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这么尴尬地坐了半个小时, 安苳终于听到护士喊道:“安秀英家属!”
她立刻起身,拿起包准备过?去,岑溪就拉住了她的衣袖, 示意她放下包过?去, 自?己会在这里看?着。
安苳侧头看?向她, 弯了弯眼睛, 说了声“好”,放下包快步走过?去。
肖芝把她们的举动都看?在眼里,勾了勾红唇,起身把自?己的包也和安苳的放在了一起, 笑眯眯地说道:“岑溪,我去帮小安, 麻烦你也帮我看?一下包咯。”
岑溪紧抿着唇:……
然后肖芝也不管她答不答应, 就转身快步跟上了安苳,两?个人的身影消失在麻醉苏醒室门口。
看?在她会帮安苳的份上……
过?了一会儿,安苳就推着已经完全苏醒的安秀英出?来了。
安秀英看?上去状态还挺好, 肖芝一直在笑眯眯地和她说话, 夸她“阿姨真的有五十多岁了吗?一点都不像啊!”
几句话把安秀英捧得笑容满面?,一直说她“会说话”, “懂事儿”。
不会说话的岑溪抱起手臂,冷冷看?向她们。
安秀英也看?到了她,脸上的笑容瞬间消失了,阴阳怪气?地说道:“不像有些人,不尊重长辈。”
这波阴阳怪气?实在太明显, 安苳听不下去了, 低声说道:“妈,岑溪是来帮忙的, 你不要这样说她……”
“阿姨,等一下就可以吃饭了,你想吃什么,我请你。”肖芝“好心?”帮忙岔开话题,跟安秀英亲热地说道。
岑溪在心?里嗤笑了一声,觉得安秀英这么大岁数了,竟然还像小学生一样,便不打算搭理她,低头从安苳包里拿出?带二维码的病历本,去自?助机那边查看?胃镜片子。
她抱着手臂站在机器前?面?,面?无表情看?着机器“咯吱咯吱”地缓慢吐着片子,身后传来肖芝吹捧安秀英的声音,又在心?里嗤笑了一声。
真是……一个两?个的,都这么幼稚。
片子拿出?来,三个人浩浩荡荡带着安秀英去看?了专科医生。
“……明显胃溃疡了,幸好没有出?血。食管也有反流造成的炎症……”医生锁着眉头说道,“最近是不是暴饮暴食?吃什么激素药物了吗?”
“是,最近我妈确实吃得多。”安苳想了想,从包里拿出?装药的塑料袋,“这是她最近吃的药,您看?……有什么问题吗?”
医生一一看?过?,最后拿起了那瓶“保逍丸”:“其?他药都是普通的中药,就是这个……我不能?确定。它没有国药准字,我不知道它的成分,你去问给你开药的人吧。暂时不要服用这个了。”
“医生,我妈吃了这些药之后感觉好多了,腰腿也都不疼了,”安苳又问道,大概是哪些药起了作用啊?”
医生只是说道:“反正这些中药都没有止疼的效果。止疼嘛,自?然是只有止疼药有效果了。以后不要乱买药。”
言外之意很明显了,这瓶“保逍丸”,很可能?就是有问题的。
“这不会吧?章大夫是小何找的呢,他也不会故意害我吧?”出?了门,安秀英不服气?地说道。
“报警吧。”岑溪冷静地说道。
“这样也不好吧,”肖芝了解了事情经过?,不太赞同?,“我听小安说,何校长也是当地人。要是报警了,彼此面?子上恐怕都过?不去了。不如去找那个中医说说,让他赔钱吧。”
“他卖假药,这不是赔钱就能?了的,以后他还要骗多少人?报警要抓的人是那个中医,又不是何仲明。”岑溪冷声说道,“除非,他从中拿了什么回扣,不然跟他有什么关系,他有什么好紧张的。”
肖芝很少遇到这样说话做事不迂回的人,一时间被她的一番话弄得哑口无言,只得转头看?向安苳:“小安,你觉得呢?”
安苳低头看?着安秀英,想到最近半年?来安秀英食欲大涨、暴饮暴食的样子,又想到安秀英是因为她才遭了这样的罪,眼眸中闪过?一丝不多见的阴霾,说道:“还是报警吧。”
她是个脾气?很好的人,但安秀英的身体健康是一条底线。
几年?前?她被一个南方的中医骗了,实在是没找到人,加上她人在北方,不方便两?地奔波,最后只能?不了了之,这次这个医生就在松城,她怎么能?就这样把这个亏吃下呢?
最重要的是,受苦的是安秀英,熟悉的愧疚感折磨着她,她没办法什么都不做。
尤其?是岑溪也这么说,就更让她坚定了这不多见的决心?。
“这样吧,”岑溪想了想,说道,“我京城有个朋友,认识药研所的人,这个药我寄给她两?粒,让她们帮忙化验一下,确定有问题,马上报警。”
安苳愣了下,看?着她冷静严肃的神情,没来由地心里踏实了许多,点头:“好……谢谢你,岑溪。”
她又看?到了岑溪闪闪发光的样子。而这次,岑溪是为了她。
肖芝看?着她,神情落寞了一瞬,随即又恢复常态:“我请你们吃饭吧,岑溪,你也一起。”
岑溪看?了她一眼:“好,谢谢。”
吃饭的时候,肖芝仍然是变着法子哄安秀英开心?,岑溪则低头跟jess聊天,跟她说了这件事。
有药研所那边的朋友的人是陈萱,这关系拐的弯有点多,但jess立刻应下了,说她马上跟陈萱说。
陈萱速度很快,让岑溪赶紧把药寄过?去,要赶在春节放假之前?帮她做化验。
岑溪随意吃了几口,便立刻出?去到旁边的快递点寄药去了,安苳要陪她一起去,被她轻轻按了下肩膀:“远来是客,你陪肖姐吧。”
肖芝笑意在脸上僵硬了一瞬——说她是客人呢这是?
