叛徒

98 / 155 章 · 3,435

腊月二十九的夜晚格外热闹, 烟花在白石镇上空此起彼伏地?绽放,凛冽的空气被?烫出一道道明亮的口子。

到了小区楼下,安苳俯身轻轻拍了拍岑溪肩膀, 柔声?说道:“岑溪, 醒醒, 到家了。”

岑溪睫毛翕动了下, 慢慢睁开眼睛,神情惺忪:“……抱歉,我睡着了。”

她知道下了高?速会有一段县道上的夜路,她原本打算坚持一下陪安苳, 没想到从上车她就直接睡了过去?,人事不省。

安苳弯起眉眼, 轻声?说道:“你今天太累了。”

她知道岑溪为什?么道歉, 心?头涌上一阵暖意?。

其实她今天没有害怕,不知道是因为安秀英一直在后座哼哼唧唧,还是因为, 岑溪就睡在她身边。

今天一整天, 岑溪都在为了她据理力?争。

岑溪缓了一会儿,就拿上自己的包, 要上楼去?了。推开车门前,她转头看着安苳,凝视着对方深邃的眼眸,勾起唇瓣:“明天过年了。新年快乐。”

虽然还没到新年,但她想提前跟安苳说。

这样, 她就是第一个?祝安苳新年快乐的人。

安苳手搭在方向盘上, 在她的注视中赧然笑道:“……新年快乐。”

岑溪还是没有还那?条围巾,安苳也没开口要。

这是一个?寻常的大年三十, 唯一的不同可能就是下了一场很大的雪,往窗外看去?,外面的一切都似笼罩了一层雪白的轻纱,平平无奇黯淡无光的小镇竟然也有了几分童话世界的感觉。

岑溪穿着上次回家时穿过的高?领白毛衣,浅蓝色牛仔裤,对着窗外的雪景拍了几张照片。

然后几乎是下意?识地?,就打开了安苳的聊天框。

她垂眸停顿住,突然觉得自己挺奇怪的——安苳家离她家也就不到四公里,两个?人同处白石镇,外面下着一样的雪,有什?么好分享的呢?

可她就是想发给安苳。

犹豫了好一会儿,已?经该吃午饭了。

白石镇的风俗是“年午饭”比较讲究,每年小姨一家、小姑一家都会过来一起吃,图个?热闹。

三家人吵吵嚷嚷的,展示厨艺的展示厨艺,贴春联的贴春联,吹牛的吹牛,她融入不了也不想去?融入,每次最多负责端个?菜。

席间,岑溪有些心?不在焉,时而拿出手机看一眼,也不知道自己在看什?么。坐她旁边的小姑见了,忍不住打趣道:“哎哟,咱们岑溪这是谈恋爱了吧?”

岑溪把手机放进口袋,垂眸否认:“……没有。”

“该谈了。”坐对面的岑正平不满地?说道,“她是这个?也看不上,那?个?也看不上,眼光高?得很。”

小姑笑道:“其实也不用想那?么多,现在的年轻人不都是这样吗,结婚都是多远的事了,遇到个?喜欢的,谈个?恋爱也行啊。”

岑正平和小姑父碰了个?杯,摇头:“她是一点动静都没有。都快三十了,我这想喝上准女婿的酒啊,可还不知道等到什?么时候呢。”

陈慧在桌子底下狠狠踩了他一脚,他不由得“哎哟”了一声?,推了推他的平光镜:“怎么我说错了吗?”

小嘉正低头喝着饮料,闻言倒吸了一口凉气——完了,二姨夫又闯祸了。

岑正平话音刚落,岑溪就嗤笑了一声?,放下筷子,平静地?直视着他,薄唇轻启:“这么想和未婚男士喝酒,您可以去?大街上问问,看谁愿意?跟你喝,没必要非带上我。”

饭桌顿时安静了下来,岑正平脸色很不好看,其他人也都陷入一阵尴尬的沉默。

沉默持续了半分钟,陈慧终于还是起身举起了杯子,打了个?圆场,与此同时捅了岑正平一把,让他闭嘴。

她当然也很希望岑溪谈恋爱,结婚,但岑正平闹这么一出有什?么用?岑溪不仅不会听,反而会对他们的建议更加反感。

果然,吃完饭,岑溪礼貌陪小姨和小姑说了几句话,就回自己房间去?了。

岑溪关?上门,把喧闹隔在门外,轻舒了一口气。

每一年回家,她几乎都要和岑正平吵几次,前几天她一直在忙安苳的事,几乎没和岑正平相处,今天倒是又不出所料了。

陈慧看似在埋怨岑正平,岑溪心?里却很清楚,她和岑正平是相同的看法,只是上次和岑溪闹不愉快之后,态度上稍有收敛而已?。

在他们眼里,岑溪就像一件精美却无法出售的商品,怎么看怎么碍眼。

她看着窗外的雪景,唇边挑起一丝嘲讽的笑意?——白石镇还真是一年比一年更不欢迎她。

毕竟她是个无耻的叛逃者。

她拿出手机,从刚才拍的照片里选了一张最好看的,发给了安苳。

安苳隔了一会儿才回复:好美呀[笑]

安苳:[图片]

点开一看,也是拍的窗外雪景。安苳的拍照技术一如既往地?烂,窗框都拍歪了,照片一角还露出了半只毛绒拖鞋。

岑溪忍不住勾起了唇。

这一瞬间,她突然有种强烈的欲望——她想见到安苳。

窗外大雪纷飞,在这个?家家户户都在团圆的时刻,她唯一想见到的,只有安苳。

可是……安苳会想见她吗?

