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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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骊预想的谈心并未发生, 反倒跟顾斐闹了几句口角。

在她们以前的交往中,顾斐是个极有边界感的人,但最近几次, 她说话总是往人最痛的地方刺去。

也奇怪,分明顾斐还没说完,明骊却已经猜到她要说什么。

那些话,她并不想听。

关于顾斐的转变,明骊倒是有些感知,却也没往其他方面去。

倒是晚上回去听见顾雪蔷说起了顾斐相亲的事,几个月过去,顾斐相了不下二十次亲, 没看上一个。

顾雪蔷从不插手顾家人的婚姻大事, 包括顾征博两个女儿的。

想攀什么样的人家, 要看自己有没有那个本事。

要是自己没本事,泼天的富贵来了也接不住。

明骊记着跟顾斐在气头上说的那几句话, 心想要找个机会跟顾斐和好。

从她来顾家以后,顾斐照顾她良多,包括读书时,两人选同节选修课,遇到她完不成的课题, 顾斐也会帮她。

明骊心里藏着事, 跟顾雪蔷也没多聊。

秋天到了, 很快就是明骊的生日。

明骊九月出生, 抓住了月末的尾巴,往年明骊都会收到顾斐一份手工礼物。

而顾斐的生日恰好在她的后一天。

明骊给顾斐准备的礼物就比较俗气, 钱包、口红或是一些特别的小礼品。

她们之间送礼并不贵重,心意到了就行。

但今年明骊逛街时看见了一条围巾, 戴起来应该很衬顾斐的气质。

这条围巾对明骊来说有些昂贵,要一万块。

想到以前顾斐对她的帮助,明骊咬牙买了这条围巾准备在顾斐生日时送给对方。

九月的前半段明骊过得都很平稳,生活里没出现太大波澜。

顾清霜每天按时回家,医院和顾氏集团轮轴转,也不见她有多吃力,除了偶尔晚上会在书房里待会儿,但以前她也常如此。

不过现在顾清霜最多待到十点就会回房间。

两人躺在同一张床上,难免会发生接触。

顾清霜身上那股淡漠的劲儿也不知道什么时候过去的,反正等明骊反应过来的时候,她已经好了。

起码表面如此。

再看明骊的眼神,已经没了那股淡淡的死感。

倒像是她们前段时间的模样。

这种状态明骊也接受得很快,明骊发现,从进入这段婚姻以后,她的适应能力与日俱增。

而九月的后半月,明晞大学开学,明骊也跟着送她去学校。

祝寒星要进组拍电影,明月的耳朵尚未恢复,进入了特殊学校就读。

明月倒没什么感觉,本身就是个性格内敛的人。

在祝寒星没找到合适的保姆阿姨之前,明骊还在征求了顾雪蔷的同意后把明月接到家里住了几天。

最后顾雪蔷提出从家里拨个保姆阿姨过去,明骊问过祝寒星后,祝寒星却拒绝了。

她倒是相信顾家严选的,但这毕竟不是古代,大家都是出来上班的 ,顾家待遇肯定比她家好,祝寒星怕久了以后让那位保姆不舒服,到时再报复到明月身上。

后来是顾家有个保姆推荐了她的妹妹,刚毕业没多久的大学生,幼教专业。

祝寒星和明骊一起面试对方,是个脸圆圆的小姑娘,看起来很亲切。

一番面试以后,祝寒星跟对方签了合同。

等一切都尘埃落定,已经到了九月的尾巴。

25号晚上明晞就在家庭群里哀嚎,她正在进行惨绝人寰的军训,请不了假回家吃饭。

明骊淡淡地回复:【也不是什么重要的日子,生日每年都有。】

明晞:【但往年我们都跟你一起吃饭的。】