岑溪轻轻勾起唇,目光掠过?她,转身就走,安苳却拉住了她手腕。
安苳从包里拿出?一条羊绒围巾,递给她:“岑溪……外面?冷。”
岑溪低头看?着她,眉眼柔和了些许,接过?围巾,慢慢绕在颈上:“谢谢。”
安苳弯起深邃的眉眼:“……不用。岑溪,是我谢谢你。”
岑溪转身走出?门外,快步走进?旁边不远处的快递点,看?店员打包时,忍不住低头轻轻嗅了下围巾。
有淡淡的洗衣粉洗过?的味道,还有一点阳光晒过?的味道,夹杂着一点幽微的熟悉的体味。
这些复杂的气?味混合在一起,就是安苳的味道。
岑溪寄得早,第二天一早,药就已经到了陈萱那位朋友手上,当天就出?了检测结果。
这瓶“保逍丸”的主要成分就是止疼药、激素药,以及一些药丸常用的制剂。
安秀英每天吃三顿,每顿吃四粒,相?当于每天都在大量摄入止疼药和激素药,所以才会有病情好转、精神变好的错觉,也导致了她控制不住食欲,暴饮暴食,胃出?问题。
岑溪让安苳拿好在章博霖那里开药的记录,保留了复印件,两?个人带着安秀英,顺便捎上了要去松城机场的肖芝,一起去松城市公安局报了警,提交了证据。
岑溪知道,章博霖这老家伙是个惯骗,肯定有一大堆理由,比如说安秀英的胃是自?己吃出?来的,跟他的药没关系,所以她的重点压根就没放在这上面?,只着重强调他卖假药的行为。
不过?还好,折腾了一天,还是顺利立案了,她们要回去等消息。
安苳先把肖芝送到了机场。肖芝穿着来那天穿的红色大衣,挽着安苳的手臂,恋恋不舍地说道:“店里来了一批新的原石,我必须回去把关才行。小安啊,过?完年?,你一定要去我那里玩。”
岑溪原本坐在车里,看?到肖芝拉着安苳不知在说什么悄悄话,脸色立刻阴沉起来,下了车抄着口袋走过?去,不冷不热地道别?:“肖姐,一路平安。”
肖芝瞥她一眼,皮笑肉不笑:“岑溪,有缘再见。”
然后转头拍了拍安苳肩膀,亲热地说道,“姐跟你说的这些,你自?己好好想想,年?后见。”
安苳神情有些不自?然,但还是柔和地笑道:“嗯,那肖姐你有空再来,这次……真是没怎么好好招待你,对不起啊。”
“说什么呢。”肖芝嗔了她一句,跟故意气?岑溪似的,对安苳抛了个媚眼,“走了啊,拜拜。”
岑溪:……
看?着肖芝过?了安检,两?个人才一起上车。
今天岑溪起得太早了,回去的路上,偏偏安苳又把车开得特别?稳,她低着头,昏昏欲睡。
安苳不时瞥一眼她的侧脸,发现她下巴缩在围巾里,立刻把暖风开大了一点。
说起围巾……
安苳不由得又瞥了眼那条围巾。
那是她的围巾,岑溪一直没还给她,今天一早也是戴着这条围巾出?来的。
这让安苳多少有些别?扭,还有点微妙的害羞。
以前?,邹琳和其?他几个朋友也戴过?她的围巾,当然不是这一条。可岑溪戴着她的围巾,对她来说意味完全不同?。
岑溪为什么不还给她呢?
是很喜欢这条围巾吗?
可这明明是一条很普通的羊绒围巾,已经用了好几年?,看?起来有点旧了。
看?到岑溪下巴缩进?围巾里,随着车体的晃动,围巾柔软的布料不时擦碰过?岑溪的唇瓣,她顿时像被火烫了一下缩回了视线,长睫不自?然地轻颤着。
岑溪帮她的忙,她却对岑溪想七想八的,这样很过?分。
她看?向窗外一闪而过?的冬景,燥热的心?慢慢归于平静,肖芝临行前?的话,又回响在耳边:“……跟岑溪相?处了这么几天,姐说句实话,你俩更适合做朋友。现在这样就挺好的。她这个人好是好,就是性?子太傲慢太硬了,交友圈也和你不一样,你俩根本就是两?种人。听姐一句劝,别?再去撞南墙了,不然啊,受伤的还会是你。”
肖姐说的这些,她知道。她都知道。
可是……那么傲慢那么倔强的岑溪,也会像现在一样,静静地缩在围巾里安睡,柔和软弱得像一只沉睡的猫。
她好像没办法忽视这样的岑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