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的伪装

26 / 48 章 · 3,558

灰头土脸的汪工摸了摸比脸还干净的兜,掏出悬在一串圆环上、银亮的钥匙,上面也贴了个红框标签:401。

巧了。

季庭柯弹了弹钥匙,任凭它撞上圆环,很清脆的一声。

他问:“季淮山安排的?”

汪工咧了咧嘴,他卡着痰、清了有些干燥的喉咙。

“他说你不肯回去,听不了劝、又容易冲动,让我看着点。”

季庭柯冷笑了一声。

季淮山倒是大方。

不止给了他一张床,还赐了三双眼睛,分别来自老厂区的组长、怀揣恨意的叉车师傅、以及汪工。

他在敲打他,借别人的手,一寸一寸地、敲碎他的硬骨头。

正说着,二期车间的方向,忽然传出刺耳、尖锐的铃声。

厂区还保留着“打铃”的习惯。

铃声一响,车间主任就开始招呼:“上工”。

汪工一下反应过来,却没有顺着人流走。反而撒丫子往宿舍跑、带着他的行李。

季庭柯喊他,汪工留下个背影、头也不回地喊:

“驴拉磨的时候,还得先往脖子上套绳呢!催催催、上赶着的不是买卖!”

他半踩的球鞋被甩得“啪啪”响,是整个厂区,最磨叽、最慌乱的一个。

等汪工回到宿舍时,那一间房、另外两个心思各异的人,已经走空了。

只剩下孤零零的两张上下床,角落里一只大铁皮柜。

汪工半个身子埋在铁皮柜里,捣鼓了半天。等临近晌午的时候,他从行李里掏出个杯子:

宿舍里没有水,只有个老“热得快”,汪工虽然没有洁癖,但也不敢轻易用。

他担心,有不讲究的老汉,用这玩意烫过臭袜子、骚内裤。

汪工索性去洗漱间里接了杯生水,他烧也不烧。左右看了看,在确认没人后,才掏出个不足掌心长的小管子,反扣、丢出一片泡腾片,浸进水里:

呲啦。

水面翻出白沫子,以及奔涌的气泡。

汪工仰着脖子,“咕咚咕咚”地灌。

直灌得一滴不剩,他才觉嗓子眼处的黏腻感才好受了些。不再是痰胶黏着,不再需要忍着——不在季庭柯面前,不住地清嗓子。

他换了工服,拿着黄色的安全头盔准备出门。

厂子里的老话是:黄的干、红的看、蓝的说了算、白的到处转。

季庭柯安全帽的颜色,就和汪工的不一样。

他先汪工一步被叫去参加班组早会、安全培训。401 的木门最后被风带上,锈顿的锁眼映出汪工下楼的背影、呼啸出一丝凉意。

*

盛泰的经营范围包括有色金属复合材料、铜铝合金材料、散热管、铝合金异型材等。在事故发生的前一年,曾经入选过当地制造业单项冠军示范企业名单。

汪工所谓“烧灰”的工作,又叫“炒灰”,指利用高温对铝灰进行烧结处理,烧除铝灰中的有机物和水分,将铝灰烧成块状,方便进一步回收与利用。

这才是第一步。

幸而他干过,不必耗人手来带。

火法回收后,有无害化处理、铝灰资源化利用工艺等流程。需要借助浸出剂,将铝灰中有害的氟、氯及一些重金属浸出,以期得到可以合格排放的浸出液、污染物含量符合标准的固体废弃物。

汪工捏紧了口罩上的铝条,他深吸了一口气,一气儿将铝灰送置回转炉内,任由锅炉炒制、他偶尔搅拌,眼里印着熊熊火光。

火光里藏着季淮山、布满算计的一张脸。

中年男人捏着钢笔屁股,不怀好意地反问他:“走都走了,怎么还愿意回来?”

他刚才是怎么回答来着?

“当初是因为惜命。”

那么,现在呢?

“现在是因为,外面兜了一圈儿,发现最不值钱的就是命。”

汪工半摘下手套,用虎口处抵着、揉了揉盯酸的右眼。

火炙得他眼里挤出两滴水来,幸好没人看见。

出事后的工厂抓得更紧,来来往往都有安全员盯着,多数人都不敢随便张望、甚至交头聊一嘴。

汪工候了半天,待回转炉完全炒制后停止加热、冷却后交给下一个工人包装存储的功夫——

他偷溜了出去,想蹭一根烟功夫的闲。

车间外。

汪工做贼一般地,从裤袋里翻出了一包“和天下”。

他再掏打火机,两根手指摸了半天、白色的兜里层都翻出来了,才猛地想起来、一拍脑袋:

终究,还是太久没上工了。

车间里有专人“拍兜”的,每天检查是否携带明火、易燃物。

汪工差点忘了,他的打火机、早被自己扔在了铁皮柜里。

男人只好悻悻地垂头、往角落走,打算放个水就回去,后背却突然被人拍了一掌。

不重。

但这不是陌生人打招呼的方式。

汪工原以为是季庭柯。他回头、却是一张熟悉又陌生、透着狰狞的面孔。

汪工认出来,眼前的,正是早些时候、在一期开叉车的曾翔。

只是,他变了许多——

只剩了一只眼。

对方的另一只眼睛还用纱布裹着,仅剩的一只眼、迸发出惊人的光。

“你怎么也回来了?”

