
虽共处一室,两人却分床而眠,姜软玉睡床上,傅子晋则在挨近床的地上临时铺床而卧,两人中间隔着一扇屏风。
姜软玉心里自然是感激傅子晋对她的照顾,有好几次她想跟傅子晋道谢,但傅子晋却总是板着一张脸,看她的眼神也透着疏离,这让姜软玉一时退步,最后索性打消了向他当面致谢的念头。
她知道傅子晋为何对她这般态度,大抵不过是因为容弘。
自从宫变当日,她自愿与容弘出城逃走,他便如此了。
也罢,总归她与他将来注定是陌路。
期间,姜软玉和傅子晋让人去调查皇帝在姜软玉嫁入傅家当日宣的那道圣旨也有了结果。
他们几乎是同时得知圣旨背后指使之人的身份,当听到那人的名字后,两人的反应极其一致,都很意外。
这个人不是别人,竟是当今太子。
太常寺也是私下得了太子的授意,到皇帝面前胡诌一通,寻了个天生星孛异象的由头,让皇上颁这么一道抵灾取小字的圣旨。
得知是太子在后面插手后,傅子晋陷入了一段极其漫长的沉思,过程中他似有惊觉出一些深埋暗处不为人知的线索,随手提笔便一书到底。
站在案几前,盯着满篇如鬼画符般的随笔书写一阵后,傅子晋逐渐透过这些只有他识得的字符,最终得出了一个让他震惊到不敢相信的结论。
容弘,是太子的人!
宫变当日,傅子晋就曾对他们能轻易击败二皇子一党产生过怀疑,总觉得哪里不对劲,现在他终于明白了。
傅子晋当即便进宫去寻太子确认此事,太子丝毫没有要隐瞒的意思,笑眯眯地承认下来。
原来自当初容弘从姜府搬出去,彻底摆脱掉姜软玉男宠的身份后,就已暗中跟太子达成约定。
容弘假意扶持二皇子,实则是太子安插在二皇子那方的一颗钉子,是他一路推着二皇子一党加速灭亡,好让太子荣登储君宝座。
二皇子一党谋逆失败后,太子暗中配合容弘,假装中其离间连环之计,任他们
一干人等破皇城北门而出,故意放他们离开。
而太子和容弘真正的目的,是要将深藏在慎朝中二皇子和安家一党盘根错节的全部势力彻底斩草除根。
太子是要放长线钓大鱼,容弘甘为鱼饵,在逃的二皇子他们是小鱼。
而太子正要钓的、即将上钩的大鱼,是安家暗藏的全部势力。
“安家在朝堂内外耕耘多年,树大根深,暗藏势力众且广,若不能将他们彻底连根拔除,难保日后他们会东山再起,此实乃本宫一心头大患,重托于容弘,只望他能替本宫了却这桩心事。”太子坐在东宫高位之上,面色深沉地看着傅子晋,缓声道。
傅子晋从东宫出来,眉头紧锁,他出宫后,就立刻赶回傅府,去书房见正与几位朝中要臣议事的傅蔺。
傅蔺送客出门后,走回屋,坐在书案前,才慢条斯理地问傅子晋道:“有何要紧事,竟让你脸都变了色?”
“父亲,容弘是得了太子之令,才一直跟随二皇子逃亡至今,此事我刚入宫跟太子确认过!”
傅蔺闻言,眼中精光乍现。
“你还知道什么?”沉默半晌后,傅蔺问道。
傅子晋便将他推测出来的,以及方才跟太子谈及的,尽数告知于傅蔺。
听完傅子晋所述之后,傅蔺沉声道:“难怪不光朝廷还有我们傅府接连派出众多人手,都一直未能寻到二皇子他们的半点踪迹,竟不想是自己的人从中暗做手脚。”
傅蔺冷笑:“咱们这位太子爷,储君的位子都还没坐热,就急不可耐地想要自立门户,此番他在我们眼皮子底下,背着你我行事数月之久,我们竟无丝毫察觉,看来这朝中起了心思的人,可不光他一个!”
傅蔺用力一掌拍击在案几上,发出一声重响。
傅子晋神色凝重。
傅蔺抬头看向傅子晋,又道:“若非你提早察觉,恐怕等容弘立下大功回来,我们才知道此事。”
傅子晋思索道:“容弘一旦归来,必定与傅家继续作对。”
傅蔺点头:“现在软玉已经嫁到我们家,你得将她牢牢攥紧在手里,他容弘就算有天大的本事,难不成还斗得过天意?”
傅子晋愣住。
傅蔺眼中冷光一现,又道:“绝不能让容弘回到洛阳!”
远在青州的容弘,此刻丝毫不知傅蔺父子已发现他与太子之事,他现下正忙着帮太子继续扫清二皇子和安家余党。
离他随二皇子一行人谋逆叛逃出皇城至今已近一年,就在几天前,他是太子安插在二皇子身边的细作一事已是瞒不住。
好在容弘提前早有布局,所以当今日二皇子暗中联合在当地隐姓埋名的安家旁支,设计埋伏捕杀容弘时,容弘直接带着一队暗卫势力,反将二皇子等人诛杀殆尽。
又快入夏,容弘身上的衣衫减半,他着一件墨黑宽袖长袍,正将一具尸体踩在脚下,容弘右手握刀,左手拿着一方白色巾帕,正认真细致地擦拭着刀口上的殷红血迹。
血还是温热的,因为他刚杀完人。
这些时日他时常亲自动手,也不知道自己手上到底已了结了多少条人命。
为了每次杀完人,不让被溅在自己身上的血太过醒目,他如今都只着黑色衣衫。
刀刃在他的擦拭下,现已重新变得光亮洁净,一尘不染,刺穿二皇子胸口而残留在刀口上的最后一抹血迹已被他尽数抹去。
容弘停下手中动作,缓缓抬头望向平躺在前方地上的那个人。
他双眼紧闭,仿佛暂时睡过去般面容安详,嘴角边还凝固着一抹诡异的笑,周身再却无一丝鲜活之气。
面部胡子拉碴,皮肤粗糙略起白屑,原本养尊处优的容貌早已因数月的奔走而染上了风霜,虽还是能瞧出昔日俊雅容色,却再不见当初在太学时主动上前与他招呼时那副雍容华贵的皇子模样。
容弘看着他,眼神里闪过一抹恍惚。
尘鸳快步走来,朝容弘躬身禀道:“主上,已将消息全部封锁住,安家那拨人现在也没发现二皇子已经死了。”
容弘看向尘鸳,淡淡的“嗯”了一声,他将手中擦净的刀扔到尘鸳手里,一敛袖,便朝前方而去。
尘鸳拿着刀,跟在容弘身后,又道:“太子殿下传信来,问您何时返回洛阳?”
容弘冷哼一声,面露不满道:“他未免也太心急了点,安家族人和暗线分散于十三州,人员错综复杂,怎么说也得再给我半年时间。”
“是。”尘鸳低下头。
走在前面的容弘突然停下步子:“太子在信中可还有说其他的?”
尘鸳正要摇头,突然一暗卫前来,呈上一封刚从洛阳城寄来的信件,容弘伸手接过一看,又是太子的信。
容弘将信拆开看,信中太子告诉他姜软玉小字已定。
看完信后,容弘缓缓垂下手,看着前方,自言自语道:“他总算还有些用处。”
尘鸳不解看他。
容弘挥退那暗卫,并不解释,他将手中的信扔给尘鸳,让他烧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