点灯方知故人心

75 / 80 章 · 4,565

九重天数万年来,难得再一次挂满了哀悼用的白羽,从一重天的天梯,铺到九重天。

天帝给足了雁黎死后的风光,然而除此之外,九重天依然是那个安宁祥和的九重天。

路上的天君,一个个除了衣襟上挂着白流苏,脸有毫无悲容,与往常无异。

若真要说,倒是窃窃私语多了些,无非是年纪轻轻,死得惨烈,扼腕叹息之类的。

雁黎天君生前性情冷淡,原本少有人去吊唁,只是天帝下令的厚礼,满天宫的天君莫敢不从。

九天玄女的挽歌很响亮:“薤上露,何易晞。鬼伯一何相催促?聚敛魂魄无贤愚。”

歌声悠扬动听,中间夹杂着一些或真心或假意的痛哭声,总之听着是很悲伤。

礼仪官带着小仙仆,穿着写满经文的袍子,赤着足踏歌而行,在滕六宫里里外外将丧仪打点得利落有序,然后众仙家就乌泱泱随他离去了。

只等众人走去之后,才有一人乘着九只凤凰从天边降落,脱簪散发,手执白绫,身披轻纱,一面悲痛,一面有礼地逆着人流缓缓走进滕六宫的大门。

礼仪官认出是凤流婴,便磕头行礼,道:“帝后来得不巧,这礼都完了,不必麻烦了,何况您还有身孕呢,须得忌讳着,不吉利。”

凤流婴手上的白绫随着风飘扬开去,她冷冷地看了一眼礼仪官,又看了一眼众人,用一种带着威严和不屑的口吻,和众人都能听得清的声音道:“来得迟,是为了真心超度,而不是为了虚情假意。”

众人如被打了一耳光在脸上,羞愧难当,纷纷借口溜走,方才闹哄哄的滕六宫,终于恢复了以往的冷清。

“还是这般好,”凤流婴将白绫轻柔地搁在雁黎的大殿中央,擦了擦眼角的泪,“寒之,还是喜欢清静。”

她刚想收拾一下雁黎的私物,就听门口一声吱吖响,然后缓缓走进来一个颓然的身影。

逆着光,她眯了眯眼睛,然后才了然地唤道:“龙王…敖晟?”

敖晟嘴角还挂着一点血,脸色发青,难看地要命。从龙宫一路上来,挽歌、白羽、讣告……一切的一切就像有人大声在他耳边一遍又一遍地说,雁黎死了,是真的死了。

他带着一点点的期翼希望有一点蛛丝马迹能让他说服自己,这是假的,然而,什么都没有。

那些挽歌,每一声旋律都在耳边回荡着,还有滕六宫的每个角落,都荡漾着白色的羽毛,漫天漫地,无一例外。

看着凤流婴挂上的白绫,敖晟脚步一顿,一瞬间,气血上涌,他忍了忍,又将血咽了回去。

凤流婴走上一步,先是看了敖晟一眼,然后扬起手,狠狠扇了他一个耳光,厉声喝道:“你还有脸来!”

敖晟的脸刚摆回来,她反手又是一个巴掌:“你究竟是如何保护寒之的?!”

这几巴掌十成十的力气,打得凤流婴手掌心都麻木了很久,掌面红肿。

敖晟的头偏到了一边,薄唇扯了扯,他听得出凤流婴的哽咽声,便道:“我是该打。”声音里含着一种倦怠木然,“我无用,上天入地,也找不到他……”

话中伤心,自不必说。

凤流婴闭着眼睛,深深呼吸着,然后颤声别过脸去:“罢了,罢了,想来你也并不好受……”她摇摇头,“我本想替寒之收拾东西,既然你来了,那还是交付给你吧。这滕六宫,再也无主了。”

眷恋地看了看整个冷清的宫殿,凤流婴长长一叹息,提步离开了。

滕六宫,死寂一片。

敖晟只是盯着前方,脸如白纸,眼前恍惚。

他看着桌案,就想起雁黎在这抄写天规,墨水沾染了他素净的手腕,他依旧端正不移的模样;他看着小橱柜,就想起雁黎从里头拿出药箱,替自己上药的情形;他看着床榻,就想起多少个日夜,他偷偷爬上雁黎的床,抱着他不撒手的耍赖。

这殿里每样东西都还沾染着雁黎的气味,他怎么会不在?

他明明就是在何处躲了起来,又怎么会寻不到呢?

