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清霜决定从医院离职, 辞职报告已经交给了主任。
这是个艰难的决定,于她而言,读医学院、进医院做医生, 每一步都走得充满阻力。
可她喜欢这份工作,没有勾心斗角,也不用管人际交往,每一个医生和病人的目标都一样,那就是好起来。
所以每天都能过得很有希望。
顾清霜从很久以前就看不见希望了,所以在为自己寻找着一些微薄的希望。
从每一个病人身上寻找明天醒来还要为这个病人手术的希望。
但现在,她不得不离职了。
就连主任都在问她为什么突然离职,在此之前没有任何征兆, 顾清霜是个足够称职拼命的医生, 认真负责又有天赋, 胆大心细,天生就是做外科圣手的料。
是不是最近家里的事比较多?主任开始怀疑是不是上次顾清霜请假的时候他说话刻薄了些, 反思道:不好意思哈,最近医院太忙,医生太少轮转不过来,上次给你批假时,话说得有点重了, 你别放在心上。顾医生, 你知道的, 咱们外科的医生本来就不够用, 你又是主力军。你这一走,我去哪儿调人啊。
顾清霜站在他办公桌前低头不语, 沉默以对。
沉默持续良久,主任皱眉道:真要走?
有不得不走的理由。顾清霜说。
主任叹气, 我给你办停薪留职也不行?
顾清霜闻言错愕地看向他。
你是我一眼就看中的好苗子。主任说:又年轻,未来可期。真要这么离开?
原本已经做好决定的顾清霜瞬间动摇,但脑海里又浮现出昨天发生的那一幕,手又不自觉抖了一下,她握成拳狠狠攥紧,轻呼出一口气道:暂时是这样的。
不是别的医院高薪挖你吧?主任警惕道。
顾清霜摇头:从咱们医院离开后,我短期内不会从事相关工作。
主任苦言相劝,用心挽留,但见顾清霜去意已决,最终在她的辞职报告上签了字。
顾清霜又去办理了交接,很快就办完,只等手续下来就行。
在离开医院前,顾清霜先去看了所有她名下的病人,有一位是前天刚由她做完手术的,躺在病床上正在剥橘子,看见顾清霜后立马热情地招呼她吃橘子。
顾清霜接过道了声谢,叮嘱她一些术后注意事项,又说她离职了,会有新的医生对她进行术后回访。
看望完正在住院的,又一一打电话给那些门诊定时找她复查的老病人,顾清霜跟她们说自己离职了,之后挂不到她的号也不用找,并且给她们推荐了合适的医生。
等一切都做完已然暮色西沉,顾清霜穿着白大褂窝在宽大的黑色沙发椅里,目光无神地盯着窗外的日色看。
到了离开的时候。
顾清霜抱着收拾好的东西准备离开,却有人敲响了她办公室的门。
来人是陆双,刚听说顾清霜离职的消息就火急火燎跑了过来。
哪怕她现在不喜欢顾清霜了,却也觉得她是个好医生。
让这样的人离开对医院是损失,对病人是损失,对顾清霜自己来说亦很可惜。
陆双无数次从父亲口中听到这是我最优秀的学生这是我最有天赋的学生这是我最努力的学生之类的话。
所以在她心里,顾清霜会一直一直当医生。
你真要走?陆双问:是跳槽吗?
顾清霜摇头:相关事宜我已经跟主任说过了。
那为什么?你不是很喜欢当医生吗?陆双皱着眉,忽地想起什么:是前天那场手术吗?
