拾捌

19 / 36 章 · 8,715

城庄内间酒馆角落坐了两位仪表出众的客人,着青衫的青年与白袍道长两人相对而坐,跑堂的少年郎唱了几道菜名就被打断,青年说:「每种除了白饭都来样。」

说完就往桌面摆了张黑木烫印涂金漆的牌子说:「帐算这里的。」那是翡云庄的贵客才有的牌子,般城里吃穿娱乐支出全由庄主负责的意思,不仅这叫王晓初的青年有,蓬莱宫的弟子都有块这样的牌子。

店里少年点头跑去吩咐厨房,赶紧先上几样现成小菜和当地烈酒,王晓初拿起筷子就口菜口酒吃喝。对面陆松禕只倒了水喝,然後神情淡定看着王晓初以吃来发泄。

这里不是让人大鱼大肉的大馆子,较的是下酒小菜,每碟份量不,种类却相当样。每道菜上来不过片刻就被王晓初消灭半以上,他吃得并不急,吃相算得上优雅斯文,对陆松禕来说是出乎意料之外。

王晓初挟了块切成口大小的肉卷吃,拿出手帕擦嘴角,他发现陆松禕只喝水,招呼道:「吃啊。我叫了这麽,後面还有呢。」

陆松禕扫视桌面那青年的战绩,犹豫而沉默了。王晓初脸恍悟道:「啊,你们修仙之人不食人间烟火。要不你喝点酒嘛,光喝水没意思。」

「陪你吃也不是不行,只是太久没吃,不习惯那些味道。」

王晓初睁大眼看满桌菜色说:「不习惯?这些东西这麽好吃还能不习惯?」

「习惯和喜好是很玄的,世上可能有人和自己样,可是有时也因为太独特古怪而很难被理解跟接受。你们蓬莱宫里的弟子也不这种家伙不是?最接近的例子不就是我那师弟麽……」

王晓初脸了然不再继续勉强他,却起身手撑着旁边窗台,半身子快探出去。陆松禕忘了这人会些功夫,还替他紧张道:「做什麽?这是二楼。」

青衫男子在窗边折了段开满细小白花的树枝,那棵花树就在酒馆旁边,树高恰好到二楼顶,垂枝如柳,枝条上开满白花,乍看就像树白雪雾淞,且香气清雅微甜,盛开时满庭芬芳。

「喝水无味,帮你加点料。今年春暖,小腊树花开早了,刚好给你添些春雪。」王晓初恶作剧把白花摘到陆松禕喝的水里,那截树枝就随意摆在旁。

陆松禕无奈抿唇,轻吁道:「不用这麽麻烦,不把花抖进杯里,我鼻尖嗅的也都是它的味道。」

王晓初对道长翻白眼、吐舌,扮鬼脸,这时又两道菜上来,他吃呀喝呀,嘴巴跟筷子没停过,咽下嘴里那口食物就跟陆松禕说:「你,其实也喜欢你们师尊。」

陆松禕把杯子放下,郑重告诉他说:「她不是我辈能以那种感情去思念的人。」

「可是玉鹤他就这样想啦。」

陆松禕不悦眯眼,轻蔑嗤声:「所以我才讨厌他。」

「因为你认为他玷污你心目中尊贵的神仙了?也是,小情小爱对真正的神仙来说就是俗气的东西吧。可是就是这等俗气有意思,也没什麽不好。你喜欢个人喜欢到想把她供着,可他喜欢个人就想做些寻常男子会做会想的事。」

