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场漫长的对视, 长到明骊眼睛都有些泛酸。
一夜未眠,她的眼睛里布满了血丝,对视之后, 眼睛红得骇人。
明骊只是眨了下眼,一颗豆大的泪就掉了下来。
可现在她内心平静,平静到涌不上任何悲伤的情绪。
结婚三年,没有一刻比此刻更平静了。
以往的翻江倒海、惊涛巨浪,到现在只有无波无痕的水面。
若是不离婚,那她就像是一台满是bug,不停需要打补丁的旧机器,但决定离婚, 就意味着这台机器只有一个结果报废、换掉。
一件事最难的是决定, 而后是实践。
恰巧, 明骊在这两项上都不算拖泥带水。
这三年婚姻已然是她人生里最差的状态。
眼泪不过是生理反应,她吸了吸鼻子, 抬手要擦,就见一直站在对面的顾清霜伸手递了张纸过来。
顾清霜望着她,一言不发。
仔细看的话,纤长的手指给她递纸时还有几分颤抖,不知是气的还是怎样。
明骊接过纸, 低头那一瞬想她们还真像一对妻妻啊。
可她们之间分明是合同开始, 合同结束。
明骊擦完眼泪后把纸巾扔掉, 想说些什么来结束这个略有些尴尬沉闷的气氛, 好让事情可以继续往下推行。
顾清霜先开口了,你什么都不要?
明骊听不见任何声音, 只能通过她的唇形来分辨。
可字数多了,分辨就有些困难, 只能连蒙带猜。
明骊扫了眼她手中攥紧,紧到底角都皱了的两份离婚协议书,我要的都写在上边了。如果你同意上边的条款,那就签下你的名字。如果你不同意我们可以再商量。
商量什么?顾清霜眉心皱成了一道川字。
完全不明白明骊为何会做如此突然的举动。
但她刚才那滴眼泪似是在佐证她话里的真实度。
明骊爱上了她,现在却又不爱了。
顾清霜的脑子里还是有些乱,平日里就沉默寡言,不善与人争辩,此时想说些什么也觉得心有余而力不足。
可她心底有团火在烧。
明骊看气氛太紧张,开玩笑道:分财产咯。总不能是分孩子。
顾清霜却不接茬,紧紧地盯着她看。
别这样。明骊扯着唇笑了下:让人看见还以为你很爱我呢。
一句玩笑话,不带任何试探。
如今她倒是纯粹起来,再也不必用这种似是而非的话去试探顾清霜。
顾清霜却冷声道:我们一起住了三年。
明骊只分辨出了我们,三年。
她想,她不能再跟顾清霜聊下去了。
她需要尽快去医院。
听不见会令她有种恐慌感,这种恐慌从昨晚蔓延至现在,不跟人交流的时候还能勉强安定,如今跟人交流,对方说话却只能靠猜,还要战战兢兢担心对方发现。
所以勉强认为你对我还有一点情意在咯?明骊笑笑,那就签了吧。
顾清霜垂眸不语,思考应对方法。
很明显,她不想签。
明骊又说:当时你拿给我的时候,我签的很痛快。你也说过,如果哪天我们不想维系这段关系,只需要跟你说一声,你会同意的。
那是在你喜欢上别人的情况下。顾清霜忽地冷冷出声:我便愿意成全你。但现在你没有喜欢的人。
她嘴唇动得太快,明骊有些无法分辨。
早知就不说那么多话了。明骊想。
就把离婚协议书递给顾清霜,让她自己思考,处理。
等了会儿,明骊干脆只重复自己的诉求:我想离婚。
顾清霜顿了下:如果你觉得当下有些别扭,我可以出差一段时间让你平复情绪。
这是她能想出来的两全之策。
离婚总归是个冲动的办法。
尤其是在顾清霜还想续约的情况下。
开了这个口子,顾清霜的表达就流畅许多:爱过,也不是还爱着,是有其他解决方案的。你
顾清霜甚至想说,你可以找个人转移注意力,把对她的这份情感转移出去,但话到嘴边心里又难受得很。
事实上,她并不想让明骊再找个人喜欢。
这样明骊还是会跟她离婚。
而她如今的平静生活会被毫不留情地打破。