这句话,汪工今天听过太多次。

他并不关注、也不急于回答。眼神只盯着对方手里的动作。

曾翔手里晃着的,是一支打火机。

汪工的打火机。

汪工记得很清楚,这支火机是他去韫城那天,从饭店里顺的。

上面还印着韫城那家饭店的定制广告,很土的红底白字。

他一把抢了,点了根烟,幽幽地:“你他妈有病吧——没事干、掏老子的柜子?”

对方双手摊开,往后退了一步。

他冲着男人笑,嘴角扬起的弧度很大。

“说话别那么刺,柜子都长一样,翻错了而已。”

汪工摩挲着那支火机,一下听出弦外之音。

曾翔真正想翻的,其实是季庭柯的柜子。

他鼻腔里溢出一声哼,也散了根烟给对方。

对方捉着那根烟,来回转了一圈儿。

“和天下。抽这么好?”

汪工猛吸了一口,直到火光燃到烟屁股,才舍得扔在地上踩一脚。

他说:“季淮山赏的。”

汪工要回去了。

曾翔却在背后喊住了他。

“认识你这么多年,还不知道、你什么时候有了喝泡腾片的习惯。”

对方目光沉着,似乎意有所指。汪工一下联想到自己柜子里、那个被自己亲手撕掉标签的小管子。

他自然地回头,克制着面无表情、早有准备一般:“是啊,人到年纪了,得保养。”

曾翔将烟夹上耳朵,配合地“嗯”一声。他摸了摸裹着独眼、半包着头的纱布。

“不过,还是少抽点吧。据说某些人、已经连烟味都闻不得了。”

“那是还顾虑着,不想死的。”

汪工扯扯嘴角。

“我们这种、烂命一条,死了就死了。”

他转身走了。

留下曾翔,依旧穿着那一身灰色的工服,原地立着、若有所思。

**

远处,季庭柯捏着张“隐患排查表”,从车间里、从工人堆里钻出个头。

临到饭点。

这伙工人破天荒地不急,借口“屙屎撒尿”地跑出来。连安全帽都摘了、拿在手上晃,不住地拿眼睛往办公楼那处瞟。

有说:“你挡着我了”。

有的埋怨:“肚子收收、都看不见了。”

季庭柯顺着他们的目光往办公楼的方向眺——

没什么稀奇的。

还是一样的风景。

还是那位领着汪工进厂的用人主管。

他是厂里的老人,夹着他万年不变的皮革包,一根烟别在耳朵上当装饰。

男人的目光将要收回了,却听到一声清透的女声。

“那边的车间,是生产什么的?”

季庭柯后背一麻,有些不可置信地微微愣住。

他的眼皮颤了颤,不受控制地。

季庭柯知道,自己认得这个声音的主人。

不久前刚通过话,他刚劝过她“回韫城”。

身边“哎呦、哎呦” 起哄的声音远去了,他耳边只有刚刚、女人那一声疑问。

来回、反复地响。

把他继续站着的勇气,一点一点地,拿锉刀刮干净。

用人主管板着张脸,明显没好气地、不太耐烦地:“那是生产铜铝合金材料的。”

季庭柯脖颈处沁了点汗,努力克制住自己再继续盯下去的欲望、好奇心,他慢慢地低下来、沉默地转过头。

可惜,那女声还是不肯放过他。

露出藏在用人主管臃肿的身躯后、一点秀丽的影子,指着季庭柯。

“那——那边的那位,是什么领导吗?他的安全帽,颜色、样子,跟别人的都不一样。”

是红色的。

人群中最扎眼的一个。

像经她手里过的、捅出的一汪鲜鱼血。

“那是厂子里的安全工程师。”

用人主管擦了擦汗,有些不耐烦地挺了挺肚子。

“你叫罗什么…来着?你到底是来求职,还是来问问题的?”

怎么这么多问题。

人在屋檐下,女人没有恼、反而低眉顺眼地笑了笑。

原来。

原来如此。

她咬着“安全工程师”几个字眼,眉眼弯弯地,目光慑住季庭柯。

男人劲大,手里的“隐患排查表”都快捏碎了,冷冷地和她对视一眼。

昨日情人,今日陌生人。

罗敷与季庭柯之间,隔了片厂房、隔了几条人命、隔了一起藏在雾里的爆炸事故、隔着难以逾越的鸿沟。

罗敷默不作声地,跟着用人主管后面拾阶。

她在鱼加面馆、独自面对季庭柯的时候,多数还是宽大的 t 配牛仔裤。

这一次到工厂来,居然破天荒地、刻意地穿了条裹肉贴身的包臀裙。大腿肉白花花地挤出来、像疍家新从海里打捞上的一只蚌,刺痛季庭柯的双眼。

男人捏紧了手指,沉声让工人们都回车间。

哪怕那一堆人又用异样的眼光看向他,有质疑、有不服——

季庭柯没有给眼神。

他的胸膛来回起伏,努力想把那一口气顺下去。

克制住他,想要撕碎她裙子的欲望。

那是裙子吗?

季庭柯磨了磨牙,一口郁浊的气吐出来。

那是她的伪装。

他曾经被迫做过她的裙下之臣,见过裙下的风景。

只有他见过那层伪装下,罗敷藏着的的真面目。

她是生于海中浪花的阿佛洛狄忒,不忠是她的底色,引诱人爱慕,掌管爱、美丽与欲望。

她总是说她为他而来,手里却借了把收割性命的弯弯镰刀。

点击屏幕中间可打开阅读菜单

广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