「那你喜欢个人又会做怎样的事?」

「我啊。」他挑眉往上头瞄,思忖道:「给他吃好穿好,睡得饱。」

陆松禕眨了下眼,有些困惑,只觉这家伙随口敷衍,不耐烦的吐了口气说:「总之师尊教导我许,我能顺利修炼成人、再修炼成半仙,都是她的恩泽。」

王晓初吃了口菜,细嚼慢咽听他说,忽然想起什麽而插话问:「嘿,松禕师伯,鹿都吃些什麽啊?」

陆松依脸色阴沉了些,纠正他说:「你要就叫我师伯,要不就……喊那什麽不伦不类的。」

「那我就喊你松禕。其实嘴里喊师伯怪别扭,你看起来也没大我少岁数。」王晓初咋舌,嫌倒酒麻烦,乾脆拿起小酒壶喝。

「这是我修为高深,你看不出我实际岁数。温玉鹤不也活很久还长那样。」

话题勾起王晓初的好奇,他趁机套话:「我哪晓得玉鹤几岁、你几岁了。」

「哼,你以为我会上你的当。早在他还没修仙时我就比他早入门千、八百年的,光他岁数说起来都够你投胎转世好几遍啦。」

「好几遍是几遍?要是我世活四十岁能转世几遍?」

陆松禕冷笑了下,不予回答。王晓初见套不出答案,又重回稍早的提问:「松禕,鹿的主食是什麽?草跟叶子?细竹?听说鹿没有胆,却有四个胃,那应该很能吃不是?」

陆松禕有些气闷,以他的辈份和修养实在不愿与这小辈较真,可这都算什麽问题?他时还真难分辨这小子是真蠢还是想羞辱他,回答了好像害自己跟着蠢,不回答又眼看小子要爬上头顶放肆。

「我真不该陪你出来,我是想来看师弟死没死的。」陆松禕长长吐气,听王晓初自问自答的内容已经从还算正常的草、树叶开始讲出「香菇、青苔、石头,乾屎橛也吃麽?」这夸张又恶心的猜想,令他忍不住抢答:「最後那个你自个儿留着吃。我般吃草跟树叶就好,细竹也吃。」

王晓初住嘴,对白袍道长投以灿烂温煦的浅笑,然後把盘菜里的油焖笋挟到空碗递给他说:「听说是刚挖出来还新鲜的,吃吧。我刚才也吃过,很甜的。」

陆松禕垂眼睨着碗里可口的笋子,终於也动了筷子,心中却不免猜想:「要是我敷衍回答都吃,这死孩子是不是要冲去茅厕给我上菜了……姓温的,你收的好弟子……哪儿捡的,天岩山?听说都烧了是吧。嗯,烧得好。这种人不能再个。」

陆松禕这口笋吃得五味杂陈,王晓初还笑问他觉得滋味如何,彷佛是个孝顺师伯的好青年。他心说不成,哪能让个孩子给闹得不成样,於是摆出悠然自若的嘴脸说:「反正世间有许种珍贵的感情,我对师尊却不是你以为的那样。倒是你,肯定喜欢上我师弟了吧。要不怎麽会吃这麽。」

王晓初匆忙灌了大口酒,佯装没听见他的话,藉口尿遁。回来以後陆松禕说:「你喜欢我师弟吧。」

「啊啊不行、吃了。得拉。」王晓初立刻调头又冲楼下茅厕,连跑三趟,再坐下来之後留了几道小菜,其余能打包的都打包。然後自己倒了杯酒慢慢啜,这才说:「你刚才讲什麽了?」

陆松禕脸皮抽了下,气得都不想再浪费口舌,但还是用简短字句说:「你,喜欢我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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弟。」

「是不讨厌。那又怎麽了?」王晓初刻意咂嘴嚼肉,脸痞样。

「我说的是你对他动心,不是般的喜欢。可惜呀,我看他也许是把你当作过往的自己了。所以他对你有些特别,仅此而已。」

王晓初的咀嚼又变缓慢,眼神微变,维持样漫不经心的样子说:「我没对他没那麽深的意思。就算他再去喜欢别人、宠其他人,我不会、也不能怎麽办。这也是人性,只是大数的人不承认罢了。而我早已看开。」