顾清霜喜欢如今的平静,甚至她能隐隐感觉到顾雪蔷都因为明骊的存在变得更温和,有了几分从前的影子。
她也无须一踏进这个家门就回到房间里不敢出去。
所有的改变都是好的,而她怕没有明骊,这些事情就会变成一场梦。
忽然梦醒了,一切都变回到原来的样子。
你可以提些其他的方法。顾清霜退了一步:只要我能做到,我尽量满足。
明骊依稀能辨认出她在说什么,却已经不想回答了。
她现在甚至有些庆幸自己失聪,听不见就不会被动摇。
她坚定地走在自己选的路上。
我想离婚。明骊再次重诉。
说完之后,不等顾清霜有所反应便转身往外走,一边走一边道:等你决定了再给我发消息吧。
明骊踏出房门,有女佣跟她打招呼,她皆点头颔首,一如往常。
却没有留在楼下吃早饭。
她的包里东西不多,当初来顾家时就背了个小双肩包来的,来了以后双肩包里的日常用品也没用到。
如今房间里一半衣柜虽被填满,包柜里也放着各种限量款的包包,但那些都不是她的。
真正属于她的,也只有她的身份证和手机。
明骊不准备开顾家的车,所有车钥匙她已经放到了房间的梳妆台上。
但这边不好打车,明骊站在门外给顾斐发了条消息:【有空帮个忙吗?】
没多久,顾斐便开着车到这边来。
明骊戴着耳机上了她的车,让顾斐把她送到市中心,路上却佯装伤心没跟顾斐聊天,怕顾斐看出异样。
等下车时,明骊才扯出笑说:等下次请你吃饭。
之后目送顾斐的车离开,又在手机上打车前往医院。
-
顾清霜从早上醒来后就遭受了迎面暴击,站在楼上看院落里的明骊。
跟初见她时很像。
身形单薄,肩膀也很窄,完全想不到她能承受住生活的重担。
就如同现在愿意放下顾家的一切,依然决然要跟她离婚。
顾清霜不理解。
并且在短短半小时内,开始溯源明骊是何时有这种想法的。
沈昶。
顾清霜的脑海里不断追溯,最终追溯到了这件事上。
那天是顾清霜第一次看到露出锋芒的明骊,也正因此,明骊开始对她态度有所变化。
哪怕后来她又做出了补偿,这些对明骊来说仍旧是不够的。
从那之后,她的生活就开始不稳定起来。
对顾清霜来说,她这两年的生活就像是一件保暖的华袍,沈昶就是只老鼠,直接把她这件华袍咬出个大洞,当她费尽心思找了最合适的布料把这个洞补上时,发现又衍生出了小老鼠继续咬,她补的速度跟不上咬的速度。
现在,这件华袍破烂不堪,还不保暖。
可她尚未察觉,也没把这件事放在心上。
顾清霜讨厌麻烦,如果生活是有标准答案的数学公式,她大概能得个不错的分数。
可惜了,生活没有标准答案。
顾清霜学习能力很强,只要是她想学习,想复盘的,都不会差。
除却感情这件事。
顾清霜在所有的亲密关系里都栽过跟头。
亲情、爱情、友情,无一例外。
所以顾清霜坚定地认为自己不适合走入一段亲密关系。
明骊提出离婚,就意味着顾清霜这件华袍在缝缝补补以后,终是在某个冬天漏了风,呼啦啦就撕开了口子。
可凡事都该有个导火索吧?
回想这几天,顾清霜和明骊都很安分,生活平静,跟往常一样。
非要说的话就是昨天顾清霜经历了一场医闹,情绪很糟糕。
手术失败,病人去世,当她走出手术室沉痛地宣布这个消息时,竟遭到了对方迎面而来的巴掌。
完全不讲道理,如呼啸山风往她脸上扇。
顾清霜下意识躲闪,即便如此,对方也扇在了她的耳朵和脖子上。
锋利的长甲划过她的耳后,勾住她的头发,还把她头发勾掉几根,耳后有片尖锐的划痕。
从业几年,顾清霜见过的病人家属也算形形色色,但像这种不讲道理的还是头一遭见。
顾清霜自然没有还手打对方,一双眸子冷厉地盯着对方看。
是个三十多岁的女人,看起来保养得还不错,但仍旧面目可憎。
尤其是她扯着嗓子嘶吼:我儿子有什么病?!你竟然把他给治死了!你个恶毒医生!你们医院杀人啊!