明骊:【今年你不是有事嘛!我理解。推到这周六呗,我们再一起吃饭。】

明骊给她发完以后便给顾斐发了消息:【明晚一起吃个饭吧。】

想借着生日的东风跟顾斐破冰。

跟朋友闹矛盾这事儿在明骊身上还真是头一遭。

一来她朋友不多,二来她性格很温吞。

很少有跟人吵到面红耳赤的时候,跟祝寒星之间更是连句重话都不曾说过。

可不知为何,在面对顾斐的诘问时,她总是不惜用最恶劣的态度回怼对方。

明骊事后反思过,并且准备跟顾斐摊开了说,希望顾斐往后别再提起她跟顾清霜之间的事。

顾斐有双很温暖的眼睛,但她的眼底十分凉薄。

似乎能看穿所有人的把戏。

跟柳思往很像。

明骊又想起跟柳思往的第一次见面,推杯换盏之间不过几句就看穿了她的伪装。

顾斐现在给她的就是这种感觉。

但柳思往没拆穿她的伪装,顾斐似乎一直在戳破窗户纸。

最好的办法就是别再讨论与之相关的事。

可是明骊一整晚都没收到顾斐的回复。

这天顾清霜回来得很晚,明骊都准备躺在床上酝酿睡意了,顾清霜才带着一身寒意回来。

秋日的京安落雨很频繁,明骊没注意外边又下起了雨。

就算顾清霜开着车也湿了一身。

明骊连忙起身给她拿毛巾,低声道:下雨了就开进地库,怎么还能淋湿的?

意外。顾清霜吸了吸鼻子。

明骊跟她离得近,闻到了一股散不去的奶味,也没问是怎么回事,催促她先去洗澡。

顾清霜则从兜里摸出个红色小盒子来递给她, 喏。

明骊微怔,这是什么?

礼物。顾清霜没怎么做过这种事,略有些不好意思地转过头,不敢看明骊却又好奇明骊的反应:今天不是你的生日么。

说着生怕明骊误会什么,飞速补充道:前段时间你不是送了我转运珠么?这是回礼。

明骊很想说她的生日不是今天,但又觉着顾清霜记得有这么一天已经很不错了,也不好再苛求什么。

明骊低头打开丝绒盒,是一条钻石项链。

蓝色钻石像深邃的海洋,神秘又美丽,看起来就价值不菲。

顾清霜还刻意扔掉了礼品袋和发票,生怕被她看到价格。

倒也还算有心。

明骊合上盖,温声道:谢谢。

并没表现出多喜爱,却是笑着的,非常客气。

顾清霜有点忐忑,她很少送人礼物,以往都是对方直接说要什么,她负责买就行了,但这条项链不一样。

今天下班以后她专程去商场逛街挑的,柜姐一直给她推荐另一款,但她觉得那款莹白色的珍珠项链并不衬明骊。

明骊更适合蓝色,神秘的海洋色,看上去平静,内心却波涛诡谲。

而她尚未走进那些波涛之中。

顾清霜在走出商场之前,天突然下起了大雨。

在商场里听见有人说这里有家面包店很好吃,有个奶茶店是新开的,也很好喝。

尤其是下雨天,更适合喝奶茶。

顾清霜心念微动,便去买了。

但回来以后在院子外看到了两只流浪猫,正蜷在角落里奄奄一息。

顾清霜车都快开进院子了,又紧急刹车下了车。

结果急刹导致放在副驾座位上的奶茶摔到脚垫上,洒了一车。

总之是段很糗的故事。

买来的奶茶没了,顾清霜想再献宝似的送点什么借以来缓和彼此的关系,也不知该献什么。

面包放在楼下冰箱,只能用来当明天的早饭。

如果现在让阿姨拿上来,那一定会被明骊当做神经病的吧?

顾清霜把自己这个危险的念头扼杀在了摇篮里。

对于自己精心挑选的礼物,明骊并未表现出明确的喜爱。

顾清霜心里有些不舒服,却也不知为何。

按理来说,礼物只要送出去了就行,心意到位就可以。

而对她来说,这只是一份还礼,把明骊给她买礼物这个人情还回去就可以。

那她为什么要在意明骊是否喜欢呢?