敖晟甚至想,不爱就不爱吧,哪怕雁黎恨他要杀他也好,至少那个雁黎是活生生的。

敖晟顿时疲惫不堪,他支着身子,抱着膝盖,坐在冰冷的大殿之上,觉得透心寒。他的眼窝深陷,眼眶有些乌青,很久很久才会眨一下。

直到一阵风吹进来,掀起纱幔,纱幔勾着一物,落下时发出一点磕碰声,才让敖晟慢慢抬起了头。

那是一盏灯,在凡间的时候,敖晟送给雁黎的浮屠灯。

这间房里,每样东西都有点细微的尘埃,唯独这盏灯,干净剔透,纤尘不染,被摆在离床头最近的地方,好像时时都能看到且拿在手里摆弄。

猛然想起了什么,敖晟三步并作两步冲上前去,一把把灯抱在怀里,像是看到了救命稻草。

颤抖着手,他将拇指上的白玉扳指褪下——那是雁黎曾经送他的生辰礼,上头是雁黎的气息和法术,珍而重之地摆放在灯芯里,然后,慢慢地点起灯来。

灯火葳蕤,走马浮生。

浮屠灯先是很暗,然后越来越亮,灯上的花纹印在墙壁上旋转着,四周的空气也似乎随之旋转成漩涡一般。

然后这股漩涡里生出一股吸力,好像要将敖晟的神志都吸进去,如此奇诡的一幕,常人见了大抵是要吓坏了,可是敖晟却冷静异常,坚定而缓慢地走上前去,盯着灯芯。

随后他张开双臂,任由那股吸力的牵引,然后身子一轻,脚步不稳,仿佛魂魄被抽走一般,天旋地转。

像一场风,一场雨,一场醉生梦死。

可是这并不是梦。

他恍惚着,只觉得眼前渐渐黑暗,然后再慢慢变得光明起来。

等到所有混沌都驱散的时候,他低头看看自己透明的身子,和身处异地,这才终于明白,他进入了浮屠灯找回的记忆幻影。

而终于,他这个愚蠢的人,知道了他百思不得其解的一切故事。

他才知道,在妄想林,掌灯老人的藏书室里,祝融与雁黎有过那么一番密谈。

祝融要雁黎杀他,雁黎回答:“如果我,恕难从命呢?”

祝融先是不意外:“那…我也觉得很遗憾呢。”随后,贴在雁黎耳边,道:“既然你舍不得他死,那便只能拿你的命换他的命了。不妨告诉你,当年我立的咒,不是要他死,而是要他生不如死,他令我痛失所爱,我怎能不原数奉还?所以,我给你的最后一个选择,是让你死在他的手里,你意下如何啊?”

敖晟惊诧于这个事实,愣愣地看着雁黎,而雁黎半分犹豫也没有,甚至嘴角还带上一点放松下来的意味,简短而直接地回答:“好。”

一个字,完成了一场悲剧,造就了一个误会。

而那个牺牲的人,甘之如饴。

在浮屠灯里,敖晟真真正正、清清楚楚地明白了,自己是个天字一号的愚人。

雁黎在自己身边这么久,他竟然都不知道哪里他做了那么多的事情。

陪他去人间令他欢颜,是为了让他不留遗憾;

故意激玄鱼从中搅和,是为了让他知道‘真相’;

假意要龙鳞自露马脚,是为了让他‘将计就计’;

在烛火上设下障眼法,是为了隐藏焚炎劫火;

就连那个故弄玄虚的杀神阵,也是为了让他掐断自己的活路。

你有没有见过这样的人,将自己一世的聪明都用尽,却居然是为了让别人杀死自己?

浮屠灯每让敖晟看一段,他的心便如放在织布机里被梭子划过一下。

终于,最后一幕,是在光明宫里。

敖晟的虚影就在牢笼前三步之遥,与那日他与雁黎剑锋相对的时候,是一样的位置。

他贪婪地看着雁黎的容颜,一分一毫都不差的,清冷绝美。

那日他是灰心丧气地垂头离开,所以他根本不知道,身后雁黎的目光。

雁黎看着他背影的目光原来那么深长,那么缱绻,甚至等到他衣袖都要消失在转角时,还忍不住微微伸长脖子追着看,好似看不够。

这个动作刺痛了敖晟,如果当时,他回头一下,就一下,那么他一定不会错过这么真诚的眼神,雁黎就不会……

火苗快烧到了雁黎的衣角,他却看都不看一下,而是从怀中,贴近心脏的地方,掏出了一块东西,温柔地用食指抚摸着,嘴角浅浅一笑。

敖晟垂头一看,瞳孔猛得收紧,恰如当面一击。

并蒂石!

