章节合并(14)

20 / 27 章 · 12,012

“你放心,我不会留你太久。”容弘发出一声无奈轻叹,话语间透着不容置疑。

姜软玉微怔,知道他今日恐怕是铁了心要带自己走,但也已为接下来该如何安置她想好对策,给她和姜家的处境留有余地。

姜软玉点了下头。

她感觉到容弘的唇似在她的后脑勺处轻触了下,如蜻蜓点水般一碰即撤。

容弘很快便追上了逃亡的二皇子一行人,两路人一汇合,便加速朝豫州方向逃窜。

但傅子晋兵分三路,自不同路径紧咬住他们不放,其中由傅子晋领队的一小队人马更是直逼容弘和二皇子等人身后。

一追一逃一个时辰过去,傅子晋逐渐被容弘一行人甩开距离,姜软玉靠在容弘怀里,在马背上的剧烈颠簸下,昏昏欲睡。

容弘智谋超群,在宫里被围困成那样都能逃出生天,现下这种敌追后方的情形,对他而言,根本不是问题。

带着这种笃定的心思,姜软玉不顾尚还未完全脱险,便将身体的疲累尽数释放出来。

她眯着眼,如同小猫般蜷缩成团,呆在容弘的怀中,让身后的容弘见了,不由会心一笑,笑里带着满足,满足她对自己释放出来的完全信任的释然态度。

容弘不由微弯下腰,边策马边在她的额间落下一记轻吻。

远远跟在后面的傅子晋目睹容弘的这一举动,他原本就严峻的一张脸蓦地沉下来,握住缰绳的手猛然收紧。

“鸾轻!”

一身黑衣死士打扮的鸾轻驱马提速上前:“公子。”

傅子晋看她一眼,她心领神会,点了下头,随即飞身自马背上豁然而起,直朝前方而去。

鸾轻还未飞抵容弘马驾上空,便已被临时扮成容弘近卫的尘鸳发现。

容弘头也未抬,只对尘鸳淡声吩咐道:“去吧。”

尘鸳施展轻功,跃马背而腾空高起,持剑朝鸾轻而去。

姜软玉恰在这时苏醒过来,她扭头望向正双双停在路边一棵粗壮大树的树枝上对战的两人,诧异道:“是她!”

她认出了鸾轻就是那名伪装成安府婢女暗中与她通信,后在她的设计下从安思胤手中成功救走五皇子妃的傅家女死士。

“她是傅子晋手下死士的头领,算是傅子晋目前最信任之人。”容弘慢声解释道。

姜软玉先前目睹过她身法了得,不由担忧道:“她武功高强,你那名手下打得过吗?”

回应她的是容弘一声不屑的笑。

“就凭她?”容弘口气很是狂妄。

姜软玉闻言,当即再次朝身后望去,刚好目睹鸾轻被尘鸳一掌击中,从高处跌身摔下的一幕。

而尘鸳一派闲逸,一看就知他根本未使出三成功力。

姜软玉吃惊到嘴巴微张,扭过头来。b

r 容弘低头朝她侧颜觑了一眼,再出声道:“我有一件礼物要送你,也算是跟傅子晋暂时道个别。”

他说完,便朝身后的萧河看去。

姜软玉这才注意到萧河右手上一直提着一个被布包裹着的带血之物。

萧河得了容弘示意后,手一拉缰绳,让马匹停稳,随即他将手中那血物高举而起。

容弘和二皇子等人也默契地纷纷停下。

傅子晋追上来,冷眼从容弘和二皇子等一众叛党身上一一带过,在看向姿态顺从的挤在容弘怀里的姜软玉时,他目光一滞。

最后,傅子晋的目光停在萧河高举的那被布包裹起来的血物上。

容弘驾马上前,行至萧河身侧,朝对面的傅子晋道:“傅左都候,这是我送予你的临行之礼,你我来日方长,后会有期!”

话刚尽,萧河已一甩手,将手中那包血物抛飞至上空,然后任由它坠落在地上,从里面滚出一个血淋淋的头颅。

画面触目惊心!

那头颅上的脸,姜软玉极其熟悉,竟是几个时辰前,还试图在密林中杀她的傅良!

傅子晋一行人看到傅良的头颅在地上滚动好几圈才停稳,个个皆是面容惊骇。

傅子晋更是眼中痛色尽显,悲愤交加之下,他朝容弘死死望去,双眼瞬间迸射出浓浓的杀意。

“容弘,你竟敢杀他!”

容弘冷眼看着地上的染血头颅,语气凉薄:“今日他欲杀阿蓐在前,我杀他为阿蓐报仇在后,你好歹也算是与阿蓐在明面上有婚约之人,怎么反倒还维护起对阿蓐不利的人来了?”

