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地狱

40 / 48 章 · 4,546

另一边,通风天井之下。

季庭柯紧紧把着可供手、脚支撑的钢筋。

男人头上戴着的矿工灯,被他斜嵌在额头上、更方便地照亮脚下。

偶尔不注意踩到断裂的钢筋,需要一只腿支在岩石壁上、靠皮肉增加摩擦阻力。小心地、去够那跨了一级的落脚点。

越往下走,光线被吞噬得越凶猛、黑暗反扑的势头越烈。

季庭柯嘴里一直咬着数字。他数着钢筋阶,堪堪蹭着一点石壁、脚下踩了个空。

幸亏不高,距离地面也就一两阶。摔得背先着地、硌得男人闷哼一声。

涔涔的冷汗,顺着矿工帽的边缘滑下来。

男人一手扶正了安全帽,另一手、摸到了背后硌着自己的四方玩意儿。

很熟悉的触感。

季庭柯摸抓在掌心里,他拿头灯一照——

是一部手机。

还是今年的新款。

しittiē γosě

被遗弃、胡乱扔在角落里。钢化膜都碎了大半。

季庭柯站定。

他戳亮屏幕,露出屏保:

一张被割裂的、中年男人的商务形象照。

在过去,自己还和季淮山虚与委蛇时。季庭柯就曾经见过这张照片。

在对方办公室的桌面上、七寸的相框里。

季庭柯捏着手机的边缘,他仿佛看到:

一刻钟以前,对方就站在这口通风天井下。借了一丁点儿的信号、拨出了号码——

对着自己,下达了最后的通牒。

过了通风天井下,再往更深处走。

才算是真正进入地下、进入斜井开拓的钼矿。

在那里,手机是易燃物、是累赘。

它会被屏蔽信号,变成板砖一块。

季庭柯拎着两只手机,试探地向前跨了一步。

两步、三步。

他注意到手机右上角,最后一格信号也消失了。

这一切,和他三天前、下钼矿时遇到的境况一模一样。

只是这一次。

伴之而来的,还有风量降低、温度攀高的预兆。

空气中有颤动的迹象,发出“咝、咝”的氧气流动声。

季庭柯在原地站了几秒。

他似乎联想到了什么,又退了回去。

折返至通风天井的正下方,有微弱信号的地方。

而后,他划开了自己的手机,在信号转圈几十下之后、终于打开了聊天软件:

男人的手指刚握过锈钝的天井梯,沾了橘红的锈斑,被他的指腹糅花。

他泛了红的指尖停在屏幕上几秒,点开——

“隐私”

“朋友权限”

“通讯录黑名单”

罗敷对外的社交态度,就像她本人一样,犀利、横冲直撞。

一则纯灰色的头像、网名单字一个罗。

季庭柯的嘴角颤了颤,很勉强地勾起一丝笑。

他终于肯将女人从黑名单里拖出来。在她反应未及时、一响电话忽然拨过去——

季庭柯知道。

在当下,自己的声音一定会随着信号被吞噬,从而、被侵蚀得断断续续。

但,他还是叫出了罗敷的名字。

在另一端,女人的声音透了点倔强。

季庭柯能听到她将铅酸矿灯甩来甩去,玻璃罩撞地的动静。

她问:怎么。

声音很平,却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抖。

季庭柯的音量低了一下:没怎么。

“你猜猜,我现在在哪儿?”

罗敷手上的动作停了。

她说:“你在地下。在十方阎罗殿、十八层地狱。”

季庭柯眯起眼睛、仰面吸了口地下的浊气,

他笑了笑:

“我现在,在进入斜井前、最后一段有信号的路上。”

“再往下走,就得坐猴车、下综采工作面——会彻底和外面断了联系。”

罗敷手撑在地上,她离那口通风天井又贴得稍微近了些、头够着往里望了望:

她只看到了一簇白光。

那是季庭柯矿工帽上绑着的头灯,由于距离、凝成指甲盖的大小。

那一簇光,随着季庭柯的动作、忽上忽下地摆动。

似乎,是在对她摇曳招手。

女人问:“你是怕,我找不到你、会担心吗?”

季庭柯的鼻息,都随着这句话的尾音落下而一顿。

他抬头,望了望天:

准确来说,是每一位矿工从地下抬头、只能窥到的那一小片、圆形的光亮。

他说:“是啊。”

罗敷顿了近半分钟。

半分钟的停顿后,她才努力找回了自己的声音。

她听到自己低低的笑,问对方:

“你是不是,有事想求我?”

