倒计时(一)

41 / 48 章 · 4,621

在距离那两小块碑不远的地方。

季庭柯摆正了头灯的位置,让光线直射与自己目光所平行的方向。

往前继续走,是巨大、被震落得掉了半截儿的“猴车”。

“猴车”——

因乘坐的位置只有一竖杆、一墩儿,人坐在上面、扶着杆,就像一只上吊的猴而得名。

它也有个专业名、又叫:矿山架空乘人索道。

这是一种用于斜井开拓的地下,借助钢丝绳、驱动轮、托绳轮、压绳轮等配置,输出动力、带动驱动轮和钢丝绳运行,从而输送矿工、提高工作效率的装置。

即便是在科技并不发达的二十年前,每一链猴车,出厂时都设有 plc 可编程序自动化控制系统。

通俗点来讲,即:

当矿下发生紧急事故时,猴车会跳转自动停车保护。

只有消除故障后,系统才会解除闭锁和重新启动运行。

眼前的猴车,就永远地停留在了二十年前、事故发生的那一刻。

它再没有过机会,重新启动后再次运行。

季庭柯努力忽略过眼下的每一寸狼藉。

大概是受到环境影响,他越来越燥、越来越热,呼吸也越来越重。

窒息感、躁郁的态度越发地明显。

男人顺着猴车微向下倾斜的轨道走,鞋不断陷进碎煤堆里。

深一脚、浅一脚地,走了将近半个钟。

翻越过煤渣、废弃铜铁垒成的高墙后:

是罗列了无数被损坏设备的综采工作面。是二十年前没有收回的设施、采煤一线的作业市场。

也是当年,事故发生的第一现场——

坍塌的矿壁积了厚厚一层、斜向下逼近四十五度的天花板。

像乌龟的壳,阴沉、压抑地拢在头顶。

同时,这里也是季庭柯三天前下钼矿、到此折返的终点站。

只是那时,深长的甬道里,只有他一人的呼吸、以及水滴声。

不像现在。

还有一声,比他音色更粗、更低沉的喘息。

两方头灯沉默、默契地对视,在黑暗中搭建了一束光亮的桥。

它照亮矿下的每一寸灰,照亮季庭柯这二十年来、煎熬过的每一段路。

以及,季淮山无处遁形、满得快要溢出来的罪孽。

季淮山,是真的老了。

二十年来,季庭柯第一次冒出这么荒唐的想法。

对方的头发在矿灯下泛出了银器的质地。

他浑浊的眼睛直视着对面。审视着对面强硬、逼过来的光。

季淮山受不住强光,他闭了闭眼。

他用右手食指的指腹揉了揉眼尾,像一只假惺惺、虚伪作态的老狐狸。

而后,发出一声:

“你来了啊。”

季庭柯再走一步、离对方更近。

中年男人半个手掌插在兜里,他掖出包“和天下”,在季庭柯的逼视下、叼了一根在嘴里。

他翻遍了每一个口袋,微微睁着眼、流出一分惊诧:

“咝——没带火。”

分明知道,地下不能起明火。又是半开玩笑,手掌摊向季庭柯:

“借个火。”

对方摊开的手心里,掌纹杂乱、只有一个“斗”。

季淮山注意到季庭柯的目光。他收回了手,在矿灯帽下、自个儿照了照:

他戴的还是最老款的矿灯帽,里面嵌着白炽灯泡的那种。旧得像是从某个犄角旮旯翻出来,重新安了个灯泡进去一样。

他说:“过去老人们都说,一斗穷二斗富,三斗四斗买豆腐。”

季淮山呸了口痰,连同那根咬着的烟一起唾回地上:

“那时候,所有人都说我不是享福的命。

年轻的时候,我不信命。

现在,我信了。”

季淮山眯着眼,摸了摸锁骨后方、第一肋上方的位置——

那里,是肺的顶端。

季庭柯慢慢地笑了一下,问他:“到哪一步了?”

“骨转移、打了地舒单抗,奥施康定已经吃到了七片。”

中年男人仰着头,他露出脆弱的动脉血管,薄薄一层皮下、愈发兴奋地颤动。

“怎么说,我瞒得如何?

你、连同你那个躲得远远的妈,一个都没发现。”

在距离对方仅一步之遥的时候,季庭柯伸手掐上了他的脖子。

温热的血液流动,急促的呼吸。

季庭柯声音都在抖。

他说:“你早该到这一步了。”

“你这二十年的命,本就是偷来的。”

季淮山握住了季庭柯的手腕。

他没有阻止他,只是恶狠狠地加大力道、死死地掐住。

他的声音就在季庭柯耳边,像一声阴毒的诅咒。

“偷谁的命?仲赟甄?”