顾清霜拧了下眉,最近她对明骊的在意有些超越合同的界限了。

思索片刻,顾清霜认为可能是因为前段时间,她的生病导致明骊错过了一个重要的演出而产生的愧疚。

于是,顾清霜抿了下唇问:如果你不是很喜欢这份礼物,可以再随便挑,我送给你。

明骊也不知道她这个结论是如何得出的。

我很喜欢。明骊扬起一抹笑,又道了遍谢:谢谢。

说完就继续催促她去洗澡:快去,小心感冒了。

顾清霜狐疑地看着她,总觉得明骊还是有些奇怪。

但来不及细想,人已经被明骊推进了浴室。

等到房间里只剩下明骊时,明骊才轻轻呼出一口气。

她重新打开红丝绒礼盒,蓝色的钻石在灯光下熠熠生辉,像是正在翻滚的海浪。

结婚三年,顾清霜第一次送她礼物。

如果顾清霜是在明天送就好了。

这样明骊当初结婚时精心选的日子也算值得。

是的,明天不止是明骊的生日。

还是她们的结婚纪念日。

她们结婚,整整三年了。

-

明骊是在第二天早上醒来才收到顾斐回复的。

昨晚她睡得还算不错,起床时顾清霜还睡着,眉头紧皱,似是做了噩梦。

明骊轻轻伸手抚平她眉间的褶皱,蹑手蹑脚下了床。

简单去盥洗间洗漱之后便准备去次卧化妆,孰料还没出门顾清霜便醒了,她坐起来伸个懒腰,淡声道:就在房间里吧。

这人总是一副冷淡模样,哪怕刚睡醒也看不出任何迷蒙的状态。

明骊扫了她一眼,坐在梳妆台开始化妆。

而顾清霜摁下遥控,电动窗帘缓缓拉开,日光照进房间。

顾清霜盯着正在化妆的明骊看了眼,视线在她的颈间落了几秒又转头看向外边。

昨晚大雨瓢泼差点把人淋成落汤鸡,这会儿倒是艳阳高照,却也不比夏天了。

这日头带着几分秋天的肃穆。

顾清霜看了会儿才起床。

明骊化妆很迅速,完成后把所有的东西归位,又起身准备离开。

顾清霜几乎跟她同步完成,哪怕顾清霜起得比她还晚,但顾清霜不化妆,最多用隔离和气垫打个底,涂个浅色口红就行。

今天她去医院,最好是什么都不化。

但她全部收拾完的时候明骊还没完成,顾清霜闲着无聊便弄了下,弄完再看向明骊,明骊颈间仍旧空空如也。

修长白皙的天鹅颈什么饰品都没有,显得空落落的。

明骊却不知她什么意思,犹豫片刻后询问:怎么了?我妆没化好?

没有。顾清霜摇头,抿着唇没说什么。

明骊看见她唇上的口红因为抿唇动作幅度过大蔓延出去,指了指自己的唇示意她擦一下。

顾清霜微怔:嗯?

表情有些错愕,却以为是明骊在索吻。

明骊还以为她没明白,又重新点了点自己唇角的位置:这里。

下一秒,顾清霜有些犹豫地,却精准无误地亲过来。

明骊人都傻了。

不是。明骊咬了下唇,是你嘴上

顾清霜眼神懵怔地看着明骊。

明骊硬着头皮继续道:你嘴上口红涂出来了。

顾清霜:?

肉眼可见的,顾清霜开始红温,从耳朵都脖子,但凡是露出来的地方都染上绯色。

明骊无奈,抽了张纸给她擦掉,又看见她唇上染着自己口红的颜色,不太协调,干脆伸手给她抹开。

顾清霜低咳一声,往后退了半步:我能自己抿开。

说话的声音忽然有点夹。

明骊也有几分不好意思,往别处扭头看,眼神飘忽:哦。

一时间,房间的气氛诡异起来。

诡异中带着几分难以言明的暧昧,还是顾清霜先问:你收拾好了吗?