「呵,是麽?」陆松禕狐疑笑觑他。

王晓初点头说:「就拿吃的习性来说好了。有的鸟兽甚或鱼类辈子只吃样东西,没了牠们就会饿死,或是宁可饿死。有的只跟个伴过,那个伴要是死了就孤独终老,甚至跟着起死。可是有的就不是了,就像我们人跟狗是差不的,吃得杂,高兴睡谁都睡,还有得挑呢。」

陆松禕听着脸上笑意褪尽,本想开这孩子玩笑,逗弄番,听了这些话却顿失兴致。这孩子活在这世上都经历了什麽、看了什麽,好像众生、欲望在那双澄亮的凤眼中就是这样血淋淋的,还理所当然、视之平常。

还真像他那师弟啊。不过,他并不讨厌,应该说无法讨厌。他喜欢王晓初跟自己讲话时那双眼里的光采,也喜欢这孩子在恶作剧时的表情,就算是之前让妖怪欺负了都能立刻对他发脾气,他以为这个人无论什麽处境都该是生气勃勃的。

看来王晓初和他师弟真的很相像,却又那麽不同,王晓初没有他师弟那麽厉害,偏执、疯狂、危险,也许不自欺欺人就活不下去,可是不是面对所有人都非得如此,至少没必要对他这样,他们之间没有太深的牵扯。

陆松禕并不喜欢王晓初的讲法,也不喜欢王晓初以此逃避,他正色道:「别自欺欺人了。你就是喜欢他,我看得出来。坦白了也没什麽。」

王晓初挑眉,单手撑颊倾斜上身,慵懒说:「你不了解我。我可比你想得还随便。我信你对你师尊的感情,你怎麽不信我啊?要不你睡我次试试,睡过就知道了。」

「知道什麽?」

「知道我根本不会喜欢任何人。」王晓初双手盘着桌面,脑袋往前凑近,笑容诚恳。「但是你要保证不让玉鹤发现,否则我会被罚惨。不过……他叫我招呼来客,意思也包括你可以睡我吧。」

「王晓初,你……」

「怎麽?你也不爱男人?」

半个时辰後,翡云庄安排蓬莱宫贵客的地方,某间空房内,陆松禕在窗边沉思,王晓初在灰衣人伺候下洗完澡过来,进了房门将门关好,身上飘散淡淡皂豆的香味。

这两人都各怀心思,陆松禕转向门口那人,王晓初迎上来和他对视,前者比他高了半颗脑袋不止,和温玉鹤是差不挺拔高挑的身材。

王晓初眨着勾人的凤眼,微笑说:「陆松禕,试没试过男人的滋味?」

「说这话没情趣,你就是想打发我罢了,何苦作戏到这地步。」

王晓初转了圈坐去旁边椅榻上,将长发往後撩拨,浅笑道:「我没作戏。你想先尝哪里都行。不过你不想碰男人,我也就不勉强。」

陆松禕冷淡眯眼,他说:「我确实不特别偏好男色,并非无知懵懂。你说这麽却是等我过去,难道不是心里在挣扎麽?」

王晓初发出轻笑,漫步踱来,双手环在陆松禕颈项,抬眸觑着人低喃:「嗳呀,陆师伯,我这叫大方随和,你怎麽不领情。是、我虽然是喜欢温玉鹤,可是我的喜欢很浅薄,之前我还喜欢萍羽呢,可能过不了几天我又换人喜欢了。谁干得我开心我就喜欢谁。这点玉鹤他也懂的,所以他不会约束我心里偏好什麽人。」

王晓初歪着脑袋打量陆松禕的模样,确实是生得合他眼缘,他偏过头浅浅亲着陆松禕下巴,往有点胡渣子的俊脸侧缘口口轻啄,陆松禕始终双手负在身後不回应,直到他抬眼瞅了下,凑过去就要双唇相接前,陆松禕往他左胸推了把。

