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并不是明骊第一次来华兴私人医院。
但这是她第一次独自在病房外等待, 明女士原本要跟来,被明骊拒绝了。
空档寂静的走廊里,入目皆是雪白, 干净到一尘不染的环境,明亮的灯光将整个空间照得如同白昼。
明骊说不上来是什么感觉,没有惊慌失措,也没有害怕恐惧,只是觉得心里空落落的。
空到像是有人给她心里掏了个洞,冷风毫不留情地吹过,让她不知所措。
顾清霜的情况比她想象中糟糕。
明骊一直以为她最多是自残,是在有意识的情况下发生的一切, 而以顾清霜的自控力和自制力, 肯定会点到为止。
却没想到她已经到了无法自控的地步。
从她家到医院的路上, 她见到了顾清霜满头冷汗的模样,整个人抖到停不下来, 眉头紧皱嘴巴紧抿,看起来惊恐又畏惧,似是在无意识状态里正经历着让她恐怖的事。
明骊甚至不敢回想那一幕。
不知在走廊里坐了多久,卫医生才走出病房,摘下口罩后跟她颔首打招呼:明小姐。
明骊跟她并不熟, 只见过一面, 连招呼都没打过, 但对方认出了她, 态度也很友好,不过并没有对自己说顾清霜病情的打算, 只简单说明了顾清霜目前的状况状态稳定,正在熟睡。
明骊哦了声, 我能进去看看她吗?
可以。卫医生说:脚步放轻一点,她睡觉很轻。
明骊点头。
病房里,顾清霜手背上扎着针,安静地躺在床上,脸上也有了几分血色,只是嘴唇像是缺水了一样,干得厉害。
明骊兜里正好有润唇膏,拿出来以后轻轻给她涂了一层,然后在她病床前坐了很久,这才往病房外走。
空气很闷,她想透透气。
几个小时里,她都悬着一颗心,如今总算解决,心落了回去,却又有些迷茫。
没想到刚走出病房就看见站在窗边的卫医生,听见动静后卫医生回头朝着明骊莞尔一笑,困吗?
还好。明骊走上前,朝她颔首:您辛苦了。
这是我的工作。卫医生说:您准备离开?
再等等吧。明骊摇头:看看情况再说。
那要不到我办公室?卫医生说:今晚也得观察情况,我应该是不会睡了。有兴趣的话我们聊聊?
好。明骊点头。
在陌生的环境里,明骊习惯保持警惕,但今晚她脑子里的那根弦崩了太久,所以当卫医生给她倒了杯热牛奶的时候,她坐在待客沙发上双手捧着那杯牛奶低头缓了好久。
卫医生也不急,打开音响放了首轻音乐。
窗户打开,新鲜的空气进入室内,伴随着冬日的冷风,室内点着安神的熏香,这是一个令人放松的环境。
良久,明骊抬起头,眼眶红红的却笑着说:抱歉,失态了。
没事。卫医生说:今天我也差点失态。
明骊只当她在安慰自己,佯装轻松地跟卫医生聊起来:您和她认识很久了吗?
可能比你久一些?卫医生开玩笑似地说:她十四岁那年我就是她的主治医生,可以说看着她长大的吧。
明骊嗯了声,坦荡承认:那确实比我久些。
她跟顾清霜才认识多久啊。
卫医生又说了几句话跟她拉近关系,这才问起今晚的前因后果。
当明骊说是因为一张照片的时候,卫医生急忙问是什么照片,明骊将照片拿出来。
孰料卫医生盯着照片出神片刻,我大概知道原因了。
这张照片上的人是顾清霜吗?明骊问。
卫医生点头:这应该只是半张照片,还有半张是沈梨灯小姐。听说她们一起从米非丛林一同逃出来的,这件事给顾小姐造成了不小的心理创伤,这才导致她看到照片就应激了。
明骊一怔:米菲丛林?
在京南。卫医生说:当年发生过一场骇人听闻的绑架案,明小姐想必听说过吧?
嗯。明骊说:听说很多人都被绑架了。
是的。卫医生晃了晃照片,这就是顾小姐在被绑后拍的。
被绑后怎么还能拍出这种明骊疑惑道:是绑匪拍的吗?
这我就不知道了。卫医生摇摇头:当初那些被救出来的小朋友在经过治疗后几乎都失去了那段记忆,顾小姐是为数不多还保留记忆的人,但在经过几次治疗后,她的记忆也变得十分模糊,只记得有人带着她走出了米非丛林,后经她说明是沈梨灯小姐。
明骊对这件事一知半解,但卫医生说的这些她都听钟离书说过。
着实是一个沉重的话题,光是听听就觉得喘不过气来。
卫医生请求将这张照片留下,用于顾清霜往后的治疗之中,明骊应允的同时也提出了自己的条件,询问顾清霜的病情。
这是病人的隐私,卫医生的职业道德不允许她透露,但明骊不疾不徐道:我想帮她。
明骊自己病过,所以知道那种绝望,当今晚顾清霜跟她说那些话的时候,她听到的不仅仅是我不想瞒你。我还想跟你聊会天。
而是救救我。请你救救我。
明骊也不知道是不是自己想多了,但顾清霜的那些话于她而言很像是求救信号。
明骊但愿自己想多了,可再看顾清霜的状态也还是让人放心不下。
心底叹了口气,温声道:您知道,我可以帮她的。
并非明骊放大自己的重要性,而是在这段时间顾清霜的举动里,她觉得自己对顾清霜似乎有着举足轻重的地位。
起先也质疑过顾清霜是因为不甘心、不习惯才想挽留她,后来慢慢就感觉到顾清霜是在张皇无措地表达喜欢。
这种表达明骊不喜欢,但明骊承认。
明骊有时都觉得自己太懂顾清霜了。
以前总觉得自己不懂她,看不明白,后来去看了几趟心理医生,觉得顾清霜在自己眼前跟透明了似的,一眼就能看穿。
那些别别扭扭的表达,那些不知所措的举动,那些偷看又着急收回的眼神。
所以明骊对待她的时候,心情总是复杂。
卫医生沉默片刻,温声道:我相信你能帮她,但我无法跟你透露她的情况。这样吧,我可以给你一些建议,加个联系方式,我们私下沟通可以吗?