嗯。明骊回答,试图平复心态,让自己红了的耳朵温度降下去。

顾清霜并不喜欢自己刚才慌张的模样,不过是理解错了意思而已。

接吻,也不是没有过。

甚至更亲密的事她们都做过。

不过是都穿着衣服蜻蜓点水地吻了一下而已。

顾清霜如此安慰自己,可心还是躁动地难以安静,借着情绪问道:那条项链呢?不戴吗?

明骊怔愣几秒,项链已经被她收到抽屉里了。

似乎从收到那刻开始,她就没想过戴的事情。

一来她跟顾清霜一样,不怎么喜欢戴饰品。

二来那是顾清霜送的东西,就像她在顾家得到的这些名贵衣服包包一样,等有天从顾家离开时她并不会带走。

干脆就懒得戴。

顾清霜这么理直气壮地问,倒显得她没做对。

明骊立刻换位思考了一下,如果她送了人礼物,也希望对方能喜欢。

算是情绪价值的满足。

想通了这点后,明骊立刻道:忘了,我拿出来戴。

戴项链也不麻烦,明骊却因为平时不怎么戴,努力了一分钟还没戴上。

站在一旁的顾清霜一直在等她求助,但明骊像跟那条项链较上劲儿了似的,一次又一次。

最后顾清霜忍不住道:我帮你吧。

顾清霜站在明骊身后,是个很亲昵的姿势。

明骊看着镜中的自己,顾清霜低垂着眼眸,认真地给她戴上项链。

如果这是情侣,或是真的妻妻,那一定是很幸福的早上。

但可惜,并不是。

明骊眼神暗了暗,却很快调整过来呷着笑夸了一番这条项链的漂亮和质地,还夸顾清霜很会选。

顾清霜对这套很受用,听的时候脸色虽然仍旧冷冰冰地,但两人下楼时,她背对着明骊,嘴角微微往上勾:喜欢的话,下次还给你买。

今天的餐桌上多了外来的食物。

是顾清霜买来的面包,新鲜加热过,味道确实不错。

顾雪蔷也没扫兴,吃了一片后说顾清霜有心了。

顾清霜便道:喜欢的话,下次再买。

明骊在一旁低笑出声。

顾清霜不解,问她笑什么。

明骊半真半假地说:你也真不怕遇到骗子,我们说几句你就说下次再买,遇到骗子的话岂不是要把兜里的钱都被人骗光了?

顾雪蔷也道:确实,像她会做的事。

顾清霜被揶揄,脸色微赧。

隔了会儿才道:还不是因为你们重要才这么说。

说完后,明骊和顾雪蔷不约而同收了笑,餐桌上的气氛顿时有些尴尬。

很少会听到顾清霜直白地表达自己的想法。

明骊惊讶的是,顾清霜觉得她重要?

是场面话还是

顾清霜是不大会说场面话的。

唯一可能是为了方便,把她囊括了进去。

顾清霜却颇为尴尬,借口还有事起身就溜了。

往外走的步伐极快,生怕听见她们再揶揄似的。

等顾清霜走后,顾雪蔷过了会儿才看向明骊的脖子,温声道:霜霜送的?

明骊点头。

顾雪蔷便以为是今早送的,觉得顾清霜长大了,心里宽慰许多,给明骊送了个包,包里又有红包。

既祝她生日快乐,又祝她们结婚纪念日快乐。

明骊错愕,往年她生日顾雪蔷只会送她一个小礼物,还会以那种奖励的名义送。

可现在的顾雪蔷直白又坦诚,当时你不该选这天结婚的,错开几天能收两份礼物。

明骊佯装不在意地说:当时也忘了这天是我生日。

其实她记得,并且是故意选的。

想着这样顾清霜能因为结婚纪念日想到她的生日,也能因为生日想到结婚纪念日。

却没想到,顾清霜一个都不记得。

明骊这天陆陆续续收到些祝福,还收到了孙兮涵闪送来的向日葵。

贺卡上的字笔锋凌厉:生日快乐,下次排练见。

《荆棘之冠》的巡演尚未结束,明骊跟孙兮涵上次见面还是在南方一座城市。

明骊已经做好了要跟孙兮涵赔礼道歉的准备,但没想到孙兮涵乜了她一眼:那人还没死啊?

