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梦蝶的表情张扬自信, 带着睥睨的高傲,让她的话少了几分可信度。
认识三年,明骊第一次见到这样的顾梦蝶。
许是在这场继承人的斗争之中, 顾征博胜出让顾梦蝶有了底气。
以往她总是温和谦逊,十分能干,甚至隐隐带着几分谄媚。
明骊并没有完全信她,也没有不信,想从她嘴里多套出几句话来,还没来得及问,顾梦蝶便道:我还有事要忙,你请便。
随后便一口喝掉杯中酒, 以一副胜利者的姿态转身离开。
这一番话让明骊心头有些不舒服, 好奇, 却又很朦胧。
因为根本不知道顾梦蝶是什么意思,指哪件事?
被沈梨灯骗了是指她不是沈梨灯替身这件事, 还是指沈梨灯不是顾清霜的白月光?
这两件事对她之前来说还挺重要的,如今不值一提。
明骊懒得为这种事浪费脑细胞,在会场环顾一周,跟两三个和公司有合作的老总上前聊了会儿,刷脸完成后便无所事事, 找了个角落等时间差不多便准备离开。
半小时后, 明骊起身往外走。
刚走到会场外就看见一道熟悉的身影站在昏暗的角落里, 像是要被黑暗吞噬, 却还飘飘渺渺有道烟往外蹿。
是顾清霜在抽烟。
火星子明明灭灭的,明骊看不见她的表情, 那身黑色的礼服在她身上稍有些宽大,把她整个人衬得看起来有些可怜。
明骊迅速收回自己的目光, 却在转头那瞬跟她对上了目光。
也太巧了。
明骊没打算再跟她说话,疾步往外走,顾清霜喊了她一声,声音干涩喑哑:明骊。
明骊停下脚步,再走就显得太刻意了,转身嗯了声作为应答。
顾清霜掐灭烟,将烟蒂扔进垃圾桶,挥手散了散自己身上的烟味,这才走过去跟明骊说话:忙完了吗?
明骊觉得这话该由自己问,但既然顾清霜这么问了,她便淡淡地回答:嗯。
没有任何关心的反问,因为很多余。
明骊最近的生活里并没有出现跟顾清霜相关的事情,日子也在一天天翻过,慢慢地,顾清霜已经逐渐从她的生活里淡出去了。
如今再见,甚至有一丝疏离和陌生。
看着清减消瘦的顾清霜,明骊只觉得有些感慨。
曾经的顾清霜多厉害啊,光风霁月,无法攀折的高岭之花,不到几个月,眼梢眉间全是散不去的惆怅,明骊也不知道她在愁什么,更不会去像以前一样想去抚平她眉心的褶皱。
从前的心疼是真的烟消云散了。
不知道从哪一刻起。
就像当初她不知道自己是在哪个瞬间说服自己该爱上顾清霜了一样。
爱消散,恨也随之消散。
没了怨,也没了疼。
明骊望着她的脸颊,有一抹不知从哪染来的灰,伸手指了指自己脸上同样的位置:这有灰。
顾清霜微怔,下意识伸手摸她的脸,明骊往后避闪一步。
顾清霜摸了个空。
明骊说:你的脸。
顾清霜顿了几秒,这才伸手在自己脸上抹了把,结果她手上也不干净,越抹越多。
原本只有一点点,现在变成了一团。
明骊无奈,垂眸轻呼出一口气,终究没练就出无动于衷、放任她丢脸的心态,从包里拿出湿巾,抽了一张出来递给她,指着脸颊说:擦擦。
顾清霜接过,狐疑地放在自己脸上,动作有些笨拙。
明骊要不是看她以前擦过脸,还以为她不会用湿巾呢,内心腹诽,却没有说出来。
而顾清霜的动作慢得离谱,就像是开了0.2倍速一样,不多的灰渍用了三分钟才擦完。
明骊刚好看了眼手机,顾清霜问:有消息?
没有。明骊说:你刚擦脸用了整整三分钟。
说完又不由得吐槽:你擦护肤品都没有三分钟。
最多一分钟就结束了。
偶尔涂防晒和隔离会用两分钟。
这才是明骊最不能理解的地方,她甚至都在想顾清霜是不是因为祖母去世受了刺激,导致身体机能退化了。
随后又否定了自己这不靠谱的想法。
就冲她刚才朝自己走过来这几步,她甚至可以去参加百米竞走,说不准能拿个奖牌回来。
可她擦脸的动作又慢得很诡异。
重要的是,在这个过程中,明骊不可能忽然说我先走了,你慢慢擦,显得她多避着走似的。
明骊对她的退避是暗地里的,譬如在刚才装作没看见她,但已经见了面,就会再寒暄几句有的没的,尽管她们之前的见面已经将两人的情分吵没了。
可今天是祖母的葬礼,顾家人都在,明骊会念在顾清霜以前帮过她的份上,维持一下表面的体面。
就像那时顾清霜在顾家维护她的体面一样。
反正对她来说也就是几句话的事。
顾清霜显然没想到明骊会这么说,愣了一瞬,有些讷讷地说:很久吗?