容弘话里透露出的信息让傅子晋脸色突变。

他才知晓自己派傅良去救姜软玉,傅良却竟对姜软玉再起杀心。

接着,他又才注意到容弘对姜软玉的称呼。

顿了半晌,傅子晋那张清隽的脸上,浮起一抹讥讽之色。

他看向姜软玉的目光里渐生出一道疏远的冷意,亦如最初他对姜软玉视而不见时那般。

“你与他,莫非已私定终生?”傅子晋盯着她的眼睛,一字一顿地质问她。

姜软玉愣了愣,随即正色答道:“未曾。”

她底气十足,目光坦荡,并不见隐瞒之意。

傅子晋眼中的冷意缓缓褪去几分,沉默须臾,又问:“你今日与他离开,是被迫还是自愿?”

说到这里,他又补充了一句:“他可是一直在利用你。”

姜软玉思索片刻,答道:“他今日不会放过我,我只能与他一道离开。”略一顿,又道,“至于他一直利用我,对此我倒也一清二楚,不过,这前后两者对我而言,并无任何干系。”

傅子晋嘴角扯起一缕讽意:“你不信我。”

不信他能将她从容弘手中成功救回来,不信他有能力将容弘和二皇子一干逆党全部拿下,所以才会说出“只能与他一道离开”这句话。

傅子晋望向与姜软玉共乘一骑的容弘,似是自怜,又似是自省,道:“父亲也说过,现在的我并非咱们这位容仆射的对手。”

但是,只要待他再成长些,一切定会不一样!

他生来便是人人艳羡的天之骄子,自己背负着的荣耀和尊贵的体面,必须由他自己来维持!

傅子晋眉目舒展开来,背脊挺得愈发笔直,傲然尊贵之气重现于身。

“也罢,你二人原来就是一个愿打,一个愿挨,那你可有想过,此番你若与这群朝廷谋逆乱党搅在一起,将置姜家于何地?”

傅子晋其实更想问的是,她此番与容弘一同离开,又置他于何地,置傅家于何地。

但与生俱来的清高和傲慢,让他无论如何都不会开这个口。

傅子晋提出的问题,姜软玉无法回答,她用询问的眼神扭头看身后的容弘,毕竟他才她更清楚答案。

姜软玉以为容弘会用一贯从容自信的态度,轻而易举的就说出一个让所有人哑口无言的答案。

但这一次,他却沉默良久。

姜软玉竟在他的脸上捕捉到了名为“难堪”的微妙情绪。

“她会与你成婚,你姑且将她借予我几日足矣。”容弘的声音自她的头顶幽幽响起,“有你与她的这桩婚事在,相信傅左都候还是会对姜家照拂一二。”

