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天上

25 / 48 章 · 2,272

季淮山本就不存在的耐心荡然无存。

他拍开了季庭柯并起的手腕,抽了半根的“和天下”捏着烟屁股强硬地塞到对方指间,掐着季庭柯的小臂往上送,直到他被烟呛得咳一声——

季淮山松了手,剩下半截烟屁股拿回来,他掸了掸烟灰:

“儿子永远是儿子,老子永远是老子。”

“没了老子,你他妈屁都不是。”

他踢了一脚地上的烟灰缸,足够狠戾的动作、那只玻璃制的脆弱器皿“咔擦”撞上桌脚。

“风口浪尖的时候,我同意让你回来,不是为了听你拿这些屁话来威胁我。”

还剩下半句话,他没有说出口,但季庭柯也猜得差不离:

再敢多一句嘴,就滚出厂区。

一滴汗落到地上,很快被地毯吸汗,只留下个圆圆的印子。

季庭柯盯着那处印子,直到门外有人小心地敲门,季淮山喊“进”,门轧出条缝儿:

来人是园区的人事主管,瞥见一片狼籍、小小地抽了口气。

他的身后跟着汪工。

那小子眼底明晃晃地挂着笑,冲着季庭柯,比了个“ok”的手势。

他的嘴半张着,短而促地捏了几个口型。

季庭柯认出来,那是:

在楼下等我。

季庭柯其实也不愿意回到那个逼仄的宿舍。

去面对那只阴毒、泄愤的眼睛。

他宁愿去网吧包夜,去吸食那里的二手烟,放任自己向下堕落,像一颗熟透、发烂的果实。

他站在厂区最里侧的大楼下,从口袋里摸出一只口罩、右手划开手机。

五个未接电话。

能愿意联系他的人不多,史铸常算一个、罗敷算一个。

这不是欠债追偿、不是犯了事逃着不敢坐牢,季庭柯没往换手机号码、人间蒸发那一套想。

他回拨了一个号码。

“嘟——嘟——嘟”地响了三声,对面恰好接起,似乎是卡着点,语气里没有恼怒、被戏耍后的急切,伪装得很平静。

“喂?”

熟悉的女声。

季庭柯淡淡地笑了,他手握着拳抵着唇咳了一声。

“不好意思,回错电话了。”

对面一默,反应过来,配合、嫌恶地嗤了一声。

“是吗?”

“那——你想回给谁?”

季庭柯想了想,说:“史铸常。”

“史铸常?”

对方冷笑了一声,“店歇了、你带着他二百的体检费跑了,他天天在家磨刀,说要去找你拼命。”

季庭柯眼角堆了一丝笑意。

“还有你在。”

他一直是个很有味道的男人,哪怕在风沙下,眼尾也会有一丝褶,你都能从那叠褶里品出点沉郁的气息。

“罗敷。”

他叫出了对面的名字。

“回去吧,回韫城。”

男人望着满天灰雾,眯了眯眼。

“这世上,不是所有事,都能替别人争出个公道。”

那边似乎是在赶路,断了几秒联系,又粗硬地挤出了声。

“我知道。”

“不过——”

她拉长了声调,好似身边有人,还要那点几乎不存在的脸皮。

“操都操了,总不能让你白干一顿。”

季庭柯心里一磕。

他要挂断电话了,罗敷及时叫住了他。

“季庭柯,你那边、能看到天上的月亮吗?”

罗敷从出租车上下来,她手遮着眼帘,挡住一簇直射的日光——

眼前,是日月合璧之景,彼此辉映,由地球绕月球、太阳绕地球的周期不同而造成,天空须得足够亮。

季庭柯说:“看不见。”

他只看得到初升的太阳藏在工业废气后、藏在一片阴翳下,难以突围。

另一端,罗敷举着相机,她拍摄下了这一景象,虚按在快门上的手指轻轻点着。

男人忍不住问:“怎么了?”

“没什么。”

没什么。

我会将这祥兆带给你,就像古人将此景制成端砚,昭示前途光明、坦荡无忧。

最后一句,罗敷没有说出口。

季庭柯挂断了电话,她到街边的小卖部买了包口香糖,又塞了零钱,指着角落的插座,蹦出两个字。

“充电。”

小卖部里,孩子拖着学步车够柜台上的棒棒糖,女人坐着玩手机,墙上悬着的电视日复一日地秒杀。

罗敷打开手机,导航——

盛泰轻合金工厂。

*

汪工从大楼里出来,是半个小时后。

他找到窝在角落里的季庭柯,一把薅下对方脸上的口罩。

口袋里变出个新的、尖尖嘴:

“带这个,这个贵,密封性好。”

两个人都闷着说话。

季庭柯问他:“定下来了?”

“定下来了。”

“做什么?”

“老一套,还是烧灰。”

汪工拍了拍脑袋。

“从我爷、我老子,再到我,一代一代都是这么烧出来的。你让我送了这么长时间鱼,闻不见这味儿——”他佯装深吸了一口,“我都不习惯啊。”

季庭柯从背后拍了他一巴掌。

不重,汪工龇着牙,“嘶嘶嘶”地,像一条没正形的蛇。

抽烟的人大多气短。汪工带了会口罩,又喘着拿下来,用口罩给自己扇了口气。

他知道季庭柯在看他。

他在口罩下抿着嘴,问他最近有没有去医院检查过。

汪工说,没有。

没时间。

没钱。

花那个冤枉钱干什么。

他嬉皮笑脸地撞他:像我们这种,都有九条命,老天爷不收的。

他看着季庭柯,脸色缓缓地收起来。

那你呢?

好着呢吧?

起风了。

风刮散空气中沉淀的灰,露出一角蓝色,季庭柯从其中,终于能窥到罗敷所说:没有落下的月亮。

季庭柯捏着口罩的铁丝,他移开目光:嗯。

好着的。

“那就好。”

汪工换了口气,到底又把口罩带上了。

他想起那天罗敷找到他时问出的话——

死了五个,就得追踪六个。

谁,会是那六个替罪羊之一?

总归不是季庭柯。

他全须全尾地站着,有个好爹、有个好出身。

汪工心想:

罗敷一定不知道季庭柯是谁。

她还在担心他会死,担心他会因为回到厂区而送命。

可他是季庭柯。

永远比人命硬、更幸运一点的季庭柯。

汪工偶尔也想纠正自己的措辞,他总是恍惚,或许这些年里,蜷缩在密密麻麻尘土下的不是“他们”。

而是,只有“他”一个。

只有他真正为了谋生而挣扎,最多、再加上爆炸中死去的那五个。

季庭柯不是。

从来,和他们都不是一类人。

口罩之下,汪工憋了口气,直到季庭柯捅了他一杵:

“看天上。”

那一阵风已经过去了,从汪工的角度,看不到什么太阳、月亮。

他抬头,一不小心就被尘霾砸得灰头土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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