明骊:

就这么打开了话匣子。

而正在剧组拍戏的祝寒星给她手机发了红包,还怕了特别搞怪夸张的生日视频。

明骊甚至没勇气看完。

晚上她准时下班,因着路上堵车,晚了几分钟到她和顾斐约定的地方。

没想到,顾斐也迟到了。

明骊等了十几分钟,顾斐才姗姗来迟。

明骊把菜单推过去,我只点了两道,看你还想吃什么。

顾斐也没客气,点了两道自己爱吃的,又点了瓶酒。

明骊问:你没开车?

地铁来的。顾斐说:你开了车?

嗯?明骊说:你放心喝吧,回的时候我载你。

一番畅谈,竟意外地顺利。

顾斐看上去心情并不好,酒一杯接一杯地喝,菜却没吃几口。

明骊问她发生了什么,顾斐灿然一笑:还能是什么?相亲咯。

不顺利吗?明骊问。

顾征博已经把陆家那个私生子介绍给我了。顾斐猛地灌下一口酒,他说,私生女跟私生子最配了。

明骊:

这未免有些太过分。

你没跟祖母说吗?明骊皱着眉问。

母亲最近身体很不好。顾斐瞟了她一眼,意味不明:顾家,可能要易主了。

顾家易主就意味着顾斐的身份更特殊,没了老太太的庇护,大家都会视她如眼中钉。

如果老太太还给她留了股份,那很可能连生命都有危险。

顾征博想在这种时候把她给踢出局的做法更迫切。

如果是母亲接手,她不会对你怎样的。明骊说:如今看下来,应该是母亲接手的可能性更大一些吧。

我不清楚。顾斐苦笑着勾了下唇:反正我如浮萍,漂浮不定。

那一瓶酒都是顾斐喝完的。

明骊跟她聊天,顺带安慰她几句,倒是没聊几句顾清霜的事。

聊起来的时候,顾斐语气沉沉:算了,你觉得自己幸福就好。

明骊闻言微顿:也谈不上幸福,就尚可。

这对她来说已经是还不错的局面了。

顾斐叹了口气,再没说什么。

幸好,顾斐的酒品还不错,喝多了以后也没闹,坐在明骊车上很安静。

还短暂地睡了一觉。

回去途中醒来,望着窗外的车水马龙沉声道:阿骊,你有没有想过人生还有另一种可能?

明骊嗯了声反问:什么?

人如果没有道德,是不是会过得很爽?顾斐说:有时候我觉得做条顾征博那样的恶犬也不错,发了疯一样见谁咬谁。你看,谁都不敢惹他了。

明骊抿唇,但人没有道德,跟禽兽有什么区别?

但你道德感太强了,这种日子过着不压抑吗?

明骊没敢回答。

如果,如果。顾斐转过头盯着她的侧脸,一连说了几个如果,声音愈发沉闷,如果,我没来顾家

话没说完便戛然而止,顾斐落了泪,说不下去了。

又等了会儿,明骊听见她问:阿骊,自欺欺人是不是会过得好些?

明骊一时都拿不准她是在真诚发问还是在阴阳怪气自己。

想了想顾斐不是那种阴阳怪气的人,便认真回答道:在迫不得已的时候是的。

可我也自我欺骗过一段时间。顾斐说:现在我发现自欺欺人没有用,有些事情不是放在那就会过去的,不解决就永远过不去。

那你现在好些了吗?明骊问。

顾斐笑了下:更痛苦了。

可是没有道德的话,我就能卷顾家一大笔钱跑路,跑到美国,跑到荷兰,跑到冰岛,跑到没有人认识我而我想去的任何地方。

顾斐自顾自地说:如果你没有这么重的道德枷锁,你完全可以结束跟顾清霜的婚姻,拿走大姐给你的公司,少说也五千万,你妹妹考上了京安大学,你妈妈身体逐渐变好,完全不需要留在顾家内耗。你会自由自在,从此世界又重新展现在你眼前,而你还是高高在上的明公主。