傅子晋和姜软玉未曾料到容弘竟会给出这样一个答案。

容弘最后讳莫如深地看了傅子晋一眼,突然下令道:“尘鸳,断后!”他缰绳一拉,调转马头,迅速带着姜软玉驾马离去。

二皇子等人紧跟其后。

鸾轻欲跟上前,被傅子晋伸手拦住。

他望向独身挡立在他们跟前,手执长剑,一身杀伐的尘鸳,随即又将视线缓缓投向四下树丛层叠之间,那里正有寒光隐动。

傅子晋再次看向地上血肉模糊的傅良头颅,和前方愈行愈远的容弘一行人,面色寒沉。

傅子晋未能在城门口处擒获容弘和二皇子一众朝廷谋逆叛党,五皇子和傅蔺并未觉得意外。

自容弘使出离间连环一计,同时算计五皇子、傅蔺和五皇子妃的母家萧家,为二皇子争得一线生机后,五皇子一派便不敢再小觑此人分毫。

但五皇

子自是不肯就此罢休,他相继再派出数拨傅家死士和一队禁卫军前往追杀二皇子和其党羽,想要在他们的逃亡路上,将其斩草除根。

可奇怪的是,容弘一行人连续走了好几日,已快抵近司州和豫州的交界处时,竟不曾见到追上前来的傅家死士的半个影子。

这日,他们抵达阳城山的山脚,这处刚好设有专为过路行人提供的客栈,容弘便决定先停下,在附近找一隐秘之地落脚一晚。

他们如今是朝廷四处追踪缉拿的谋逆罪犯,容弘、二皇子等人的画像已经被张贴在十三州各郡县的街尾巷口,自是不能舒舒服服的住进客栈。

与前几日一样,四五个面生的安家死士乔装打扮成普通赶路行人,为不引人注意,分别去客栈里买一些吃食,然后带回来供大家食用。

今日他们找到的落脚点是一处隐秘的山洞。

吃完饭后,赶了一天路的众人在洞中硬土垒成的地面上熟练地铺开一层干草穗,然后和衣而卧,不过片刻便酣睡过去。

洞中很快就呼噜声四起。

姜软玉隔着一张临时搭建的布帘子,被吵得毫无睡意,她躺在薄得硌身的草穗席上辗转反侧,近一个时辰下来,原本盈满她身体的疲乏不知为何竟消退了个干净。

姜软玉索性起身,抖掉浑身的草穗渣,掀开帏帘,朝洞外走去。

月满星垂,清辉映树梢,远近处有蝉声蛙鸣,夜走倒也有一番野趣。

姜软玉漫步在田间,一身悠闲,数日奔波下来,因容弘每日督促她用药,她身上的五处伤口竟也已经好得差不多。

姜软玉不由深吸一口夜晚的林间夏气,只觉筋骨舒活,通体舒畅。

前方便是一处荆棘丛生的小树林,姜软玉停下脚步,难得有几分闲心的静听林中动静,却不想这一听,还真就被她听出了些什么。

竟隐约有争执声传出!

月黑风高,夏日燥热未解,人心最是易生浮躁。

闷湿的荆棘丛旁,只着寻常布衣的二皇子手持一把在月下发着冷光的剑,正直指站在对面的萧河:“萧家军先前佯装异动,你萧家在那时定就已彻底倒戈慎苏,慎苏在长秋宫逼死我母后,这笔账我如今也只能找你算了!”

萧河看着情绪激动的二皇子,脸上是如常的冷漠:“我只听公子一人之令,至于五皇子逼死皇后娘娘一事,你若真要算到我头上,便算吧。”

“要怪就怪你胞姐的夫君是我的杀母仇人!”二皇子怒吼道,他高抬起手中的剑,发狠便要刺向萧河。

一根蟒鞭凌空而下,缠住即将没入萧河胸膛的剑端,蟒鞭使劲再一拉扯,柄剑顿时从二皇子手中挣脱而出,随蟒鞭一同飞回姜软玉的手上。

“冤有头债有主,二殿下要报仇,似乎找错对象了。”姜软玉边将蟒鞭收拣起来放回自己的腰侧,边从不远处走到萧河身旁。

她将二皇子的那柄剑随手一扔,在地上发出“啪嗒”几声脆响。

二皇子这时却从怀中突然掏出一把翠色小□□,架上一把锋利短小的箭矢,对准姜软玉:“我这一路上忍着不动你,忍得够辛苦了,还认得这把□□吗?”

姜软玉自然认得,先前自己被诬陷杀了席安公主身处廷尉寺大牢时,皇后便是用这把小弓试图射杀自己。

姜软玉知道二皇子同他母亲皇后一般,即使真正杀害席安的凶手已经伏法,可他们依然始终固执地认为她才是害死席安的罪魁祸首。

“二皇子如今都成朝廷钦犯了,还张嘴闭嘴的报母仇、报妹仇的,不嫌累得慌?”姜软玉没由来的想要刺他几句。

此刻她越发确信二皇子背后若是没有安思胤,他在与五皇子和傅蔺的权势争斗里,恐怕早就被收拾得连骨头渣都不剩了。

这个人,太蠢了!

只是这么蠢的一个人,为何聪明绝顶的容弘却还要心甘情愿辅佐他,还要带着他一路逃亡至斯?

“姜软玉,你不光害席安,你那未婚夫婿傅子晋还逼疯我的母后,这笔账我今夜定要跟你好好清算!”

二皇子的话打断姜软玉的思绪,她再次看向二皇子,只见二皇子已拉弓开弦,朝她和萧河的方向飞快地分别射出一箭。

萧河身法轻盈敏捷,十分轻松地就避开了箭矢。

而姜软玉站定在原地,甩出手中的蟒鞭,将飞过来的箭矢在半空直接击了个粉碎。

二皇子还要再射,半空却突然飞出一个黑影,眨眼的功夫便已近到二皇子的面前,将他手中的小□□一把夺走。

“二殿下,请住手!”商鱼的声音紧接着响起。

商鱼一来,容弘定也再附近。

姜软玉目光四下飞快一扫,看到左侧一条杂草丛生的弯曲小径上,容弘正朝他们走来。

他的身后,跟着尘鸳。

这几日的相处,姜软玉已经知道尘鸳的真实身份,他原来是容弘手下暗卫的头领,难不怪先前那般轻易就将鸾轻击败。

容弘走近后,看了眼地上躺着的那把明晃晃的剑,对二皇子缓声道:“二殿下连续痛失席安公主、皇后娘娘和安将军三位亲人,心绪难平,这些我们都知道,只是现如今我们尚在逃亡途中,他们二人又各有

用处,二殿下当真要在此杀了他们吗?”