顾清霜面无表情地沉默,这便是她的回答。
陆双已然懂了,可你没有失误,你处理得很好。
前天的那场手术,顾清霜一如往常地站在手术台前,那并不是复杂的手术,三个小时就能完成,而在那三个小时里,顾清霜的手莫名痉挛过两次,有一次她正要将病人多余的肿瘤取出来,手抖到差点取错。
人体结构,失之毫厘差之千里。
位置不对,很可能造成大出血或是其他无法挽回的损失。
当时的顾清霜冒了一头的冷汗,紧张到心跳飙升,在满是机械设备的手术室里,她仍能听到自己如同战鼓一般的心跳声。
哪怕她后来拼命让自己冷静下来,完成了那台手术,下了手术台后也是一阵阵后怕。
前天晚上她一夜没睡,根本不敢合上眼,一闭上眼就是手术台上的失误。
很多职业都允许失误,ppt做错了可以修改,文稿写错了可以改,表格数据不对可以修正,唯独她这职业,无法允许失误。
判断失误会导致病人进入误区,从而延误最佳治疗时间。
手术台上的失误更是致命,稍有不慎就是一条人命。
顾清霜不敢想象那个后果。
对于这种现象,顾清霜咨询了卫医生,得知应当是吃抗双相的药物导致的,考虑到她的职业特性,卫医生已经尽量给她开了没有副作用的药,但顾清霜也是做医生的,自然知道副作用这事儿也分病人。
甚至在停药以后,副作用也可能会持续一段时间。
所以顾清霜短期内是无法站上手术台的。
同时,卫医生让她适当休息,更换工作和生活环境,对她的病亦有帮助。
顾清霜认真听取了她的建议。
我已经决定了。顾清霜看着陆双认真道:谢谢你。
顾清霜去意已决,陆双也不好再说什么,只送她到医院的车库。
走的路上,陆双跟她闲聊,不知怎地,聊起了明骊和沈梨灯。
以前这是陆双的一块心病,这会儿她有了新女友,事业也节节高升,正是春风得意的时候,这些事早就随着风散去了,聊起来也就是个旁观者心态。
当时我以为你找了个替身。陆双说:对你一直很讨厌来着。但明骊跟沈梨灯完全不一样吧?只要相处两天就看出来了。
见第一面的时候我就没觉得她们一样。顾清霜说。
从始至终,在顾清霜心里,明骊是明骊,沈梨灯是沈梨灯,两人完全不同。
非要比喻的话,明骊像向日葵,始终向阳生长,沈梨灯更像是一根杂草,生命力非常顽强,在什么环境都能生存,所以自然有千百种姿态来适应复杂的环境,偶尔还有点邪性。
陆双将她送上车,双手插兜祝愿道:顾医生,一切顺利啊。
顾清霜原本已经收拾好了自己的情绪,陆双的出现让她心理出现了微妙的失落。
尤其她提到了明骊,有些迷茫的顾清霜在开到下个路口时调转方向,开去了明骊家小区。
顾清霜没准备见明骊,也没给明骊发消息。
说好了没大事不影响她,顾清霜从再加上明骊微信后也没再给她发过消息,偶尔会点进对话页面看看,再点出来。
很奇怪,有时候觉得很疲惫,点进去看看就又有了几分力量。
顾清霜也不觉得自己运气好,还能偶遇明骊。
就只是单纯地在这里等待,遥望万家灯火,平静安宁的环境让她有安全感。
顾清霜下车后在附近散了会儿步,心情差不多调节过来的时候便准备走回到车附近,就此离开。
顾清霜走得很慢,顺带观察着附近的环境,还有路过的人。
以前她很忙,没时间看这些,也不感兴趣,但最近不知怎地,很喜欢做这些无聊的事。
顾清霜正走着,迎面见到了明骊。
明骊定定地站在她两步之外的地方,戴着一条黄色围巾,看上去非常明亮的颜色,跟她很搭,但顾清霜还以为自己出现了幻觉,往四周观察了一圈并未出现眼前所有东西都急速放大或缩小的场景,而后再转过头,仍旧看到了明骊。
不是幻觉。
但顾清霜不敢再往前走了。
这是一种类似于近乡情怯的感觉。
分明是很想见到的人,但一时间见到略有些不知所措。
于是就在来往的人流中对视了许久,几分钟后顾清霜才做好心理准备往前走去,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顿住。
该说什么呢?
以往都是别人跟顾清霜打招呼,顾清霜冷淡地应声好或者点个头就行。
让顾清霜主动打开话题这事儿略有些难度。
你搬到这附近了?还是明骊先开口,挑了下眉,神色揶揄。
也不知是不是顾清霜的错觉,看起来明骊心情挺好。
顾清霜摇头:没有。
说完后想到什么,眼睛亮了:我可以搬来吗?
明骊:
她语气生硬:这是你的事。
顾清霜哦了声,开始进入正常的社交流程:你下班了?
没上班。明骊说:见了顾斐。
顾清霜说:我今天也见到了顾斐。
上午顾斐专程来找过她,有一搭没一搭地闲聊了半个小时,当时她脑子里都是离职的事,没过多心思跟她聊天。
但也得知顾斐准备离开顾家,离开京安。
怎么样啊?明骊问:你家里还好吗?