字字句句都在控诉医院和医生的问题。
事实是,十四岁的少年被送进医院时,情况就不太好。
而他是从家里阳台跳下来的。
他家不算高,四楼,阳台没装护栏,少年打碎了玻璃一跃而下。
身上不仅有玻璃的划痕,还有从高处坠下的伤口。
腿骨骨折,腰部脊柱损伤,脑部出血。
任何一个问题都棘手。
于是经过长达六小时的手术后,抢救无效死亡。
造成少年跳楼的原因就是这位手术室外声嘶力竭的母亲,从少年进手术室开始她就在外骂少年的不识好歹、骂少年的愚钝蠢笨、骂他不学无术,不求上进,配不上她的苦心培养等等。
这些事还是顾清霜晚饭时间在食堂听见人闲聊的。
而当时她站在手术室门口,那位母亲在两位护士的阻拦下还伸出手来撕扯她,扯她的白大褂。
顾清霜没准备理会,这一巴掌就算是白挨了。
可在她转身准备离开之际,那位母亲也不知是哪来的牛劲儿,撞开拦她的那两个护士,朝着顾清霜直直而来。
顾清霜避闪不及,手腕被她拽到,在手术结束,洗过手后重新戴上的红色手串也被扯断。
一颗颗圆润的小珠子噼里啪啦地掉在地上,四散开来。
顾清霜面冷如冰,想质问她几句又看见她满脸泪痕,披头散发,恻隐之心微动,终归什么都没说。
在病人家属面前,她没能把人救回来就低人一等。
后来保安把她制止,医院还报了警。
顾清霜终于得了几分钟安宁,蹲在地上一颗颗捡珠子。
最开始戴时并不习惯,做事情一点都不方便,但戴久了却习惯在有什么事想不出来时手指摩挲着珠子,一颗颗盘过,数过,让人平心静气。
再加上,这是明骊送她的礼物。
顾清霜一向都很珍视旁人送的礼物。
春柳依她们送她的礼物,已经过了十几年,如今仍完好无暇地放在书房最高处的柜子里。
顾清霜蹲下身弯腰捡了会儿,等没再在地上看见珠子时这才站起来。
就看见不远处站着个笑意盈盈的人。
是沈梨灯。
顾清霜先数了下掌心里珠子的数量,还差五颗,眉心微皱。
不远处沈梨灯走过来,往她掌心里放了五颗珠子。
沈梨灯的状态跟前几日完全不同,似是往水池里一跳把她的求生欲跳了出来,再也不是那副无精打采,顾影自怜的模样。
这样便好。
顾清霜便不欠她什么。
顾清霜比谁都希望她过得好,只要她好,顾清霜心里会轻松许多。
什么时候喜欢上手串了?沈梨灯熟稔开口:这颜色不太衬你。
顾清霜掌心一合,把所有珠子揣进白大褂兜里,淡声道:别人送的。转运珠。
没问她为什么来,来做什么,也没有想跟她多聊天的欲望,转身便走。
顾清霜如今心情烦闷,并不想跟人聊天。
沈梨灯也不恼,跟在她身后亦步亦趋地走,最后跟到了她的办公室。
沈梨灯自顾自地坐在她对面的椅子上,把包包放在桌上,好久不见。
前几天刚见过。顾清霜说:你记性变差了。
你还专门提醒一下我有多狼狈。沈梨灯扯扯嘴角:看来你还是没变,就知道戳人的痛处,一点情商都没有。
顾清霜把白大褂挂起来,又从抽屉里找出一个小密封袋,把那些珠子一颗不少地拿出来装进密封袋。
一系列举措平稳又缓慢,看起来极有耐心,却有故意忽略沈梨灯的感觉。
沈梨灯自是感知到了,她也不介意,只盯着那个袋子看,要不交给我?
不用了。顾清霜说:我自己会弄。
我弄这些弄得还不错。你知道的。沈梨灯笑了下:我可以帮你加固一下。
顾清霜确实不擅长弄这些,但她也不想再跟沈梨灯再有如此频繁的见面。
不必。顾清霜仍旧拒绝。
就一点机会也不给?沈梨灯托着下巴,声音婉转,拜托,我是帮你串个珠子,又不是要抢你的,至于么?
她说话语气轻快起来,顾清霜顿了下,问道:你那天跳水以后是不是如愿以偿了?
沈梨灯装傻听不懂,什么?
你想要什么?顾清霜又问:从出现在沈初婚礼上,以自己身体为代价,到住院不出,跳水自杀,再到今天来找我,想要什么?