刚才的局面,二皇子压根杀不了姜软玉和萧河,但容弘却只字不提这一点,他只是站在二皇子的角度只提醒他此时并非报仇的最佳时机。

这是在给二皇子台阶下。

姜软玉不由佩服容弘的话术。

二皇子借坡下驴,还算识时务,他眼露恨色的瞪了姜软玉和萧河一眼,接过商鱼递回的那把翠色小□□后,甩袖离去。

“反正也出来了,不如陪我再走走?”容弘走到姜软玉面前,目光柔和的对她道。

一旁的萧河闻言,朝容弘揖手后无声退下。

商鱼和尘鸳也默契十足地退离至容弘和姜软玉十步开外,让两人得以独处。

姜软玉一愣,应了下来。

她知道容弘早晚要找她谈一次,也揣度着约莫就在这两日了。

今日他们抵达阳城山,明日若抓紧些,便可进入豫州地界,容弘现在提出要与她走走,姜软玉知道,该来的终于还是来了。

“你是想与我辞行吧?”姜软玉不等容弘开口,她主动先一步挑明道。

容弘略一惊讶,随即了然笑道:“不错,我的阿蓐还是这么聪明。”

事到如今,姜软玉已经放弃纠正他总拿“阿蓐”一词胡言乱语了:“你方才劝二皇子时说我与萧河各有用处,我的用处应该就是助你们成功逃出司州吧?”

容弘默认,笑了笑,便抬步缓缓朝前方走去。

夜里的荧虫飘飞凌散在周围各处,和着月色给夜晚的小树林衬出几分朦胧幽深的意境。

两人并肩前行,边欣赏着夜景边继续闲话。

容弘的声音此时不由染上几分慵懒惬意:“虽然二皇子和安家一党败了,但其实就算没有你,要应付五皇子和傅子晋派来的尾巴,对我们而言还是绰绰有余的。”

“那你为何还要多此一举拿我来挟制傅子晋?”姜软玉问。

“原因多了。”容弘伸手细心地帮姜软玉拨开一旁荆棘丛里探出来的一根长刺条。

“我想试探下傅子晋到底会不会为了你放我们走,他若真这么做,倒是帮我们省去不少麻烦,如此一来,我还可以趁机跟你多相处一阵。”容弘边说,边有些自得地扭头朝姜软玉昏暗不明的侧脸上看了一眼。

姜软玉回他一个冷觑:“若他不会呢?”

“不会的话,那我兴许便要真从他身边带走你了。”

姜软玉闻言,讽刺笑道:“你带我离开洛阳那日,对我说不会留我太久,不成想竟是这个意思。”

容弘和二皇子一拨人兵败后出城逃亡当日,除了姜软玉提起的那句以外,他还说过姜软玉会与傅子晋成婚,他只是暂借姜软玉几日。

姜软玉的疑心便是自此处而生。

这几日一路逃亡,沿途竟没遇上任何一拨朝廷派来追击逆党的人马,顺利得简直让人无法相信,这无疑越发坚定了她心中的猜测。

容弘跟傅子晋做了一笔交易,还是以她为筹码。

容弘在傅子晋面前提到婚事,就是在暗示傅子晋若能确保他们安全离开司州,那么容弘便能保证届时将姜软玉如期奉还。

有姜软玉一路跟着,傅子晋不但不会再动他们,还会帮他们处理掉五皇子派来的其他各路欲杀容弘等人的人马。

“傅子晋不会为了我不顾全大局。”姜软玉很肯定地道,她对傅子晋这点了解还是有的,“究其根本,不过是他心里很清楚此番不管是他和五皇子出动多少人手,都抓不住你们了,索性借你的手,卖我个顺水推舟的人情罢了。”

身旁响起容弘的轻笑声:“你何以见得傅子晋笃定他抓不住我们?”

