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骊从未觉得两个小时如此漫长。
跪在那里时能感觉到每分每秒的流逝。
起先还有些静不下心, 不一会儿祝寒星离开房间,只剩下她一个人,安静到能听见风掠过玻璃的声音。
到后来, 她都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声。
但再难熬的时间,只要有限制总会有结束的那刻。
明骊从未经历过这些,猛不丁跪完两个小时再站起来时大脑有些缺氧,差点倒在地上。
等她在床上缓了会儿以后,明晞才推开门回来,脸色郁郁。
大抵已经听祝寒星说了明骊的举动,不大高兴。
一回来就去浴室洗澡,再出来时长发还滴着水, 明骊给她拿了条毛巾包住。
明晞这才低声说:你不是不信这些的吗?
明骊顿了几秒才回答:求都求了, 再说不信是不是有些迟?
那她说的不一定准啊。明晞看向她胳膊上的红色珠子, 真跟路边两元店里买的没什么两样,老太太卖九块九都是净赚, 至于说的这些话,就看遇没遇上笨蛋吧。
你看,总有笨蛋会相信。
不怕一万,就怕万一。明骊说:反正我每天都醒得早。
阿姐。明晞仰头,眸子澄澈, 带着几分心疼:心不诚就算跪破了膝盖也没用的。
那你怎知我心不诚?明骊笑着反问, 语气四两拨千斤, 不管怎样, 是我的一点心意。
这哪是一点啊。明晞无奈:七七四十九天,孙悟空都能炼成火眼金睛了。你这跪完以后膝盖要是伤了怎么办?早知道当时我就拉着寒星姐不过去了。
算得是挺准的, 但不至于让明晞彻底昏了头。
在一个不认识的陌生人和明骊之间选的话,明晞果断选择明骊。
哪怕陌生人舌灿莲花, 准如半仙。
明骊倒是不爱复盘,所有事情都是已经发生,再去假定如果没有意义。
事实就是现在她拿到了这株手串,对方还淡定地算准了所有事,又有很多人说她算得准。
就相当于现在有个名医告诉明骊,有个能治顾清霜的方子,但现在顾清霜还没生这个病,等她真要生这个病时,名医就不给方子了,只把明骊架在这里选择。
明骊要是选择不信,那往后顾清霜真要生病了呢?
事后她想起来会不会觉得愧疚?
一定会的。
所以为了杜绝未来那一丝愧疚的可能性,她都不愿意冒险。
反正也就跪四十九天,也不是一辈子。
最好的方案就是从没听过,不知道也是一种幸福。
但现在明骊已经听了,就只能选择去做。
真是一场酣畅淋漓的道德绑架呢。
不过是明骊自己绑架了自己。
明骊仔细想想都觉得好笑,也不知她怎么要去算姻缘,难不成还真的有期待有个大师来给她破局之法?
当时就不该听的。
明骊不愿把这些事跟明晞抽丝剥茧一样地讲出来,再往下深究,明骊都说不上来是种什么心理。
这对她来说是蛮私密的事,私密到她的母亲、姐妹都不能来分享。
明骊摸了把明晞的脑袋,起身往浴室里走,边走边道:人生难买早知道。
明骊和明晞晚上睡同个房间。
睡前还聊了会儿天,明晞想劝明骊离婚的心又蠢蠢欲动,但明骊不接茬,只让她管好自己。
明晞问明骊:那你还爱阿嫂吗?
明骊挑了下眉:你猜猜?以前不是猜得挺明白嘛。
猜不出来。明晞说:现在看不透。
明骊勾唇:爱不爱的哪有那么重要?