她咬了咬唇,打字:吃过饭了?

安苳:嗯嗯,吃过了。你呢?

岑溪:吃过了。

安苳回了一张吃饭时拍的美食照,还略带羞涩地?加了一句:我做的。

但是岑溪好一会儿没回她。

安苳一边刷碗,一边留意?着手机,屏幕却一直没亮起来。

说一点都不失落,肯定是假的。

她的确很不争气,放下岑溪需要不停地?下决心?,可被?岑溪搅乱心?绪,却只需要短短的一秒钟。

刷完一大堆碗碟,她没精打采地?脱了手套,旁边的手机屏幕终于亮了起来。

她顾不上擦手,立刻把手机拿起来。

岑溪:我想见你。

简单的四个?字映入眼帘,已?让她偏慢的心?跳飞快加速。

等她反应过来时,她已?经回复了“好”。

她甚至没问岑溪有什?么事,也没问岑溪什?么时候过来。

她这才反应过来,赶紧把厨台擦好,洗了手,又把客厅地?上安秀英扔的瓜子壳扫干净。

……等等,岑溪也没说要来家里。

安苳懵然了一瞬,转头看向窗外,雪更大了,纷纷扬扬,外面的路况可想而知。

她立刻又给岑溪发消息:天气不好,你别开车,我过去?。

她发完就开始穿外套。

她在这边晃来晃去?的,挡住了安秀英看电视,安秀英不耐烦地?说道:“你要干啥去??”

“我……出去?一趟,很快就回来。”安苳支支吾吾,指了指茶几,“妈,你记得把药吃了。”

“大过年的,你出去?干啥呀?”安秀英不满地?瞪着她。

安苳跟她解释了几句,手机突然响了一声?,她立刻从口袋里拿出来。

岑溪:我在你家楼下。

安苳呆呆地?眨了眨眼睛,随即抓起门禁卡就开门出去?了。

身后传来安秀英的骂声?,但她已?经顾不上了。

冬天下面的单元门是关?着的,没有门禁卡进不来,也没装可视门铃。

上了电梯,她趁着信号还没完全断,给岑溪回复:我马上下去?。

下到一楼需要的十几秒钟,此时显得尤为漫长。

“叮”地?一声?,电梯门还没完全开,她就快步走了出去?,刷开了单元门,用力?拉开——

岑溪就站在门口,围着她的那?条半旧羊绒围巾,气喘吁吁,长卷发微乱,发丝上缀着细碎的雪花,眼皮和鼻尖、嘴唇都冻得发红。

寒风一下子就涌进来,安苳睁大了眼睛:“岑溪……你没开车过来吗?”

“我走过来的。”岑溪声?音模糊又颤抖,“车不好开。”

三公里多,走过来的?这种天气?

安苳顾不上那?么多,立刻把她拉进来,关?上了沉重?的门,把寒风都阻挡在了门外,声?控灯闻声?而亮。

“岑溪……你怎么突然过来了?”安苳看到她冻得泛红的脸颊和手指,心?里有些难受,手在衣袖下面攥了攥,终究还是没有抬手去?帮岑溪,“这么冷的天,你……有什?么急事找我吗?”

“我……”岑溪抬头看着她,分明地?在她眼里看到了心?疼,就好像突然有了底气一般,薄唇翕动着颤声?道,“我想你。”

“安苳,我好想你。”

安苳愣了,随即垂下浓黑的睫毛,有些窘迫地?支吾道:“岑溪……你别开玩笑。”

“我没开玩笑。”岑溪看着她那?张近在咫尺的鹅蛋脸,脸颊开始升温,却仍然强作镇定,“我想你了。”

安苳整个?人看上去?都很懵,听到第三个?“想你”从岑溪的嘴里说出口,才稍微对眼前的一切有了些真实感。

她耳朵发烫,嗫嚅着不知道该怎么接岑溪的话,只是伸出手来,用温暖干燥的掌心?包住了岑溪冰冷的手。

温热和冰冷的体温开始交换,两个?人的距离瞬间拉近,岑溪额前的发丝蹭到了安苳鼻尖,安苳这才感觉到,岑溪整个?人都是冰的。

“岑溪……”她心?里一阵酸楚,握紧岑溪的手,拇指指腹在她指关?节上轻轻摩挲,“你怎么不等我过去??天这么冷……”

“我不想等了。”岑溪低声?说道,“我就想马上见你。”

每多等一秒钟,她都觉得自己的勇气在流失。她还要等多久呢?

如果必须要拒绝白石镇的一切,这是不是也是一种不自由?

如果她需要特?意?躲开白石镇,她又算什?么潇洒的叛徒。

“安苳……”她咬了咬唇,抬头看着那?双深邃如星空般的眼睛,轻声?说道,

“我喜欢你。”

安苳愣在了原地?,没有回音,没有回答,但岑溪却清楚地?看到,她的眼睛里,星星开始慢慢亮起,闪烁,最后点亮了整片星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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