对你来说有点久。明骊说。
两人之间隔着不远不近的距离,风从两人中间吹过,吹得顾清霜衣角猎猎作响。
顾清霜抿了下唇,手攥住了不太听话的衣角,垂眸道:是有点久。
明骊:
没有任何意义的对话就是废话。
而她们一直在说废话。
明骊准备结束这局面,在脑海里想告别词时,就听顾清霜淡淡道:我想的是,慢一点就能多跟你待一会儿。
非常诚实地说出了自己心思。
明骊错愕地看向她,默默往后退了半步,跟她拉开距离。
寒风将她吹得格外清醒。
她并没有问是什么意思,十分平静地哦了声,决定离开这有些诡异的地方,尤其是结束这格外诡异的对话,最重要的是离这个诡异的人远一点。
这种话由谁说出来都没有问题。
可偏偏由顾清霜说出来。
顾清霜哪是会说这种话的人啊?
就算从她嘴里说出来,都会让明骊觉得是等会有事要让明骊做。
你要走了吗?顾清霜又问。
明骊嗯了声,全程冷脸,因为今天来参加葬礼,她将头发都盘了起来,简单的丸子头看起来很年轻,像是刚二十岁的大学生。
面上却带着不属于她这张脸的成熟和稳重。
尤其是眼神,平静淡漠,在顾清霜看来甚至有几分怜悯,似是在垂怜每个悲惨的世人。
这样的明骊似乎更有魅力,但顾清霜更喜欢从前的那个,跟她平静温和地说话,从容叙事的那个明骊。
顾清霜的眼神在明骊脸上没移开,看得明骊都有些别扭,内心腹诽今天的顾清霜为什么这么奇怪,总做一些以前从来没做过的事。
顾清霜见她没话,又找话聊道:刚才喝酒了吗?
喝了一点。明骊说:应该达不到酒驾的标准。况且我现在很清醒。
不安全。顾清霜说:我找人把你送回去。
没事。明骊挥了挥手机:我可以叫代驾。
这边今晚有晚宴,大多人都带了司机,但总有没带的,所以这边叫代驾特别快。
明骊并不想麻烦顾清霜。
顾清霜见明骊拒绝得很干脆,知道在这个话题下无法继续,思考片刻后又道:我母亲想给我父亲办葬礼。
明骊闻言一怔:你父亲去世了?
明骊今天确实没在宴会厅内见到顾柳甫,却也没听说顾柳甫去世的事。
听到这个消息先是愣怔,后又有些庆幸。
顾柳甫去世后,顾家母女的争吵应该会少一些。
但下一秒顾清霜说:没有。
明骊:?
不等明骊说话,顾清霜继续道:她想在我父亲或者的时候,办一场忏悔的追悼葬礼,我理解的是提前给他准备葬礼,但要他自己主持,核心内容就是让他承认自己的错误和失败。
明骊:
这太不可思议了。
非常惊世骇俗的做法。
哪有在人还活着的时候就给人办葬礼的?
这不是直接咒人家死吗?
尤其这个人还是自己的丈夫。
明骊根本不敢想象这件事要是传出去,大家会怎么说顾雪蔷。
大抵是流言蜚语都能把她给吃了的程度。
明骊问:你没阻止吗?
依照顾清霜的性格,一定会阻止的。
这种事只能是图一时爽,事后有无数的烂摊子要收拾。
熟料顾清霜唇角微勾,带着点小骄傲地说:没有。
似是在跟明骊邀功看,我做得好吧?
明骊选择性忽略了她的邀功,问道:为什么?
这次她真的好奇。
顾清霜看着她,认真解释道:你说过,要是阻止不了的事,不如顺从对方,这样好歹能落个好。
明骊:
明骊都忘了自己什么时候说过这话。
但顾总要是真的做了这件事,会被流言给吃了的。
可她不做,这辈子都过不去这个坎。顾清霜说:再说,她什么时候会听我的意见?
明骊哑然。
顾清霜说:我想过的,明骊。
她做每件事都会认真思考,发现在这件事上无能为力才会放弃。
那她准备什么时候做?明骊问。
顾清霜摇头:不知道。
明骊又问:想好之后的应对方案了吗?
顾清霜再次摇头,不知道。
明骊皱眉:那你还知道什么?