「别闹了。」陆松禕冷淡看着王晓初,神情并不轻蔑,却微有愠色。「你想证明什麽,找别人去。」

王晓初没想到会被推开,好像反过来被戏耍似的。他蹙眉,狼狈笑道:「你真的不要?你知道上个拒绝我的人至今都还在後悔麽?」

「後悔宁可从来没碰你?」陆松禕捉住他手腕,捕捉他眼里仓皇无措的心绪说:「你说得对,做人难,在乎自己的同时又要轻贱自己。别人这麽对你,你也就这样对别人,但这对我行不通。我对你没有欲念,不在你的世界里,我对你的好奇源於我想了解我师弟,知己知彼才能战胜。我心中只有师尊,只有从前的蓬莱宫。你这些小把戏……唉,我做什麽陪你胡闹。」陆松禕失笑,松手放过愣怔坐回椅榻上的青年,这人对他而言不过是个迷惘的孩子,他时没留意,闹着也就认真了。

「我换处等他苏醒吧。」陆松禕迳自讲完就跨出房门,留下脸茫惘黯然的王晓初,在房里呆坐良久。

「不懂……」王晓初喃喃自语:「我不懂,就是、不懂啊。喜不喜欢,结果不都样?既然样,我心里怎麽想的,无所谓吧。」

他的思绪陷入混沌,甫回神,颜萍羽单脚跪立在他面前,边脸有些烫,是这人边拍他脸颊面喊他名字,把他召回神的。

颜萍羽看他目光恢复清明,松了口气说:「你怎麽了?我以为你着魔了。」

「萍羽?你不是走了?」

「最近帖药和符咒都有剂材料须要回蓬莱宫取,所以我跟南风都还在。她现在由女弟子照顾,不会有事。」

王晓初转向侧对人,心神不定的斜瞄他,疑问:「那你过来做什麽?」

「我想,带你起走。你不必像从前那样,我也会把你当弟弟样照顾,我想让你过上般人过的日子。只要你愿意,我就去向宫主求情。」

王晓初摇头,谢绝好意,他对自己少有自知之明,汗颜道:「萍羽,谢谢你的好意。可是那个、呃,我没男人上会死。」

「什麽?」

王晓初抚额,深呼吸口气向他解释:「非要我讲白了。萍羽你听我讲,你也知道我天生淫荡,天天都要来这麽下的,没男人就靠自己,可是久了会累,待在蓬莱宫我不缺男人。」

颜萍羽面无表情盯着他,好像不敢相信听见什麽。「晓初,就算你我不再如以往那样,你也不必自暴自弃。」

「我实话实说,没有自暴自弃。」王晓初忽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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很想笑,刚才被陆松禕拒绝,他心里还很打击,可是见到萍羽关心、惦记自己,顿然面露霁色,笑出来。「萍羽。」

「什麽?」颜萍羽脸颊被亲了口,登时惊起往後大退步。

「瞧,你反应这麽大,往後要是常相处,我肯定难耐寂寞勾引你,到时南风该怎麽办。你就这麽单纯,也把我想得太良善了。我这种人到哪儿都能好好的,你却不行,得有人陪着。南风她会好起来的,她直在等你,就像你直等她。你走吧。」

王晓初把人劝退,关上房门就在屋里小憩,暂时不想心烦的事。傍晚,他听外面好像有些骚动,开门就看到天上飞来四顶大轿,行人踏着透银辉的绫缎为道从虚空飞行。他想起不久前见识的那些修仙名门,有点担心是来找碴的,可又自觉去了帮不上忙,打算掩门继续打混睡觉。

个灰衣人从暗处冒出来传令道:「宫主有令,请玉公子前去。」

王晓初撇嘴叹气,跟灰衣人说:「稍等,我找件衣服换。」

灰衣人带王晓初到了会客大厅旁的小房间,说是温玉鹤还没来先在小房间等候,客人们陆续会来到,王晓初就隔着格子窗偷窥外面情况,两侧走廊、柱子以及院内走道的地灯都已经点上,天上不时可看见鸟儿盘旋、飞往他方,都是牠们归巢的时候了。不远处飘来饭菜香,厅里大桌布好碗筷餐具。

个蓄山羊胡的中年男人穿宽大牙色衣袍率众而至,那人佩剑派威严走在前头,身後几个单看衣着行头约有四个地位较高的弟子,其余六、七人像是普通外室弟子或随从?