听到这个名字,季庭柯的瞳仁猛地一缩。

很快、转瞬即逝,但还是被季淮山捕捉到了。

中年男人的音色像是从喉咙里挤出来一样,发出“嗬、嗬”的气音。

他面不改色地看了季庭柯一眼:

“你是什么时候,知道真相的?”

*

早些年间,煤矿由国家把控,并不允许私人开挖。

季淮山和仲赟甄,都曾经是上一辈等煤车散落、捡煤球的部分人之一。

用一句话囊括二者之间的渊源,可以形容为:不打不相识。

他们在一条道上捡过煤,为同一只煤球动过手。

而后,又在某个寒冷的冬日,互相谦让过一堆煤渣。

再后来,国家允许私人承包搞煤。仲赟甄抓住了风口,季淮山则赶趟儿、拆迁了老屋——

他没要房,把钱尽数投入到了仲赟甄的矿场。

那时的高峰期,一晚产出的煤、最高可达 20 万左右。

可惜,两个都是半吊子。不懂法、又不怕事。

季淮山永远记得当时:矿区忙得正火热,县里的领导下厂房,亲自驳回了矿上“环评”办理的申请。

对方给出的理由是——

矿区的选址,离居民区实在是太近了。

然而,季淮山知道,这始终是个无解的难题。

矿区紧依着他们所需要开采的钼矿。重新选址,意味着已安全的设备、租赁的厂房都需要重头再来。

没有人有足够的时间、资本去耗。

于是,在季淮山的诱说下、仲赟甄主动拍板,敲定了“夜里偷着动工”的规矩。

再后来,由于未批先建、未落实环评非法取水。终于在未来的某一天,诱发了钼矿渗水。

那天夜里,负责采煤、掘进岩石巷的工人,全部埋在了地下。

那一年,“精诚矿业”所需要背负的罪名,早就不止一桩。

与通常的矿难不同。

仲赟甄、季淮山的所作所为是迕逆了上级指示,是明知故犯——

分明没有通过环评,非要私自开挖在先。

矿下渗水、害死人命在后。

这样的罪名,太大了。

请来的半吊子律师都说:要坐牢哋。

当年,仲赟甄想过要去自首。

季淮山始终不同意。甚至于、为了阻止仲赟甄,他想出损招:

走公账上、取了一大笔钱。

季淮山私下与多位遇害工人家属联系,想用钱、搪塞了之。

只可惜,最后还是东窗事发、兄弟反目。

他们之间爆发了剧烈的争执。

哄闹间,季淮山失手、将仲赟甄从天台上推了下去。

是…失手吗?

往后,季淮山多次回想起来,记忆一次比一次模糊。

在回忆里,他有时是失手犯错;有时,又是早有预谋、谋财害命。

一切发生的太快了。

他常常错觉:

仲赟甄,死的真是时候。

季淮山从未为此后悔过。他甚至、无比地庆幸。

那一天,报纸上是这样印的:

精诚矿业董事仲赟甄,引咎自杀、跳楼身亡。

仲赟甄死了。他甚至留下一封“遗书”,带走了所有的罪名、以及后世的骂名。

而季淮山,作为“没有直接管理、干涉日常安全生产经营管理工作”的控股股东,只是承担了当年事故损失、补偿以及调整经营管理思路的责任。

“当年、甚至于现在,还流行一种手段,叫‘黑吃黑’。”

季淮山周旋着抬眼,他努力挤出一声口哨。

“听说过吗?”

“矿下有人里应外合、故意让地下出事,经营权再批给有实力的集团、低价收购出了事的矿。”

“只可惜,当年往后数、国家后面越抓越严,出现了‘三同时’制度。”最早的环境管理制度

他平淡地说:

“即便有人要低价收购精诚,同样面临的也是:要么搬迁、要么转停产逐步退出。”

“不然在你八岁那年。这钼矿的采矿权——本该是拍卖了的。”

他笑:

“这儿可是钼矿,多少人争着、抢着要。自古以来,钼矿与金矿相伴相生。这地下,有黄金呐!”