她不会被流言吃了的。顾清霜看着明骊,嘴角微勾笑了下:我会跟她一起做这件事的。
这样顾雪蔷就不是最惊世骇俗的那个,她这个女儿才是。
明骊震惊,想劝她不要掺和进这件事里,却又觉得没有立场,很快就说服自己,把自己摘到了看客的位置,你想好了就行。
顾清霜嗯了声,一时间想不到更多能让明骊感兴趣的话题。
忽而发现她对明骊的了解少得可怜,但明骊看了眼远方,似是有了离开的意思。
顾清霜急中生智,又想到明骊的巡演,问她:巡演还在继续吗?
嗯。明骊说:后天有一场,在苔州。
顾清霜问:票都卖完了吗?
不清楚。明骊回答:应该都卖了。
顾清霜又问:还是跟孙兮涵一起跳?
嗯。
忙得过来吗?
还好。
还有几场巡演?
三场。
是只演今年还是明年都演?
不确定。今年底二巡结束,要看情况决定明年开不开三巡。
那你平时会在剧院演出吗?
剧院有别的剧目,《荆棘之冠》一个月排挡一次。
对答如流的气氛忽地戛然而止,顾清霜搜刮自己脑中所有跟这个有关的所有问题。
但问题总有问完的时候,明骊又看了眼时间,没别的事我就先走了。
顾清霜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找不到挽留的理由,垂眸道:好。
语气有些失落。
明骊装作没听出来,刻意没去思考她刚才那些问题背后的动机。
问得多了不好收场,不如当个傻子。
什么都不懂就最好。
明骊头也不回地转身离开,顾清霜再次出声喊她:明骊。
嗯?明骊鼻音应了一声。
以后我们能偶尔见一面吗?顾清霜压低了声音,被风带着落进明骊的耳朵里。
这语气就像是卑微的请求,带着一点讨好的意味,明骊听着心里有些不舒服,这让她觉得危险。
不了吧。明骊听起来拒绝得委婉,实则态度强硬。
顾清霜往前走了两步,看着她的背影低声开口:哪怕就像今天一样,聊聊天就好。
她不奢望能跟明骊重修旧好,能跟明骊拥有一段爱情,只要能像今天这样面对面聊聊天,能让她听听明骊说话就很好,她也很满足。
明骊却道:顾清霜,我不知道你想做什么,但我觉得不行。
只要开了这个口子,往后就是扯不断理还乱的关系。
明骊现在的生活好不容易回到正轨,不愿意被她破坏。
明骊有些自私,她承认。
顾清霜难掩失落,想说些什么却又说不出来,只能站在原地看着明骊走远。
不追上去?沈梨灯的声蓦地在一旁响起,打断了顾清霜有些悲伤的情绪,转头看到她怔了几秒,眉头紧皱:你什么时候来的?
又听到了多少?
沈梨灯露出有些顽劣的笑,该听的不该听的我都听见了,怎么?顾大小姐要灭我的口吗?
顾清霜睨了她一眼,没说话,转身便走。
沈梨灯却道:我有个秘密要告诉你。
顾清霜脚步没有停驻。
沈梨灯啧了声,自顾自说了句没意思后又大声道:刚才我看到顾梦蝶跟明骊说话了,凑得很近。
顾清霜这才停下脚步,转过身问:说了什么?
没听清。沈梨灯摇头:但她们看了我,我觉得在说我的坏话。
顾清霜:
你觉得全世界的人都在说你的坏话,都想要害你。
沈梨灯理所当然地反问:难道不是吗?
自从跟顾清霜摊牌以后,沈梨灯再也没装过,从前还收敛着一点自己的脾性,现在愈发肆无忌惮。
顾清霜被她的坦荡噎到无语,冷脸道:我也想害你,所以离我远点。
你不会。沈梨灯说:你不是这种人。
我是。顾清霜说。
沈梨灯站在她面前,伸手问她要烟,顾清霜皱眉,你没有?
被姐收走了。沈梨灯耸了耸肩道:她这人真是奇怪,结婚以后自己不再抽烟,也还管着我。
虽是抱怨的话,但她说起来高兴,颇有种甜蜜负担的感觉。
顾清霜并不想听,也没给她烟,说了句没有。
沈梨灯却皱了皱鼻头:我闻到了烟味,难道刚才是明骊抽的?
她不抽烟。顾清霜澄清道。
那只能是你。沈梨灯问:为什么不给我烟?难道跟姐一样,是在意我?
话音还未落,顾清霜就把一整盒烟都放在了她掌心里,以此来证明自己的不在意。
沈梨灯笑嘻嘻地接过,拿出来咬了一支在口中,却没有点。
你给我烟都是给一整盒,还是喜欢我。沈梨灯说。
顾清霜:?
