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人能想到,四大天王、三大元帅、帝君和天帝都摆不平的敖晟,被一个小小的御前天官给稳住了。
那个人,便是颛余。
“你再说一遍?”敖晟的怒气顿时平息。
颛余呈上锦囊:“此乃雁黎天君亲自托付,请殿下收下。”
敖晟夺也一般将锦囊拿下,然后拆开一看,竟激动地颤了颤,随后丢下剑,风一般离去了。
真是诡异得不行。
留下面面相觑的众仙和一地狼藉,天帝大掌一挥,下令不得多嘴,众人便自求多福了。
雁黎从来都是万事周全的人,他交代给颛余的两件事,都妥帖到了极点。
一件是递给天帝的书信,里头写满了祝融此事的前因后果,以及自己的决定,让天帝替他安顿后事,镇住真相。
另外,宽宥炙瞳,毕竟炙瞳无辜。
颛余是御前侍书之人,这封信由他去给,一定不会外传。
而正是那封信,让天帝终于不用寝食难安,心忧六界。他当即下令先扣下了炙瞳,在牢中关了几日,最后念他大多是出于被迫,又是火神唯一后裔,便罚他受十二道鞭刑,去重明台面壁思过几年。
而至于玄鱼,雁黎纵然没留言要处置他,可是天帝对雁黎全部的愧疚无以补偿,便只能拿玄鱼来出气了。于是大笔一勾,圣旨一下,罚他雷刑劈裂肉身,魂魄封于勾舌地狱,永生永世不赦。
直到行刑之前,玄鱼才终于知道,自己所谓的反击,可笑得很,不过是雁黎的一步棋罢了。
当行刑官当着他的面将此事说罢,听到雁黎的死讯,他全然没有半点开心,而是仰天苦笑:“没想到到了最后,我还是输给了你……雁哥哥…呵……我终究赢不了你。”
这才是最残酷的惩罚。
第二件事,便是那个锦囊,锦囊里是相思贝。雁黎当初说,在‘合适的时候’拿出,指的就是天宫的丧钟敲起之时。
他早就猜到,敖晟的爆裂性子,一定会闹得天翻地覆。
而真相,从来是瞒不久的,他总要留点解释给敖晟。
在寂静无人之处,敖晟才哆哆嗦嗦从锦囊里拿出相思贝。
听相思贝里雁黎留下的最后一段话前,他摩挲着贝面很久很久,然后才忐忑地指尖一点,贝壳一亮,熟悉的声音从贝里流出来:“敖晟……”
那一瞬间,敖晟眼眶一热。
“若你听到这番话,望你切莫生气,这是我最后一次骗你了。不过这个谎,诚然撒得大了些,你既然都恕了我那么多次,那这番,也就再恕一次吧。”
相思贝里顿了顿,随后是一声叹息,又道:“初见你的时候,我总觉得你聒噪,九天之中从未见过像你这般厚颜无耻的人,那段时日,真真是烦极了你的。可我也觉着你很有趣,满天宫的人都嫌我凉薄,而唯有你,一再出现,从未退却过。正是你才让我发觉,滕六宫从前竟然是那么荒凉和静谧,而有一个人吵吵闹闹,竟也会让人时而念想。”
敖晟听着听着,竟忍不住脸上挂着一点沉迷的笑意,可眼眶却是红的。
“我好像从未与你说过谢字,其实…我有许多想谢的。谢你在上古界的灌溉之恩,谢你在红鸾手下救我,谢你带我看人间庙会,谢你请我尝麦芽酥糖,谢你送我那盏浮屠灯,谢你陪我直至今日……然而比谢字更多的,大抵是愧疚与歉意。”
雁黎的声音好像嘶哑了一点,像是压抑着什么:“你不必觉着难过,这本就是我欠了你的,一命偿一命,是应该的。即便我无数次想离你而去,可终究拗不过这段缘分和劫数,我不后悔曾做的其他所有,唯独后悔醒悟得晚了些,没能再陪你久一点,也没能再给你留下些什么。”
听到这里,敖晟已然是泣不成声,甚至有些不敢再听下去。而雁黎的声音却越发的响亮了,像一只手,抚着敖晟千疮百孔的心。
“这就是我的情债,千疮百孔,纠缠不休。我可以让天下冰封万里,却始终凉不透你炽热的心。回首世间难得事,莫过温柔相待之,可惜你我终究没那个福分。
敖晟,此命我用来偿还这缠情债,从此,纤尘九州,蜉蝣众生,再没有谁欠了谁的了,纠缠你我的,只有情,没有债了。
所以,你切莫不能做傻事,你要千秋万载地活下去,你能活着,如此…如此,也算是半个圆满吧。
还有句话,我从未对你说过,一来觉得那是傻话,二来自己太难为情。祝融说,令汝生爱者,将永不知其爱。
其实他错了,我知道的
我此心,如你心,从此相忆深。”
相思贝闪了闪,然后再没有声响了。
而敖晟的满脸满手,都是自己的泪痕,干了又湿湿了又干。
全身痉挛,他本想嘶吼,但如鲠在喉,他想放声痛哭,却宣泄不出来,好像身体都不由得他控制。他着魔一般,一遍又一遍将雁黎的声音听下去,听到每个字他都能倒背如流,他才终于颓废地放下了手。
雁黎要他不要难过,可是他很想问问雁黎,要如何才会不难过呢?
这就好像心头肉被生生挖去,夜风吹过单薄的衣裳,琵琶骨被蛮横地抽走,魂魄被钧天雷劈打……如此种种,也不如失去雁黎来的痛。
呆坐了很久,很久,敖晟慢慢地起身拉开窗,风穿堂而过,温柔如水。窗外传来九天玄女的挽歌:“蒿里,蒿里,谁家地?聚敛魂魄,朝露风华散去。”
是啊,散去了,都散去了。
敖晟转身,从滕六宫的门缓步踏了出去,可方一抬头,就见漫天的白羽之上,飘飘然下起了雪。
天宫里下雪,真是一道奇景,何况司雪天君,已经不在了。那雪纷纷扬扬,不知从何而来,却好似有灵性,飘落在敖晟的肩上,温柔而缱绻。
多美的一场雪,穿庭作飞花,袅袅如柳絮,层层水晶帘。
忽然有一片雪,落在敖晟的眉间,凉凉地融化了,像极了平日里雁黎惯爱做的小动作——轻点他的额头。
敖晟心里没来由的一颤,他突然想到光明宫里,他曾对雁黎说过的那句话:“若是真的死了,那我便化一片雪,落在你日日布撒的手上,你说好不好?”
那个时候,雁黎说了好。
他是那么认真的一个人,竟然将他的话,记在了心上。所以他可不可以认为,这场雪,就是他。
“阿黎……是你吗?”敖晟心里默默地发问,伸出手,贪婪地用掌心接着雪花。可雪花一下子就化了,他便跪在地上,用双手一点一点把雪堆起来,堆得高高的。
这是他最后的礼物,和最后的温柔。
是了,他说得对,纤尘九州,蜉蝣众生,再没有谁欠了谁的了,纠缠他们之间的,只有情,没有债了。
雪花纷纷扬扬,亲吻敖晟的脸、眼、脖……一寸寸的,他抬起头面向半空,笑得像个得到糖果的孩子,一瞬间又泪如雨下。
若你看到天宫里有个哭哭笑笑的男子,抱着一团雪人,闭上眼安心地像躺在谁的怀抱里,你莫要以为他疯了。
其实他啊,正拥着九州宇内,最无价的宝贝。