宁缺最近不高兴。
全魔界的人都看得出这位小主不高兴了,因为他午饭只吃了糟鹅掌鸭信、野鸡崽子汤、火腿炖肘子、牛乳蒸羊羔、菱粉糕和鸡油卷。
比昨天足足少吃了一碗胭脂鹅脯、一份酒酿鸭子、一盘烤鹿肉和一锅火腿鲜笋汤。
血仆将这个事情赶紧告诉沧荼,沧荼摸了摸下巴,想了想说:“可能是大鱼大肉腻了,改吃素了。”
血仆一下子恍然大悟,吩咐厨房重做,于是宁缺又吃了豆腐皮包子、枣泥山药糕和香稻粳米饭。
知魔妃者莫过魔尊大人也。
不过吃饱了之后,宁缺就开始有力气折腾了。他掐着正躺在凉席上纳凉的沧荼的脖子,咬牙切齿道:“你到底什么时候放我走?”
沧荼擦了擦他嘴角的一粒米饭,然后把人往席子上一压,在他脖子上啃道:“等天帝把你赐给我。”
宁缺翻了个白眼,气得差点不消食。
他想,一失足成千古恨,早知道他就该乖乖呆在九重天上,哪里都不去。
宁缺此人,人如其名,不是宁缺毋滥的缺,而是缺心眼的缺。
却说当年天宫有个专司外交的职位空着,正轮着他这一届的小天君候补上,也不知天宫那群老学究搞什么名堂,竟没钦点人选,而是弄了个有声有色的竞选,这才让宁缺出了头。
说来惭愧。
也是文曲星君下凡历劫回来之后有了点小聪明,大笔一挥,提了个“最美使臣”的比赛,好好的选职,弄得同选美一般,一时间还有点小热闹。
宁缺本来不大上进,可是架不住周边的小天君个个卯足了劲儿托人写推荐信抑或跑上跑下挣名头的,于是也试着奋进了一把。
他找了天宫最好的画师,软磨硬泡,终于求的他给自己描一副小像,那画像上的宁缺,剑眉星目、气宇轩昂,若是细看眉眼鼻子分明就是宁缺,可是却比他帅过了一整道银河,他不由摸着下巴感慨了一番,到底是专业的,这手艺绝了。
可直到公然放榜那他,宁缺路过挂在南天门口的公示墙,才傻眼了。
别的小天君放的都是如何锄强扶弱、如何广施恩惠、如何能言善辩、如何乐于助人、如何结交天下,而唯有他那幅惊艳绝伦的小像在里头“鹤立鸡群”,分外显眼。
难怪他还暗暗腹诽了许久,为何选个使臣还要拼相貌,原来此美非彼美。好么,这下真真是‘最’美天君了。
走过路过,没有错过的,都先笑为敬。
更传奇的是,此事从一重天笑到了九重天,天帝笑得连胡子都翘起来了,鱼尾纹都多了两条,然后捧着肚子道:“既然他是‘最’美的,那这个职位便赏了他吧。”
于是宁缺就这么稀里糊涂地上位了。
不过人生的际遇就是有得必有失,在此处得了便宜,那么在别处必然要吃点亏。而宁缺的亏,多半都是被沧荼给吃了的。
头一次见面还是在人间,沧荼刚从青楼头牌的怀里出来,烈酒还在他脑袋里晕晕乎乎的,他半眯着眼,走出门,就看见一个身材娇小,披着大袖衫的家伙在卸他的马缰绳。
于是大喝一声:“呵,嘛呢?”
不成想,那贼人转过脸来,半点惊吓也没有,一张娃娃脸显得很是谨慎,竖起一根手指立在嘴上:“嘘,你小点声。”
沧荼不禁有点想笑,然后抱着臂,饶有兴趣看人偷自己的坐骑,那人还浑然不觉,便道:“偷马呢?”
“借、借用,怎么说偷这么难听,”那家伙瘪瘪嘴,“要么一会儿我也给你弄一匹?”
这家伙正是宁缺,他难得有机会来凡间一趟,方才和几个天君喝酒划拳输了,被他们罚偷一匹马回去。
真是吃饱了闲着没事干,堂堂天君去偷凡人的马,说出去一定会笑掉大牙。
正抱怨这马缰绳系得太紧松不开,肋下一紧,然后一阵失重,竟
是被人给举了起来,双脚离地。
沧荼就是欺负这小贼手短脚短,便从下往上看他:“小家伙,偷到你祖宗头上了,说吧,留下那只手?”