王晓初胡乱猜测,目光在那几个外表精心打扮过的弟子身上流连,他们有男有女,生的都是人间绝色,连穿着普通的弟子相貌都不差。他隐约有种不妙的预感,没会儿温玉鹤也带了蓬莱宫弟子现身,灰衣人催他出去跟上行人尾巴,然後双方人马占据大厅两侧。

当然,陆松禕也被请来了。这翡云庄是蓬莱宫温玉鹤的产业,庄主管不了这种事,理所当然没出面,而且温玉鹤才是真正幕後的主人,所以他坐主位,陆松禕和那个山羊须坐客座。三个男人围着张桌,表面上谈论日前仙魔相斗的局面,实际上不时提到各门派间的势力纠葛。

陆松禕不表态,就是个陪客,而温玉鹤总有法子将些话挡回去,还不忘叫他们用饭菜。那两个修仙者都尝不惯丹药以外的东西,只有温玉鹤偶尔还会吃几口,最後山羊胡忍不住把话讲白,希望温玉鹤收下他带来的四名弟子作为合盟的开始。

山羊胡说:「他们四个都是才貌双全,灵根万中无的好材料,要是能收归蓬莱宫门下,定能成为贵派做任何事的助力。」

客人还在推销人才的同时,王晓初和东莺他们不掩饰好奇的打量对面那伙人,用传音法术嘀咕着:「晓初,你瞧,他们几个都是美人啊。宫主要是收了,该好玩。」

另个蓬莱宫弟子笑骂道:「东莺啊,你这样那藤花弟弟会生气的。」

「要是宫主收了这四个美人,下回晓初又跑走的话我们就不必受罪了。」

「哈哈哈,说的也是。虽然我们生得不比他们差,可人总爱新鲜货色。」

「不过那几个看起来有些古板,大概还得调教番才好玩你说是不是啊晓初?咦,为何都不吭声呢?」

「晓初?」

蓬莱宫几个弟子和东莺用秘术吱吱喳喳的闲聊,王晓初绷着张脸斜睨他们,他也想加入瞎扯的行列、品评下美人什麽的,可是他还不会这种秘术啦!

蓬莱宫群弟子们憋笑,表面看来又是风情万种,比起那四人毫不逊色。温玉鹤大概也是察觉那几人的情况,俊雅情的目光落到自家人身上,招来王晓初坐在腿上抱着,风流潇洒的回客人说:「敝宫向来习惯低调,不过问外界的事,也没什麽野心,只想抱着美人风花雪月罢了。要贵派四位弟子入门,只怕会埋没才俊。」

王晓初无心听他们交涉,脸颊被温玉鹤香了口,他替温玉鹤斟酒、挟菜,扮好他的角色。山羊胡嫌恶的斜瞟他眼,勉强维持客气的脸色说:「也是,宫主已有如此出色的弟子随侍左右,他们四个我看也是高攀不起,还是就此告辞。只不过之前宫主你从杀阵救出的弟子们神识混乱,清白有损,没有自尽的也都受刑殉道而亡,加上宫主行事确实亦正亦邪,不少门派的掌门都认为你对妖魔存有私心……也许会向宫主你讨个交代。到时候,我派恐怕无力替宫主缓颊说几句公道话了。」

