交换条件

39 / 48 章 · 3,899

奇的是:

那一晚,季庭柯从主卧折返回侧卧后——

汪工再没打过鼾。

一声都没有。

季庭柯睡了个零散、囫囵的觉:

他梦到了二十年前。

梦里有煤尘四起、喘息声此起彼伏,防尘口罩牢牢地吸附在男人脸上。

生活千斤重担,皆在他人之身。

季庭柯那时还太小。很少能找到机会、能在放学后,偶尔偷偷跟着工人、藏在人堆里溜下矿井。

因此,他对那段昏暗、只能用矿灯照明的路记忆深刻。

煤矿井下环境特殊,为了杜绝燃爆的可能性,仲赟甄向来不允许工人把手表、手机之类的东西带下井。

但在矿上干了十来年、二十年的矿工兄弟们,即便没有后世的“电气设备开关”、“数瓦”,也能根据一个班拉了几趟货,来计算当下的具体时间。

季庭柯那时怕被捉回去、又怕父母发现,总是间隔性地询问时间:

几点了。

而后,工人们交班、下班,季庭柯被抱上“猴车”,送上地面。

曾经,他无数次地梦见过那些声音。

那些粗粝的、夹杂着风沙的声音,每次回答的答案都不尽相同。

十点。

六点。

晚饭点。

譬如当下,熟悉、纠葛的女声还带着灼热的湿气——

她说:“十二点多。”

伴着这一声,季庭柯的心弦都跟着绷紧了一瞬,他猛地睁开眼:

他发现,自己还躺在那张破榆木沙发上。小臂掖着臂弯里,上半身微微偏开、朝向内。

罗敷的脸,悬停在距离自己鼻梁不到十公分的地方。

她像是在感受他的鼻息,确认他有没有死。

季庭柯的呼吸陡然一重。

罗敷挑了挑眉毛,她用她黑得发亮的眼睛,来回把他“舔”了一遍。

她说:“你一直在说梦话。”

“你一直在问,几点了。以及,不要超过五米。”

女人问:“不要超过五米,是什么意思?”

自建房里,小厨房开了火。

有滚粥的味道,顺着气温一起攀高。

汪工手忙脚乱地给锅放气,水蒸烟一股脑儿地涌出来,他往后倒了一步——

在这嘈杂的背景音里,季庭柯收回目光。

他说:“那是井下的规矩。新下井的工人、不能离开老人超过五米。”

罗敷手抓着外裤,收紧。

汪工招呼吃饭的吼声是间奏,她数着拍子、像是不经意地问季庭柯:

“那么,你梦到什么了?”

季庭柯从沙发上翻身起来,他踩着地面、凌乱的头发贴着头皮,语气还是淡淡的:

“我梦到了风门。”

“风门?”

“矿井之下,有很多巷道、岔口。一般来说,风门都在'九横贯'的左手边。巷道里没有标识、里程牌,只能靠自己数。”

一个横贯,记一个。

“如果是第一次下井、迷了路,靠自己一个人是打不开老式风门的——必须两个人合力,才能打开那扇门。”

季庭柯的发尾落下一滴汗。

他面无表情地把罗敷逼到了门口,咽了口唾沫、才觉嗓子干得像被火烧:

“我梦到,我被困在了那扇风门之后。”

只能一声一声地砸着门,问:

“几点了?”

“几点了?”

一会是稚嫩的童音,一会又变成、27 岁 季庭柯的声音。

罗敷掐着自己的手心。

客厅外,“啪”的一声。汪工一只咸鸭蛋砸在桌上,他近乎是摔的、将粥锅扔到桌上。

烫到麻木的手,握住了两只冰凉的耳垂。

但罗敷知道:

季庭柯说的话,也尽数被汪工听了进去。

*

那锅残余、泼得差不多的粥,最终还是被汪工搁回了灶上。

他当然是要跟着去钼矿的。

罗敷拗着、也僵持不下。

钼矿就伫在那里,她不跟着后面去、也可以自己前往。

季庭柯最后妥协,表明底线,是在矿场之上。

他吸了一口罗敷的烟,猛憋在肺里:

