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章 番外之 以柔能制刚
若是让司雪天君好好细数一下他这一生的时光,那么死而复生后的那三年,绝对称得上是毕生难忘。
并不是多么珍贵,而是分外心烦。
却说他魂魄烧透后,一缕气息躲进女娲娘娘的莲花心里,借着那创世一般的活物之神力,熬了五百年,生生塑骨捏肉,再度重见天日。
人是回来了,身子却清虚得不像样。那薄而中空的仙骨,就连九重天的仙气都有些吃不消。无奈之下,只能暂住在敖晟的东海龙宫里。
他不大乐意,可敖晟却是乐透了。
敖晟还来不及高兴呢,雁黎说的第一句话就让他当场黑脸。
“你代我去找天帝,让他接炙瞳上神回天宫。”
“找他回来做什么?”敖晟气急败坏。
雁黎道:“他刑也受了,罪也罚了,本就无辜,留在人间渡劫,回不回来无非就是我许与不许之间。若是我没回来,他早就回天宫了,现在是天帝怕我心存芥蒂,才迟迟耽误着他。”
“他就待着呗,他不在,天宫我看着都顺眼多了!”
雁黎不同他废话,转身提笔写奏折,只是笔还没摸到,就被敖晟拦住。
“好容易把你盼得能回来了,你不先来‘解救我’,倒是日日惦记着‘解救’别的人。”
“你有什么好救的?”
“我?我这正‘十万火急’呢!”敖晟猛得把人一抓!
这一突如其来的举动让雁黎当场愣住,随机,他就被敖晟扣着手往里头拉。悬殊的差距使得雁黎一点儿反抗都来不及使,踉踉跄跄就随波逐流。
他一开始就没有挣扎,因为知道挣扎不过。敖晟将他往榻上一压的时候,手还是垫在他脑袋下,只怕他磕碰着。
雁黎一抬头,本想斥责他两句,可是见着敖晟有些不悦的脸色,就噎回去了。隔了五百年,真没想到,敖晟的醋意也是长了五百年的。他突然觉得自己也缺了五百年的智慧,早知道悄悄走便是了,还非得对着这个醋瓶子解释。
……不过,若真是悄悄办了,只怕后果更要鸡飞狗跳。
“敖晟……”雁黎还在试图同他讲道理,他想要再说些什么的时候,却被敖晟的眼神憋回去了。
太近了,近到敖晟的心跳如雷贯耳。
“司雪天君已经死了,”敖晟眼眸里因为情绪太多,反而变得难以揣测,“现在回来的,是我的阿黎。那些旁的人、旁的事,你一概不准去想了。”
这熟悉的蛮横真是令人颇为感触,雁黎轻叹一口气,单手抚上敖晟的脸颊:“我既已回来,你又惧怕什么呢?”
怕,敖晟怕的可太多了。
光明宫里的一把火,在他心里烧了足足五百年,一瞬都不曾停息过。
两下里眼光流转,敖晟轻轻俯身,只想吻一吻雁黎。可是直到触上前一刻,他顿时觉得雁黎似乎太安静了些。
抬头一看,雁黎呼吸沉稳,竟然已经睡去了!
“啧…该死!”敖晟有些懊恼地直起身,雁黎这病怏怏的身子啊,碰也碰不得,沾也沾不了,多动弹两下就晕了,他怎么竟给忘了!
小心翼翼给人放到床榻上,盖上被子,敖晟在房里踱来踱去,然后还是躁动,干脆跑出去,一头扎在冰海里,结结实实洗了个冷水澡。
嘴边的肉,奈何咬不得。
龙宫什么都好,就是吵了些。
雁黎每日里躺在床上将养着,哪怕坐久一点都气喘吁吁的。
“阿黎,今儿我去天猎场打了一只丹阳豹,抽个豹胆给你补补身子?”
“不吃。”
“阿黎,这是我从西天如来那里要来的青罗茶,他的东西自然不会差的,你可要喝一口?”