温玉鹤懒得再应酬作戏,敷衍会儿就让东莺他们送客,还将对方带来的车财宝都带回去。那些人走没久,陆松禕摇头失笑,他说:「温玉鹤,你这麽做,蓬莱宫将有大劫。」

温玉鹤让王晓初边去,起身和陆松禕对峙,他昂首睥睨,扬起嘴角张狂笑道:「这不是正中你的下怀?好端端的天地柱就裂了缝、移了位,虽是意外,仙魔交战不可免,可是这麽仙魔双修者,偏偏选中我去破杀阵。我在那些家伙眼里长久以来都是个眼中钉,你顺水推舟,我反正是死不怕的,你就赌我会不会把师尊的蓬莱给毁在手里不是?」

温玉鹤低低笑了几声,摇头说:「托她的福,我根本不再相信什麽人间有情的屁话。你要蓬莱,好啊,蓬莱宫就给你。我不稀罕。」

王晓初、东莺他们都脸错愕,温玉鹤说话语气像在和师伯话家常,轻松带有笑意,但说的内容都把他们吓傻了。

「师弟,我若处心积虑想夺蓬莱宫,就不会和你斗这麽久。」陆松禕脸色很难看,明明结果如他所愿,可是这并不是他希望的方式。温玉鹤就是清楚他并非这麽阴损的人,所以故意设了个他不得不进的局。

「你早就想将蓬莱宫让给我,偏偏又不甘心,所以……」

温玉鹤挑眉,邪气笑了下,他说:「东莺,你们几个往後跟着陆松禕吧。别以为我不知道,你们私下常有往来。」

东莺急忙撇清:「宫主,别人我不晓得,我绝没做过对不起您、背叛您的事。」

其他弟子也赶紧下跪求饶:「宫主,我们也没背叛过您啊!」

王晓初看这些人敬畏惶恐的求饶,可是没有人挽留温玉鹤,而他不知所措僵在那儿,手揪着衣服不动。温玉鹤仅是淡扫他们几人眼,最後目光落在王晓初身上停顿了下,再睨视陆松禕说:「蓬莱宫唯有易主,让那些人才会时失去理由来讨交代。他们想讨伐的对象,无非是我。」

温玉鹤走出大厅,犹听其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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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朝启程回蓬莱宫交接大位。」

王晓初望着温玉鹤离开的方向,东莺他们彷佛都松了口气,似乎并不在意蓬莱宫的主人是师兄还是师弟,他环顾在场的人和陆松禕的背影,转身也要往外走。东莺抓他肩膀劝道:「你去也没用,宫主心意已决。易主才是蓬莱宫的生路,纵然宫主本事通天又有我们,也难敌那些所谓名门大派找机会吞灭。他们本就觊觎蓬莱已久,又是近千百年来能出人修炼飞升的地方……众弟子对这件事虽然讶异,却没有太意外。晓初,你留下,我们以後会照顾你的。」

王晓初望着东莺和那些同相处过的熟面孔,浅浅微笑,但表情有着他自己都不察的苦涩:「谢谢你们。有心了。我无以为报。但是……」

王晓初往外跨了步,转身跑了出去。他追着温玉鹤的去向,脑子片混乱,自己都说不清原因,遑论要和东莺他们解释什麽。东莺他们说的,他都了解,可是整件事他似身在局中,却又像与他无关,所有人的算计里都没有他,他个不,少他个不少。

可他偏偏记住了,他记住温玉鹤说的每句话,那些听似戏言、漫不经心的话语,如今都好像温玉鹤的真心话。

温玉鹤跟他说不能爱上自己,他还想笑,天底下最自恋的莫过於这家伙了,现在想,温玉鹤只是不想再背负、或带走,包括他人的惦念。这都是王晓初的猜想,但他认为有必要弄明白。

温玉鹤没有刻意避着谁而走快,他这个人向来是鬼神所避之危恐不及的魔,他可从没躲过谁。就连现在的情势,他也只是任其发生而已。因此王晓初很快就追上温玉鹤,在城里棵盛开的小腊树下,花树比之前馆子旁边那棵还高,起风,好像万物都薰着香风。