震惊错愕的表情太过于明显,对沈梨灯颠倒黑白的能力又有了新的认知。
沈梨灯却无所谓地笑笑:看到了吗?追女孩要像我这样,而不是板着一张脸,问几个无关痛痒的问题,你是她领导还是她亲戚?
顾清霜:
顾清霜不知道沈梨灯是什么意思,但不想听。
直觉告诉她跟沈梨灯待在一起没有好处。
沈梨灯又道:你这样追女孩一辈子都追不上。
顾清霜忍不住:那你成功了吗?
沈梨灯看着她:我这不是在实践吗?
顾清霜平静道:那你不可能成功。
沈梨灯点燃烟,淡淡笑道:情况不一样。我追的时候没用心。
顾清霜义正言辞道:你的方法就是错的。
那你说什么方法是对的?沈梨灯问。
顾清霜顿时哑口无言。
沈梨灯不疾不徐地抽了半支烟,又皱着眉把烟掐灭,嫌弃地说不好抽,果香味太重,都没什么烟味。
顾清霜没搭理她,沈梨灯这才缓缓道:你否认了很多,但没否认两点。
顾清霜用眼神常询问,沈梨灯说:你在追她,还用心了。
所以呢?顾清霜问:你准备继续搞破坏吗?
你把我想成什么人了?沈梨灯佯装嗔怒。
顾清霜想都不想地说:坏人。
沈梨灯觉得她这个形容不准确,辩解道:我要真是个坏人,当初就该毫无负担地跟你结婚。顾清霜,我觉得我还不算太坏。
那你是好人?顾清霜问。
沈梨灯也缓缓摇头:好了一半的坏人,坏了一半的好人。
顾清霜:
沈梨灯言简意赅地总结道:是个烂人。
顾清霜不想在这跟她玩文字游戏,还有很多事要做,没时间跟她说这些没有意义的废话。
当时只是想抽空出来抽支烟短暂放空一下大脑,但现在她已经出来半小时了。
顾清霜直截了当地问:你想让我做什么事?
沈梨灯从来没有白来找她的时候。
真是巧了。沈梨灯说:今天来是想安慰你一下,但刚才看了看,你应该不需要我的安慰。
更需要的是明骊的安慰。
顾清霜平静地哦了声,那我先走了。
沈梨灯喊住她,我还有最后一句话。
顾清霜看着她,沈梨灯莞尔:顾清霜,爱情是博弈不是跪舔。舔狗舔到最后,一无所有。
顾清霜:
已经走出了几步,顾清霜还是没忍住回头骂了句:滚。
沈梨灯也不生气,笑嘻嘻地拿着她的烟又点了一支。
风大,她站在角落里背对着风吹来的方向。
隔了会儿有个小孩走过来,说自己迷了路,沈梨灯掐灭了烟带着小孩去找家长。
路上小孩真诚地夸赞:姐姐你真是个好人。
沈梨灯摇头:我会吃小孩,我是个烂人。
小孩:骗子。
是的,漂亮的女人都会骗人。沈梨灯说。
她骗了很多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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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骊从葬礼离开后找了个代驾,坐在车里时总会想起顾清霜的那些话。
降下车窗让冷风把她的头脑吹得更清醒些。
等回到家里已然将这件事抛之脑后。
日子就这么不疾不徐地过,明骊偶尔会想到顾清霜说的那件事,因为担心顾总在失去顾氏集团董事长的位置后,在集团内部地位摇摇欲坠,在这种节骨眼上再做出这种事,肯定会成为旁人的把柄。
所以她还找了借口跟顾总聊过两次天,都没有提到过这件事。
逐渐明骊也就放了心,觉得顾总可能是随口一说。
没想到在一周后,明骊的办公室座机转进来顾清霜的电话,顾清霜说她父亲的葬礼定在明天。
明骊啊了声,顾清霜却道:我的心情有点复杂。
明骊:我的心情也有点复杂。
气氛就这么沉默下来,顾清霜轻呼出一口气道:今天中午有空吗?我想跟你一起吃个饭。
明骊翻了下行程,抱歉,我
正要拒绝,就听顾清霜说:我好几天没有吃过饱饭了。
但我中午有约。明骊说。
顾清霜问:和谁?
明骊没想到她会打破砂锅问到底,本就是随口编出来的搪塞理由,犹豫后道:祝寒星。
顾清霜顿了下,要不你带上我?
明骊:
顾清霜说:我想跟你见一面,就吃顿饭。
考虑到她要跟祝寒星吃饭,顾清霜语气低下来:或者,我在你们旁边单开一桌也行。
明骊:?
这是什么操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