明晞垂下眸:可你跟阿嫂结婚了。
恋爱会分手,结婚会离婚。明骊说:人生这么多关系,没有什么关系是真正割不断的,就连血脉相连的亲人都会因为时间、地域、三观而闹矛盾,现在断亲的人也不在少数。
明晞一时间又被她饶了进去,在这种话题上,明晞总说不过明骊。
明骊看起来懂得太多,也很淡然。
所以明晞拿不准她对顾清霜的态度。
明晞希望她放下,可看她在顾清霜的事儿上竟然说跪就跪,决绝又坚韧,所以又偏向于明骊是爱顾清霜的。
爱这件事太复杂,明晞也就动动嘴皮子可以,真让她实操简直头大。
跟明骊说了会儿话,又劝她对自己好点,叮嘱的话还没说完,呼噜声就已经响了起来。
到底是年轻,觉多,说睡就睡。
明骊就着橘黄色的灯影看了她几秒,探过去给她关了灯。
正准备酝酿睡意时,手机微振。
明骊打开看见了顾清霜发来的信息:【回来了吗?】
已经晚上十一点,明骊没有提前收到顾清霜发的消息,默认她不需要自己去聚会 ,所以没买票也没准备回的事。
但现在顾清霜忽然问她,明骊心底忽然闪过一丝窘迫,有种被当场抓包的尴尬,佯装淡定地回:【没。】
明骊还想发些什么问候,又觉得这些举动都太迟了,现在的顾清霜可能不需要。
思来想去,明骊问:【你喝了酒?】
顾清霜:【嗯。】
明骊:【我帮你叫代驾?】
顾清霜:【不用,我自己叫。】
明骊觉得顾清霜更可能是叫自家司机过去接,但明骊的用车习惯就是叫代驾。
在外边叫代驾方便,不过通常明骊是那个代驾。
明骊又问:【你喝得多不多?】
顾清霜这下没回了,明骊倒还有几分担心,怕她在车上喝晕过去。
现在的代驾也不是百分百安全,明骊干脆给家里的司机打过去,询问是否接到了顾清霜的电话,但得到的回复是顾小姐没有联系他。
明骊之后又给顾清霜打,顾清霜接起来后声音迷蒙,带着几分醉后的憨意,倒显得没那么冷漠:喂?
在回去的路上?明骊听到了呼啸的风声,怕打扰到明晞睡觉,人已经去了阳台,蜷在阳台的竹椅里,一晃一晃地,倒有了些许困意。
顾清霜嗯了声,把车窗弄上去,风声顿时减小。
但电话里也沉默。
片刻后,顾清霜主动问:玩得开心么?
还可以。明骊说:你呢?
顾清霜微顿:也还行。
如果中途没有某个不速之客闯入的话。
顾清霜许久没跟同门聚餐,她向来很少参加这些聚会,在聚会上话也少,呆板木讷是大多数人对她的评价。
但这次回来的这位当初给了她不少学术上的帮助,顾清霜自然得来。
聚会定在京安一个老牌的饭店,吃完以后又去ktv,没想到路上遇见了沈梨灯。
沈梨灯出了院,也不知怎么想到,剪了刘海烫了卷发,穿一身红色长裙,在顾清霜还没反应过来的时候就已经混进了她们的聚会里。
从前她读书之时,沈梨灯就常混迹在她的圈层内,可以说今晚聚会的这些人沈梨灯都认识。
且沈梨灯虽在她面前有些骄纵,对外却是个长袖善舞的性子,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这一套玩得贼溜,许是跟她从小就看人眼色长大有关,她要是想哄一个人的时候,能把对方哄得眉开眼笑,哄得找不着北。
是故她的这些同门都对沈梨灯很喜欢。
喜欢到甚至没问问她们是否已经分手就已经邀请沈梨灯入席。
甚至还有人起哄她和沈梨灯,顾清霜冷着脸想解释,沈梨灯却在她身边低语了句:顾姐,给我留点面子。
沈梨灯说:反正往后我也不会跟他们再见的,就当是陪你演了场戏。
沈梨灯延续了她长袖善舞的风格,完全不见前两天时的低迷,笑起来灿若桃花。
恍惚间,顾清霜还以为回到了沈梨灯没出国的那几年。
也算不上什么好记忆。
向来都是沈梨灯出尽风头,大家都夸她有个好女友,可顾清霜更厌倦这种在聚会上被频繁提起的感觉。
更不想做焦点。
但只要沈梨灯在,她们就会是焦点。
幸好大家今晚的重点并不在她们身上,没一会儿沈梨灯也就借口离开,而她们的聚会也很快结束。
令人不悦的社交结束后,顾清霜才算松了口气。
如今跟明骊聊天,倒是不觉得疲倦。
但相比起来,顾清霜更喜欢两人之间前段时间的状态,睡前聊聊天,哪怕是些无意义的话题,明骊也会接她的话,此时的明骊总带着几分疏离。
顾清霜想到了她没能出国演出的事,思索片刻后道歉:对不起。
明骊没反应过来,什么?