姜软玉看着离他们渐近的前方漆黑处,沉着道:“安家死士,还有你身后的那支身法诡谲的暗卫,这一路过来他们可是一直跟着,我武功虽不高,但这点眼力劲还是有的。”

五皇子和傅家派出来追杀他们的人手,在这两拨人面前,尤其是容弘的暗卫面前,根本不够看。

容弘脚步停下,转身面向姜软玉:“那你可知,安家的死士是安思胤提前排布好的?在二皇子与五皇子的这一役中,是安思胤坚持不动用安家死士,只为保存安家的实力,以图日后东山再起。”

姜软玉看也不看他,只随意地望着别处,冷淡道:“我对这些不感兴趣,你无需告诉我。”

容弘目光一顿,注视起姜软玉若隐若现的侧颜来。

通颚下、延耳廓、至额间的一条脸庞弧线美好得如同宣纸上随性而起的一笔勾勒,与如玉如珠的肌肤浑然天成,仿若画中简笔描摹出的人儿,剔透自然,灵动不做作。

青丝垂颊,羽睫微翘,与花树琼影投下的辩驳暗影交错生辉,给本就绝艳的容色添显出几分魅惑之气。

靠近他这一侧,外露在清凉月色下的耳朵半边,莹白肌肤上攀附着细小茸毛,正泛起轻缈微光,因不悦而下意识翘起的嘴唇,俏皮而倔强,稚嫩尽显。

这又提醒了他,眼前看似已长至成熟只待人采撷的女子,其实仍旧青涩,还未及笄。

容弘压制住心底的异样,笑问她道:“终究还是生气了?”

姜软玉不满哼

道:“您容大公子算无遗策,运筹帷幄,将我们所有人当成棋子玩弄于股掌之间,好不威风,我不过一颗微不足道的小棋子,哪敢生您的气?”

姜软玉说完,便先一步朝前快步走去,不等留在原地的容弘。

只是她刚走两步,却感觉一双手突然从背后将她牢牢抱住,她顿时停下脚步,僵立住。

身后随即响起容弘清冷的声音,透出几分散漫的笑意:“这么说来,我也可以生你的气。

“为何?”姜软玉反应尤其迅速,头还下意识地朝他转过来一些。

容弘见此,低眉一笑,笑容里含着耐心和宠溺:“那日我们出城逃亡时,我当时还真以为你是心甘情愿的与我私奔,却不想原来并非如此,倒是害我白高兴一场,是我太过自以为是,一厢情愿了。”

姜软玉沉默下来。

她其实并非如容弘所想的那般,是因为察觉出了他跟傅子晋在拿她做交易,知道自己日后会回去,才会跟他走。

她真正愿意跟他走的原因,是她想说服他离开二皇子,投奔五皇子。

容弘是前朝大胤皇室之后,他最终所谋,多半都与权势尽失的二皇子无关了,既如此,那何必还要跟着二皇子逃窜,离开洛阳。

容弘谋才出众,若他真心投诚,五皇子定会惜才留下他,至于以后他要做什么,她都不会去在意。

她唯一在意的,只是想让他不要离她而去。

所以她当时才会千方百计的想要留住容弘,病急乱投医之下,又才临时生出了那般荒唐可笑的主意。

容弘怎么可能会答应?

他骄傲如斯,定是不屑按照她所愿去做,她若说出口,他只会认为她是在折辱他。

容弘见怀中之人半天没反应,不由松开双手,将她转过去的身体掰过来面向他,然后微俯下身,低头观察她的脸色,疑惑道:“怎么不说话?”

姜软玉摇了摇头。

她想要问出这几日一直盘旋在心头的疑惑,犹豫了下,她仰头看向容弘,口气轻柔道:“我问你一事,你老实答我可好?”

“你说。”容弘动作温柔地伸手撩了撩她垂落在颊边的一缕刘海,帮她别回耳后。

“你真的打算就此跟定二皇子一辈子了?”

容弘的手缓缓垂下,看着她,笑意不改。

姜软玉蹙眉继续道:“凭你的能力,你完全没必要跟着二皇子一路叛逃下去,更何况他根本就不是作明君的料,这一点我不信你看不出来!

“而且我听说了你先前用离间连环计破宫城北门的事情,你既然这么厉害,为何还会辅佐二皇子辅佐到如此惨败的一步?除非你……

说到这里,姜软玉的话语戛然而止。

容弘依然笑意浅浅,与刚刚无甚差别。

但姜软玉看着这样的他,心思却飞转起来。

这几日逃亡下来,她不曾见过容弘有因目前的困局而流露出半分烦闷、苦恼,或绝望,他永远是气定神闲,一如从前般的身怀万事皆在其掌握之中的自信。

万事皆在其掌握之中……

姜软玉心头突地一惊!

她的脑中刹那间冒出一个十分大胆的念头。

容弘协二皇子兵败,莫非是故意的?

难道容弘还有后招?

姜软玉徒然瞪大双眼,震惊地看向面前的人。

容弘此时却笑出声来,他伸手一点姜软玉的脑袋,打趣道:“你的小脑瓜里,成天都装了些什么乱七八糟的想法。”

姜软玉伸手一把捉住容弘弹她脑袋的手指,神色异常凝重地问道:“你与二皇子是故意兵败,对不对?”