“不喝。”
“阿黎,这是我跟天帝那儿抢来的云梦枕,你身子虚,用这个睡一定更舒坦,你枕一下?”
“不枕。”
“阿黎……”
“滚。”
躺在床上不能动弹的雁黎在忍受了敖晟从日出到晌午,每隔一炷香的功
夫便进来骚扰他的举动,终于忍无可忍。
怪不得他要气,那敖晟就跟个大扑棱蛾子似的,在他面前晃荡来晃荡去,又吵吵又不能一指头捏死。
偏生雁黎现在比凡人还不如,说到这儿,他倒是有几分怀念敖晟夹风带雪从滕六宫滚出去的样貌了。
敖晟被雁黎凶完之后,也不恼怒,就在床边坐下,握着雁黎的手贴着自己的脸:“你就是能骂骂我,我也觉着欢喜,好过我空落落一个人,连受你气的机会也没有。”
他的脸颊始终那么滚烫,一瞬间就能把雁黎的手心给捂暖。
雁黎这才柔和了眉眼,道:“我什么也不需要,你别再多事了。”
“看你这般虚弱,我总想着得做点子什么?”
“你便呆在这耐心些,别乱动便是了。”
敖晟真就乖乖蹲在雁黎床边,一眨不眨看着他,活像二郎神的哮天犬。雁黎被他骤然的乖巧怔愣住了:“有榻不卧,蹲在这儿作甚?”
他久久地看着雁黎,看着看着就长叹气:“我怕上了榻,便要心猿意马。阿黎身子弱,诸、事、不、宜。还是等你养好身子咱们再说这档子事吧。”
这话说完,寝殿里只听得雁黎有些不太正常的呼吸声,胸膛也剧烈起伏起来,额头青筋跳了跳。
“敖晟,你附耳过来。”他咬着牙说道。
于是敖晟乖乖把耳朵递过去。
“再过来点。”
于是又凑近点。
雁黎对着近在咫尺的耳,无血色的唇轻启,慢慢凑近,随后———
整个龙宫的人都听得到一声撕心裂肺的嚎叫!
次日,全龙宫的人都看到,龙王敖晟的一只耳朵缠着厚厚的绷带,蹲在自己寝殿门口,老没尊严地求着里头的人开门。
丸子在一旁啧啧嘴,烛葵也在一旁啧啧嘴,两个人对视一眼,叹道:“活该…”
也不怪雁黎只能用这等子小手段,大多时候,还是他吃敖晟的瘪要多一些。
就拿他现在只能“衣来伸手、饭来张口”的德行,敖晟又不许别人近身伺候,于是免不了自己上手的时候弄得雁黎很来气。
明明是换件衣裳,敖晟偏偏就慢条斯理地给他脱,上上下下不该碰的地方摸了个便,最后竟脱起自己的外衫来,要不是雁黎险些将他一口肩颈肉咬下来,恐怕连亵衣都要褪下了。
再好比此刻——蒸汽氤氲的解忧泉里,他二人只着轻纱薄的浴袍,浸泡在放了仙药的热水之中。雁黎站不住太久,半个身子依偎着敖晟,后来敖晟索性在池子浅处坐下,抱着雁黎放于自己膝上。
药里熏染得人神智昏昏沉沉,雁黎微眯着眼骤然睁开,声音也像带着水汽:“放我下来。”
他不喜欢这样的…姿势。
敖晟刮了刮他鼻子上的水珠:“放你下来,你定会跌落池子里去。”
雁黎扭过头去:“那便回去,泡得实在够久了。”
敖晟看出他的矜持,倒是拿乔起来了,一双大手在他背上游来游去:“我不。”
这略有些玩笑和别扭的语气,真像是个小孩子。雁黎拍了拍他的背,忍不住说道:“敖晟,你今年你贵庚啊?”