“季淮山,不会答应让你下井的。”

三人提早一些时间出发,去煤一中附近的老商店淘了头灯、安全帽——

头灯固定在安全帽正前方,恰好可以模拟矿工帽的形态:

季庭柯说,没了这个、井就下不了。

一点多一刻左右,三人在附近,终于找到了一家装潢简陋的小饭馆。

白皮面、尖椒肉丝、一壶大叶茶。

老板在后厨和面,身姿远不如当初在鱼加面馆打零工的季庭柯。

他说:二十年前,钼矿还在的时候。白皮面、尖椒肉丝,这是上井前、下井后的标配。

于是,在吃完这顿面、继续驱车后。

罗敷终于揭开了,距离煤一中家属院不远处、那一片蓝色铁皮屋顶下掩藏的真实面貌。

季庭柯说:所谓的“蓝色铁皮”,在矿上、大家都叫“矿棚”。

他们翻过锈钝的栅栏、翻过“吱呀”的铁门。

上面的铁屑,像枯叶一样簌簌落下、沾在手心里。

一抹,就黏上了血一般的鲜红。

罗敷光是站在那一片门口,看着招牌“精诚矿业”摇摇欲坠的动作,都有种词穷的震撼。

大,非常大。

仅是用肉眼衡量,矿场的直径都超千米。

有卫生室,有墙塌了一半的商店、货架横七竖八地躺着。

有巨大的矿坑,钻机。

林立的矿灯房里,还摆着无数的老式铅酸矿灯。

一眼望不到头的巷道,抬不完的溜槽,还有乱丢的、几乎和泥地融为一体的胶靴。

爆破后炸开的土地,一叠土层、一叠石层、一叠煤层。除开巨型开采机以外,还有曾经、无数对着毫无还手之力的土地运作、挖掘的巨型器械。

罗敷看到了几十、上百辆的重型机械车——

二十年过去,除了腐朽、生锈外,这些车的轮子、零件尽数被卸走倒卖,只剩下“之”字型遗留的工作路径。

这也是罗敷第一次知道,原来煤未开采的时候:不是简单的块状、或是粉末状。

用专业术语的话来说,应该叫层状。

她站在地面,看着地表下、顶板附近的煤层,仿佛看到了二十年前,工人如何用采煤机收割煤炭、落到运输溜子里,再通过皮带运回地面。

在上个世纪,即便不是黑煤窑、即便是在正规的矿井下,矿代表的也是纠纷集结地,是犯罪滋生的角斗场。

因而,在入矿井口、搭建的厂区里,罗敷看到了成片的鲜红标语。

譬如:

树立安全发展理念

坚持人民利益至上

生产安全放在首要位置

等等。

那片标语的正下方,就是二十年前、当地用来下立井的罐笼:

罐笼的工作原理,是由电动机带动机械臂,沿着固定的轨道上下运动。

罗敷绞尽脑汁,把它想象成一个简易、破旧的电梯。

可惜二十年过去,提供电力的电动机早就不运作了。

而后,他们在那罐笼内,发现了几只清晰、较新的脚印。

显而易见地,有人提前踩过点。

季庭柯的手机是在这一刻响起的,他的目光从罗敷、汪工面上掠过,而后、滑动了接听键:

另一端,季淮山的信号似乎很不好,他的音色被断断续续的电杂音扰乱,只听见一句。

他对季庭柯说:“我在矿井下面等你。”

井口幽幽地窜着风,带着中年男人说话的回音,轻轻地扑上来。

设备运行的不稳定性,让季庭柯意识到,对方没有使用在矿下巡检工作时常用的防爆手机。

季淮山,将电子产品大剌剌地带入到了充满隐患的矿下。

男人在电话另一端,挑衅般地笑:

“怕了?”