她几乎可以确定这个猜想了。

因为唯有如此,才符合容弘一贯的做法。

容弘听后微愕,随即又恢复浅浅笑意。

彼此间静默片刻后,他突然转身朝远处走去。

姜软玉快步上前,以身拦其去路:“回答我,是也不是?”

容弘再次停下脚步来,他定定地看向她。

月色下,他的双眸里幽暗无光,姜软玉分辨不出其中虚实。

容弘轻启唇齿,终是应了她一句。

随即他抬手,将她挡在自己面前的手臂拨开,然后再次离去。

姜软玉独留在原处,半晌都没动,她还在想着容弘刚才回答她的那句话。

他说:“你让我帮你查的怀安和劫后、余生的消息已经有了,他们已经赶回姜府,正等着你回去。”

姜软玉悬在半空的一颗心就此缓缓落下。

他告诉她怀安和劫后、余生都已赶至那里,那就意味着不管她是否有赶回姜府,姜府始终都在容弘的保护之内,是安全的。

因为劫后和余生说到底还是他的人。

他给了她最在意之事的答案,却也未将他真正所谋告诉她。

当然,姜软玉对除开姜府安危之外的其他事,也并不在意。

“可他也没否认我刚才的推测……”姜软玉自言自语,喃喃道。

姜软玉独自走回到山洞时,在洞口再次和容弘遇上。

容弘是特意等在这里的。

“刚才忘了叮嘱你一件事。”刚才林间发生的事

,仿佛不曾存在,容弘又对她露出温柔亲昵的笑。

“何事?”

容弘看着她,眼神认真起来:“阿蓐,你可别忘了,你答应过会等我的。”

姜软玉一怔:“我何曾答应过你?”

容弘不听她的反驳,自顾自地继续道:“若你忘了,我便要生气,我一生气,后果就很严重,这个你最是清楚不过了。”

这一刻,姜软玉不知该作何答复。

他顶着一张美到人神共愤的脸,含着最深情的目光,用最温柔的语调,却说出世间最慑人的话。

姜软玉看着眼前的宽衣少年,心头只觉一时酸,一时甜,一时苦,一时涩。

“你要我等你到何时?”她问道。

容弘想了下,懒懒笑道:“兴许将我送你的那盒香膏子用到见底的时候,我就回来了。”

姜软玉愣住。

这一夜,她彻夜未眠,寅时一刻,她听到山洞里有窸窣起床声。

以往起早时,众人闹出的动静极大,今日却没有。

姜软玉猜测他们多半是得了容弘之令,故意放轻动作不吵醒她。

姜软玉重新合上眼,假装入睡。

很快,洞中的人似乎都离开了,但此时遮挡在她跟前的那张临时架起来的帏帘被人轻轻撩开,有人走到她的床边。

闻香知来者。

清雅梅香,除了他,再无旁人了。

“阿蓐,莫要忘了等我,切记!”容弘在她耳边轻声道。

昨夜与他分开前,他也是这句。

姜软玉继续装睡,然后她感觉到额间有一柔软温热之物贴近片刻后就又挪开。

来人站起身,几声极轻的脚步响动后,他掀帘而出,带起一阵微风,吹动姜软玉额间的碎发。

姜软玉觉得脸上似有痒感,她伸手去抓挠两下,然后睁开眼。

洞外响起启程出发声,伴随着清晰远去的马蹄声。

姜软玉飞快从草穗上起身,撩开帏帘,朝洞外奔去,刚冲出洞口,正看到在昏暗天色下,容弘和二皇子一行人策马离去的背影。

姜软玉目光流连其上,一直没挪开。

转过前方的小径拐弯处,便再也瞧不见走在最前头的容弘了。

姜软玉眺目远望,打算目送容弘的背影彻底消失在转弯处,却不想一个留神,她竟发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

姜软玉目光一滞。

原本应已回了幽州的慎芙茹,此时竟出现在容弘的身侧,正策马与他并行。

慎芙茹似是正在畅谈着什么,容弘和跟在她另一边的二皇子都是一副认真倾听的样子,容弘还时不时地朝慎芙茹看去一眼。

画面和谐,姜软玉看入眼底,却甚觉刺眼。

容弘此时含笑正要再次望向慎芙茹,而他恰好经过那个弯角处,姜软玉都未来得及辨认他看向慎芙茹的眼神时,他的脸便已消失在那拐弯处背后。

容弘等人离开后不久,一直在暗处跟着他们的一众傅家死士终于现身,鸾轻也在其中。

傅家死士垂首跪拜于姜软玉跟前,鸾轻恭敬道:“姜小姐,请随属下等返回洛阳。”