所以我在想,要不要叫醒你?顾斐说着还唱起了歌:红尘多可笑,痴情最无聊~

她低声轻哼,像是哭泣的呢喃。

明骊说:我不喜欢别人替我做决定。

或许你选的这条路更好吧。顾斐看着她,像看到了从前的自己,闭了闭眼道:但我会努力挣出一条路让你看的。

到那时,或许我会勇敢告诉你,我的喜欢。

-

跟顾斐的那段玄之又玄的对话一直像块石头压在明骊的心上。

明骊晚上回去以后也心不在焉的,洗澡时热水冲在她肌肤上,快把她皮肤都烫伤了也没察觉。

从浴室出来后身上的红痕很久才消散。

明骊到此确信顾斐看懂了她所有的一切。

包括她已经探究出来想瞒着的,还有尚未探究,不愿探究的那些。

或许只有经历过才能懂她的心理。

在那一刻,明骊感觉顾斐不像是她的朋友,更像是个心理医生。

在顾斐面前,明骊无所遁形。

明骊是紧张的,害怕的,却又带着隐隐的期待。

这天晚上顾清霜回来得很晚,明骊收到了陆双发来的信息,说顾清霜在医院遇上了医闹。

顾清霜手术失败,病人家属在手术室门口抬手就打她。

明骊问:【她有没有受伤?】

陆双回答:【没有,但心里有没有受伤就不知道了。】

明骊刚发了谢谢给陆双,房间门就被推开,顾清霜有些恹恹地走进来。

明骊起身去迎她,又接过她的大衣,正要往起挂时看到顾清霜挽起袖子,胳膊上空空如也。

你还好吗?明骊问。

顾清霜轻呼出一口气:还好。

脸色却沉得如同墨一般,声音也沉闷,听得人心里堵得慌。

明骊拍了拍她的肩膀:去洗个澡会好一些。

顾清霜嗯了声,去了浴室。

之后明骊收拾她的那些东西,也并未看见那串转运珠。

明骊心底隐隐有什么东西松动了。

悲伤吗?也不见得。

只是很难过。

那串转运珠并不贵 ,顾清霜还还了她更重的礼。

但对于她来说,那串珠子凝结了她很多心血。

七七四十九天。

明骊早晚都在想这件事,想她们之间的关系,最后决定继续自欺欺人,就当是她在苟延残喘吧。

可现在,那串珠子不见了。

明骊怕自己有所误会,在微信上旁敲侧击地问陆双,有没有见过顾清霜手上那串珠子。

陆双:【是那串红色的吗?中午吃饭还见到顾医生手上戴来着。】

明骊回答是的。

陆双也不知道转运珠去了哪儿。

说来也巧,明骊躺在床上刷微博,恰好刷到了热点推送。

【@沈梨灯v:听说红色手串能转运?那我可要好好盘一盘。[图片]】

配图恰好是一串红色的珠子。

却是全红的。

跟她那串有细微差别。

可明骊眼尖地发现有一颗是她那串转运珠上的,原因无他,当时她跪在地上时闲来无聊,一颗颗盘过那些珠子,那一颗中间有个墨点,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

等顾清霜从浴室出来后,明骊佯装漫不经心地询问:我送你的那串珠子呢?怎么没戴?

顾清霜眼神有一瞬的慌乱,随后道:落在医院了,明天去拿。

明天你不是去公司吗?明骊放在被子里的手已经握紧,眼睛动也不动地盯着顾清霜。

片刻后,顾清霜上了床,关掉灯,把自己蜷进被子里说:明天我专门回去拿一趟。

全程她没敢看过明骊的眼睛。

明骊已经确定,她在撒谎。

-

明骊把沈梨灯那条微博刷了几遍,还截了屏,准备明天质问顾清霜。

可做完这一切时又觉得可笑。

她跟顾清霜之间,是什么可以质问的关系吗?