不仅如此,卫医生也最大限度地说明了顾清霜如今的状态。
在她看来,顾清霜正在治愈自己。
即便因为提到绑架案看见相关元素会应激,但她正在做正向疗愈。
假以时日,顾清霜会好起来的。
明骊却不懂:您觉得这是她要好起来的信号?
只要想做,顾清霜一定能做好。卫医生说:以前她习惯压下去,将情绪都压到极致,堆积在心里自然会生病,但现在她开始寻求出口,总有找到的那天,这难道不是要好起来了吗?
明骊大概懂了卫医生的意思,跟卫医生加了联系方式后,卫医生还表明可以给她做免费的心理咨询。
明骊开玩笑道:我看起来像心理有问题的吗?
不像。卫医生笑笑:但每个人都有压力,及时排解总不是坏事。再说,就当跟我聊天了,没事儿可以来我的咨询室坐坐。
卫医生说她另外开了一家心理咨询室,不赚钱,纯当爱好。
明骊跟她聊天的过程还挺愉悦,聊完以后又回了顾清霜的病房,这回没有陪一整晚,待了会儿就回家了。
到家时已经凌晨两点多,明女士还没睡,披着衣服坐在沙发上等她。
客厅里亮着灯,明骊回去还吓了一跳,脱了外套后跟明女士抱怨:不是让你早点睡觉嘛。
明女士叹气:你没回来我睡不着。
一边说着一边给她倒水,明骊却催促她去睡觉。
明女士一握她的手发现冰凉,又赶紧给她弄热水袋,明骊却毫不在意地说:等会儿就好了。
明女士不听,担忧的目光都快把明骊吞没。
明骊无奈解释:我真没想到会发生这种事,她身体不太好
那张照片你是在哪找到的?明女士却单刀直入地问道。
明骊愣住,因为明女士语气是前所未有的严厉。
你房间床底下的相册里掉下来的。明骊说:原本想问你来着。
但又怕她跟明晞认错,那不是顾清霜,万一真跟顾家一样是个什么私生女明骊虽不相信周柏会这样做,但万一呢?
明骊相信以前的顾清霜也像她这样相信顾柳甫。
所以明骊就跟明晞统一口径,当这件事没发生。
今天也是知道明女士要在厨房待很久,才会把照片拿出来跟顾清霜确认。
毕竟明骊没见过顾清霜小时候的照片。
明女士喝了口水压下心悸,问道:顾清霜是因为那张照片变成那样的?
嗯。明骊没多说,囫囵道:她以前遭遇过一些不好的事,看见照片应激了。
现在情况怎么样?明女士问。
明骊简单说了说她的状况便问起明女士关于照片的事,明女士起先还不愿意说,皱着眉思考许久,明骊便揶揄道:我都走这么久了,你还没编好理由啊。
这是件大事。明女士说:我正在犹豫。
那等您犹豫好了再跟我说。明骊倒是不急,她更好奇今晚明女士为什么改了主意邀请顾清霜上楼,结果问题一出口,明女士便恨铁不成钢地咬牙道:你穿着件薄褂,站在风里不嫌冷啊?前两天我就听见你咳嗽了,你还不注意点,生病以后又不肯好好休息,我还不是担心你?
那你完全可以让顾清霜走呀。明骊听着她的唠叨,抱住她胳膊,撒娇似地脑袋搭在她肩膀上:但你还是邀请她来家了。
爱屋及乌。明女士轻叹一声:你心疼她,我心疼你啊。
明骊脸色微囧,轻咳一声,有吗?
明女士点头。
明骊等了好一会儿,明女士仍旧未提起那张照片的事,明骊干脆让她早点回房间休息,她也去洗了个澡。
没想到等她从浴室出来的时候,明女士仍旧坐在沙发上愁眉不展。
你最近还做那个梦吗?明女士突然问道。
明骊摇头又点头:偶尔吧。
那个梦从中学时代就一直跟着明骊了,也找过很多方法,但明骊还是会偶尔梦见那个场景。
梦太真实,真实到让人害怕,但终究只是个梦。
明女士想了许久,只说:希望你今晚做个好梦。
之后便心事重重地回房间去了,一看就在瞒着什么。
自然是跟那张照片相关的。
起初 明骊对那张照片并不好奇,但这会儿被明女士的态度弄得有些在意了。
这天夜里明骊入睡艰难,睡得也并不安稳,起先还梦见自己在一个不见天日的房子里,后又做了那个重复的梦,在阴暗潮湿的丛林里,她背着一个人不停向前奔跑。
当时她也并不知道路在哪里,但拼命地跑啊跑
这条路似乎没有尽头,来找她们的人非常凶恶。
以前那些不太真实的人脸逐渐在她的梦里变得明显,追着她们的那些人面目狰狞,有人脸上有一道长长的刀疤,有人穿着一条绿色的宽松短裤,那些人的特征逐渐显露,而她背上的那个人声音干涩沙哑,你放下我吧。
不行,要走一起走。明骊听见自己这样坚定地回答。
但下一秒,膝盖一软摔在地上。
背上那张脸也变得清晰起来顾清霜。
是照片上那个年幼的女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