敖晟不回答,而是对着远处一点,一盘薄荷绿的亭林葡萄就飘到他手边。
这盘葡萄,是他从亭林老君那里要来的,满天宫也不过就三盘,凡人吃了,长生不老即可修仙通灵,上神吃了,亦可修为大增,仙骨健硕。
他掰下一颗,置于雁黎嘴边,浅笑:“阿黎喂我吃葡萄,我便带你回去。”
雁黎就着他的手给他推到嘴边:“你自个儿拿得好好的,专心吃便是了,别糟蹋好东西。”
“凭他什么好东西,我就是要你喂。”
雁黎已经有些忍不住想从敖晟膝上翻下去:“胡闹。我才不陪你做这档子事。”
“就一颗也不行?”敖晟笑得很贼。
“……不行。”雁黎垂下眼眸。
好似等的就是雁黎这个答案,敖晟将那颗晶莹剔透的葡萄塞到自个儿的嘴里,便扣住雁黎的下巴,然后贴上雁黎被水汽蒸红的唇,迎上他的齿,滋溜一下,咬破那水润的葡萄。
这是一个整整迟了五百年的吻。雁黎只觉得唇上贴着一团火球,然后一个湿漉漉的东西从中破开,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与他的气息纠缠。
因为没料到这一下,敖晟的舌头顺着他的唇缝闯关时,他毫无防备就让他长驱直入,带着葡萄的甜与凉,在发烫的唇舌上摩擦。
本就没力气,现在更是瘫软,他双手都抵在敖晟胸膛上,揪着他的浴袍,却只觉得那颗咬破的葡萄在来回的亲吻间变得更碎更细。敖晟的探索既像是在他口中播撒那一点甜味,又像是要抢夺他的味觉。
亭林葡萄被碾碎,被贝齿挤出水分,又沿着刚洗过的脸颊肌肤滑落,让人看了一眼,愈发口渴起来,便再度缠进去。
原来唇舌是可以这么灵活的,雁黎如是想。他是觉得完全找不到调,除了微仰着头,别无选择。直到他开始有一点点吃痛。
总之是很霸道,敖晟一贯的霸道,变着角度地吻他。
“唔……咳咳……”终于,雁黎是招架不住,咽了下去。敖晟退出来,却见雁黎微喘而三分愠怒的样子,有几分挠心挠肺地欲动起来。
他额头抵着雁黎,声音喑哑:“…很润。”
雁黎面上一红,竟真就推开敖晟,差点翻进水里,敖晟眼疾手快一捞,就把雁黎扶住,二人站在池子之中。
只是满盘的葡萄,全都撒落,在池子水面上浮浮沉沉,雁黎偏着头看到,便说:“还是被你糟蹋了,让你别闹你非是…”
敖晟笑了起来,他觉得雁黎的神情着实生动起来。不待雁黎抬头,他便伸手到他腰侧,暗暗解开系带:“放心,……我不会让任何一颗葡萄被糟蹋的。”
雁黎好不容易回神,听这意喻分明的话,身子一激灵。敖晟扶住雁黎后脑勺,然后探出了自己的舌头,又是温柔的缠绵。
奇怪,葡萄明明已经吞下去了,为什么口中仍然如含蜜一样,令人食指大动。
他一面吻着,一面竟解开了松松垮垮的浴袍,雁黎紧张之下也觉得身上的衣料褪去之感,往后一退步,敖晟
贴合上去,直到将他摁在池边壁上,无路可退,就埋在他脖子处舔舐。
雁黎的手下意识勾住敖晟的脖子。
宛如契合在一起的玉璧。
只是雁黎的举动不过是因为衣衫被扯落,下意识迎上去以做遮掩,可是两个人团在一起才发现,这才是最危险最暧昧的。
至少,那会撒野的小龙,已经虎视眈眈地抬头了。
沿着弧线惑人的背脊,敖晟的指尖摸过肩胛,顺过腰椎,最后慢慢地、慢慢地探入尾椎之下。
“敖晟……”雁黎终于只能出声制止。
真痒,从脚心蔓延到天灵盖的痒。
敖晟勾着嘴角,一手抬起他的下巴,吻着他的鼻尖,喟叹:“阿黎别怕,我说了,会等你身子养好的。”
现在还不行。还要等等。
雁黎松了一口气。
然后敖晟起身,直勾勾看着雁黎那双澄澈的眸子,舔了舔自己的唇:“那咱们,还是继续葡萄的事儿?”