并不是。

明骊躺在床上,眼泪忽然就像断了线的珠子一样落进枕头里。

她的哭泣没有声音,甚至连呼吸都很轻。

到底为什么她会走到今天这一步呢?

顾斐晚上那些话猛地回到她脑海里,如果她们能没有这么重的道德枷锁

那么世界广阔,天高任鸟飞,海阔凭鱼跃。

那么,她的人生可以越过父亲去世,她家负债累累那个坎,重新艳丽多彩。

可她现在为何伤心呢?

明骊想,她真的这么爱顾清霜吗?

这个问题在她跪在次卧地上时想过无数次,在脑海里做过无数次推演,从她们见面那时推演到现在,无数次发展变化,最后得出来的结论是不爱。

当然,只有为数不多的几次,都被明骊摁进了心底最深处。

她不可以不爱顾清霜。

如果她不爱顾清霜,那她这三年在做什么?

她进入陌生人的家里,拿了陌生人的钱,躺在陌生女人的床上,要去做自己不熟悉也不喜欢的事。

所以她是爱顾清霜的,爱到愿意为顾清霜去接受这一切,做个行走的木偶,一切都是因为顾清霜,她才会做这些事,是心甘情愿为爱付出。

明骊如此安慰自己。

安慰到自己不知哪天就当了真,所以变得自洽,能够迅速适应顾家的一切,顾清霜的一切。

无论顾清霜做什么,她都能快速合理化顾清霜的一切。

这就是爱啊。

明骊哭得咬着自己的唇,脑海乱成了一团,就像是有两个人在打架一样,要争夺她身体的话语权。

房间里忽然有了光亮,明骊看向枕头旁的手机,屏幕不断亮起。

是顾斐给她打来电话,但她并没有听见铃声。

而她的手机并没有静音。

明骊深呼吸一口气,用枕巾擦掉了眼泪,试图听见外界的声音。

安静到可怕。

明骊拿着手机去了卫生间,给顾斐发消息的时候刻意打开键盘音,不停地敲击屏幕,却听不见任何声音。

手机声音调到了四个音,可她听不见顾斐给她发的语音,就连冲马桶的声音都听不见。

明骊的耳朵再次失聪了。

多重打击让明骊坐在马桶上懵了几秒,尔后竟然笑了。

笑这世界,笑她自己。

自欺欺人又得了什么好呢?

粉饰太平就真的太平了吗?

最后什么都没有。

反倒落了一身伤。

明骊如是想着,气得想嚎啕大哭,却没有办法哭出声。

而她看到顾斐发来了好几条消息。

【在车上我还没说的是,自欺欺人我好不了。】

【前几天我去看了心理医生,她说我是斯德哥尔摩。】

【因为自尊心太强了,干脆对着加害者感恩戴德。】

【阿骊,能尽快抽身就抽吧,别陷太深。】

【我不想你生病。】

明骊想,可她已经病了啊。

从她跟顾清霜结婚后的日夜里,她就病了啊。

二十年里,她都是众星捧月、高高在上的明公主,突然家里公司破产,却要她卖身来还债。

当初那些人说的嘲讽之言,她以为她忘了,实际上她都记得。

从人本位的思想过渡到商品属性,每一个人都没办法接受,可有什么招呢?

生活就是一头怪兽,不用力反抗就会被吞噬,她要努力活下去,漂亮的活下去,所以不断说服自己,顾清霜是很不错的人,她很爱顾清霜。

在这种环境里,爱不爱又有什么要紧呢?

