愚人金

38 / 48 章 · 3,967

电话撂断的一刻,一旁的汪工踩扁了第三根烟屁股。

他恶狠狠地用脚碾碎,直到漆黑的柏油马路连那一丝火光一并吞灭。

汪工刚刚离季庭柯很近,捡了最重要的、听了一耳朵。

他像是下定了某个决心一般、抬起坚毅的眼:

“明天,我也要下钼矿。”

汪工说,他不信任季淮山。

不信他病了,也不信他一只脚即将迈入黄土。

他总觉得,季淮山始终留着后手。

那一口钼矿的矿井是擂台,对方的邀请斥满了不怀好意的意味。

季庭柯一人赴约,是正中下怀、恰遂了对方的心愿。

罗敷收回了濡湿的掌心,她松开了对季庭柯 手的桎梏。

季庭柯的手背上已经被她掐出了好几个紫印子,他将手半插在浅兜里,半晌才开口。

没有直接拒绝汪工,而是问:

“所以,你想怎么做?”

黑漆漆的夜晚,另一边的声音顿了一会儿。

季庭柯又一字一句地,耐心问了一遍。

他难得主动拔高了声音。

汪工嘴里被烟浸得发苦,他咽了一下口水。

“你跟我走。”

汪工把季庭柯带回了家——

那个汪德霖曾经留下的、两居室的自建房。

汪工说:他怕季庭柯跑了。

到时候,真如季淮山要求的那样。对方明儿个、自己一个人下矿井。

汪工吐出这句话的时候,季庭柯的怀里、冷不丁地被塞了个枕头。

他看着汪工忙里忙外。看着对方将客厅里的沙发拖进侧卧、横在床边。

两个男人,挤在一间侧卧、狭小到转身都困难。

季庭柯淡淡地,往主卧方向看了一眼。

他看了一眼、那一人占据有两个侧卧大的主卧,以及主卧里,头发随意盘起的女人。

他问:“那她呢?”

“她为什么,还在这里?”

罗敷闷着头,她坐在主卧的床边捣鼓相机。

突然地被提到,她拿眼打量着汪工——

那目光里,没有半分 先前用相机砸到对方的愧疚。

她的话,矛头对准了季庭柯:

“我是汪工请来的客人,不是你的客人。”

“不是吗?”

汪工认了。

他望着这三天以来,罗敷铺就满地的行李。

年轻男人,额角跳了跳。

他对罗敷说:“过了明天。”

“过了明天,你再离开。”

而后,季庭柯重又陷入了安静。

*

夜里,季庭柯主动睡了沙发。

沙发是老榆木材质的,一棱一棱地硌在背上。

它也有唯一的优点——

起夜、或者反复地翻身,动静相较躺在床上而言,会更轻。

再加之:

汪工睡觉的时候,喉咙里似乎卡着什么。总是断断续续地、从嗓子眼儿里迸出一声呼噜。

季庭柯睡不着,他迟迟入不了梦境。

意识愈发清醒的时候,他总是觑着轧开的门缝。

他知道门缝后,藏了一双女人的眼睛。

那双眼睛的主人,丝毫没有闯入的意思。

只是静静地盯着季庭柯——

似乎怕他一不留神、忽地变成一缕轻烟,就这么飘走了。

是夜,浓郁的墨色化不开。漂浮在半空中,集成粘稠、具像化的一团。

季庭柯在第十次翻身后,终于忍不住地、从沙发上打挺一跃。

伴着他的动作,汪工躺在床上、也滚了一圈儿。

幸而,对方并没有醒。只是热得将被子踢了,用被角在脸上瞎抹一气、蹭了满头的汗。

为了尽可能地压低声音,季庭柯并没有穿鞋。他赤着脚、走出了侧卧。

隔了一个客厅的距离,主卧的门也敞着。

罗敷没有开灯,就这么干巴巴地在黑暗中坐着。

像一只索命的女鬼,手上还拎着那只上过战场的相机。

她冲季庭柯扬了扬,比了个口型、指着相机:

没坏。

季庭柯不动声色地盯着女人。

直到罗敷捻着那一小片、下午被她抢救出的存储卡,重又插入了战损的卡槽。

倏地,相机上亮起一点红光,刺痛了季庭柯的眼。

他鬼使神差地走向罗敷。

在对方的演示、“回放照片”下,季庭柯终于看到了:

在他重返盛泰的第一天早上,罗敷口中、她所说的“日月同辉”。

她没有说谎。

两大天体,在天地间绝美交响。

季庭柯伸出手,他碰了碰那颗萦绕光圈的巨型火球。

没有阳光的温度,只触到了相机滚烫的机身。

他的指腹按着屏幕,戏剧般地滑到上一张——

一张无比熟悉的、男人的上半身照片。

季庭柯认出来,那是他自己。

他第一次与她不告而别、前一天早上,罗敷按下快门。

他当时还说:“拿来做遗照挺好。”

隔了近一个月,再见这张照片、季庭柯有些恍忽地吸了口气。

罗敷慢吞吞地说:“拍得真好。”

哪有人这么夸自己的。

季庭柯失笑,低沉而缓慢的声音在黑暗中响起。

“那是因为,你是专业的。”

女人摇了摇头,似乎不认可他的说法。

她一头长发都甩在了脑后。

细细的指尖伸出来,沿着季庭柯的眉眼,摸到他高挺的鼻梁、薄情的嘴唇。

小玫瑰

季庭柯没有躲,罗敷也没有更进一步的出格举动。

她漫不经心地说:“那是因为你长得好。”

眉毛、眼睛,以及会说谎的嘴。

每一样都长得刚好。

刚好是罗敷喜欢的模样。

多一分就显得野蛮,少一分、就错觉缺点担当。

二人都无言了片刻,季庭柯迎上罗敷滚烫、炙烤着他的目光。

他坐直了身子。伸出手、替对方关掉了相机。

于是,那黑暗中、唯一的一抹红光也遁走了。

罗敷凑得离对方更近。

季庭柯的呼吸都快喂进女人的嘴里,他随手解开了领口一粒扣子。

枕着罗敷的吐息,季庭柯打破了沉默。

他问:“不打算走了?”

罗敷低声说:“暂时。”

她扶着他的小臂,轻轻摸了上去。

“可能以后走,也有可能不走了。”

罗敷闭着眼睛,低声喘息。

“如果我走了,谁给你收尸?”

季庭柯呼了口气,听着一句、几不可闻地笑了笑。

“这么盼着我死?”

罗敷一直仰着头看对方,与他黑漆漆的眼睛对视。

眼睛也酸、鼻子也酸。

她吸了口鼻子,闷着声淡淡地:

“祸害,都是要遗千年的。”

他遗千年的时候,她又会在哪儿呢?

季庭柯攥着罗敷的腕子。

他将她滚烫的掌心,从自己的小臂上拿下来。

男人盯着她右手厚厚一层握惯了相机的茧子,那里沁着黄、藏了分毫烟味——

他轻轻贴近。

他问她:“你在这里,陪着我遗臭千年、万年。”

“罗记者,你不打算回去工作了吗?”

这是句玩笑话。

但罗敷声音平缓,很郑重其事地:

“不回了。”

季庭柯没有意识到,自己反常地愣了一下。

他觑着对方的神色,确认她没有故意拿自己找乐子。

罗敷仰过头,凝视着黑暗里、剥落的天花板墙皮。

她轻笑了一声,问他:“怎么了?”

季庭柯定定地看着她。

他们相处了一个月。

在将近一个月的时间里,罗敷打着调查的名头、不急为工作赶回韫城。

她像是完全不为工作忙碌,也不怕丢了饭碗。

甚至于,在自己和罗敷朝夕相处的那段时间里。季庭柯从未看到对方联系过任何有关、“地方台工作”的电话。

休假也好、带薪调查也好。

一次也没有。

过于反常、过于蹊跷。

季庭柯心中,萌生了一个极其大胆、荒谬的猜测。

他原先都快略过了。但罗敷探究、追问的目光就堵在眼前。

她像是在鼓励他问——

于是,那寡言的男人艰涩、无据地:

“什么时候的事?”