耽误了你出国演出。顾清霜说:以后我会尽可能赔偿你。
赔偿,多么公事公办的一个词。
倒是很符合顾清霜的行事风格。
明骊闻言笑了下:行吧,希望你说到做到咯。
对于顾清霜的这些赔偿,明骊是不会拒绝的,这些赔偿会让顾清霜少些愧疚,也能让她得到些东西,何乐而不为呢?
话说到这,顾清霜是真的没什么好说了,平时她跟人聊天也仅限于此。
但今天她不想挂电话,便一直开着。
明骊则是担心她的安全,就一直听。
隔了会儿,顾清霜又问:你明天什么时候回来?
明骊顿了下:晚上吧。
那晚上要等你吃饭吗?
不用。我可能要先去公司。
好。
等顾清霜安全到家后,明骊才主动提出挂断电话,还互道了句晚安。
明骊都不知道今晚的顾清霜怎么了,可能是酒喝多了脆弱?
倒是比平时话多些,还关心起她的行程了。
但明骊没有多想,也不敢让自己多想。
后来在阳台上坐得有些冷,抱着胳膊回了房间。
翌日早上五点,闹钟响起。
明骊到阳台上继续完成那项工作。
是的,把它当成工作就很轻松了。
每天四小时,就能完成一个大项目。
非常划算!
当然,这只是明骊的自我安慰方式。
七点钟闹钟响起,明骊站起身,迎着朝阳看了眼那串珠子,并没有什么特别。
明晞起床的时候就看见明骊正目不转睛盯着那串珠子看,笑眯眯地问:怎么?是不是觉得自己被骗了?悬崖勒马还来得及哦。
求神拜佛本来就为求个心安。明骊收了珠子,现在放弃,我心不安。
明晞撇嘴,低声吐槽了句:有时候都不知道你是真担心阿嫂还是只为自己心安。
明骊听见了,甚至还在心里把这句话过了一遍,却没敢深想。
中午吃饭时明骊收到了一条微信,是陆双发来的。
一张图片,色彩昏暗的包厢里却拍下了很恣意的照片。
紧接着陆双就开始了信息轰炸:【骊姐!我真的!】
陆双:【这真的不是婚内出轨吗?你能不能告她!】
陆双:【要不是今天在朋友圈看见,我都不敢相信。】
明骊把那张照片放大看,一眼就看到了顾清霜和沈梨灯。
尤其是沈梨灯那条明艳的裙子。
陆双还说前几天沈梨灯在她们医院住院,顾医生没去看她,所以陆双以为顾医生变好了,但后来沈梨灯又因为失足落水,身体雪上加霜,在她们医院调养了好几天才出的院。
期间顾医生也只看过她一次,不到半小时就出来了。
而且那段时间顾医生请了假。
陆双就真觉得她俩之间没什么了!
但这一张照片直接把陆双炸懵了,甚至她还去问了昨晚去参加了聚会的朋友,说沈梨灯全程跟顾清霜挺好的,一点儿没看出来分手的样。
陆双把聊天记录也给明骊甩了过来。
不愧是当初告白失利知道对方有妻子以后就果断放弃的女人,现在看见这种事儿也是一点不惯着。
完全没考虑明骊知道以后会不会难受,反正不能让明骊被蒙在鼓里。
明骊就那么看完了陆双的所有消息,她以为自己会生气的,起码装也要装出来生气。
可她内心毫无波澜,甚至有些想笑。
她在想,所以昨晚顾清霜给她打得那通电话嘘寒问暖是什么意思呢?
觉得跟沈梨灯见了面,而之前因为救沈梨灯落水导致发烧,又引起其他病症进了icu ,平白断送掉了她大好机会而愧疚?