“啊?”
“啊什么?你偷的正是我的马。”
宁缺的两个小短腿在半空中踢了半晌,愣是够不着地,又听到沧荼这么一说,更是登时红了脸,耳垂都要滴血,支支吾吾、结结巴巴,半天没说出半个字。
沧荼见他那样就有些心里软软的,逗他道:“这便害臊了?你该不会是个姑娘家吧?”
人都说,最危险的时候最容易抖激灵,宁缺这会儿正着急脱身呢,于是就灵机一动,想了个糟糕到不能再糟糕的借口。
他陡然挣扎剧烈起来,掐着嗓音嗔怪道:“啊呀,男女授受不亲,你个登徒子快给奴家放开!”
沧荼这会儿酒劲儿还没过去呢,一下子还真给他唬住了,手一僵,于是宁缺一个窝心夺命脚将沧荼踹飞,一溜烟就闪没了。
他自以为就是欺负了个凡人,哪里知道尊贵的魔尊大人跌在马厩里,头发粘上稻草,揉了揉胸口,记仇了。
很记仇!走火入魔式记仇!
冤有头债有主,报应来的是很快的。
所以当九重天没有一个天君敢去魔界当使臣游说的时候,宁缺就被当靶子一样推了出去。
而他刚给传闻中凶神恶煞、见神杀神的魔尊大人行完礼一抬头,愣了一下,转身就逃。
当然,魔尊大人这次清醒得很,没那么好糊弄。
“尊上我错了,你就把我当个屁放了吧,呜呜呜……”宁缺看着紧闭的殿门,只想一头撞死。
沧荼见他那副苦怏怏的样子,心里像被小猫的爪子挠了一下,当即就把人往怀里一拦,不顾他的惊呼把衣襟一扯,大掌很下流地在胸前一抓,道:“不自称‘奴家’了?”
宁缺惊恐,猛摇头。
沧荼又把他脚踝一抓,猛地往两边分开,一折:“不再踢我一脚了?”
宁缺抖了抖,拼命摇头。
“很好,”沧荼轻笑了一声,然后直起身子开始脱自己的衣服:“那现在我便来告诉你,什么才叫真正的授、受、不、亲。”
“咦咦咦……?!”
宁缺先是稀里糊涂,然后才醒悟过来,又哭又喊,又抓又打,可是整个人像陷入了沼泽地,这方终于明白,这下是遭殃了。
天帝大人哟,快来救救你晚节不保楚楚可怜的小使臣吧。当然,天宫里的天帝冷不丁打了个喷嚏,翻个身继续睡觉。
沧荼这个人什么都算不上好,唯有一点,眼睛毒得很,对自己的心意也是通透得很。只第一次和宁缺打了个照面,看到他被自己抓包而面红羞涩样子,他的身体就极其自然地起了反应。
热火下涌,蛟蛇抬头。
青楼头牌都做不到的事,这个小家伙轻而易举撩起了火,沧荼觉得很有意思。
好不好,睡了再说,这是他的至理名言。
于是不管宁缺尖叫着在他背上抓拉出一道一道的血痕,和龇牙咧嘴的惨样,他只把人一寸寸都吞吃下去:“一会儿就不疼了。”
不疼个鬼!
宁缺到底还是抽抽噎噎得哭了起来,叫骂声也小了下去,最后很不害臊地觉得真的不疼了,沧荼每撞他一下,他就忍不住想求饶,一张口就是密集的喘息呻吟,不自觉地扭起来。
魔尊很受用,天君很肉疼!