罗敷装听不懂。

她装傻、直愣愣地问:“什么——什么时候的事?”

季庭柯看着她,不躲闪、不逃避。

“我是说。你是什么时候,脱掉了那层身份?”

“罗记者,那一层身份。”

话一问出口,罗敷身上就像是过了层电流。

她轻轻抖着,分不清究竟是紧张、还是兴奋。

她起初还不肯认。

但在季庭柯有些阴的目光下,她的眉头轻轻皱着、只扛了不到十分钟。

十分钟后,罗敷抬头看他:

“你瞒我瞒。我揭穿你,你也揭穿我。”

她说:“有意思么,仲庭柯?”

她对他的称呼发生了变化。

季庭柯慢慢地眯起眼睛,尽量逼自己去忽视那个突变的姓氏。

他继而重复,语气更加严厉:

“什么时候?”

罗敷不怵他发火。

她点了根烟,看着烟雾盘旋而上。

良久,她才找回了自己的声音:

“在来这里、来西山之前。”

季庭柯松泄了绷紧的肩线,他的喉咙像被什么堵着、只能听到罗敷自说自话的声音。

她说:党媒工作,唯领导是论。

“领导说有新闻价值,我就得外采写稿。他说不在职责内,我就必须放弃'郝国平'的爆炸案相关。”

“我这样的人,永远无法都通过职场服从性测试。就像你、永远都学不会服软一样。”

“我们俩,都是硬骨头。”

过去身在其位的罗敷,需要遵守狗屁规章、需要听从上级教诲。

她不能为郝国平申冤,不能跃进火海、探寻真相。

但眼前、当下的罗敷,是恢复自由身的罗敷。

她可以擅自来往西山,可以光明正大地,为自己、为更多人,解开这宗谜团。

罗敷忍着笑,她瞄了一眼季庭柯:

“不好笑吗?”

“我早就不是罗记者了。而你,从来也不是季庭柯。”

她满嘴的谎言,他一身的秘密。

两个自以为是的骗子。

罗敷抬手,轻轻碰了碰季庭柯的鼻尖。

她说:说谎的人,鼻子是会变长的

季庭柯沉默了两秒。他放空目光,低声说了一句:

“你有没有听说过,有一种硫化物矿物、叫——愚人金?”

罗敷理所应当地,摇了摇头。

季庭柯将声音压得很低,他说:

“市面一般懂行的,都把愚人金叫'廉价宝石'。它的表面常具有黄褐色锖色,有金属光泽。在多种岩石和矿石中都可出现,也是地壳中分布最广的硫化物。”

“初下矿、什么都不懂的新手,会将鱼目误识为珍珠,将愚人金误看成是真正的黄金。”

“仲赟甄手下养的第一批工人,就曾经犯过这样的错误。”

钼矿多数情况下与金矿伴生,仲赟甄当年奔着金矿而去,却一次次地陷入“愚人金”带来的虚假狂欢。

需要努力辨别,才能识破伪装。

就像他、就像罗敷。

像他们两个冒牌货。

罗敷垂着眼,深深地看着季庭柯。

她慢慢地摇头,脸上没有多余的表情。

她说:“是吗?”

她不懂矿,不懂那丰富的地下世界,更没有听说过“愚人金”。

但罗敷知道,什么叫作“认贼作父”。

她知道:什么样、复杂交织的感情,才能让对方面无表情地直呼“仲赟甄”的全名。

季庭柯动了动手指。

他似乎要继续说什么,被罗敷眼疾手快地、捂住了嘴。

她的眼光无声无息,透出点沉郁的味道和恳切的姿态。

“嘘。”

“不要说。什么都不要说。”

这还是罗敷头一次,主动摊开一只掌心、搁在耳旁。

她对着季庭柯,做出了自己的承诺。

“我什么都不会问。”

“我等着你。等你明天下午、从钼矿下全须全尾地出来,等事情完全落下帷幕——再来告诉我一切。”

“我等你,一定、一定活着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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