姜软玉看着他们,嘴角缓缓露出一抹苦笑。

数日后,姜软玉回到了洛阳,鸾轻将她护送到姜府门口后,才告辞离去。

姜软玉先去主院见了姜淮和夏氏,一场宫变波澜后,重逢的一家人互见彼此安然无恙,夏氏因姜软玉被乱党劫走而愁苦多日的脸上终于扬起放心的笑来。

宽慰一番父母后,姜软玉才回到朱幽院。

劫后、余生和怀安果然如容弘所说,早已回到府中等她归来,主仆四人小别重逢,自又是一番详谈。

姜软玉这才知道,那日劫后和余生联合安家死士抵挡住傅良派出的杀手后,他二人便打算前去与姜软玉汇合,但中途却遇上刚好被傅良手下抓走的怀安,于是便又耽搁了些时辰去将怀安救出来。

等他们三人赶到傅良召集弓箭手试图射杀姜软玉和安思胤的那片密林时,姜软玉和安思胤早已不见踪影。

不过那里候有一名容弘的暗卫,他与同是暗卫的劫后和余生是旧识,是得了容弘的命令专程等他们前来,只为转告他们先回姜府,姜软玉已无恙。

他们这才放下心直接赶回姜府,等姜软玉归来。

“他倒是什么都替我做好主了。”姜软玉听完劫后和余生的叙述后,不由冷笑道。

劫后、余生和怀安三人一听姜软玉提到容弘时的口气,当即察觉出不对劲来,但他们也不敢多问,只暗中交换了下眼色。

就在姜软玉回到洛阳的第十日,在行宫避暑的皇帝终于在傅贵人和傅蔺的陪同下,回到了洛阳皇城里。

数日前,皇城内才刚经历了一场腥风血雨,生死厮杀,但在几场夏雨的冲刷后,已无一丝痕迹可寻。

仿佛那一日的宫变,那一场精心设计的阳谋,皆是镜中花,水中月,不曾出现过。

京城闹出这么大的动静,皇帝自是一清二楚,但他什么都没问,也未再在人前提起过在逃亡前都未能与他见上最后一面的二儿子慎仲,还有那位以头撞墙,血溅长秋宫,陪伴他几十载的发妻皇后。

他将缉拿逆党一事全权交由五皇子和傅蔺去办。

这期间,姜软玉还听说了一件事,荆州汉寿县容府在宫变前一段时日内,便已人去楼空,朝廷后来派兵去抓人时,整个容府内外都生出一层薄灰。

转眼夏去秋至,后又入初冬,五皇子在满朝众望所归之下,被立为太子,而他的生母傅贵人也被皇帝亲封为诚德皇后。

五皇子妃萧阮成了人人尊崇的太子妃,随太子一起入住储宫东宫,不久,太子妃分娩,在东宫里产下了一名小皇孙。

远在荆州武陵郡汉寿县的太子妃母家萧家,自然也是水涨船高。

好不容易小皇孙今日不闹腾,太子妃终于得闲召姜软玉入宫,与她说说知心话。

“长秋宫地板上先皇后的血都还没干透,咱们这位陛下就迫不及待地新立了一个诚德皇后,帝王家果然最是薄情。”太子妃临窗坐在一张软榻上,望着窗外在廊下正忙碌着的宫人们,不由感叹道。

坐在她对面的姜软玉冷笑着应道:“他当然薄情,他可是眼睁睁地看着两个儿子手足相残,却还能无动于衷。”

但随即她又打趣太子妃道:“你可是也嫁了个未来帝王。”

二皇子已除,如今朝堂之上再无其他皇子能与太子争锋,太子的储君之位最是稳当不过了,若慎朝不亡,他毫无悬念的必是下一代君王。

太子妃收回目光,觑了姜软玉一眼:“这个位子,让你来坐可好?”