温玉鹤回头望,转身看王晓初步步踱来。他抬手轻捏王晓初的下巴,他说:「不必担忧,我在你身上下过道护身咒,能保你性命无虞。往後你就自由了。想做什麽就去做吧。你收着的修炼秘笈,烧了吧。烧完之後才能拿到新的。」

温玉鹤边说话,手从青年的下巴摸到耳朵,指腹温柔摩挲耳轮,长眸慵懒半阖,侧首在其嘴角轻吻,细语喃念:「汝负我命,我还汝债。以是因缘,经百千劫,常在生死;汝爱我心,我怜汝色。以是因缘,经百千劫,常在缠缚。」

王晓初睁大眼低呼声:「这……楞严经?」

温玉鹤笑而未语,王晓初反过来抓住他手腕质问:「你为什麽……」王晓初忽然发现自己无从问起,他没有好好面对过这人,如今满腹疑惑都无从问起。

「我爱过个女人,她也爱我的。」温玉鹤笑了,那笑容泛着苦涩。「可是,我要的,和她给的不是回事。她了凡尘事,而我心死,她能知过去未来,所以她走得没有罣碍,我也不怨她,反倒感激她。只是自那以後我就是个纵使有心也无用的东西,亦仙亦魔亦人?呵,不是,我什麽都不是。非人非仙非魔。」

温玉鹤拉下王晓初的手,好像很疲倦的轻叹:「你不样。你还年轻,想做什麽、想成为什麽,的是机缘。我受的诅咒,将为你造桥,去你想去的地方。」

王晓初听不是很明白,只觉心慌,他抓牢温玉鹤的手不放,温玉鹤淡了笑容,告诉他说:「别误会了。我不是为了你,只是厌倦诅咒,想藉你摆脱罢了。」

「玉鹤?」

「我现在还是蓬莱宫的主人。也好,就让你再陪我会儿吧。过来。」

温玉鹤带王晓初回房,两人彻夜没有离开过房门。翌朝,众人已准备好启程的车马队伍,王晓初徐行至马车旁,东莺关心道:「你还好麽?」

东莺看王晓初走路姿态有些古怪,而且比平常还慢,就猜到温玉鹤放了东西在王晓初那处,而且王晓初脸色有些苍白,近看是整个人冒了身薄汗,不知被下了重的药,还能隐约嗅到药味。东莺蹙眉低骂:「宫主也真是的,都走到这地步还不肯放过你!」

王晓初手搭住东莺的肩摇头,迳自上了马车,车内已坐着宋镶,位置还宽敞,东莺施术召了名灰衣人在前驾车,然後自己也进到车内察看王晓初的情况。

回蓬莱宫的路途遥远,但他们耗的时间不长,涉水跋山皆以法术相辅,两天半就到了王晓初印象中那大片盐沼。这路没少被东莺和宋镶上过,这两人说是为他减缓药性,却也像羊入虎口,第二天陆松禕看不惯才把王晓初调到自己身边,共乘骑。然陆松禕不晓得王晓初体内有东西,度颠得人昏去,陆松禕只好将人护在怀里。

这回王晓初总算知道当初他们怎麽从盐沼抵达蓬莱宫,在雷鳞所住的岛附近有个传送阵,只有蓬莱宫的主人能催动阵法将众人送往蓬莱宫,只消弹指的工夫。

温玉鹤将件玉匣交给陆松禕,也没有所谓接任大典,陆松禕忍不住说他:「就这麽巴不得要走?」

「你在这里,我留着也没意思。」温玉鹤瞟了眼後头靠着东莺才能着的王晓初,他说:「有我在的日就会直折磨那孩子。你最好,把他看牢了。」

「要走快走。少罗嗦了。」陆松禕想到重新整顿蓬莱宫就头大,心里竟有些难受了。

温玉鹤出殿外即化作巨鹤,声长唳之後消失。

这是篇过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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