母亲很忙。顾清霜说:但这是好事。
顾总估计不这么想。明骊笑了下:原本她能兵不血刃地拿下那个位置,还能保全顾氏集团的体面,但因为顾斐,她的计划被全盘打破,这会儿正在收拾烂摊子,一来一去亏了不知多少钱。
但母亲没有怪顾斐。她做得很好。
明骊原本就是带着几分试探,想看看顾清霜对这件事是什么态度,决定了她会不会继续聊这个话题,更决定了她们会不会继续聊下去。
顾清霜的回答她很满意。
积弊沉疴早就需要改了。顾清霜说:顾斐的做法虽然激进,但很有效。
但她得罪了很多人。明骊说:政商两界估计有不少人都盯着她。
顾家会保护她。顾清霜说。
两人有来有往地聊着,寒风冷冽,路灯的光影影绰绰,像笼了一层轻纱在人身上。
她们倒是很少如此平和地去聊一个话题,聊一件事,对谈的感觉令人轻松愉悦。
许是因为一起待过三年,知道对方是什么样的人,所以明骊跟顾清霜说话非常放松,不必担心自己的话会被传出去,也不会担心这些话会得罪谁。
圆滑和世故也都少了几分。
那你呢?明骊问:顾斐说你辞职了。
顾清霜一顿,先是尴尬地笑了下,那笑里夹杂着几分悲伤,而后抿了下唇:我现在不太想谈论这件事。
说完后怕明骊生气,又补充道:再等等,我调节好以后再跟你说行吗?
明骊听着她的语气不禁笑了,心想要是以前能听见顾清霜这样说话,怕是做梦都能笑醒来,对她爱得愈发无法自拔。
幸好幸好,现在已经没那么喜欢她了。
即便如此,听见她这么说也还是会弯起眉眼,行。
之后便是一些无关紧要的话题,明骊让她多关心一下顾总,毕竟特殊时期,又聊到了顾梦蝶上次帮助明骊澄清绯闻的事,明骊对在幕后出手的顾清霜道了谢。
很多事情被放在明面上以后,两人都有点尴尬。
尤其是顾清霜,在接受明骊道谢这件事上别别扭扭。
明骊倒是坦然,纯粹将她放在朋友的位置上聊天,发现这样省劲儿多了,心里也舒服些。
不再是以前那种剑拔弩张的状态,也不是她战战兢兢不敢多说一句话的模样,像这样就挺好的。
明骊提起顾梦蝶,而后问起顾梦蝶在顾征博这件事中的参与程度,又聊起顾梦蝶欠顾清霜的人情。
这也属于顾清霜的禁忌。
甚至在顾家都没人会提起。
顾清霜有点不想说,但明骊平静的询问让她有一瞬像是回到了卫医生的诊疗室,再加上明骊正认真地看着她。
顾清霜没多想便道:小时候我帮过她。
明骊哦了声,没再多问,但顾清霜犹犹豫豫,极为缓慢地道:我们一起被绑架的时候,她我
顾清霜几乎没有跟人说过那场绑架案的事,哪怕是在跟卫医生的心理诊疗中,顾清霜也很难完整地表述出当初发生了什么。
并不意味着顾清霜不记得,或是记得不清楚,相反,太清楚了,也太痛苦,只要一提起来就觉得难受。
甚至于,顾清霜的手都痉挛了一下。
明骊看出她的异样,生怕她状态不对,温声道:可以不用说的。
顾清霜缓缓摇头:我不想瞒你。
卫医生说,我爱你的话应该对你真诚,所以你问的,我想说。在这个话题上,顾清霜像个行动迟缓的老人,语速很慢,但很认真:我当时替她吸引了所有的注意。
所以才会被绑匪惨无人道的虐待。
时至今日,她的身上仍有没有消除的伤口,很小,小到可以忽略不计。
但那却像一根刺,时时刻刻扎着她,提醒她。
明骊听她提起绑架案,脸色一瞬间就变得苍白,整个人也摇摇欲坠,像是随时要被风吹倒一样。
明骊安抚似地拍了拍她的肩膀:都过去了,别想了。
顾清霜朝她惨然一笑:嗯,不提起来我都快忘了。
笑得很勉强,明骊也没戳穿,微微叹了口气生硬地转移话题:有点饿了,一起吃饭吗?
顾清霜尚未从翻滚的思绪中抽离出来,反应有些滞后,正要回答就听见一声疑惑:你们在这儿做什么?不嫌冷吗?
明飒飒女士刚巧回家,看见她俩在冷风中站着,一个抖得跟筛子一样,一个则满眼心疼穿得单薄。
前者是顾清霜,后者是她那嘴硬心软的女儿。
明骊微怔,回答道:聊会天。
回家聊吧。明女士说:你看你穿这么点,小心感冒了。
顾清霜此时回过神来,颔首跟明女士打招呼,妈
说完又有点尴尬:伯母。
明女士瞟了她一眼,有什么事去家里说,你们穿得少,也不怕生病。
没事。面对长辈,顾清霜有些不好意思,以前跟明女士多是在医院见面,她去探望的时候明女士几乎都睡着,顾清霜也不会尴尬,但是多说几句话,明女士就会泪眼汪汪地盯着她看,每到这种时候,顾清霜就感觉自己是个坏人,欺负长辈了。
所以久而久之,顾清霜也不敢跟她多说话。
但以前跟明骊是合作关系,不跟她母亲交流也说得过去,可现在情况不同。
顾清霜硬着头皮询问:您身体好些了吗?