姜软玉咂舌,故作胆怯道:“那可使不得。”

俩人随即发出一阵笑声。

太子妃收了收笑意,看着姜软玉,眼中流露出一抹关切:“你终于肯笑了,这几次召你入宫,你每次都沉着一张脸,不苟言笑都快赶上德阳殿里那些朝臣了,我还当你是厌烦与我说话了呢。”

姜软玉看着一身锦衣,簪珠戴玉,越来越有太子妃尊仪的萧阮,不由心生感慨。

当初萧阮要嫁给现在的太子时,姜软玉还有些担心她婚后是否真的能幸福,毕竟她是以那种不太光彩的方式嫁过去的。

可如今看来,太子对萧阮却是用情至深,自大婚至今,未纳一侧妃,独宠萧阮一人。

前些日子,太子夫妇刚搬入东宫时,诚德皇后还曾想往殿里塞几个朝中大臣的女儿进来,但却被太子以近期国事繁重,无暇他顾为由当面一口回绝了,气得皇后硬生生地跟太子冷战了好几日。

太子妃夹在中间,自然也不好过,没少受皇后的气。

想到这里,姜软玉不由忆起另一桩事,便问太子妃道:“傅相跟太子可和好了?”

先前因为太子纳侧妃一事,傅蔺也没少在太子跟前说道,大抵不过是傅蔺认为通过纳侧妃,可以让太子加固在朝中的势力。

但太子却认为自己现在的储君之位极其稳固,根本无需多此一举。

由此,两人便生出龃龉,争执开来,最后不欢而散,如此这般闹了数回下来,原本就已互生嫌隙的两人,便越发看不顺眼彼此。

太子妃叹气声响起,她回姜软玉的问话道:“还没呢,上次在书房里殿下发了一通火后,傅相到现在都未再踏足东宫。”

姜软玉微愣。

太子妃解释道:“殿下现在毕竟已是储君,但傅相每次见殿下时,还拿他当从前的普通皇子对待,殿下也是要面子的,私下也就算了,可上次少傅、太傅都在,傅相竟直接当着他们的面反驳殿下,殿下怎能不生气?”

姜软玉点了点头,却想到太子和傅蔺之间的关系现在越发不好,恐怕还有一个原因。

宫变那日,容弘设计离间太子和傅蔺,他们皆双双中计,虽然事后彼此都知晓了真相,冰释前嫌,在这次事件里,凸显出来的两人互相的不信任,却是无法否认的。

傅蔺不信任五皇子掌控全局的能力,五皇子不信任傅蔺辅佐他无一丝私心。

容弘这一计,不光帮助他们当日逃出生天,还在傅蔺和五皇子之间狠狠扎下了一根怀疑的刺。

“对了,我昨日收到了父亲从荆州寄来的信。”太子妃说这话时,声音刻意压低了些,她颇有些紧张地看了看四周,见并无宫人靠近这边后,才继续小声道,“信里提到了阿河。”

姜软玉放在裙面上的手一紧。

她面上故作镇定,问道:“他们可还好?”

太子妃看姜软玉的眼神在听到她这句问话后,突然变得深沉起来:“你真正喜欢的人,是容弘吧?”

姜软玉诧异地看她。

“若你不喜欢他,为何要在意他是否安好?”太子妃目光灼灼,又道。

若是姜软玉不在意容弘,她大可只回一句“他可还好”。

可她却用了“他们”。

姜软玉知道自己心事藏不住了,但她原本也未打算刻意瞒着太子妃,便道:“不错,我喜欢之人,的确是容弘。”

太子妃神色严肃起来,她眼神担忧道:“容弘现在可是在逃逆党,而且你开春就要嫁进傅府了,如今却生了这种心思,可如何是好?”

姜软玉轻松笑了笑:“此事我自有打算,你无需担心。”

“那你到底是打算嫁还是不嫁?”

姜软玉却试图转移话

题:“别光说我了,说说萧公子吧,他现在到底如何了?”

太子妃无奈地摇摇头,还是答道:“他过得很好,暂时安全,但具体在哪里,在做什么,父亲信中都未详提。”

在二皇子一党被划为谋逆乱党前夕,萧沈明面上便开祠堂,将萧河逐出了萧家族谱,撇清关系,如此一来,才保全了萧家。

也多亏萧家在宫变之前,就坚定站队太子,让太子未因萧河而迁怒怪罪于萧家。

但私下,萧河仍是萧家人,暗中一直有联络。

这件事,除了萧家人以外,只有两个人知道,一个就是姜软玉,而另一个,就是萧河忠心跟随的容弘。

姜软玉先前还以为容弘和二皇子败逃后,恐有后招。

可过去了几个月,他们却一点动静都没有,朝廷还在继续缉拿,而他们也在继续逃亡。

姜软玉先前的猜测,显然是错了。

“软玉,我还是不放心你。”太子妃终还是绕回了先前的话题,不愿轻易放过姜软玉,“我虽然不常出宫,可我也听说了傅夫人那件事情。”

姜软玉端起面前的茶杯,用茶盖拂了拂上面漂浮的茶叶,随意道:“她到处宣扬要傅子晋收我作妾,能传到你的耳朵里,倒也不稀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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