“……”
此后几日,不知是为何,司雪天君一看见别人端葡萄进来,就连人带盘都轰出去,也就算是东海龙宫一个未解之谜了。
大约也多靠敖晟这死乞白赖、霸道无礼地把九重天所有珍贵的东西都搬回龙宫,用在雁黎身上,养了两年半,雁黎终于能下床了。
这意味着,雁黎终于能够动手收拾敖晟了。
一日,在九重天同天帝下棋的敖晟用相思贝与雁黎说着话,烛葵推门进来,对雁黎抱怨:“哎呦我的祖神呐!父王又想劝我早日完婚,我还没做好献出我处子之身的准备呢!”
雁黎总会被她的豪放不羁震惊得说不出话来:“这……这你同我说也无用。”
“你总比我经得人事吧?”
雁黎不说话。
烛葵猛得抬头,凑近雁黎,小心翼翼地问:“听人家说,很疼?”
雁黎汗之不已。
“不知道。”
这时相思贝里传出敖晟的声音:“阿黎怎么说不知道呢,我何时令你疼过?!”
咔嚓一声,雁黎敲碎了相思贝。
当夜,龙王敖晟苦兮兮点着一盏明灯,蹲在房门前,瘪着一张脸搁那儿将贝壳一点点拼回去。
要么就说敖晟当真是在外清风朗月,在内不堪入目。别的人说起他,总是霸气横生、气魄不凡,可是在雁黎这里,他总是老不要脸的。
月圆之夜,敖晟看着天边婵娟,说:“阿黎,你看今夜明月皎皎入华池,良辰美景奈何天,我们晚上不如……”
“不如什么?”
“圆房。”
雁黎送他一记风雪滚。
又譬如,芙蕖花开之时,敖晟折花闻香,递给雁黎:“阿黎,花开有期,有花堪折直须折,现下正是瓜熟蒂落的节气,最适宜……”
“适宜什么?”
“圆房。”
雁黎又送他一记风雪滚。
不仅日日嘴上念叨,就连雁黎被请去观音大士的紫竹林听经书养神息时,他都用相思贝不停传呼。
大约是敖晟求得太可怜了,又或者雁黎实在不忍心玷污了紫竹林的清净,终有一日,雁黎被烦得忍不了,便说:“知道了。待我回去。”
知道了便是可以了。
敖晟乐得在早朝上笑了出来,引得众神侧目,下了朝直接飞回龙宫去。
好容易熬到雁黎回来,又是竹篮打水一场空。
观音大士一片慈悲赐了雁黎一道杨枝仙符加身,只消他念上七七四十九天,身上的仙骨便会彻底牢固,方能彻底痊愈。
佛家的符咒,是要讲究清心寡欲的,清心寡欲便要无欲无求,戒色节欲。
敖晟知晓的那一瞬间,就好像从九重天打落十八层地狱一般,就差不得超生了。他委屈得很,咬牙切齿:“我佛真是慈了他的悲了……”
雁黎见他那样,神色淡淡的,点着敖晟的鼻子:“色即是空,空即是色,你便当是修行吧。”
敖晟嘴巴上叨叨,却也乖乖陪雁黎念经打坐。
所谓耗子怕狸奴,坚冰怕火烧,饶他一把铿锵骨,百转千回也要被柔克。
这事儿,敖晟认命了。他掰着手指数着日子:“嗯,离圆房还剩四十八日了……”
——番外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