他不知道雁黎何时将它们从人间取回来收着的,他看着雁黎像抚摸会疼的伤口一样轻,沿着并蒂石上的名字,一笔一画地勾勒,然后轻轻唤出声:“敖晟。”

口吻亲昵得叫人心醉。

“阿黎。”敖晟忍不住回他,可是他只是个虚影,这个雁黎也只是个回忆,他们彼此都听不到对方的呼唤。

雁黎将并蒂石托在掌心,缓缓地靠近唇边,认真而长情地落下了一吻。等到抬起头来,脸上两行清泪。

这是敖晟第一次看到雁黎哭。

美人垂泪,向来是美的,可是他从来不愿意看到雁黎会有哭的时候,而今日他终究是看到了。

雁黎哭得很好看,凄美的好看,他没有过多的表情,只是眼里湿湿润润,像是会流动的玉和琉璃。

一双眉眼都盛不住里面的哀与惜,然后化作两点惆怅,滴落在并蒂石的两个名字上。

他哭得很伤心,以至于眼睛像两个泉眼,涓涓细流,永无止境。低抽细噎,好像这一生他只哭这么一次,要把从前积攒的所有眼泪都哭出来。

又好像是欠了谁的,没东西去还,就只能用眼泪去偿还。

敖晟忍不住伸手想替他拭泪,可是泪珠透过他的虚影,砸在地上。

火,愈发大了。

火舌舔着雁黎的衣服,就像离离原上草被放了一把火,登时燃透了全身。

雁黎顿时翻身躺在地上,疼得只能喘气,双眼因为折磨而大张,几乎要蹦出眼眶。

焚炎劫火先烧魂,所以一时三刻不会死掉,不能昏迷,清醒地受着。

“不!阿黎”敖晟发疯一样想去救,可是他的幻影只能一次一次穿过雁黎的身体,摸不到实处,他还是发狂一样,一次一次,冲着雁黎的方向扑抓,“阿黎!不可以!”

痛苦不能释放,便会叫人癫狂。

雁黎秀美的五官扭曲在一起,浑身裹着火,在地上翻来覆去地打滚,白色的衣裳上除了红色的血迹就是灰灰的脏,脸上也是无比污秽。

他先是咬着牙,然后终于忍不住,叫得一声比一声凄惨。大概是疼得太入骨了,他竟然失去意识地用身子一下一下地撞着牢笼,那声音听得叫人耳膜一震。

他是很硬的骨气,也是很傲的脾气,还有最能忍的性子,可饶是这般,竟也因这苦刑而折腰了。

那该是多么刻骨铭心的疼?

“别撞了,阿黎!阿黎我求你了!你别撞了!”敖晟终究是忍不住,咆哮起来。

可惜这个雁黎听不到。

为人洁白兮,冉冉萧肃去。

没有人会想到,那个引得一切事物黯然失色的翩翩天君,神韵清奇的雁黎,会如此惨淡地在废墟里来回翻滚。

雁黎的手,指甲都被他抠得裂开,缝里都是血和灰,看不出它原先的纤长和绝美,倒像是地府里红色厉鬼的手。

可是这双手,死死抓着并蒂石,牢牢不放。

“阿黎!我错了!是我愚蠢……”

有什么比亲眼看着自己爱的人死去更无助的事情呢?有的,譬如,你爱的人,丧于你手。

是他亲手把雁黎锁在这里,也是他失手推翻了烛台,是他让雁黎像苟延残喘的走兽一样,在地上哀嚎



和挣扎。

终于,雁黎结束了他的狼狈,颓废在地上,一动不动,像条垂死的鱼。他的魂魄快被烧没了,焚炎劫火开始吞噬他的骨肉。

第一次觉得,死,真是个恩赐。

在雁黎魂魄殆尽,浮屠灯幻影将灭的时候,敖晟听到他说的最后一句话,是坚定的。

“我不后悔。”

灯芯抖了抖,最终熄灭了,白玉扳指也被烧得只剩下了一点灰。

昔时人已去,魂兮魂兮,奈若何。

回魂之后,滕六宫里,多了一个失心人。

一滴水落在地上,敖晟低低地笑,随后放声大笑,笑声悲怆。

随后他发狠地赤手空拳捶着地面,将每个关节都捶出血来,最后掩住泪痕满布的面庞,压抑地发出濒临绝望的野兽般的哀嚎。

那一日,是天宫里最混乱的一日,漫天的白羽像雪花一样,被风吹得四处飞舞。

铺天盖地的洁白之下,一个修罗般浑身杀气的从滕六宫出来。

他一手提剑,一手系白绫,戾气十足地杀到关押炙瞳的天牢。

满天宫惊呼龙王入魔了,四大天王三大元帅和数千精兵联手,竟被盛怒之下的敖晟打得溃不成军,负伤累累。

后又请来东岳大帝和几位战神,却被敖晟那种不要命的打法引得连连败退,甚至天帝亲临,也没能拉下暴走中的敖晟。

眼看这疯子就要大闹天宫,弑神杀仙的千钧一发之际,却被一个不起眼的小官不要命般冲到屠刀之下,声泪俱下的一声呐喊才挽回了崩溃的场面。

“雁黎天君所托遗物在此,请东海龙王亲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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