季庭柯闷哼了一声:“嗯。”

他像是喝多了、又或者要赴死一般坦荡。

罗敷静了一静,她仰着头、很敏锐地察觉到自己眼眶一热。

“那你说,'求你了'。”

“求你了。”

季庭柯笑了笑、咳了一声,直击回去。

“满意了吗?”

罗敷没有开口。

又是漫长的安静。

季庭柯有些疲惫地靠在墙上,喊了对方的名字。

他问她:

“我们来的时候——你有没有注意到,停在矿区地面上的钻机。还有涂了红色油漆、一个圆圈点的采样标记?”

罗敷想了想、迟疑着说:“有。”

巨大、姜黄色的钻机。

几乎维持了其二十年前正常工作的姿态,它斜靠在一边——

身侧,是那块被标记、显目的采样点。

她听到季庭柯说:“一个小时。”

“以一个小时为期。一个小时之后,我如果没有上来,你就对着那块采样点、启动钻机。”

罗敷爬了起来。

她吸了一下鼻子,有些反应过来了。

罗敷张了张嘴,她轻轻地、皱了一下眉头。

她问:“为什么?”

季庭柯吸了一口气,他的声音沉得发闷。

他想到三天前,自己独自私下钼矿:

男人并没有过多深入。

只是在触到二十年前、那片倒塌的墙体后,匆匆撤了上来。

那片废墟之下,有很浓重的瓦斯气味。

二十多年间,从未有人踏足,像一只滋生细菌的培养皿。其中不断炼化,只待一根柴点燃。

只是这一次,味道较之前、更重了。

季庭柯说:“不止一次。我在地下、在矿井里,都闻到了瓦斯的味道。”

风量降低、温度攀高。

空气中有颤动的迹象,发出“咝、咝”的氧气流动声。

这些,都是瓦斯爆炸的前兆。

“在中国境内,大多数矿井都属于高瓦斯矿井。一定的浓度、一定的引火温度,或者爆源吸入大量的氧气,都会引起爆炸。”

“一旦爆炸,不止是地下的矿井、还有地面,以及附近的煤一中,都会受到波及。”

季庭柯没来得及说出下文。

罗敷率先抢答了一句:

“防止瓦斯聚集、处理积存的瓦斯。最简单的方法,俗称——通风。”

她闭了闭眼,用低沉的声音补充:

“你想利用钻机。在取样点上打通、钻出一块地方,让地下的空气更开阔。”

让积攒了二十年,像是被焖在了培养皿中的瓦斯。

在临近爆炸前、有一个哄散的机会。

季庭柯很难得地,附合了一句:“嗯。”

他攥着季淮山的手机,重新扔到了地上。方正的边角在灰里磕几个来回、最后滚向深不见底的黑暗。

男人说:

“在没有引火源、同时废弃了二十年的矿井之下。唯一、随时会爆发的危险因素,只有一个。”

只有一个人。

罗敷了然,缓缓地、吐出一个名字:

“季淮山。”

作为当下,矿井里最不稳定的危险因素。不排除有可能性:追求半世虚名、功利,最后落得一场空的季淮山,一个想不开、一把火点燃了瓦斯。

拉着所有人:

季庭柯、以及煤一中家属院当年侥幸逃生的所有人,一起陪葬。

罗敷拢着后脑勺的头发,以指做梳、往旁撇了撇。

原本披肩的发,没有皮筋、被拢成一把合在掌心。她挑出一缕,乱糟糟地捆死。

整个人已经有些躁地,频频质问季庭柯:

“为什么,在一个小时之后?”

“一个小时,是预留时间。”

季庭柯踩住了脚边的碎石子。罗敷能听到那颗石头被践在男人鞋底下,不甘、曲折地挠出道疤痕。

“如果,季淮山存了那样的心思,我会拖住他一个小时。”

“那如果,他没有呢?”