季庭柯静默了片刻。

他什么也没说地,拿起了那只帽头灯,戴在头上、挂断了电话。

最后,季庭柯是通过罐笼边的通风天井,一点一点地爬下去的。

越靠近井下,空气流通的速度就越慢。

季庭柯能感觉到,自己扶着天井铁栏杆的手被握住。

罗敷的手心里都是汗,她动了两下嘴,最后化成简略、浓缩的两个字:

小心。

季庭柯也说不清,自己当下是什么心理。

他回握了回去,指尖捏了一下罗敷的掌心。

“好。”

而后,他整个人,一下跃进了黑暗中。

越走越深,直到那一小簇帽头灯上的光、完全消失不见。

罗敷维持跪趴的姿势很久。

直到听到后面细碎的动静,她不再伏在地面,转而问身后的汪工

怀着一丝侥幸心理地:

她问:“按照规定,这样的矿井、一定会有逃生通道,对吗?”

汪工还在检查那一堆铅酸矿灯中,有没有一两个残余能用的。

听到这一句,他抬头,有些讽刺地笑了笑。

“是啊。”

“只不过,在这儿——这里、钼矿的应急通道。当年,压根儿没修完。”

罗敷愣在了原地。

汪工拍了拍掌心的灰,目光对上罗敷的:

“二十年前的事故,多数人没能跑出来,也是为的这个——钼矿里的逃生通道,只修了一半。”

他笑了笑,忍不住用手背擦擦迷了的眼。

“通道只有半截,再往上爬、就是砌死的墙。”

能有多绝望呢?

给你希望、又给你当头一棒。

那条烂尾的逃生通道,在汪德霖的账本上,是一笔顾头不顾腚的混账。

在当年、后续的追责中,也是被狠记的一功。

随着汪工的话音落下,罗敷的脸、“唰”地一下漆满了白。

另一端,汪工并没有找到能用的铅酸矿灯。

男人愤恨地、胡踹了一脚那堆破铜烂铁。

季庭柯爬下去的那口天井静悄悄地,没个信儿、也没有任何动静。

汪工不清楚下面什么情况。

他显然忍了很久。直到实在等不下去了——

他一只脚试探地、游在通风天井周边徘徊。

他问罗敷:

“你下不下?”

女人摇了摇头。

她的手里,也拿着一只被汪工踹烂的铅酸矿灯。

然而,也只在汪工转身、要去拿安全帽的一瞬:

罗敷突然暴起,发狠地、横扫了对方一腿。

汪工没站稳,左脚踩右脚、猛地往前一扑。

罗敷紧随其后、她双膝向下折、猛地跪到了男人的背上。

汪工被杵得叫也叫不出来,痛得张大了嘴。

罗敷的膝盖顶着对方腰后的骨头。狠命地、将汪工往地上压。

手里的铅酸矿灯,狠狠地一敲:

她故技重施,只是这一次,瞄准的是汪工的头。

他暴露在外的后脑勺。

在意识消散之前,汪工用最后求生的本能抓了把地上的土、想往后扔。

罗敷偏头、闭眼躲了。

身下的男人胡乱吼了句:“他妈的”。

他还没来得及说下文、没来得及问候罗敷全家。

汪工眼前一黑,含恨晕了过去。

**

时间拉回昨天凌晨——天光即将大亮。

在那段交谈的最后,季庭柯和罗敷交换了一个条件。

她保汪工安全,保他不下井。

季庭柯则答应她,一定活着出来。

那时,他教她、脸上浮现出淡淡的笑意:

“不要用矿镐打,要出人命的。”

“那用什么?”

“用灯,铅酸矿灯。”

罗敷信守了诺言。

她把昏过去的汪工拖拽到了一边,眼盯着那口漆黑的通风天井:

季庭柯要是敢再骗她,她就…

她就…

她又能怎么样呢?

罗敷抱着膝,慢慢地、靠着墙蹲下。

她的手上,虎口、指尖到处是被风沙割裂的口子。

她等它们结痂,再一点点地抠破。

她全然察觉不到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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