顾清霜心情不好,说话也没顾忌。
她在沈梨灯面前是很好说话,从前到现在都是,可不好说话的时候,沈梨灯也从不会过多干涉她的决定。
沈梨灯的那些举动,最开始她或许没看出来,可到现在再不知道,就是真的傻子了。
一直以来,顾清霜从不觉得沈梨灯是什么心思狠毒的人。
这一点顾雪蔷跟她完全持相反意见。
而顾雪蔷是出了名的看人准,顾清霜却不这样觉得。
因为顾雪蔷固执,甚至固执到有些偏执。
顾清霜知道顾雪蔷讨厌她看重沈梨灯,讨厌她把那点救命之恩扩大,愿意出钱或其他的去换。
但顾清霜认为,那并非简单的救命之恩。
况且从前她确实被沈梨灯身上的某些品质吸引着。
坚韧、勇敢、自信、开朗。
在顾清霜最痛苦的那段日子,是沈梨灯陪着她熬过去的。
哪怕所做之事很少,可她只陪着顾清霜在阳光下坐一坐,或是买个小玩意儿逗下顾清霜。
不管多少,都是心意。
只是后来她愈发强势,也愈发骄纵,更是把她当做一个物件在到处炫耀、显摆。
她们之间的相处早已变质,也让顾清霜疲惫不堪。
可这段感情一旦开始,顾清霜就没有说不的权利了。
顾清霜没办法提出分手,如果当初沈梨灯真的决定跟她结婚,她也是会走进婚姻的。
而顾雪蔷当着她和沈梨灯的面说了,家里的事业不会让沈梨灯沾染半分。
后来也不知道顾雪蔷还跟沈梨灯说过什么,沈梨灯忽然给她发信息说要去巴黎了。
她收到了巴黎舞剧院的offer。
所以她要遵从母亲的遗愿,去更大的舞台上跳舞。
那时顾清霜确实松了一口气。
可她对沈梨灯,总有种卸不掉的责任。
所以面对沈梨灯时,难以强势。
她始终记得,比她年纪还小的女孩背着她从充满迷雾的森林里走出来,在她快渴死的时候,毅然割开自己的手腕喂她喝血。
站在医学角度上,其实并不提倡。
可当时她们在那座走不出来的迷雾森林里,阴暗潮湿,小女孩敢于这样做就足以让人钦佩。
每每想到这些,顾清霜跟沈梨灯便说不出什么重话,能提出这样的质问已然是气极。
我想要的,你不是已经知道了吗?沈梨灯笑着说:只是你不愿意给我。
当初是你先抛弃的。顾清霜说:不觉得现在再回来捡很可耻吗?
我捡我扔掉的东西有什么可耻?沈梨灯说着兀自摇摇头:但我今天来不是跟你说这些的。
顾清霜皱了下眉,没应对。
上次你救了我,很感谢你。沈梨灯打了个响指,我来是告诉你,我不会再寻死了。
哦。顾清霜淡淡回答。
沈梨灯对她这种冷淡的态度适应良好,来之前就没想过能讨着什么好,但她今天愿意解答顾清霜这个问题。
更深层次的。
其实我已经放下对你的感情了。沈梨灯说:我选择出国的时候,你应该很庆幸吧。霜姐,你太单纯了,很多想法都表现在脸上,别人骗你真的是轻而易举。
一直以来,也只有你骗过我。顾清霜说。
沈梨灯耸了耸肩:我都是善意的欺骗,从回国以来就表现出想跟你和好的意图,总不能说我是被逼的吧?
顾清霜斜睨了她一眼,很想让她不要继续说下去,因为那些都不是她想听的。
但沈梨灯却像没看见一样,自顾自道:你看,我就是这么一个弃子,做不成他要求的事,就会被扔掉。
当初你就不该回国。顾清霜说。
沈梨灯扯了扯唇:哪有这么简单啊。我是被开除的。霜姐。
顾清霜微顿,忍住没问。
之后沈梨灯跟她闲聊几句,试图跟她再谈当初提起的合约,大致就是希望顾清霜离婚,而她可以做维系她家庭的那个枢纽。
顾清霜再度拒绝。
顾清霜态度很坚决,沈梨灯也自讨没趣,跟她随便说了几句话便离开了。
但等她走后,顾清霜拉开抽屉去找装着珠子的密封袋,想着拿到店里去重新串一下。
却没想到,拉开抽屉没看见。
没一会儿就收到沈梨灯发给她的消息:【你珠子我给你拿走啦,会串好了还给你的。放心。】
沈梨灯:【吓你一跳.jpg】
略显俏皮的表情包。
看得顾清霜眉心一跳一跳的,忍着怒意问:【什么时候?】
沈梨灯:【明天你上班的时候,我放在你办公室桌上咯。】
沈梨灯:【一串珠子而已,是什么重要的人送的吗?】
沈梨灯:【以前我送你的东西也没见你这么珍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