最后又急又气又惊又惧又委屈,嘤嘤两下,宁缺不争气地就昏了。
而流氓魔尊睡过了一次之后表示,口感极佳,风味独特,还想再吃第二次第三次第四次。
从那以后,他就被沧荼吃得死死的。
沧荼越发觉得宁缺可爱得紧,虽然脾气大,可是心眼缺,格外好哄。
醒来第二日,宁缺闹着要自尽,逼他放自己走,沧荼二话没说,白绫、匕首和毒药都备了一份给宁缺送过去,还特意嘱咐了一句说那毒药苦的很。宁缺憋着气看了半天,转身回屋了;
第五日,宁缺闹着要绝食,沧荼从人间抓了几个厨子回来,烧了一桌珍馐好菜故意在他面前吃得津津有味,宁缺口水在嘴角挂了又挂,最后决定改天再绝食;
第十日,宁缺闹着要砸房子,先掀了几片瓦,打了几盏灯,然后还要撞柱子的时候,沧荼命血仆来回个话,说是损失的银钱都从他的饭菜里扣,宁缺顿了顿,把手里那个还没来得及砸的掐丝儿金鱼瓶老老实实地放回原处。
第二十日……
第三十日……
沧荼乐此不彼地日日逗着宁缺,哪怕宁缺像个炸毛的刺猬一样,他也笑嘻嘻的一根一根给他捋平了,捋得宁缺渐渐没了脾气。
也是宁缺没骨气,他什么都能随便,就是一口吃的随便不了。
从前天宫里就有人说他是饿死鬼修仙的,见了吃的走不动路。可奈何天宫里的神仙都是不食烟火,便是赶上什么宴席,也清一色都是寡淡的琼浆玉液,活活儿能把人淡出鸟来。
便是有大荤的佳肴,也不是他这样身份的人随便吃得起的。
知道了这么命脉的沧荼像是掐着宁缺的七寸,一打一个准。
满魔界都知道魔尊带回了个小贵人,这小贵人没别的毛病,就爱折腾,每天作死三四次,倒也好治,喊一句‘用膳了’,包治百病。
忽有一日,沧荼没来宁缺的寝殿,那一整日宁缺竟然饭也少吃了几碗,愣是觉得哪里空空落落的,很不是滋味。硬是忍了又忍,牙齿咬了又咬,才抓了个血仆问。
血仆回答也实诚:“天宫要和魔界联姻,尊上这是去谈亲事了。”
宁缺木木地站了一下,然后脸一黑,好像有点要哭不哭的样子,最后把门一摔,谁也不见。
自然他是没听到血仆卡在喉咙里的下一句话“……要给公主找个好夫婿呢。”
宁缺顾自对着镜子唉声叹气,但是他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如此惆怅。想了想他觉得,大概是因为沧荼有了新娘子之后,大抵就不会再囚着他了,那么他回到天宫就再也吃不到好吃东西了。
如此一来,更难受了,越想越伤心,趴在桌上哭了起来。
是夜,沧荼刚进屋,就被砸了一
脸枕头,回头一看,宁缺用被子把自己包成了个粽子,躲在里头生闷气。
他知道宁缺这是醋了,可是这坛醋尝到沧荼嘴里,甜的像蜜糖一般。他隔着被子拍拍宁缺,柔声道:“我去同天帝商量给自家妹妹的婚事,你气个什么劲儿?”
“唔?”里头的宁缺一听此话,心里那口憋着的气顿时就舒畅了,可是他这会儿在台阶上下不来,没脸出去,依然把自己缩在里头,“谁气你,你爱做什么做什么。”
“那你这脸色,又是摆给谁看?这屋里啊,酸的很呢。”
沧荼推了推那坨被子,想把宁缺推出来,宁缺脑子一热,隔着被子吼他:“推个什么劲儿,你是屎壳郎么?”
沧荼的手顿了顿,然后扑哧一声笑得前扑后仰的,拍着床板险些背过气去,眼角蹦出点眼泪来。
宁缺忽然觉得那句话有哪里不对劲,略反应了一下,就更生气了。
这次是被自己气到了,这脑子是不够用了,基本也就告别天君的水准了。
笑够了的沧荼终于开始哄人了:“我不过是略见了几个小天女,你吃味了,嗯?”
“才没有!”被子底下闷闷的。
“哦~”沧荼摇摇扇子,又只能祭出杀手锏了,“我从外头带回了个新厨子,做的‘糖蒸酥酪’堪称一绝……可惜有人不肯赏光啊?”
被子底下传来一声很响的吞咽声。
“真不去啊?那算了,我让人把那个厨子送回去,来人呐……”
“谁说不去的!我要去!我还要吃蒸螃蟹!”宁缺把被子一掀开,小脸热得两坨红晕出来。
“好。”
“还要吃腌鹌鹑和叫花鸡!”
“好。”
“还有,还有……”
沧荼笑着把扇子一合,堵住了宁缺喋喋不休的小嘴,刮了一下他的鼻子:“好。”
后来叼着鸡腿的宁缺想,算了算了,便呆在魔界也无妨,至少吃食不错。
何况,给他吃食的这个人,也不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