“算我自作多情,算侥幸一场。”

罗敷听了个大概。

她将额头轻轻靠在罐笼边、换了个姿势:

“其实,还有第三条路。”

通讯另一端,季庭柯微弱地“嗯?”了一声。

罗敷的嘴唇,抿动了一下:

“无论季淮山是否动手。以防万一、我们都可以直接去疏散煤一中家属院的住户。”

她说:“重金属污染、瓦斯气体。无论有没有被逼红了眼的季淮山——这里,早就不适宜居住了。”

女人一字一顿地、放慢了语调。

季庭柯听见她说:“第三条路。是你上来,不与对方、做这个了断。”

季庭柯望着腐朽、破旧的通风天井。

男人摇了摇头——

也是动作到一半。

他忽然意识到,罗敷根本看不见他的动作。

他自嘲地笑了笑,反驳了一声:“不。”

“煤一中的人,走不了了。”

“除了获得赔偿金的那五家,在着手搬离以外。其余的,矿下攒了半辈子的钱、都送往了医院。

留下的老人都过了知天命的年纪,他们知道什么是死循环。

知道自己无法破局,所以只能拼了命地、想尽一切办法把下一代往外送。

送走,离这里越远越好。

季庭柯宽大的手掌,松松地盖住了自己的脸。

昏暗的光线,从他的指缝里、钻入未来得及完全阖上的眼。

他反问罗敷:

“像你说的那样,然后呢?”

“以后,該怎么办?”

“季淮山是个商人,讲究利益最大化。他不会做赔本买卖。”

“倘若,他所说的病是真的:他没几天可活了。一定会拼了命地、将那些反咬他一口的人,一起拖下地狱。”

在季淮山规划的<a href=https:///tuijian/fuchou/ target=_blank >复仇名单里,不会只有季庭柯一人。

最起码地,还有整个煤一中家属院。

“躲藏下去,不去赴约、不了断——让季淮山错失这次机会。”

季庭柯垂着眼,他喉咙动了动。

他扯拽了几下,安全帽的搭扣。

“但事实上,敌在暗、我在明。季淮山哪怕还能活一天,多活一个月、半年。

只要活着,就永远还会有下次、甚至下下次机会——

但不是每一次,我都能想到办法阻止他。”

季庭柯又叫了一声“罗敷”的名字。

他问她:“你难道、还不明白吗?”

他的话落地太快、太重。

罗敷没能接住。

它“啪”地一下砸到地上,激起无数尘土。

她听到他说:

“在矿下做个了断。”

“了断的另一层含义,叫:不死不休。”

罗敷眼前一片清冷,时而变得模糊。

她的眼神晃了一下。

与季庭柯的力道不同的是,罗敷的语调也掷在地上:

却是轻飘飘地,分量轻地、像是要被风吹走。

她问季庭柯:“你所假设的可能性。估摸着、大概有几成会发生?”

男人忽然笑了出来:

“大概…三成吧。”

罗敷灌了一嘴的风沙,她“呸”了一下。

“那么,活着的可能性呢?”

那边顿了很久,似乎微微抿住了唇。

而后,他说:“九成。”

季庭柯说:

那天夜里,盛泰爆炸的那一刻、他其实都看到了。

透过宿舍被震飞的玻璃窗,他看到了满天的火光、炸得鼓起来的厂房顶。

他感受到了地在震动,人在天上飘。

耳边有很多声音:惊慌的、被吓住的,以及刺耳的尖叫声。

他唯独听不见,那五人死前的哭嚎。

他说:“我不会重蹈覆辙。不会让悲剧、重新上演第二次。”

“我不会再害煤一中家属院的任何人,再一次。”

罗敷的喉咙,一直细微地颤抖。

不知什么时候,她的身上、早爬满了汗。

被风一吹,罕见地在夏日,凉得一哆嗦。

“九成的生机。还有一成,通往死门。”

“变数是什么?”

她听到了来自矿下、季庭柯的一声叹息。

他说:“变数是——你。”

“启动钻机,有一定的危险。譬如,你来不及跳下来、或者我预估错误。”

“你就得和我一起下地狱。”

“又或者,你怕了、现在就离开。那么,你就成了唯一的变数。”

说罢,男人自己都有些困惑地、重复那两句。

他问罗敷:

“那天早上,你为什么不走?”

“你都走了,为什么还要回来?”

罗敷没有回答。

她慢慢地,将脚下的土跺得更深。

在通风进口,隔着层叠的黑暗,和季庭柯深深地、对视了一眼。

而后,耳边最后一丝声音也被掐断了。

罗敷最后听到的,是季庭柯走向更深处的脚步声。

经由空间、风扭曲,好似一声野兽嘶鸣。

问她:

你愿意和我一起,下地狱么?

那声音转瞬即逝,快得仿佛是罗敷的错觉。

进入斜井开拓的钼矿前:

季庭柯将两部手机并排、又重新放回了通风井口下。

它们紧挨并肩,是各自主人没有过的和谐并肩姿态。

黑漆漆地屹立。像两块、忘了刻上铭文的墓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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