她要做的是维持自己的尊严,守着自己内心遵循的法则活下去。

明公主是骄傲的,是有自尊的,所以她才不是卖身。

她是因为爱。

最终用这个观点说服了自己,于是伪装深情,给自己立人设,活得拧巴,结果又活得如此狼狈。

当真是竹篮打水一场空。

明骊给顾斐发消息:【你现在痛苦的感觉怎么样?】

顾斐:【很爽。痛并快乐着。】

顾斐:【以前只是痛。】

顾斐还给她发了张截图,是她已经在国外购买了房产的聊天记录。

明骊:【决定要卷一大笔钱跑路了吗?】

顾斐:【还在计划。】

顾斐:【想加入我吗?】

明骊发了个表情包,【好的.jpg】

顾斐都惊讶了:【真假?】

明骊捏紧手机,深呼出一口气:【我决定离婚了。】

她想放过自己。

她想做个健康的人。

而不是可以被等量代换的商品。

她和顾清霜之间,或许从一开始就错了。

不管她如何苦心经营三年,抑或下跪四十九天,所做的一切不过是自我满足,顾清霜又做错什么了呢?

明骊以为可以经营到顾清霜爱上她的那天,这样就能合理化一切了。

所以她熬啊熬,把自己熬成了一个神经病。

那就及时止损吧。

大不了回到原点。

明骊从卫生间出来以后,径直推开门去了书房,打开电脑敲下几个字:离婚协议书。

从网上找了几个模版,发现写得都太过复杂。

明骊干脆用了最简单的,表示愿意净身出户,对于顾雪蔷给予的公司也悉数奉还,而顾清霜之前替她还的那部分债务可以等量换算。

也就意味着她还欠顾清霜一个亿左右。

对明骊来说很大的一笔债务,可写完这份离婚协议书时她内心竟前所未有的轻松。

原来,顾斐说的痛并快乐着是这种感觉。

然后,明骊在书房里静坐了一夜,望着窗外的月亮,听不见任何声音。

等到顾清霜早上醒来后,明骊平静地拿出那两份打印出来的离婚协议书递过去。

顾清霜刚醒,看见后大脑宕机了几秒,皱着眉问:什么意思?

这件事明骊做得很迅速,就借着一股冲劲儿在做,生怕过了一夜她就又像只乌龟一样缩回去了。

但一夜过去,她的耳朵仍旧听不见,可她看见了顾清霜的口型。

得益于跟明月的相处,她会一点唇语。

明骊艰难地开口:离婚。

顾清霜不解,为何就过了一夜,明骊突然提出了离婚?

这对于顾清霜来说是件非常突然的事。

但对明骊来说,深思熟虑,纠结痛苦了一夜又一夜。

顾清霜心底涌上怒意,脸沉如霜,同时又有些说不上的恐惧,面上却看不出来,平静地问:为什么?

明骊没说话。

顾清霜又问:你有了喜欢的人?

明骊摇头。

顾清霜说:你爱上了我?

明骊微顿,顾清霜却露出为难的表情,想说你可以收回这份感情,但看着明骊又有些说不出来了。

不知为何,竟还有几分难以言明的喜悦。

几秒后,明骊再次摇头。

那是为什么?顾清霜语气愠怒,我们之间的合约并未到期。

明骊淡淡地回答:我爱过你,现在无法面对你。

这是明骊昨晚连夜想出来的,最贴合实际,也最能让顾清霜接受的答案。

起初明骊全盘否认了自己对顾清霜的感情。

但到后半夜,她想起对顾清霜付出的日日夜夜,想起总是遥望她背影的那些日子,想起偶尔得到她一句鼓励时的喜悦和兴奋,那些日子和感觉总不是假的。

在她最绝望的时候,顾清霜像个救世主一样地出现。

明骊自然不会忘记。

很长一段时间,明骊都很喜欢傍晚。

因为在那个晚霞绚烂的傍晚,顾清霜出现在她面前。

顾清霜逆着光站在她眼前,像明媚的炽天使。

所以后来明骊想,这世上哪有什么单纯的爱,或是单纯的恨呢?

大多数是爱与恨交织着。

顾清霜闻言怔了几秒,下意识想到的是现在为什么不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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