**

季庭柯听到了自己手心里 “嘎巴、嘎巴” 的动静。

季淮山的面上已经沉成深印绛紫色,他还在不知死活地激他:

“当年,你的父亲死之后。是我接手了他的老婆、孩子。是我养你长大——

姓仲的,当初只养了你七年。养了你二十年的人,是我。”

季淮山阴狠,皮笑肉不笑地盯着季庭柯:

“你跟谁姓,就是谁的种。”

空气越来越薄了,季庭柯被闷出了满头的汗。

他笑了一声,极具讽刺地、声音也压到最低:

他说:“别演了。”

“你养着我,是怕自己当年的所作所为、背地里落人口实。”

“你怕担心我知道、发现了什么。多年来,才心不甘、情不愿地一直养了我在身边。”

季庭柯轻飘飘地、略带苦涩地摇了摇头。

“盛泰爆炸之后,所有人都以为我被保、是因为你顾念父子情谊在背后花钱打点。

只有你自己知道——

你真正怕的,是我的身世被捅出去。你怕有人会顺着我往二十年前追查,摸清你当年的罪行、你的所作所为。”

季庭柯紧紧咬着牙关,有些急躁地反问,尾音略微上扬了几分:

“你知道,你错在哪儿吗?”

男人死死地盯着对方的眼睛,直到自己的眼睛也尝到了酸涩的味道。

他说:“这么多年,你都藏得很好——

唯一做错的,就是二十年前、在天台上,没有将七岁的我一起推下去。”

季淮山顶着目眦欲裂的神情,他微微怔了一秒。

随即反应过来,手心渗满了汗。

“二十年前,你在…”

在那个嘶吼缠斗、以其中一人死亡奠定结局的天台之上。

季庭柯轻轻动了动手指,点着对方跳动、一瞬绷紧的颈总动脉:

“你猜,这两年、我为什么独独跟汪工走得近?”

“他是谁的儿子。汪家人手上,又握了、关于你的什么证据?”

季淮山面色已经有些发绀紫,呈现破败的灰。

他距离季庭柯很近、几乎能一口咬下对方的耳朵。

在季庭柯话尾落地的一刻,中年男人努力地呼出、憋在口中的一口气。

一口污浊的气。

他迫使自己冷静下来:

“那是我错了。”

“是我忘了,斩草还得除根。”

季淮山稳着嗓音,声音低到不可闻的地步:

“现在补救,还来得及吗?”

季庭柯还没有来得及反应。

他眼前一花:对方曲起腿、往上抬,猛踹了自己一脚。

季庭柯吃痛,手里的力道都跟着松了一瞬、季淮山借机挣脱——

中年男人往后倒退了一步,头也卯着劲往后仰。

季淮山戴着沉重矿工安全帽的脑袋蓄了力般冲刺、猛撞,直到狠狠怼上季庭柯的。

季庭柯一只手,紧紧攒着矿灯帽。他察觉到一阵头晕目眩,在耳鸣斥满整个耳道之际,还有:

“咔嚓”,细微的一声。

稳过一阵后,季庭柯看到:

季淮山头上、那顶矿工帽上内嵌着的白炽灯泡,以及最外层脆弱的透明罩子,清晰地裂开了一条缝隙。

那条缝隙正在无声地扩大。

逐渐分裂为两条、三条。

再扩大到老式的白炽灯泡上。

最后,玻璃迸裂满地,露出焦黑的细细钨丝。

季淮山的面上,诡异地扬起近乎解脱的笑。

在这几乎要了命的关头,季庭柯想起幼年下井时,父亲念叨的——

地下的规矩:

倘若矿灯在井下熄灭或损坏,绝不允许在井下打开电池盒盖,绝不允许在井下拧开、敲打灯头。

当年的小庭柯微微偏过脑袋:

“如果打开,会怎么样呢?”

那时,仲赟甄走在前头、他手里捏着的铅酸矿灯晃来晃去,露出平静的半张侧脸。

对方用哄小孩子的声音演示:

“会——砰地一下,烧个干净。”

小孩子有自己的理解范围。

会下意识地美化灾难、创伤,将幼年时听过的预示,解读、想象成动画片中出现过的:一朵漂亮的蘑菇云。

但季庭柯如今二十七岁了。

他知道什么是瓦斯煤尘爆炸。

他能分辨出,空气中有颤动的迹象,发出“咝、咝”的氧气流动声。

愈来愈近。

越来越明显。

它快要到他脸上了。

季庭柯平静地、闭紧了双眼。

像是为了等待这一刻,他碾转了近二十年。

与之相反地,季淮山睁着眼、有些嘶哑地在他耳边。

他叫他睁眼。

“快爆炸了,你不怕死吗?”

季庭柯不为所动。

他倒是略微动两下唇,季淮山狐疑地凑上去、卡了一下脖子。

“…什么。”

季庭柯刺了对方一眼

:“我说,一个小时了。”

他抬头,比““咝、咝”的氧气流动声更响的,是来自头顶、上方轰鸣的岩石层崩塌声。

他仿佛看到,在地面上方:

罗敷如何给钻机加注混合燃油,她调整熄火开关和阻风门、拉动启动绳——

她还不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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