明女士嗯了声:比以前硬朗多了。
那就好。顾清霜说:您要是哪里觉得不舒服,去医院前可以喊我,我帮您安排合适的医生。
明骊在一旁抽了下嘴角,果然,看见明女士也一脸无语。
顾清霜也察觉到自己这话有点不对,低咳一声纠正:当然,希望您一直都健健康康的。
明女士脸色这才好看些,又催促她们上楼去聊,主要是怕她们在冷风里站着生病。
明骊却拒绝,说带着顾清霜去店里吃饭,明女士晃了晃自己手里的袋子:我买了很多菜,回家吃吧。
明骊:
一般来说,明女士很少在她拒绝后还提要求,明骊朝她眨了下眼,明女士眨回去,跟对暗号一样。
实际上,明骊并不知道明女士什么意思,但最终明骊还是邀请了顾清霜上楼。
顾清霜欣然应允,但几秒后又看向明骊:我可以吗?
明骊:
她转身跟在明女士身后:你想回家也行。
两秒后,顾清霜几乎是小跑着追上来:我还想跟你聊会天。
顾清霜上楼以后,明女士给她倒了热乎乎的红糖水,让她先抱着暖暖手。
等到了明亮的环境,顾清霜才发现明女士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不再是以前那副伤春悲秋的模样,反倒干脆利落,不论是说话还是做事,从里到外都透着一种气血十足的美。
顾清霜惊讶于她的转变,询问明骊,明骊看着关闭的厨房门摇头道:打死你都想不到是为什么。
恋爱了?顾清霜压低声音问。
明骊:
那倒没有。明骊否认:是工作。
顾清霜羡慕地说:我也一直在工作,怎么没有妈这种转变
说完又意识到自己的称呼有点问题,低咳一声道:之前叫惯了。
现在改也来得及。明骊说。
顾清霜:
明女士一回家给她们倒了水以后就跟没事儿人一样进了厨房,说要给她们做饭。
明骊虽然对她的厨艺保持一定怀疑,但也没有再进去帮倒忙。
之所以没有反对明女士的提议,明骊也有一个私心。
顾清霜在客厅坐着跟明骊聊了会儿后,明骊突然起身去房间拿了个东西出来递给她。
是一张照片。
明骊温声道:前几天打扫家的时候找到的,明晞说是你,你看下是不是你的东西。
顾清霜在看见那张照片的时候就变了脸色,整张脸煞白煞白,完全没有血色。
你你顾清霜感觉自己的心跳在急剧飙升,整个人像是在往悬崖下坠,周身气血都在逆流,这种巨大的反应来源于她的心理变化,不出意外的话,下一秒她都无法控制自己的思维走向,理智会完全丧失,这是件很恐怖的事情,一切都来源于她内心的恐惧,可她现在是在明骊家里。
明骊的母亲跟她一墙之隔,而明骊就在她旁边。
她不想让明骊看见自己这副模样。
可她不由控制地瑟瑟发抖起来,拿出手机时手已经抖得不像样,哆哆嗦嗦地根本解不开密码。
明骊见状顿时惊慌,但强逼着自己冷静下来,一边摩挲着顾清霜的后背安抚,一边拿过她的手机询问密码:多少?
你生日。顾清霜说。
明骊一怔,但根本来不及思考立刻打开,顾清霜开始蜷缩起来,把自己缩成一团,却仍保持着最后的理智道:联系卫医生,带我去华兴医院。
你不要带让卫医生安排顾清霜脑袋已经埋在膝盖里,害怕自己的状态吓到明骊。
这种状态就连她自己都陌生因为已经很久没有过了。
这张照片这张照片怎么会在明骊手上?
但她根本没办法思考,呼吸急促,心跳飙升,她浑身都在冒冷汗。
明女士从厨房出来的时候看到的就是这幕顾清霜像只受惊的鸟儿一样蜷在沙发上,明骊坐在一旁神色焦急,满眼心疼,手一边拍着她的后背安抚脑袋一边搭在她肩膀上安抚,像是把她整个人都抱在怀里,低声说着:没事没事,别怕别怕。
明女士心底叹了口气,心想也不知是正缘还是孽缘,反正躲不开。
下一秒她就看见顾清霜手里攥着的那张照片,瞳孔微缩不是都销毁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