可能是吧。
但顾清霜大可不必的。
这些事,本就是明骊该做的。
写进合同里的,明骊该做的。
明骊不为自己叫屈,只是有那么一瞬,心微微纠得疼了一下。
但很快就调整过来,很认真地安抚了陆双,并说自己一定会问明白这件事,如果是真的绝不姑息,等等等等。
那些话她自己都觉得假,但这是安抚一个正义观众最有用的说辞。
明骊回复完以后就没再去想这件事,甚至多吃了半碗饭。
回去以后,顾清霜很快就注意到了明骊戴在手腕上的那串珠子,还说光泽不错。
明骊倒真觉得戴着比刚看见的时候亮了一些,却还是有些廉价。
没把那一番曲折说出来,只简明扼要地说是串转运珠。
顾清霜便没再问了。
明骊则养成了习惯,每天早上五点甚至不用闹钟,她就已经起床去了隔壁卧室。
明晞怕她跪着不舒服,给她买了护膝,祝寒星怕她干跪没诚意,给她在网上花两千块请了个开过光的小佛像。
等东西都在次卧摆好的时候,明骊都觉得成了她的小佛堂。
每天固定的四个小时起初很难坚持,但因为有闹钟,明骊也就坚持了下来。
自然,明骊也没问顾清霜那天的聚会上为什么会有沈梨灯在。
以她的立场,根本不适合问这个问题。
明骊始终都记得,她们之间不谈情爱。
四十九天说慢不慢,说快也不快,就在秋天的第一场雨落下时,明骊完成了最后一天的跪拜。
从最初的跪完起身会有发晕迹象,到现在她还没反应过来就已经结束了两个小时的跪拜。
明骊的静跪能力与日俱增,且在跪拜时思绪是放空的,偶尔想些公司的事,偶尔会想到她和顾清霜的关系。
当然,公司的事想得更多。
这天晚上顾清霜回来洗完澡以后,明骊喊她把手伸出来。
顾清霜不明所以,却还是伸了出来:做什么?
明骊把那串珠子戴在她胳膊上,珠子还残留着她的余温,但顾清霜并没有戴饰品的习惯,甚至连耳洞都没有,每次出席宴会戴的都是耳夹。
明骊没理会她的瑟缩,佯装不在意地说:送你了。
这顾清霜不解:不是你求的转运珠么?
明骊心底是有些紧张的,怕顾清霜嫌弃,也怕顾清霜拒绝,思索片刻后用了个她不会拒绝的答案:我最近运气已经转好了,所以送给你转转运。我们婚后,我还没送过你什么礼物呢。
顾清霜盯着那串珠子,确实不太好意思拒绝。
看起来也不是什么贵重的物品,只想以后还明骊一个更贵重的礼物,便收下了。
谢谢。顾清霜说。
明骊说了句好好保管就去浴室洗澡了。
明骊为这串珠子跪拜了四十九天的事顾清霜和顾雪蔷都不知道,她们只知道她最近喜欢上了礼佛,给家里请了个小佛像。
但不知怎地,顾斐知道了。
明骊正好有了空,想约顾斐吃饭。
顾斐却盯着她,颇有种恨铁不成钢的意味:你真是疯了。
明骊经过这段时间的洗礼和沉淀,心境长进了不少,平静地问:怎么了?
因为个骗子的话就跪了四十九天,就为给顾清霜求一串破珠子?顾斐拧着眉,声音中带着几分戾气:明骊,你到底是在爱她还是在
小姑!明骊厉声喊她。
这段时间所有的冷静自持忽然就化为了笑话。
顾斐的话触及到了她这段时间思考的最根本的,她不敢触及的问题。
但明骊还想粉饰太平,起码现在还想。
她跟顾清霜的关系不到必须要决裂的时候,不是吗?
况且,她好好的。
这足够了。
顾斐气红了眼,咬着牙说:无可救药。
明骊也恼:没让你救!
顾斐:
顾斐转身前深深地看了她一眼,有些伤心。
明骊却没敢看她的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